1287.第1274章 无论如何都不会改变吗?
与卡多拉挥手告别,目送她消失在街道的尽头后,梅蒂恩转身走向另一条路,正倚在墙壁上等候的女伯爵奈薇儿也伸了个懒腰,慢悠悠地跟了上去。作为安瑟斯地区最为繁华的商业城市,纵然到了夜间,巴托里城依旧热闹非凡,沿街的摊贩与商铺更是早早就开始营业,吆喝叫卖,完全不像是遭受过战争波及的样子。惟独女伯爵和梅蒂恩走的这条路,人影寂寥,颇为冷静。偶有几个路人经过,看到女伯爵那标志性的银色长发与漆黑蝠翼后也是脸色大变,匆忙转身离去了,就像是在逃跑一样。
五日之前,那场激烈的攻防战中,这位谁都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更完全没有听说过的血族女伯爵大发神威,在战场上生生凿穿了敌人的一个机兵阵列,仅靠双手就将那些来自西大陆科技前沿的战争兵器都拆成了一摊废铁。最后更是与灰丘之鹰配合,从东西两个方向上发起强攻,正面突破并摧毁了敌人的立场装置,其中一处保护装置所在的塔楼被女伯爵拦腰撞断,塌陷时的动静几乎波及了半座城市,滚滚浓烟之中,所有人都看到了那个如月亮般高傲独立的身影,也深深记住了这位外表冷艳美丽、战斗方式却狂野暴躁的血族半神。
此战结束之后便衍生出了不少流言蜚语,有人说这位血族半神是外来教派的帮手,想要趁原夜教会空虚之时抢占信仰;有人说她是灰丘之鹰年轻时外出游历所结交的友人,在他需要帮助时仗义出手,不求回报;更离谱的传闻中还提到这位血族半神每日都要饮下十升人类的心头血,吃下十磅魔兽的脑中肉,来满足自己无穷无尽的杀戮欲望,因此战斗风格才如此狂野暴躁……
对于这些传闻,奈薇儿向来是不在意的,毕竟她要是说自己其实更喜欢喝软绵绵的红茶、看无聊的爱情小说,估计也没有人会相信吧。至于路人因这些传闻对自己敬而远之,甚至连靠近都不敢,那更是意外之喜了,反正她原本就没打算和这些家伙打交道。
唯一的缺点就是她不能去临时搭建的战地医院中帮梅蒂恩的忙了,人们会怀疑那些伤重不治的死者究竟真的是战死了,还是因为某些不可明说的缘故死去的呢?世人大多相信自己的偏见,能杀人的血族见得多了,能救人的血族则根本不可能存在。
虽然粉发少女其实并不在意,还安慰她“我有莉薇娅姐姐帮忙就够了,奈薇儿小姐就把自己的精力放在更加需要你的地方吧”,但女伯爵仍然有些惭愧,同时也为梅蒂恩感到深深的骄傲,因为她知道这位外表柔弱的少女有多么努力,不是为了证明什么,只是不想辜负大家的期待而已。
起义军接连攻占了数座大城市之后,物资方面是不缺乏了,但人员素质并没有得到提升,在很多领域都缺乏专业人才的支撑,尤其是医疗方面。在医学体系落后的东大陆,具备专业医疗技术的人才要么来自教会,要么是为贵族服务,而这两者都有同一个毛病,那就是自视甚高,目光短浅。他们到现在还担忧起义军的声势只是一时火热,一旦轴心国回过神来,调兵回援,这燎原之势立刻就会被扑灭,而他们与起义军走得太近的话也会遭到清算。因此,态度上是服软了,好话说了不少,却没有提供什么实质性的帮助,为了维持后方稳定,法兰山德将军与灰丘之鹰还不敢太过逼迫,双方处于一种暧昧不清的状态。
在这种情况下,起义军的战术医疗体系仅能靠少数人支撑,这些人大部分还是战场上自学成才的,只掌握着简单的急救与包扎技巧,而系统性学习过西陆先进医疗知识的梅蒂恩,居然已是最靠谱的人选了,也因此承担着最繁重的任务。
在战事最激烈的时候,她甚至一天只睡两三个小时,全靠自己调配的药剂保持精力;她原本的梦想是成为一名药剂师,一直以来学习的也都是这方面的知识,但战场医疗更倾向于外科和护理,为此少女又强迫自己在短时间内学习了很多新知识——与其说是学习,不如说是用实践记住吧。从第一次颤颤巍巍地拿起手术刀不敢下手,到后来可以一脸平静地切去伤口上溃烂的脓肉,对伤者的哀嚎和喷涌而出的鲜血无动于衷,但那不是冷酷,而是忽然间意识到,拯救他人并不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情,因为那意味着世界上有人正在遭受苦难。
从一无所知到学会接受这一切,也不过用了短短一个多月的时间罢了。
她甚至开始做噩梦了。
因为压力太大,整夜整夜地失眠,偶尔能睡着,也很快从梦中惊醒,莉薇娅修女说过,她不止一次隔着墙壁听见少女不断低语“对不起”的声音,仿佛对那些从自己手中逝去的生命感到愧疚。
所谓成长,就是学会做噩梦吗?
即便是活了上千年的血族女伯爵也无法回答这个问题,她确实亲眼见证着这位少女由稚嫩走向成熟,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少,心中的思绪越来越多。她忍不住想到了还留在岛上的小蝙蝠,想到自己曾经也无比希望蕾蒂西亚能够长大。可如果她为此付出的代价是失去心中最重要的事物,那么自己总有一天会感到后悔的吧?
这么一想,奈薇儿看向梅蒂恩的眼眸中,不可避免地带上了几分怜爱。
“奈薇儿小姐。”
忽然,梅蒂恩抬头问道:“如果,如果林格看到现在的我,他会觉得我成长了吧?会认为我已经是个合格的大人了吗?会感到……高兴吗?”
奈薇儿怔了一下,她想起梅蒂恩自听闻起义军要打回苏亚雷城的消息后就一直有些恍惚不定,难道便是在纠结这个问题?她本来可以高高兴兴地回家,见到阔别已久的兄长和同伴们,向他们倾述自己这段时间的孤独和思念,可现在却患得患失,生怕自己辜负了大家的期待。所以啊,所谓成长,就是一种只会带来烦恼的东西罢了。
她伸出手,轻轻揉了揉少女的脑袋,就像仍然把她当成孩子来看待,微微一笑:“当然会高兴啦。”
“你可是他最喜欢、最在意、最疼爱的妹妹。”
唯有这一点,无论怎么成长,都是不会改变的。
……
当年轻的少女仍徘徊于人生的迷宫之中,为成长的种种心事烦恼不已的时候,遥远的破碎海域之上,形如堡垒的巨舰正在夜色中缓慢游弋,由两千个蒸汽机组成的发动机组所排出的高热雾气在海面上氤氲出另一片灰色的海洋,而巨舰的影子在深海浮动,若隐若现,带来战争的讯息与炮火的宣判。
涡轮母舰-尼德霍格号,被所罗门之犬的主人敬畏且愤恨地称为“海上恶兽”的巨型战舰,由魔女结社研发出来的“创圣机”系列构装机甲之一,同时也是轴心国联军的海军司令总部,由深红祷会的圣者法芙罗娜冕下担任海军总司令一职。后者同时也是三十万圣教军的统帅,位高权重,又身负重任,在东大陆这片以力量决定地位的土地上,被人妖魔化为“战争的化身”,而从实际情况来看,这个头衔确实有它的道理——教团联合无私地支撑起这场战争,却不在乎自己能从中攫取什么利益,仿佛战争本身就是一种目的了。
就像古老神话中的神明,需以人间种种灾难来彰显和加深自己的权柄一样,风暴的神明动辄吞吐狂风、引发海啸;烈阳的神明必定举日高悬、光照万物;那么,战争的神明自然也要挑拨怒火、散播仇恨,使人间动起刀兵、大地血流成河。
法芙罗娜觉得这种说法很可笑。
因为战争不是风暴和太阳,不是一切天生的物质,而是后天创造出来的概念,将它创造出来的正是这些恐惧和痛恨战争的凡人。野兽与野兽之间的猎杀是不足以被称为战争的,智慧种族用武力或智慧向自然界索取生存的资格,那同样不属于战争的一部分;然而,当越来越多的凡人聚集起来,成为部落、村镇、城市乃至国家的时候,他们向彼此挥出的刀剑,才叫战争。
所以,凡人才是战争的化身,法芙罗娜不过借用了他们亲手打造出来的这把兵器而已。她不会吝啬承认自己直接或间接地杀死了多少人,也不会大言不惭地声称自己的所作所为没有伤害任何人,因为她确实发起了这场战争,在下一个执剑者出现以前,她就是这把剑唯一的主人了。但这位有着火红色长发的少女唯独不能接受他人将战争的源头归结于自身的权柄,不能接受所谓“战争的化身”、“不义的战神”或“带来鲜血与死亡的战争之红”等称呼。
她的权柄是纷争,而非战争,一字之差,天渊之别。
一切拥有自我思想的生命为了什么目的而对抗着这宇宙间原本就有的道理,他们也许会打破旧规则,创造出新的世界;也许会被旧规则打败,遗憾屈服,这个抗争的过程,便是她的权柄。所以,最古老的生命在海洋中随波逐流,当它们想要踏上陆地,触碰一个从未知晓的领域时,与自己的本能对抗的过程是纷争;踽踽独行的凡人在自然界的威胁面前被迫群聚,甚至打破了智慧的上限,创造出文明的过程,也是纷争;最古老的对抗甚至可以追溯到那位伟大的女神诞生之时,祂见宇宙间混沌与秩序的力量纠缠不休,一切都在蒙昧中沉睡,万物从未活着,更未死去。于是祂与自己的孤独对抗,发誓创造出一种能够让宇宙有序运行的体系,物质和生命因此诞生,纷争的王权便在其中孕育。
身为纷争王权的法芙罗娜,自然也在对抗着什么,自过去至现在,从未停止。
过去,她对抗着那些污秽不洁的信仰,每当有人试图将她推向一座充满了血腥与杀戮的神坛时,她便会感到深深的厌恶,宁愿承受苦痛也不愿被他人的意志左右;后来,她对待这世间的一味恶意,来自人心的不公,亦来自先天的缺陷,她知晓母亲大人给予生灵魔力,本是为了让世界与文明走向更加灿烂的未来,却成为了凡人无度索取与贪婪毁灭的理由;而现在,她对抗……命运。
这个词语会让法芙罗娜想起那位久未谋面的长姐,她其实不讨厌对方,甚至在天之圣堂生活的那段时间,她对她充满了敬意和仰慕,曾无比期冀自己也能成为如此温柔体贴的一个人,尽管她同样敬仰着卡拉波斯姐姐的沉稳与从容。
可是来到人间后她才发现,温柔确实是一种无比强大的力量,可仅靠它是无法达成自己的目标、乃至改变这个世界的,唯有强权与力量,前者是确立秩序的手段,而后者是维护秩序的根基。所以她拒绝成为战争的化身,却不介意操控这件由凡人发明的武器,为自己获取所需的一切。
战争的力量,伟大而又令人着迷,如果不谨慎使用,最终只会沦为它的傀儡,一如历史上众多名讳,他们先成为英雄,后成为罪人,立场之间的转换,本就如此轻易,但那实则不是他们的立场,只是战争的立场。
在实现自己的目标之前,我能够把握住自己的心志,不被它所迷惑吗?
法芙罗娜不知道,她只是一如既往地等待着,在这个没有星辰的夜里,遥望着海平线的方向,仿佛等待着某人的出现。
数月之前,她就收到了关于那人的消息,想必很快就要抵达了吧?
法芙罗娜抬起头,夜风吹过,撩起额前的刘海,露出一双思索的眼眸。她看见古老的黑暗追随潮汐而来,那个渺小的身影却仿佛比脚下的巨舰还要伟岸。(本章完)
在风平浪静的内瑟斯河上,很少迎来如此威严雄壮的一支舰队,在最前方引航的主力舰与两艘护卫舰都是用钢铁浇铸而成的堡垒巨舰,象征着另一个大陆的科学家与造船匠人在这个领域的最高杰作,光是那森然的舰身便占去了四分之一个河面,遑论甲板上耸立的舰桥、炮塔与巨大烟囱了;紧随其后列成纵队的三艘支援舰与三艘运兵舰则是较为古典的风帆战舰,无论是高度还是体型都小了一圈,但洁白的帆影连成一片,几乎遮蔽了整个天空的景象仍然让人感到无比震撼。
这种由钢铁战舰在前方开路、风帆战舰随侧拱卫的阵型,有点类似于冷兵器时代,一名全副武装的骑士再加上数名训练有素的扈从的配置,也是轴心国舰队的标准配置,其主要目的在于节约成本。毕竟,如果一支舰队全都由钢铁战舰组成,需要消耗的钢材、火药、炮弹、煤炭等战略物资,足以令一个小国濒临破产。整个轴心国阵营中,估计也只有那艘传奇般的涡轮母舰尼德霍格号,才有资格配置一整支钢铁舰队作为护卫阵容,这正是它得以横行四海五洋,令敌人闻风丧胆的最大倚仗。
至于这么做会导致战斗力下降的问题,则不是那么重要,就像中世纪时的国王领主,明知道将麾下骑士集结为一个方阵才能爆发出更加强大的战斗力,却并没有那样做,原因有两个,一个是人心不齐,拥有各自私心的领主是不会慷慨地将自己所属的骑士交出去的;另一个原因则是……没有那个必要。
有必要用一支具甲骑兵队去对付手持草叉和粪耙的农民吗?自然,东大陆的造船技术并没有落后到与乡野农夫相提并论的地步,但也实在强不到哪里去。何况诺亚王国的海军都被轴心国的海军封锁在了外海区域,鞭长莫及,而内瑟斯地区的起义军则根本没有属于自己的海上力量。这就意味着,己方对敌方完全是单方面的优势,他们只有被动挨打的份,绝无可能还击。
如此一来,战术就很简单了,只需要沿着内瑟斯河一路航行,对几个重要战略目标实施轰炸,逼迫起义军不得不撤军回援,就可以缓解第十七军团的燃眉之急。之后,舰队依旧会采用这种作战方式,依靠起义军最擅长的游击和骚扰战术,不断压缩他们的生存空间。只要那位安德烈少将不是个傻子,应该就能意识到这是个千载难逢的时机,只需以内瑟斯河为屏障,沿途收复各枢纽城市与要塞堡垒,重建防御体系,不断压迫、分割和歼灭敌人的有生力量,自然可以将大局扭转回来。
舰队指挥官罗伯特放下手中的钢笔,看着自己在作战地图上圈出来的几座城市——白港、兰戴尔城与艾斯特隆,都是安瑟斯流域内较为重要且已经失陷的战略目标,如果不是那位安德烈少将愚蠢地将其拱手让人,局势本不该如此被动的。
好在,他还没有蠢到无可挽救的地步。
罗伯特轻轻舒了一口气,正准备召集高级军官,召开例行的作战会议,这时,紧闭的大门忽然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所惊动,指挥官微微皱眉,感到不快的同时又有些疑惑,因为他从门后听到了自己那位素来沉稳可靠的副官的声音:“长官,发生了一些意外情况……我难以描述,您还是亲自过来看一眼吧?”
语气中带着几分迷惑和几分惶恐,仿佛见着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便是面对敌人的枪林弹雨时,他都不曾如此失态的。这反常的表现引起了罗伯特的兴趣,他暂时将作战会议的事情抛到脑后,带着神色惶急的副官来到了舰桥上,此时这里已聚集了一大群水手、士兵与军官。他们不顾上下尊卑,扎堆在一起议论着什么,还有人甚至爬到了高处的瞭望塔上,仿佛是为了看得更清楚一些。
“发生什么事了?”
来自长官的发问令这些人回过神来,纷纷向两旁退开,让出了一条路。罗伯特当仁不让地走到舰桥最前方的瞭望台前,接过副官及时递过来的望远镜,目光越过船楼、越过甲板、越过正涌起涛涛碧浪的河面,向更远处望去,第一眼看到的场景便令他瞳孔收缩,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
那是一个人。
或者说,一名骑士,一名高贵而又优雅的少女骑士,她身着一身圣白铠甲,脸部被面甲覆盖,看不清具体的容貌,但那随风飘扬的雪色长发仍令人感到无比惊艳。铠甲外面则披着一层雪白战袍,战袍上绘着某种白色小的图案,一只手抓住坐骑的缰绳,另一只手则握着一杆银白色的骑士长枪,枪刃处与众不同,仿似圣树枝干扭曲分岔、在末端处凝结为刃,美丽的同时,又深藏致命的锋芒。她的坐骑是一匹神骏轻灵的白马,同样身披铠甲、外罩战袍,要害部位皆被沉重坚固的甲胄保护着,唯独裸露在外的部分,能让人隐约窥见那一丝若雪般透明的毛色。
一人一马就这样屹立于河面之上,静静地注视着迎面而来的舰队,唯有澈如镜面的河水能够倒映出她们的眼瞳,无论是瞳孔的颜色,还是由内而外散发出来的信念,都纯粹得找不出一丝瑕疵。
更诡异的是,舰队明明在不断前进,河水也在不断涌流,但彼此之间的距离却无法拉近半分。无论怎么追赶,少女骑士与她的爱马始终停留在舰队前方一个微妙的距离上,既不前进,也不后退。这一幕令围观者毛骨悚然,忍不住怀疑她们其实并非真实存在的生命,而是漂浮在幻象中的幽灵,无法追赶,也难以触摸。
有些水手已经脸色惨白、牙关打颤了,看样子随时都可能失去理智、崩溃逃跑。他们面对最险恶的战斗亦没有退缩过,不可谓不勇敢,但眼前的情况却超出了他们所能承受的范围。长久以来,海上孤独而漫长的航行总会催生出许多奇诡故事,幽灵船、海妖塞壬、鲸鱼墓地、或是隐藏在大海深处的死者归乡以叙。尽管有些已被考证为杜撰,仍有人畏之如虎,这或许可以证明,水手与船员才是凡人中最迷信的一批,有的时候,这种迷信甚至会掩盖自己已掌握的信息——加入轴心国的军队之后,他们已明白这世界上其实存在所谓的超凡力量与异类种族,可看到这一幕时,仍然无法将它们联系到一起。
相比之下,军官们的反应要镇静许多,身为指挥官的罗伯特更是在刹那的失神后反应过来,脑海中浮现出一个念头:半神!
只有半神以上的超凡者,才能做到这种事情。
既然这位神秘的少女骑士拦在了舰队面前,就说明她是联军的敌人,起义军的盟友,可什么时候,起义军中冒出了一位陌生的半神呢?他们之中最强大的战力不是那位据说随时可以突破半神的灰丘之鹰吗?虽说前不久又冒出一位新的半神强者,但据说对方是血族,而眼前这位少女骑士身上没有半点异类的特征。亦或者,她是诺亚王国的守护者?可能性很小,诺亚王国的半神强者都已被联军记录在册并严密监视,其中没有任何一人与这位少女骑士特征相符……
“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避免一场战斗,牺牲的代价总是太过沉重,你我都无法承担。”
在他思考的时候,那位少女骑士忽然开口了,她的声音犹如春天的积雪融化,清冽的同时又有一股温暖的力量,令人忍不住心生好感,但这种好感又在她说出下一句话时荡然无存:“所以,能否请你们原路返航呢?”
她在开什么玩笑!?
罗伯特的第一反应是荒谬,一句话就想让他退兵?即便是半神强者,也不能如此羞辱军人的荣耀。然后才是生气,听她的语气,莫非以为自己已稳操胜券了吗?须知世界上从来没有必然的事情,因狂妄自大而死在战场上的半神超凡,罗伯特可见过不少,在他的眼中,这位来历神秘的少女骑士很快将成为下一个。
“长官。”副官问道:“如何回应?还是……直接开战?”
“传令米歇尔号与阿波利亚号,各自开启立场装置;非主力战舰在后方列队,交叉火力进行掩护,以圣洛克希号为箭头,向敌方发起进攻。”罗伯特冷静地下达了指令。
圣洛克希号是他率领的主力舰,米歇尔号与阿波利亚号则是两艘护卫舰,主力舰上武装着最高规格的魔能大炮作为杀伤性武器,而两艘护卫舰上则分别配置着魔导防护立场与魔能削弱立场,前者能够抵御来自外部的一切魔力攻击,而后者将会削弱立场笼罩范围内一切超出阈值的活跃态魔力,再加上来自支援舰与运兵舰的火力掩护,在这股力量面前,寻常半神级别的超凡者,若没有圣遗物的辅助,绝对难以力敌。
见到半圆形的透明立场以两艘护卫舰为中心向四周展开,吞噬了河面的同时逐渐将整支舰队笼罩在内,希诺默默地叹了一口气。其实她原本就不该抱有期待,但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性,少女也想要创造一个圆满的结局,因为她知道不圆满的牺牲有多么残酷。
事到如今,已经没什么好说的了。
她高高地举起手中长枪,圣枪白棘的枝形枪刃在日光与河水的反光下,折射出熠熠的光辉,连同那清澈而平静的声音,一同传入了敌人的耳中:“我为和平而来,却必须以一场战争来结束另一场战争,可敬的敌人啊,既然我们都知道牺牲不可避免,那么就赌上身为战士的荣耀,不留余力地战斗吧。我是希诺·琴·歌丝塔芙,是开拓者文斯男爵、白骑士希伯顿、偏执者雷纳德与歌丝塔芙家族历代伟大的先祖们的继承者,也曾是格兰吉尼亚大地的守护者与异类们的盟誓者,如今则是一名追逐着虚无缥缈之理想的自由骑士——”
她缓缓挥下长枪,枪刃遥遥指向主力舰圣洛克希号上的指挥官罗伯特,与此同时,风中飘扬开来的每一根雪色发丝都宛如受到了火焰的灼烧,竟从末端开始逐渐染上了壮丽如红莲般的色彩,不过一眨眼的功夫,便将那头雪白长发尽数点燃,转变为了炽烈燃烧的不熄炎发,点点金红色的火星在发丝间飘散着,似燃烧的星尘般华美而又迷离;与之相对的,在圣银色的头盔护面之下,少女骑士的酒红色眼眸却开始褪去原本的色彩,宛如被洛瑟雪山中亘古不化的坚冰侵蚀般,染上了一层又一层孤独冷寂的洁白。
高涨的气势喷薄欲发,一点一点地冻结了周围的空气、尘埃、水流乃至无法用肉眼看见的魔力因子,就连少女的声音,也变得格外冷冽,那是冰封的觉悟,以及冻结的信念:
“此刻,以歌丝塔芙之名,赐我光荣的一战。”
话音落下,她的身影已如疾电一闪,消失在虚空中。
罗伯特看着这一幕瞳孔骤然收缩,他正要开口,下令主炮锁定敌人,却已经来不及了,神圣而又庄严的阴影笼罩着圣洛克希号的炮塔,当这位追随深红龙神的旗帜、一生踏遍无数战场的资深指挥官抬起头时,他看到的是从天而降的骑士,以及隐藏在面甲之下、那双仁慈而又悲伤的眼眸。
白棘歌丝塔芙,以慈爱之名挥舞枪刃的骑士,既为正义,也为大义。
……
接下来的数日之内,这片流域被难以想象的灾难所笼罩着:雷霆、火焰、巨浪、冰霜……甚至有人亲眼目睹恢宏无比的星之圣枪从天而降,将巨舰与河水截为两段。目击者信誓旦旦地声称,那支舰队正在与一个看不见的敌人战斗。
此后,这个传说将一直流传下去,或许永远不会有揭晓真相的时刻。
给点喵
(本章完)
莉薇娅修女在战场上捡了一块木头,回来用小刀刻出了一座简陋的女神雕像,她将它安放在了临时战地医院的神龛上,寓意这里是受女神大人庇佑的圣所,一切生与希望,都在伟大造主的注视之下,人们只要心怀希望,永不放弃生的信念,一定可以蒙主恩召,重新感受到世界的美好。
但这只是一种美好的期愿,就算有了这座雕像,该死的人还是会死,有时是哀嚎着渐渐没了声息,而有时则是在睡梦中一去不回。在这里,能够决定一个人活着或是死亡的,既不是女神大人的恩典,也不是伤者自己的意志,而是无论怎么补充都会很快告罄的药品、无论多么忙碌都无法照顾到每一个人的救治效率、以及梅蒂恩手中的镊子、绷带或手术刀。
没错,少女拥有了决定他人命运的资格。
如果她喜欢一个人,或者那个人与自己的关系很好,那么少女可以给对方用最好的药、一天二十四小时关注对方的伤口情况、用尽各种方法也一定要将其救下;而如果她讨厌一个人,或者那个人对她的态度不好,那么她只需要在用药的时候粗糙一点、止血的时候疏忽一点、甚至更简单的做法是直接将对方的治疗顺序排到最后面,等到来不及救治的时候,再悲伤地说一句“我已经尽力了”,便会得到所有人的谅解和安慰。
当然,梅蒂恩从来没有产生这样的想法,当她决定成为一名医生的时候,从书本上学习到的第一条知识便是“医者应有一颗慈爱的心灵,对所有生命一视同仁”,她深受鼓舞,更引以为戒。
可没有这方面的想法不意味着她就可以毫无负担地面对这一事实,实际上,最初意识到自己可以轻易决定一个人的命运、意识到这双从来没有握住武器的双手却可以用另一种方式夺去他人的性命、意识到他人的残忍会被谴责而医者的残忍却会被大家谅解的时候……梅蒂恩感受到了一股巨大的压力,几乎让她喘不过气来。
因为现在不会做的事情,谁能保证以后不会做呢?
现在的梅蒂恩可以保证她对所有人都一视同仁,无论是谁都尽力地救治,有时候没能将他们救下来,难免感到悲伤与愧疚,但那也只是因为自己的能力不足,而不是其他什么原因;可万一某一天,受伤的人是自己的朋友呢?比如,米契和卡多拉受伤了,当他们和一个陌生的伤者摆在面前时,自己又该如何选择?先救谁?该救谁?不救谁?如果选择了前者,或许可以用许多理由欺骗自己:他们的伤势更轻,容易治疗;他们的年龄比较小,应该优先治疗;他们的身体素质比较好,恢复能力更强……可这样就能问心无愧了吗?
救下来的人越多,少女的技术就越娴熟,可心情却越来越迷茫了。到后来,除了救人的时候,她几乎整天都在想这件事情,吃饭的时候会想,洗澡的时候会想,一个人发呆的时候在想,就连梦中也在想,看到那些死去的人出现在黑暗中,一言不发,只是安静地注视着自己,仿佛谴责着她的弱小与无能。而那段时期,恰好是莉薇娅修女偶然发现她在做噩梦的阶段。
在深夜惊醒时,她会庆幸于自己仍能够呼吸,却同样为那些已不能呼吸的人感到窒息。
梅蒂恩也曾就这个问题,分别询问过莉薇娅修女和女伯爵。但前者告诉她:遵循女神大人的教义吧,您是神的宠儿,祂一定早就告诉过你该怎么做了;而后者什么也没说,只是用意味深长的目光看了她一眼,那仿佛是种暗示:你已经成长了,该学会自己做出选择了,尽管那种选择有时候是残忍的。
难道大人就该如此残忍吗?如果必须学会残忍才算变成大人,那么自己是不是不要长大比较好呢?
梅蒂恩隐约觉得,两人的说法都很有道理,但都不是自己想要的道理。
如果不再有战争就好了。
如果不再有战争,就不再有伤者;不再有伤者,便不再有医者;道德上的抉择不再需要,精神上的满足也将缺失,但前者使人们失去的,远远超过后者给人们带来的,所以梅蒂恩想,自己大概还是会选择前者吧。
可惜,战争是不可能停下来的,这宇宙间没有一个人的力量强到能扼杀所有不公、泯灭所有不平、克制所有不忿,而只要它们存在,战争就会一直存在。这与强弱无关,生存是强者生弱者死,而战争是强者与弱者都在参与。强大的魔女结社想要创造新世界,她们发起了战争;弱小的起义军想要解放家乡,所以他们也发起了战争,如此循环下去,直至生命与文明的尽头。
仁慈而又伟大的女神大人啊,如果您知道答案的话,请告诉我吧。
如果您也不知道的话,那么,我将一直追寻下去,直至得到答案的那一刻为止——或者,直到永远得不到答案的那一刻为止。
……
当梅蒂恩结束了今日对女神冕下的最后一次祷告时,收复赫克特尔城的战斗也正激烈地进行着,战争从一开始就进入了白热化状态,远在后方的战地医院都能听见那忽远忽近的炮火声,以及脚下不时传来的震撼感。
爆炸的闪光照亮了半边天空,起义军的猛烈炮火压制了城墙上的守军,令他们无暇他顾,赫克特尔城的弧形立场正在山飞隼骑士团的轮番冲击之下摇摇欲坠,来自北境的法师团则占据制高点,居高临下地朝那高耸的城墙发起轰炸,他们虽然都是低序列超凡者,然而联合施法时爆发出来的威势却让人感觉有撕裂天空和大地的力量。
最引人注目的莫过于女伯爵奈薇儿了,她以一己之力牵扯住了敌人的机兵部队,孤身一人在这些冰冷的构装机械以及漫天轰鸣的炮火中来去自如。当她张开那双漆黑的蝠翼时,一轮皎洁的银月正从两翼勾勒而成的轮廓中缓缓升起,与天上的另一轮月亮遥遥呼应。古老的月光落下,如潮汐般席卷天空,所过之处,留下来的唯有遍地残骸。
起义军大受鼓舞,以更加猛烈的姿态发起进攻,没有一个人后退,也没有一个人胆怯,因为他们知道,胜利的希望就在眼前——不仅是这场战争的胜利,也不仅是下一场战争的胜利,而是所有战争的胜利。只要攻破银芽之城赫克特尔,灰丘之城苏亚雷便近在眼前;只要攻破灰丘之城苏亚雷,整个内瑟斯地区的和平与自由便触手可及。
今时不同往日,他们才是主动的一方,而侵略者只能瑟缩在城墙与大炮的壁垒后,瑟瑟发抖。
灰丘之鹰没有出战,因为他在上一场战斗中为了救援友军,被敌人的魔导主炮击中,伤势到现在还没有痊愈。他今日只是作为一个观战者,站在法兰山德将军的指挥帐外,静静地注视着这一幕,这里并不安全,偶尔还有流弹擦过,被击坠的构装机兵从天而降,在地面上砸出巨大的坑洞。但无论是他还是将军,都没有将指挥帐移向更后方的意思,因为他们知道,只要灰丘的自由旗帜还飘扬于此,战士们就永远不会停下前进的步伐。
在起义军规模日渐扩大之后,有人便向卡森·博格提议,应当制定属于起义军自己的标识,徽纹或旗帜,以达到凝聚人心的效果。他究竟是真的出于大义、还是为了某种私心而提出这个建议呢?卡森·博格不得而知,但他最终同意了这个提议。于是有人提出应当以王国徽章为旗帜,却被人反驳时机未至,不应暴露与王国的关系;有人指出起义军的主力是北境军,所以应当以北境伯爵的家族纹章为旗帜,但如此一来岂不变相承认了起义军便是北境伯爵的私兵,自然也被否决;还有人提出……应当以护教者博格家族的徽纹为旗帜。
没有人再反对了。
因为那是最折中、最合适且最无可挑剔的选择。
唯独卡森·博格反对。
他力排众议,用两种简单的元素制定了起义军的自由旗帜,让它来指引一切希望和信念的归处:光芒万丈的太阳,与太阳所照耀着的黑色森林。
太阳的含义无需多言,然而那片黑森林,却隐喻着许多复杂的情感。
当殖民者还没有踏上这片土地时,灰丘人厌恶它,因为黑森林夺走了太多属于他们的土地,被漆黑树根汲取了营养的灰烬之土既无法开垦种植,更难以畜牧豢养。就连那些仰赖黑森林生存的人也未必多么喜欢它,冒险者和佣兵厌恶生活在其中的灰烬生物,随时都可能夺走他们的性命;农夫与牧民厌恶从黑森林中跑出来的野兽,因为它们会摧毁自己的田地、捕猎自己的羊群;那些冒险进入黑森林中采集果实的人,则厌恶它的所有一切:永远都是那么黑暗、永远都是那么压抑、永远都是那么危险,如果不是生活所迫,他们绝不愿走入这里第二次。因此,在灰丘大地上有一句话流传得很广:黑森林养活了灰丘人,但灰丘人并不感谢它。
后来,殖民者踏上这片土地,并夺走了更多的东西,灰丘人决定反抗,于是他们藏入黑森林中,躲在咒死木阴暗的树荫角落里,时刻密谋该如何驱逐敌人、收复自己的家乡,那些往日觉得阴森可怖的巨树,在此刻忽然成为了唯一的屏障,保护着这些无家可归的人们。最狼狈的时候,包括解放者阵线的前身灰烬游击士在内的大多数抵抗组织,都曾被殖民者逼入绝路,他们没有任何地方可以去,只能重新回到这片永夜的黑色林地。一次次反抗,一次次失败,连他们自己都开始怀疑自己的时候,似乎只有黑森林,永远毫无保留地接纳他们,基于他们重新来过的机会。
或许这场战争结束之后,人们对待黑森林的态度又会变回从前那样吧,正如那句话所说:灰丘人并不感谢它。可无论如何,这种复杂而又微妙的情感始终是存在的,因此,当灰丘之鹰将在起义军的旗帜上画上了黑森林的图案时,很神奇的是,没有一个人反对,仿佛所有人都默认了黑森林之于灰丘的象征意义,却又不愿意承认自己与家乡最深刻的联系,居然是过往最厌恶的一段记忆。
人本身,就是一种很复杂的生物了,何况从他们之中诞生的情感呢?
马上就能回去了。
卡森·博格想起黑森林时,会想到自己留在驻地内的伙伴们,他们虽然没有参与战斗,却同样做出了巨大的贡献,若是听说了这个消息,一定会很高兴吧。还有林格先生与他的空岛,一直都隐藏在黑森林的深处,他们为这场战争贡献了太多力量,不仅是物资、情报和高端战力方面的助力,甚至林格先生的妹妹还作为一名战地医生,亲自来到前线,救治伤者。
他上次见过那位粉色头发的少女了,与初次在天心教堂中相遇时比较,显然成熟了不少,如果林格先生知道这个消息,一定会很欣慰吧?
虽然,少女本人似乎并不高兴。
那种迷茫的心情,卡森·博格可以理解,每个人都会有这样的阶段,如果不跨越过去,就算不上真正的成长了。
“快、把伤者送到医院去!多几个人来帮忙!”
当卡森·博格出神的时候,一阵喧闹声惊醒了他。那是瑞吉娜正在指挥战士们,将伤者送往后方的战地医院接受治疗。她看起来很狼狈,脸上还有未擦干净的血泥与污痕,像是刚从战场上撤回来。注意到灰丘之鹰就在不远处时,瑞吉娜怔了一下,却没有过来打招呼,只是向他点了点头,然后便继续坚守自己的职责。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职责,就像灰丘之鹰的职责是稳定人心、法兰山德将军的职责是指挥战斗、而瑞吉娜的职责是协助战线运转一样,如果每个人都能忠实地履行自己的职责,这场战争一定很快就会结束了吧?
卡森·博格默默想到。
……
“梅蒂恩、又来了一批伤者!情况比较严重,需要及时止血!”莉薇娅修女的声音从楼下传来。
粉发少女缓缓起身,左手食指与中指并拢,在眉间、唇上与胸前各点一下,向女神冕下完成了一次最简单的祈祷后,转身,平静地回道:“恩。”
“交给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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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舰的残骸随着漩涡渐渐沉入河底,染红的河水中漂着无数具面目模糊的尸体,鱼群异常活跃,进食时荡开的一圈圈波纹,犹如子弹仍在扫射河面,连无辜的亡魂也要一起杀死。锈蚀的炮管斜插在岸边的淤泥中,炮口处仍卡着半面残破的军旗,旗帜上属于圣教军的纹章,在日光的照耀下显得有些苍白。
希诺骑着爱马,踏着岸边染血的芦苇丛,静默地看着这一幕,脑海中不知道在想着什么。歌丝塔芙家族世代传承的冰之心铠甲已被沉重的血污覆盖,刺鼻的血腥味令那些惯于食腐的飞蝇亦不敢靠近,只在更远的地方嗡嗡飞舞,令人心烦意燥。这其中没有一滴鲜血是属于无辜者的,当那些士兵踏上此地,身份由保卫家国的军人变成侵略他国的殖民者时,就应该预料到了自己的结局。
但这并不意味着少女骑士就能够坦然地面对这一切,无论怎么说,杀人总是不好受的,只有最疯狂残忍的人才能从杀戮中得到快感,而正常情况下只有无尽的空虚。尤其是希诺忽然想起自己的父亲,那个被称为偏执者的男人也曾登上一艘远赴海外的船只,在异国他乡寻觅一条背离祖训的道路。尽管最终他无法承受良心的谴责,狼狈地逃回了家乡,然而心灵上的痛苦永远得不到和解。
当他以一种自我毁灭般的心态,义无反顾地向平原上的风车发起冲锋的时候,名为赎罪的锁链,至死仍缠绕于骑士的枪刃之上,他决定带着那锁链死去,而不是将它挣脱。
那么,自己今日站在这里,帮助灰丘大地的人们对抗侵略者,解放家乡,是否可以认为,稍微偿赎了一些属于父亲的罪恶呢?
冥冥之中,命运总会让亏欠的一切尽数返还。
少女骑士沉默地驻足许久,直至被乌鸦的叫声惊醒,她看见天空中黑压压的鸦群正盘旋徘徊,却迟迟不肯落下,仿佛在忌惮着什么,比如少女身上惊人的杀气与血腥气。它们像潮汐一样越聚越多,渐渐盖住了整个天空,使这片流域提前进入了黑夜。远远望着这一幕,乡野居民定会对此感到讶异,因为在他们的记忆中,这片地区从来不曾出现这么多乌鸦,仿佛它们都是受到了死神的邀请,才千里迢迢赶到此地,尽享一餐永无止境的飨宴。
“咴律律!”
布兰迪打了个响鼻,她似乎有些不耐烦了。无论是眼前惨烈的战场,还是天空中集群的鸦翼,都让这匹来自雪山的神马感到发自内心的不适,她催促自己的主人,战斗既然结束,不如早点回家,那里有温暖舒适的马厩、怎么吃也吃不完的草料、以及一群时刻关心着你的同伴。
唯有此处,是骑士的归处。
回家么?不知道想起了什么,希诺感到一丝沉重,但更多的是释然。少女藏在面甲之下的嘴角,缓缓勾勒出一丝弧度,她轻勒缰绳,操纵布兰迪调头,轻声道:“恩,我们回去吧。”
骑士与她的爱马,踏上了回家的道路,在她们的身后,铺天盖地的鸦群宛如得到了号令,纷纷落下,黑色的潮汐将红色的河流淹没,一切很快归于平静。
……
战争结束了,属于医护人员的战斗却刚刚开始,临时搭建的战地医院中,到处都是伤者的呻吟声,以及悲伤的啜泣声。头顶的帆布在正午的热风中簌簌作响,惨白色的日光穿过屋顶破洞,洒在成排担架上,像给那些断肢的躯体蒙了层惨白的裹尸布。消毒酒精的气味混着腐肉气息在空气里凝结,连呼吸都变得黏稠沉重,一双沾满血污的手正穿针引线,缝合那些被弹片撕裂的腹腔,它简直比西大陆那些终日操持缝纫机的老妇人的手还要稳,但主人的牙关却紧咬着,像是极力克制住自己颤抖的冲动。
角落里堆积的止血已垒成小山,染红的纱布仍源源不断地从简陋的手术台抛下,那些自告奋勇来帮忙的护理人员在医院内外来来去去,总是搬进来新的伤员,搬出去一大盆一大盆的血、残肢断臂、或干脆是一具遗体。还没几趟,便有人恶心得受不了,捂着嘴巴干呕起来。莉薇娅修女并没有责怪他们,因为知道他们表现得已经够好了,在踏入这里之前,他们不过是剃头匠、屠夫、缝衣匠或猎户的儿女罢了,虽然比一般人更适应这种血腥的场面,但也是有限度的。
像这样临时搭建的战地医院,共有三个,包括梅蒂恩在内,真正具备专业医学知识的人只有区区八人,剩下的人,要么是战场上自学成才,只掌握着简陋的止血和包扎技巧,要么像这些护理人员一样,对血腥场面有一定的适应力,或者在缝合、切除和截肢等领域稍有涉猎。
像屠夫的儿子知道怎么用切肉刀剁掉已经腐烂的肢体——虽然那是人类的,而不是猪或者其他什么动物的;缝衣匠的女儿知道怎样穿针引线才能将已经破损的修补完整——虽然布料与人类肌肤的手感简直天差地别;至于猎户就更不用说了,耳濡目染之下,他们一眼就能判断出哪些伤口是轻伤,而哪些是致命伤——或许在以前,这是一项值得自傲的技巧,但如今也不过是从侧面印证了战场上的人类与猎场上的猎物其实没什么区别,都是徒劳地等待死亡罢了。
这区区的一百多人,便承担着战场上数万士兵的救治任务,然而,就算是这种程度的医疗体系,在东大陆依然属于专业级别了,通常来说,只有正规军才能享受到这样的待遇。与海对岸的另一片大陆相比,这片土地的医疗体系实在太过落后,在战后因救治不当而死去的士兵,数量其实远远超过了那些在战场上战死的士兵。
战争带来改变,据说法兰山德将军受到此次战役的启发,正考虑向老国王谏言,欲借鉴西大陆的先进知识,搭建一套属于诺亚王国的战地医疗体系。这似乎是一件好事,但考虑到它诞生于一场残酷的战争之中、未来也必将首先运用于战场上,又未免令人觉得讽刺,似乎凡人绝大多数发明都只是为了更高效地伤害他人罢了。
战地医院外,一处小土丘上,面容与气质都坚毅了许多的米契一声不吭地擦拭着手中的武器,之前那把魔导剑已经在连番战斗中损坏了,但他后来又缴获了一把新的,相比更加迅捷高效的魔导枪,少年不知为何更青睐这种在殖民者看来已经过于落后的冷兵器,或许是因为他无意中模仿着英雄的战斗方式。
在他面前,并排摆放着几具担架,但躺在担架上的人都盖着一层白布,呼吸早已不复存在。卡多拉拿着一张手帕,半跪在这些担架前,轻轻掀开白布后,小心翼翼地替遗体擦去脸上的血迹与污痕,她这么做并不是出于同情或悲伤,只是单纯希望自己的同伴们能够死得有尊严一点而已。
野战灶台上飘来豆汤的馊味,与尸体的腐臭味和鲜血被日光蒸发后散发出来的刺鼻腥味混合在一起,令人闻之欲呕,更难以下咽。凯尔手中捧着半碗豆汤,看两种颜色的豆子在粘稠的汤水中沉浮,脸色阴晴不定,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当又一具尸体盖着白布,被人从医院中抬出来时,他终于忍不住了,将碗一放,站起身来,向医院门口走去。
“你要去哪里,凯尔?”米契像是早就预料到了他的动作,头也不抬地问道。
凯尔的脚步停滞了一下,但很快恢复正常,他的语气中听不出什么特别的情绪:“去找梅蒂恩小姐。”
“找她干嘛?”
“说几句话。”
“她现在很忙,如果只是这点无关紧要的小事,就留到之后再说吧……”
“一点都不无关紧要!”凯尔像是被他冷漠的态度激怒了,扭头愤怒地瞪着米契,一字一句地说道:“对我来说很重要!”
米契终于将注意力从自己的武器上收回,他抬起头,看了凯尔一眼,无动于衷:“那又怎么样?难道你想跑过去质问她,为什么不先救莫里斯?为什么要放弃恩里克?为什么他们明明还活着你却说他们已经没救了?如果你只是想质问这些的话,我劝你不要去了,我们都知道梅蒂恩只是做出了正确的选择,她不可能拯救每一个人,为此迁怒一个尽力帮助我们的人是很无耻的做法,凯尔……”
“我没有这么想过!!!”
凯尔愤怒地吼道,他的声音让正在为尸体擦去血迹的卡多拉颤抖了一下,尽管如此,她依然没有回头劝架的意思,只是默默地继续自己手头的事情。其他人也一样,他们的眼神中有担忧也有不安,但没有一个人靠近。
“我当然知道梅蒂恩小姐已经尽力了,所以我从来没有责怪过她!”
凯尔揪住米契的衣领,强迫他与自己对视,那双眼眸中的怒火简直就像要溢出来一样,咬牙切齿地说道:“所以,我只是想过去告诉她,我理解你的做法,也很感激你为我们所做的一切。莫里斯和恩里克的死虽然令人感到悲伤,但请你不要放在心上,也不必为我们而内疚……难道这也有错吗!?你根本什么都不懂,米契——”
“真正不懂的人是你,凯尔。”米契用一种怜悯的眼神看着他:“你心里果然还是有一点责怪的吧?否则,为什么要特意跑过去对她说这些话呢?如果你真的理解梅蒂恩的话,现在最应该做的事情就是老老实实地待在这里,不要去打扰她,也不要跟她说话。”
“她已经很累了。”
累到无法再承受任何打击,你所说的每一句话,哪怕自认为是出于善意、出于理解、出于包容,也不过是给她制造更大的压力罢了。
这个道理,并不难懂。
米契的指节在剑柄上摩挲出细微的沙沙声,凯尔揪住他衣领的手仍在颤抖,他的嘴唇不断抖动着,苍白中没有半分血色。忽然,不远处传来担架倾倒的声音,夹杂着护理人员的惊呼——一名重伤员在转移的过程中不慎跌落,下意识从喉咙间挤出痛苦的呻吟。
看着那名护理人员慌慌张张想要扶起担架却不断颤抖着的手,可以想象她究竟经历了多么繁重的任务,才会连抬起担架的力气都没有。米契拍开凯尔的手,和其他同伴一起赶过去帮忙,后者犹豫了一下,也跟在他身后过去了。几人一同发力,将重伤员重新抬上担架,并代替那名护理人员将他送到了医院空余的床位上。
在人来人往的战地医院内,他们并没有见到梅蒂恩的身影,倒是见到了莉薇娅修女,她告诉几人,梅蒂恩这几天应该都会很忙,就不和你们一起吃饭了,还有,上次和卡多拉说好的一起逛街,大概也要失约了,拜托你们跟她道声歉,下次一定会补回来的。
米契答应下来,凯尔则沉默了很久很久。几人离开医院,重新回到刚才的小土丘上,经过了这么一个小插曲后,两人的情绪似乎都冷静了不少。凯尔坐在一棵已经枯死的树下,抬头凝望灰蒙蒙的天空,忽然很小声很小声地说了句“对不起”。
“没什么。”米契重新拿起自己的武器,继续擦拭着,似乎怎么保养也不够,又或者这只是他用来打发时间的方法罢了:“每个人都会有这样的阶段。”
“你也有过吗?”
“嗯。”米契没有否认过去那个不成熟的自己,正因如此,他才显得成熟了许多。
凯尔好受了一点,他喃喃道:“其实,我真的不怪梅蒂恩小姐,只是有些难受而已,而且还有点……”
“后悔了?”米契问道。
“不,我从来没有为自己的决定后悔过。”
在这一点上,凯尔的态度倒是很坚决,随即他又苦笑一声:“但是,我有点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林格老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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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学校之前,他信誓旦旦地保证,自己一定会照顾好自己的伙伴、一定不会辜负老师的教导、一定能够做到让大家无可挑剔的成果……直到现在他依然确信自己的想法是没有错的,只是已不如过去那么坚定了。或许是战争的残酷让他意识到一切远大的目标本质上都是在透支希望,当他逐渐麻木之时,希望也会逐渐丧失。
当莫里斯在战场上为他挡了一发子弹时,他心中是怎么想的呢?当恩里克在踏上战场前告诉他其实自己有点害怕的时候,他心中又是怎么想的呢?是否已经忘却了父母死于侵略者手中时的愤怒与仇恨?是否还记得流浪道路上种种委屈与不甘?是否已经开始怀念起还在学校读书时,连梦见都不敢的那些美好画面?
这一个个问题已经不可能得到答案了,因为归根到底,人总是要向明天前进的。
“能够好好上学不上,非要跑来这里受苦,如果我是你,也会觉得对不起林格先生的。”米契头也不抬地说道。
但他没有否认一点,那就是凯尔的语气中确实没有半点后悔的情绪。
每个自愿踏上这条路的人,最后的结局可能是痛苦的、悲伤的、绝望的、满足的、空虚的、充满成就感的……唯独不可能是后悔的,仿佛那两个字早已不存在于他们的人生中。
说到这里,米契忽然停下擦拭剑柄的动作,抬头看了凯尔一眼,问道:“攻下赫克特尔城之后,下一个目标无疑就是苏亚雷了,恰好林格先生的云鲸空岛就隐藏在黑森林中,我已经提前和梅蒂恩说好,将会带着大家的骨灰前往那座墓园安葬,到时候……你要跟我们一起回去吗?”
只要成功收复灰丘之城苏亚雷,整个安瑟斯地区的轴心国军队都将失去主心骨,再无任何力量可以阻止起义军的推进,甚至可以更大胆一点,直接宣告安瑟斯地区已顺利光复。毫无疑问,那将是一场光荣的战斗,有多少人加入起义军便是为了等待这一刻的到来,更别说灰烬游击士的主要成员,基本上都来自于那片区域了:灰丘之鹰是苏亚雷城中最古老姓氏护教者博格的继承者,卡多拉原本是灰丘伯爵下属一位附庸领主的书记官的女儿,米契和凯尔则来自于苏亚雷城附近的几座小村镇,虽然故乡在记忆中已然遥远,情感却不曾疏离。
如果安瑟斯地区能够成功解放,在后世的历史书中,一定会浓墨重彩地描述这一场具有重大意义的决战吧?荣誉感、正义感、使命感、还有最朴素的家国情怀,正催促这些年轻的战士踏上返乡的道路,吹响最后的胜利号角。
然而,对于那些虽然成熟、却也没有成熟到可以像大人那样思考问题的少年军来说,这一战对他们的最大意义无非是证明了,努力一定会收获成果、坚持一定会得到回报而已。
如果有人试图以“这场战斗太过危险,不适合你们参加”之类的理由来说服这些倔强的少年少女们知难而退(比如瑞吉娜就这么说过,不是来自灰丘之鹰的授意,只是单纯出于对少年军的担忧和关切),那么,他们一定会如此回答你:都已经走到这一步了,又怎么能轻易放弃呢?
“……”
凯尔沉默了许久。
直到米契等得有些不耐烦,朝他投来疑惑的目光时,他才扭过头去,刻意回避了来自同伴的视线,小声道:“我不打算回去了,就跟瑞吉娜大姐一起行动吧。”
虽然攻下了赫克特尔城,但不意味着敌人的力量就完全瓦解了,在广袤的田野和乡村地带,仍有大量的敌方要塞或堡垒残留,虽说城区沦陷后,这些敌人群龙无首,已经构不成太大威胁,但若负隅顽抗的话,很容易引发民众的恐慌。为了安抚民心,也为了扫除后患,按照惯例,起义军会留下部分兵力,负责清理这些仍有敌方军事力量盘踞的区域,而大部队则继续向灰丘之城苏亚雷前进。
剿灭残敌,只是小打小闹,能够获得的荣耀与功勋,自然比不上攻打安瑟斯地区的枢纽城市,因此,那些受北境伯爵的命令、暂时在法兰山德将军麾下效力的军官们都看不上这等麻烦差事,便将它推到了解放者阵线的身上。好在,这也是灰丘之鹰乐于见到的,北境军的士兵毕竟不是安瑟斯人,不会在乎本地人的处境,由奴隶和罪犯组成的军队更谈不上什么军纪可言,让他们负责这件事的话,很难说到底是在安抚民心,还是在败坏起义军的名声。
于是,他将这件事交给了自己最信赖的同伴负责,来自矿石镇洛斯特拉的红发少女瑞吉娜向来被视为灰丘之鹰的左膀右臂,在灰烬游击士中的声望仅次于他们的领袖;而矿工兄弟会的乔凡尼老大在攻克锻铁之城巴特艾恩的战斗中受了重伤,战后便宣布退休,其实用退役的说法更合适,但这位刻板顽固的老人始终不把自己视为一名军人,所以还是沿用自己身为矿工时的说法,他也是洛斯特拉镇历史上少有的能够活到退休的矿工之一。
之后,他又将自己建立起来的矿工兄弟会托付给了瑞吉娜,虽说后者更认可自己在灰烬游击士中的身份,因此没有选择成为矿工兄弟会的新领袖,但深受乔凡尼老大认可的她同时也得到了那些矿工们的认可。无论是能力还是品格,她都没有让人失望过。
凯尔决定留在后方,参与清剿残敌的行动,而非跟随大部队一起行动,向灰丘之城苏亚雷前进,迎接那场光荣而伟大的决战,一方面是像刚才说的那样,他确实不知道该如何面对林格,更不知道该怎么向他坦白莫里斯和恩里克的死讯,因此选择了逃避;另一方面则是觉得自己的能力有限,尚不足以参与到这么重要的战斗中去,如果只是战死倒没什么,他心中早就有了那样的觉悟,但相比死亡,少年更害怕的,可能是让他人对自己感到失望吧。
“离开之前,老师对我说,做自己能做的事情,但不要妄想改变什么。如果一开始就抱着一定要改变什么的心情去战斗的话,到头来被改变的人反而是自己。”
凯尔注视着那一具具盖着白布、沉默不语的尸体,死亡近在眼前,他却不曾畏惧,只是有些遗憾:“我曾经以为自己能够做到,但真正面对战斗的时候,我才发现自己其实一直都没有做好准备,只是冲动和自尊不允许自己后退罢了。等有一天我真正能够做到这一点了,我就可以昂首挺胸地回去见老师了,不过在那之前——”
“在那之前,”已经为同伴们擦拭完血污的卡多拉收起那条脏兮兮的手帕,转过身,平静地对凯尔说道:“你还需要成长。”
很神奇,她的年龄分明比凯尔还小,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却那么理所当然,仿佛成熟与幼稚之间的界限,其实不是通过年龄来区分的,而是通过某种更为复杂的事物。
凯尔也模糊感知到了那条界限的存在,所以他并不生气,只是轻轻点头,坦然承认了自己的不足之处:“你说得没错,卡多拉,我确实还需要成长。无论是为了自己、为了老师、还是为了——”
他又看了一眼遗体,其中就有莫里斯和恩里克的,在惨白色的墓碑中,那一个个生命仍鲜活得仿佛从未死去:“他们。”
米契沉默了一下,说道:“那你就努力活到那一天吧。”
“这算是你对我的祝福吗?”凯尔有些惊讶:“我还以为你会嘲笑我是个胆小鬼呢。”
米契再度沉默,如果是以前,他可能确实会嘲笑凯尔吧,因为那个时候的他固执地认为战斗就一定是勇气、而逃避就一定是软弱。可是如今这种想法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了,随着熟悉的伙伴们一个又一个地倒在战场上。如果可以的话,米契宁愿他们全都是因为畏惧战争而逃跑了,也不愿意见到他们为了自己的勇气而死去。
其实软弱和勇敢从来都不是一对反义词,在很多情况下,它们拥有相似的意义,一个人既软弱着也勇敢着,一个人为了软弱而选择勇敢,或者一个人获得软弱后反而变得勇敢……
世界上有太多太多类似的例子了,比如,米契自己就是。
所以他不会再嘲笑任何一个人了,包括自己。
“就当做是这样。”
他漫不经心地说道。
“那肯定是这样。”
凯尔笃定地说道。
卡多拉左看看米契,右看看凯尔,忽然幽幽地冒出来一句:“果然是男孩子。”
都一样不坦率。
……
深不见底的邃渊之中,一具巨大的躯体犹如死后长眠般,静静沉睡在这古老的棺木之中,祂仍然保留着扭曲的人类骨架轮廓,但皮肤已被沥青状的液体所取代,血肉则是腐烂尸块的填充物,而无论是沥青液体还是血肉尸块,都在向外不断地蠕动扩张,饥渴地吞噬着近在咫尺的黑暗,如此贪婪的模样,甚至让人怀疑它到最后是否会把自己也吞噬殆尽了。
完全由苍白骨架和狰狞尖刺构成的细长四肢犹如触须般在黑暗中缓缓摆动,推动这具庞大的躯体不断游弋飘荡,它就像一只亟需生者灵魂来填补空虚的幽灵船一般,无时不刻都在寻找新的食粮,以满足自己那永无止境的胃口。
如果不是亲眼所见,你大概很难想象,像这样一只邪恶而又亵渎的怪物,也曾被人塑上金身、饰以黄金与白银,奉上神坛膜拜。人们仿佛看不见祂眼眸中的饥渴,只顾着献上自己虔诚的祈祷;仿佛听不见祂邪祟的低语,只顾着倾述自己的愿望。
被满足的才是信仰,被需要的才是真相,于是,神明与祂的信徒都获得了彼此需要的东西,原夜之神罗格利亚就此诞生。祂不断降下力量的恩赐,人们也予取予求,无论是世俗财富、信仰权势、或是虔诚的灵魂,都心甘情愿地奉上,只求神明不要离开自己的羔羊,或者说,不要离开祂的国度。
或许是那段岁月太过美好,以至于罗格利亚对此念念不忘,即便自身已被驱逐、即便神像已被打碎、即便教堂已沦为战场,祂依然渴望着回应信徒们的期许,渴望回到自己的国度,重塑属于原夜教会的荣光。
但是,无论是祂的离去,还是祂的归来,都与一个人密切相关。
“卡森……博格……
黑暗中缓缓睁开一双猩红色的眼眸,那其中的血粘稠得犹如化不开的熔浆,正随着细小血管的翕动而淌落,灼烧黑暗,发出嗤嗤的可怖声响。罗格利亚的声音沙哑、破碎、且充满了一种难以用言语形容的挣扎感,说句不好听的,就像是一头无路可逃的溺水猪,正拼命想要抓住最后一根稻草。
卡森·博格就是那根救命稻草。
祂一直都在等待,等待灰丘之鹰堕落的那一刻,但,必须在他的希望即将登上顶峰的时候堕落,那一瞬间产生的落差感才会令绝望发酵,孕育出世界上最痛苦、最仇恨却也最美味的灵魂,而祂也能借此重新取回自己的力量、权势、信徒、以及所有一切。
满心以为能够返回故乡的鹰啊、为了这场战争倾注了无数心血的鹰啊、被同伴和战友们深深信任着的鹰啊……不在那个时候将他吞噬的话,至今为止的隐忍、蛰伏与苦心等待就没有意义了吧?
古老的传说中提到,雄鹰只会死在离天空最近的地方,对灰丘之鹰来说,那注定是梦想无法抵达的距离。
该出发了。
再不出发,就要来不及了。
去享用他的绝望和痛苦吧……可是为何?
为何祂还嗅到了另一股气息,仿佛这片地区除了灰丘之鹰外,还存在着另一个从黑暗中孕育出来的灵魂,而那个灵魂的味道,甚至比祂一直念念不忘的灰丘之鹰更美味数十、成百乃至上千倍啊!
只要吞噬那个灵魂,自己就能……成为神。
真正的神。
沉默良久后,黑暗中传来一阵咕嘟咕嘟的声音,仿佛溺水猪已涉过沉重的河水,挣扎上岸,正拖着残缺的躯体,蹒跚走向自己所看到的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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灰丘之城苏亚雷,军团总部大楼,三楼大会议室内,一派静默气氛,参与会议的众多高级军官皆眼观鼻、鼻观心,无人敢率先开口,打破这凝固的空气。
随着银芽之城赫克特尔的陷落,第十七军团在安瑟斯地区的处境已岌岌可危。眼下他们最紧要的任务,甚至不是继续维持轴心国与帝国对这片土地的统治,而是如何在起义军的汹汹攻势之下,保全自身。
攻守之势已经转变,一度占据主动地位的第十七军团,如今只能据城而守,以苏亚雷城为中心构筑最后一道防线。至于那些还在敌军的进攻之下苦苦挣扎的部队,显而易见的是,他们被放弃了。
军团指挥官、帝国少将安德烈·海文心中清楚,每一座城池、每一座堡垒、每一座要塞的沦陷,都会让本就艰难的局势雪上加霜,可他别无选择。
其实,局势本不该糜烂至此,安德烈少将虽然缺乏能力,全靠混资历才有了今日的地位,但贵在有自知之明。早在发现自己无力遏制起义军攻势的时候,他便做出了收缩防线并向后方发出求援信号的决定。前者是为了给后者争取时间,而后者将会在起义军最薄弱的地方发起进攻,与第十七军团配合,吹响反攻的号角。
但是,安德烈少将犯了两个错误,一是他没有料到起义军的攻势如此强大,几乎不可阻挡,苦心营造的防线并没有起到理想的效果;二是他错误地抬高了圣教军援军的战术地位,以至于当后者出现问题时,他竟然没有任何预案可以应对。
没错,涡轮母舰尼德霍格号确实批准了第十七军团的求援申请,并派出了一支舰队作为支援,但那支舰队至今没有抵达预定的作战位置。第十七军团的情报部门最后一次收到来自该舰队的联络信号,已经是五天之前的事了,当时舰队传来信号,表示他们已渡过古纳河,正在向安瑟斯河流域前进,请求第十七军团做好接应准备。
安德烈少将为此特意派遣一支部队,主动向登陆地点附近的起义军发起进攻,为友军吸引火力,创造机会。可数日过去,那支舰队却再无音讯传回,仿佛神秘地消失在了这个世界上,无影无踪。
偌大一支舰队自然不可能无故失踪的,只能解释为他们在航行过程中发生了意外,触礁?搁浅?或是强大魔兽的袭击?但安德烈少将不认为仅靠这些因素便可以阻止一支舰队前进的步伐,他甚至考虑过起义军派兵拦截的可能性——但对方根本就没有足够的海上力量,而圣教军的支援舰队向来武备精良,无论魔导巨炮还是立场装置都不缺乏,便是半神级别的超凡者,都不可能悄无声息地将其歼灭,以至于传不回一句消息。
这件事透露出一股诡异的味道,令知情者皆讳莫如深,不敢多言。
安德烈已经派出情报人员,前往舰队失联的区域打探消息了,但考虑到起义军已经占领了绝大部分乡野地区,并且还在持续扩张之中,这些情报人员最终可能发挥不出太大的作用,只能说聊胜于无。
不管怎样,事情已成定局,安德烈今日召开军事会议也不是为了推卸责任(况且以军事法论,他这个军团长才是第一责任人),而是为了商量对策。
不过,以现在的局势来看,第十七军团的困境并非简单地打赢一两场战斗就可以解决的,战略上的失误往往需要付出巨大的代价才能挽回。但无论是安德烈少将还是他下属的军官们,都没有资格做出决定,唯一有资格的,无疑是那位坐在王座上俯瞰整个帝国的君主,遗憾的是,他并不是那种宽宏大量的性格,愿意为下属的失败承担责任。
于是,会议从早上召开到现在,始终没有讨论出一个令人满意的结果。一群毕业自正规军事学院的帝国军人,竟被异陆穷土的土著逼迫到这种地步,但上至身为指挥官的安德烈少将,下至初出茅庐的年轻少尉,都不会觉得是自己的错误,更不可能认可敌人的实力。
既然不是敌人太强,也不是自己太弱,那么……就只能说时运不济了吧?
谁能想到半年前还被撵得如同丧家之犬的灰丘之鹰竟能拉出这么一支庞大的军队?谁能想到一向保守的诺亚王国竟舍得下这么大血本去支持安瑟斯地区的解放事业?而在诺亚王国下场之前,起义军究竟是从何处得到了源源不断的物资支持?又是如何建立起一套完备详尽的情报系统?甚至在最关键的时刻,连己方支援的舰队都不明不白地消失无踪了,这种情况若非时运不济,实在很难解释得通。
这么一想,安德烈少将忽然便有些释然,毕竟,时运不济,绝非自己的问题。虽说皇帝陛下是不会相信这种解释的,但他至少可以安慰自己了。
这时,会议室的大门忽然被敲响了,打破了这股无声的寂静。安德烈少将不悦地抬起头,他早已明确表示,重要战术会议期间若非紧要事务绝不可轻易打搅,莫非自己在军团中的权威已沦落至斯,连手下人都将他的话当成了耳旁风吗?
副官克里修斯敏锐地察觉到了少将的不悦以及隐约的不安,知道他心中其实害怕又会听到什么坏消息,不是某座城池沦陷,便是某支部队被剿灭了。最近数日,类似的消息如疾风骤雨,不断袭来,岂止少将,连其他军官亦难以安心。
克里修斯其实也有类似的感受,甚至犹有过之。毕竟他是安德烈少将的副官,通常情况下,便是军团的二号人物,既然受到主将的信任,那么自然也要承担起为主将排查疏漏、提供建议的职责。但是,安德烈少将最初制定了收缩防守的战略时,克里修斯并未反对,换句话说,如果战事失利,前者是第一责任人的话,那么他便紧随其后,将来若侥幸生还,回到国内,纵然有贵族身份,也免不了上军事法庭走一遭的。
他的前程,他的生死,甚至包括姓氏与家族的荣耀,一切都系于这场战争上了。
但主将可以表露出忧愁或焦虑的情绪,而副官却没有那样的资格,所以他只能勉强压下心头的阴霾,向少将请示之后,亲自前去开门。他与门外来自情报部门的人员交流了一会儿后,很快带着一个纸质信封回到了会议室内。
“将军,”克里修斯言简意赅,将信封递给主将,“是来自尼德霍格号的联络,保密级别为……最高级。”
安德烈少将豁地抬起头,毫不犹豫地接过信封,拆开后取出其中的信件阅读起来,与会军官们也纷纷打起精神,随时关注着将军的情绪变化,试图从中捕捉到一丝希望——或是恰恰相反的痕迹。
似乎是前者。
克里修斯注意到安德烈少将的眉宇之间隐有喜色,似乎事情迎来了重大的转机,他试探地问道:“是那支失踪的支援舰队有消息了吗,大人?”
除此之外,他想不出其他的可能性了,就算尼德霍格号也收到了舰队失联的消息,并愿意派出第二支舰队赶来支援,时间上也已经来不及了——叛军攻势汹汹,最多一周便会兵临苏亚雷城下。
“不。”
安德烈却缓缓摇头,否定了他的猜测。只是少将捏着信封的手却攥得死死的,心情似乎比得知起义军攻下了银芽之城赫克特尔时还要激动。他抬起头,环视会议室一周,目光在众位高级军官的脸上一一扫过,想了想后,还是决定开口,告知他们这封情报的具体内容。
虽说是保密等级最高的情报,理论上只有他与他的副官克里修斯有权知晓,但眼下他确实很需要这个消息来鼓舞人心,否则,以现在的军队士气,他们恐怕撑不到事情迎来转机的时刻了。
“海军总部没有提到那支失联的舰队,我估计他们也还没有收到消息,但他们带来了另一个消息。”
安德烈少将略微停顿,仿佛是给了众人消化情报与酝酿情绪的时间,这才一字一顿地说道:“目前,正有一位圣者向安瑟斯地区赶来,不出意外的话,将会在两周后抵达。”
圣者!?
军官们的第一反应不是激动,而是面面相觑,通常情况下,“圣者”这个词语对西大陆人来说,只代表着构成教团联合这一庞大宗教组织的七大正神教派的最高领袖,七位正神的代言人,大致等同于其他教会中教皇的地位。
但除此之外,她们同时也代表着各自教会的最高武力,以及最先进的科技造物——构装机甲。
每一位圣者都拥有相当于超凡体系中序列一级别的力量,甚至据说更强,只是她们从来没有表现出来而已;每一位圣者都驾驶着一台性能恐怖的构装机甲,无论是大地魔女绯夜门忒还是涡轮母舰尼德霍格,都堪称行走的钢铁堡垒、移动的战争要塞。
恰巧,此刻仍徘徊于破碎海域一带的涡轮母舰尼德霍格号,其驾驶者便是深红教会的圣者、深红龙神在地上的代言人、轴心国联军海军司令部的总司令——那位拥有战争权威与无上力量的法芙罗娜冕下。
“法芙罗娜冕下决定亲自出手了吗?”
有人问道,语气中流露出几分期许和敬畏。尽管发问者并非深红龙神的信徒,但七位圣者在人间的地位就犹如她们的神明在宗教界的地位,何况法芙罗娜冕下本人既是圣教军的统帅,更是联军海军总司令,战功赫赫,对她表现出敬意,更多是来自军人的认同感,而非受信仰的驱使。
若是法芙罗娜冕下亲自出手,有圣教军的海军舰队相助,再加上涡轮母舰尼德霍格号的威慑力,对付区区一帮叛军,自然手到擒来。可问题是,为何圣教军对安瑟斯地区的战局如此重视呢?虽说它的确承担着中部战场的后勤重任,但也仅是联军诸多后勤基地的其中一个罢了,愿意派遣一支舰队前来支援,已可以说是看在皇帝陛下的面子上,现在连一向坐镇后方的圣者冕下都亲自出手,莫非这片地区还隐藏着什么不为人知的秘密?
“不是法芙罗娜冕下。”安德烈少将轻轻摇头,语气有些复杂:“是黑夜栖所的卡拉波斯冕下。”
又是一位圣者,而且还是诸位圣者中最为神秘的一位,不光是她本人行迹诡秘,很少出现在大众面前,就连她驾驶的那台构装机甲,也只有一个名号流传出来——星界使徒异星哲人号。
有传闻称她一直驾驶着这台构装机甲,率领着一支隐秘部队,活跃在文明世界之外,执行着一项不为人知的重要使命,甚至足以改变人类和世界的未来。教团联合从未回应过这些传闻,但也没有否认。
如果连这位冕下都来到了东大陆,却没有前往更为激烈的中部战场,而是来到了这片相对于整个战局来说微不足道的海外殖民地,就说明,这场战争中果然还藏着什么秘密吗?而且,那必然是对教团联合来说极为重要的秘密。
是人皆有探知的欲望,可惜,唯独在这件事上,他们永远难以触及真相。
“无论如何,既然冕下决意支援我等,我等也应勠力同心,以大局为重,务必坚持到冕下抵达的时刻。”安德烈少将的声音在会议室内响起,或许是强援到来的消息给他带来了一些信心,他的语气听起来也多了几分威严。少将环视一周,目光在众多下属的脸上一一扫视而过,神色显得格外严肃:“从现在开始备战吧,用尽一切手段,将叛军的攻势扼杀在苏亚雷的城墙之下。”
“此战不仅是为了我等的使命,更是为了帝国的荣耀、陛下的荣耀、乃至整个联军的荣耀。”
“相信我等必将取得胜利!”
给点喵
阔别数月,梅蒂恩终于回到了云鲸空岛,当她再度踏上这片梦中的土地时,才发现自己对它的记忆居然有些陌生了。明明只过去了那么短暂的一段时间,为何却让人感到如此遥远呢?
这种感觉对云鲸空岛上的大家来说也是一样的,自接到梅蒂恩的来信,信中提到她即将跟随起义军大部队返回灰丘,很快就能与大家重逢之始,包括林格在内的众人便无比期待着她的回归。可眼前这位少女真的还是我们记忆中的那个梅蒂恩吗?除了林格之外的人们,见到梅蒂恩时脑海中都不约而同地冒出了同一个念头,她看起来消瘦了许多,也沉默了许多,孤零零地立在那里,眉宇间总是带着一股阴天似的难以散开的阴霾。
她会微笑地向每一个跟自己打招呼的人点头问好,在老板娘心疼地抚摸着她的脸颊,抱怨“你怎么瘦了好多,是不是没有好好吃饭和休息”的时候,告诉她其实自己一直都有按时作息,只是可能吃不到老板娘亲手做的饭菜了,所以才瘦了那么多吧,让后者又是感动又是愧疚;也会在圣夏莉雅抓着她的手,絮絮叨叨地向她讲述你离开的这段时间,云鲸空岛又发生了什么事的时候,带着恬淡温柔的笑容耐心倾听,却总是在对方不注意的地方流露出恍惚的神情,因为这些平淡的日常总会和那些血、那些伤口与那些已经永远离去的生命混在一起,让她忽然感到悲伤。
其他人只讶异于少女的形貌变化,但在女伯爵与莉薇娅修女的解释下,明白梅蒂恩是为了救治伤患而不眠不休、甚至强迫自己学习了很多以前不曾接触过的知识后,虽然依然有些心疼,但已经理解了她的选择。毕竟这原本就是梅蒂恩离开云鲸空岛的目的,如果经历了那么多事情后她却没有改变,那就算不上成长了吧?
唯有林格才能察觉到,真正的变化不是来自外表,而是基于内心。那个曾以为一生都需要自己来保护的女孩,正在体会生命中最漫长或许也最深刻的情感变化,而自己这个兄长又能为她做到什么呢?
他什么都没有做,只是走过去,伸出手,轻轻抚摸着少女的脑袋。或许是操劳过度的缘故,她的头发有些干枯了,不似过去那么柔软光滑。
这个动作就像是依然将梅蒂恩当做小女孩来看待一般,曾经,梅蒂恩一脸坚定地告诉兄长,自己想要成为大人。于是,林格也尊重她的选择,再也没有做出过类似的举动。而今日之所以重复,是因为年轻人深知,每一个孩子在成为大人之后,最希望的事情,就是大家仍然将自己视为孩子来看待。
从小孩渴望成为大人,又从大人渴望变回小孩,人的情感是多么复杂的事物啊,比雪还要微弱,又比萤火还要善变。
“林格。”少女抬起头,迷茫地看着自己的兄长,仿佛期待从他这里得到一句箴言,就像过去那样,无数次引导着她去思考、去理解、最后,去证明自己:“我……”
我不知道,自己是否真的有了一点点的成长呢?那是值得高兴的吗?或是抛弃了什么才得到的呢?如我心中始终还有些惘然,可否请你告诉我最想要知道的答案……
“总之,”年轻人却跳过了这个过程,直接跳到了故事最温馨的结尾。他用力地揉搓着妹妹的脑袋,直到将那头粉色短发揉得乱糟糟的,就像早上刚起床还没来得及洗脸梳头一般,平淡地笑着:“欢迎回家,梅蒂恩。”
粉发少女因为这句话而沉默了良久,她看着兄长,也看着围绕在自己身边的人们,大家知道自己要回来的消息后,就一直在期待和等待吧?离家远行者越走越远,最终仍会回到原点的。
她的嘴角牵动了一下,那是一种想笑却不能笑、想哭却不敢哭的表情。然而笑是为何,哭又是为何?或许只有少女自己心中清楚吧:“恩。”
“我回来了。”
……
梅蒂恩回到云鲸空岛,当然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情,老板娘当即决定为她举办一场宴会作为庆祝。然而,当大家都在为宴会做准备的时候,少女却跟随兄长来到了天心教堂后的小墓园,她的手中紧紧地捧着一个木盒,其中保存着战死者的骨灰——认识的或不认识的。
一些逝者会留下遗言,将遗骸或骨灰送回家乡,他们是幸运的,至少知晓自己的归处;而对于那些无家可归、或者有家亦不愿归还的人来说,云鲸空岛或许会是一个合适的归宿。这里阳光灿烂,鲜盛开,拥有他们活着时想要的一切,也允许他们在死后尽情拥有这一切。
但无论是前者还是后者,最终一定都会在女神大人的无光之海中深沉睡去,直到下次睁开眼睛醒来的那一刻,这是梅蒂恩的私心,亦是对他们最真诚的祝福。
在妖精与石精园丁的辛勤照料下,当初种下的一百三十二株橡树苗如今已渐渐长成,新生的幼叶在风中轻轻招展,让人可以想象出它们长大之后茁壮的模样,为林间的墓碑撑起一片清荫,带来悠远与宁静。
林格与梅蒂恩没有找其他人帮忙,兄妹两人齐心协力,在原本的墓碑旁边挖了一个新的墓坑,小心翼翼地将装着骨灰的木盒埋藏进去,然后重新将土填上。
于是,橡树林的拥簇之中又多了八十二个无辜的灵魂,这意味着又有八十二株树苗将在此种下,承担起逝者的心愿与生者的哀思。或许,这些树活着的时间,会远远比它们所寄托的那个灵魂还要久远吧。
将骨灰盒下葬之后,梅蒂恩抱着双腿坐在墓碑前,怔怔地凝视着碑文上每一个冰冷的字眼,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林格没有打扰她,因为年轻人同样有些出神,他早已从梅蒂恩的叙述中,知晓了这些死者的姓名与身份,其中自然也有他认识的人。包括灰烬游击士中有过一面之缘的战士,包括曾经在天心教堂和他一起打游戏的少年军,也包括不久前才从这里离开的几名学生:莫里斯与恩里克。
林格对他们当然还有印象,因为他记得自己的每一个学生。前者稍微有些腼腆,但上课很认真,总是积极地举手提问,他对上学大概是很有兴趣的吧,可惜这种兴趣最后却被仇恨的火焰压过了,因此他选择追随凯尔一起离开,成为一名战士,而非学生。后者则是个乐观开朗的男孩,不管什么时候,脸上都会带着笑容,仿佛不曾有过悲伤的时刻。林格还记得,在那张大合照上,他的笑容应该是最真挚的,也是最纯粹的。可今日回忆起来,就连那真挚而纯粹的笑容,似乎也隐隐染上了一丝悲伤。
他不觉得时间很短暂,只是觉得命运有些无常,才过去那么点时间,就让两张鲜活的面孔,从此成为了记忆中一张黑白色的相片。如果当时不顾一切地阻止他们,是否结局会比较好呢?这样的问题是得不到答案的,年轻人也不愿继续思考下去。他听说凯尔留在了赫克特尔城,没有回来,可能那个大男孩心中仍有愧疚,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自己吧。林格却能够理解他的心情,知道他并不是想要逃避,只是还需要一点时间做好心理准备而已。
“他们本来不会死的。”
梅蒂恩忽然难过地说道。
林格看了妹妹一眼,她却没有任何反应,只是如自言自语般,低声说道:“他们被送到医院的时候,凯尔求我一定要把他们救下来,我也很想把他们救下来。可是他们的伤势实在太严重了,如果我用十份药、一百份药,再用一个月、甚至一年的时间去医治,或许可以把他们治好,可是那样的话,其他的伤者又该怎么办呢?书上说,无论患者的伤病有多么难缠、救治有多么困难、条件有多么艰苦,我们都不应该放弃任何一条性命,因为这就是身为医者的职责。可现实中我发现自己没有办法做到,因为不放弃一个人的性命,就意味着必须放弃很多人的性命。如果我仅仅因为他们是我的朋友便选择救他、因为其他人是陌生的便选择忽视,那样的做法,一定是错误的吧?”
当然是错误的。
无论是良知、道德还是信仰,都可以毫不犹豫地给出答案。可这不意味着少女就可以心安理得地接受,因为不管怎么说,她终究是放弃了朋友的性命,在本可以拯救他们的情况下。
“他们是因为我而死的吧。”
最后,少女得出了这样的结论。
她抱着膝盖,眼神如下过雨般忧伤。
年轻人失去了平时的能言善辩,他安静地注视着自己的妹妹,直到许久之后才伸出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发,低沉道:“不是。”
绝对不是。
但很难说这笃定的语气中,究竟有几分是安慰,又有几分是询问。不待梅蒂恩回应,年轻人便及时转移了话题:“米契和卡多拉他们没有和你一起回来吗?”
梅蒂恩愣了愣,下意识回道:“没有。他们原本想来的,但是还有任务,所以……”
起义军的大部队其实还没有抵达灰丘地区,此时到来的只是先遣部队,他们要负责为大部队扫清阻碍、打探情报、建立营地乃至筹措物资等,任务繁重,因此,就连米契这些少年军也没有休息的时间,只能将安葬同伴骨灰这件事托付给梅蒂恩,并表示等任务结束,腾出空闲的时候再来看望他们。
但是很难说究竟还要多久,甚至可能,直到灰丘之城苏亚雷彻底解放的时刻,他们才能放松下来,喘一口气吧。在此之前,紧绷的精神是不能松懈的,每个人都担忧自己一旦松懈下来,心中那口气就会彻底消散。
那是支撑他们继续战斗下去的最大的动力,如果不是宣泄在战场上、宣泄在自己的敌人身上,那就毫无意义了。
林格点头表示明白,然后又问她:“那你呢,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做,梅蒂恩?”
“我?”
梅蒂恩思考了一下,其实也没有多久,因为答案早就在心中了,只是她不确定兄长是否会支持自己,所以难免有些犹豫罢了:“我想要留在起义军中,履行自己的职责。”
什么样的职责?
当然是身为医者的职责。
既然决定拯救他人,又怎能半途而废?至少,在这场战争彻底结束之前,梅蒂恩会一直将自己视为起义军的一员,米契和卡多拉等人的战友,而她是不可能抛下战友独自逃离的。
林格没有反对。
虽然战争是一件残酷的事情,发现自己能力有限而只能眼睁睁看着伤者死在自己面前的心情也绝不好受,但年轻人相信自己的妹妹不是那么软弱的人,她从中得到的成长,一定比经历的痛苦更多。
他还是那句话。
“照你想的去做吧。”年轻人对妹妹说道:“没有谁可以阻止你的,因为你已经有权为自己的人生选择道路了。当然,也不要什么事情都自己憋着,偶尔向大家倾述心事,由我们陪你一起承担,那不是软弱,而是另一种成长。”
梅蒂恩轻轻地嗯了一声,自回来后,她便沉默了许多,没有过去那么开朗了。
林格怜惜地抚摸了一下她的头发:“去吧,梅蒂恩,去参加大家为你准备的宴会,等宴会结束后再回起义军,继续履行你的职责。我想,大家一定也会支持你的。”
“那你呢,林格?”
“我……想在这里多待一会儿,放心吧,很快就回去。”
“……嗯。”
粉发少女看起来不是很放心,但还是乖巧地答应下来,和兄长道别后,转身离开了僻静的小墓园,渐渐消失在犹未长成的橡树林中。看着她默默离去的背影,年轻人忍不住叹了一口气,但这声叹息不是为了妹妹的转变,而是为了自己,为了那些明明就刻在墓碑上、自己却不敢面对的名字。
梅蒂恩并不软弱。
她的兄长才软弱。
给点喵
林格独自一人在墓园中待了很久,直到日落西沉的时候,也没有人来打扰他。晚霞染着半边天空,森林的顶端像是烧起来了,犹如樱盛开般的火焰沿着鲸鱼的脊背,一路蔓延燃烧,却在尽头处戛然而止,落入无尽空虚的黑暗之中。那是阳光无法穿透的黑色森林,也是孤独与迷茫悄然蔓生之地,群聚者的篝火,遥远而又疏离,宛如与此隔着两个世界。
轻轻的脚步声打破了这里的平静,也让年轻人从沉思中回过神来。他抬头望去,本以为是梅蒂恩或圣夏莉雅来呼唤他回去参加宴会了,不料却看到了一个久违的身影。
说是久违,其实离别的时间也不过一周多而已,但因她要做的事情格外凶险,总让人忍不住担忧,心中期盼着她早点回来,于是时间的流逝也被拉长了,一天就仿佛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尽管所有人都知道,她是绝不会有事的。
谁能令歌丝塔芙家族的骑士陷入无可挽救的困境之中呢?这个世界上能够打败她的人唯有自己。
“我听说梅蒂恩回来了。”
希诺说这句话的时候,并没有意识到自己也属于“离家远行后重归故乡”的一员,或许是因为在她心目中,真正的家乡唯有格兰吉尼亚,那片盛开着白棘的大地吧。云鲸空岛虽然温馨,同伴们虽然热情,但终究不是灵魂与记忆的归宿。
像她还拥有家乡,拥有心灵的寄托,已是极为幸福的一件事了,不仅世间寥寥,在云鲸空岛上也没有几个。就像萝乐娜的心灵归宿始终是遥远海上的涅瑞伊得斯城、依耶塔的心灵归宿永远是那座被风与樱草环绕的阿维尼翁小村庄一样,她们都很幸运。
有些人自始至终都没有找到属于自己的心灵归宿,比如自诞生起就一直孤独流浪着的白夜和格洛莉亚,不停地变换身份,不停地寻找自我,却渐行渐远,逐渐迷失;有些人一度得到了归宿却被迫失去,比如明明可以和奶奶一起在诗琪利亚半岛过上安稳生活的蕾蒂西亚,却因异类的野望和人类的残忍,被迫离去,眼睁睁地看着那场大火将记忆中的一切抹去,不复存在。
而有些人,他的经历可能更为复杂一点吧。曾经找到了归宿,发誓会永远守护着它;面对现实的压力,被动地失去,然后只顾着逃跑;最后,又在一处本以为不会过多停留的土地上,重建起那座熟悉的教堂。
抬头仰望,夕阳下,它的影子正被拉长,似沉默的巨人般,守护着,同时也守望着。
讽刺的是,就连这座教堂也不是他亲手重建的,而是来自妹妹的一意孤行。
梅蒂恩一直在成长,与之相对的,自己却好像一直在后退。最近,年轻人无比清晰地意识到了这一点,他正在变得软弱、犹豫、多愁善感。
“总感觉你有些消沉。”希诺将手中的圣枪白棘平放在地面上,刚刚在溪水中洗净的枝形枪刃犹如活着一般,随时都可能萌发出幼嫩的新叶,她走到年轻人的身边,用开玩笑的口吻说道:“难道是不高兴见到我回来吗,林格?”
年轻人绝无此意,他张了张嘴巴,还没想好解释的话语,希诺却已跳过了这个话题。她走向那方洁白的墓碑,半蹲下来,将另一只手上捧着的束轻轻放在了墓碑前,雪白的长发沿着脖颈与肩膀往下垂落时,还氤氲着未散的水汽。
林格注意到那些同样是白色的,它们看起来很小,一朵还没有他的指甲盖那么大,毫不起眼,必须紧紧地挨着彼此,像家人般拥簇在一起,才能引起过路人的注意。他十分肯定这些朵不是云鲸空岛的产物,它们可能来自外面那片土地,亦是生者渴望夺回的故乡、逝者渴望梦见的归处。
希诺的话证实了他的猜测。
“回来的时候,我在路边看到了这种,觉得它们和故乡的白棘很像,就擅自摘了一些回来,原本想要插在瓶里作为装饰的,但现在看来,放在这里或许更合适吧。“希诺说着,指尖轻抚过那些细小而柔软的瓣,感受着它们挠过指肚时有点痒酥酥的触感,不知怎的,忽然想到了自己的童年。
那时候的她还不懂事,也曾漫山遍野地跑着,怀着一种好奇而又激动的心情,轻轻摘下盛夏原野上一朵白色的小,心中疑惑于为何这样毫不起眼的白色朵,竟能够让伟大的歌丝塔芙骑士们以此为荣呢?先祖大人寻找家族的象征物时,为什么不选择更强大的狮子、更坚贞的猎犬、或者更符合骑士这一形象的骏马,而偏偏选择了这种只有短短一季生命的渺小之物呢?
这个道理,她是很久之后才明白的,身为小孩子时,就算内心有过这样的疑惑,也难以想通答案,大人们更不会告诉她,都说你现在还不需要思考这些,毕竟,你还是个孩子嘛。
孩子总是由一切懵懂而美好的事物构成的:、果、冰块、云朵,以及一场美好的梦境。
这方苍白的墓碑之下又埋葬着多少个懵懂而美好的灵魂?他们本可以如幼年时期的希诺般,对一切未知的事物感到好奇,对一切好奇的事物产生疑惑,对一切疑惑的事物追根究底,直至被问得不耐烦的大人们笑着摇头,表示:等你长大就知道了。
他们再也没有长大的机会了。
“圣教军的支援舰队已经被我歼灭了。”
希诺忽然说道:“我还顺便到内瑟斯河与古纳河的交界处转了一圈,没有发现第二支舰队的踪迹。看来至少在短时间内,起义军与第十七军团的决战,不会被任何人打搅。”
“……”
她完美地履行了自己的职责,年轻人却不知道该说“谢谢你了”还是该说“辛苦你了”,这两者都是他现在的心情,绝无保留。可年轻人明白少女骑士需要的不是这个,将她的觉悟归结为一句“谢谢”似乎太过肤浅,而一句轻飘飘的“辛苦你了”,似乎也难以触及她内心真正的痛楚。
希诺没有在意年轻人的沉默,将手按在墓碑上,轻轻划过上面每一句冰冷的墓志铭,方石粗糙的质感似乎将属于瓣的软弱记忆驱逐了,在她的指尖顽固地占据着一席之地,不肯离去。这时,她回过头,一字一句地对林格说道:“你觉得,他们会不会是因我而死的?”
“什么?”年轻人以为自己的耳朵听错了。
少女骑士的表情却不像在开玩笑,况且,这也不是什么可以拿来开玩笑的事情。她依然认真地、严肃地、像是要把不确定的猜测变成确定的事实般说道:“他们是因为我的诅咒而死的。”
因为她获得了胜利,本应该以亲近之人的性命为代价,可直到现在,云鲸空岛上的大家都还好好的,没有人死去。
那么,那个时候为了承担代价而死去的人,是不是已经埋葬在了这方墓碑之下呢?
除了远在苏米雅城的老管家和蕾拉等友人、以及云鲸空岛上的这些同伴们之外,希诺最珍视的,大概便是自己的学生了,也是她在这趟背井离乡、追寻理想的旅途中,重新结下的羁绊。他们是牵系,却也是束缚,如果一开始就没有交集,或许今日不会迎来悲剧;可歌丝塔芙家族的骑士,又怎么可能用冷漠无情的态度却对待一群真心将自己视为老师的孩子呢?
“我有种预感。”少女低沉道:“事实就是这样的。”
她赢得了一场战争,远在千里之外的起义军也赢得了一场战争,一切看起来都那么美好,但在人们看不见的地方,微小的生命正在成为战争的祭品、也是胜利的代价。或许他们直到死前都还觉得自己是为了理想事业而牺牲的吧,从没有想过自己能与一个残忍的诅咒联系在一起。
或许有些人会说,这是一样的,无论他们为了理想而死、为了战争而死、还是为了希诺的诅咒而死,本质上都是在追求同一个未来,而早在踏上战场之前,他们便已做好了牺牲自己的觉悟。用死亡换取胜利,每个人都觉得这是正常的、合理的、甚至必需的,所以,都没什么不同吧……
但希诺知道,那是不一样的。
初衷相同,过程相同,结果相同,尽管一切看起来都是相同的……但就是不同。
就像她放在墓碑前的这捧束,尽管有着相似的外形与颜色,但永远不会成为记忆中的白棘。
想要简单地将二者等同,无非是凡人的侥幸心理在作祟罢了。但希诺曾经因为自己的侥幸,痛苦地失去了生命中最重要的人,所以她不会再抱有那样的想法了。
但更为讽刺的是,她明知道有人为了自己的诅咒而死,却不知道那个人究竟是谁。
因为太多了,死在这场战争中的人都太多了,那么每一个人都有可能,每一个人都无法肯定。谁知道这个人究竟是死于敌人的一发流弹,还是在诅咒的恶作剧之下失去了性命呢?谁知道那一发夺去性命的子弹究竟是出自命运的意志,还是被遥远的另一片战场所操控着呢?假如这一切问题都得不到答案,那么希诺只能平等地将他们的死亡,都承受在自己的灵魂上。
假如无法对一个人感到愧疚,似乎只能对所有人感到愧疚了。
死亡、责任、情感、意志、生命……
每个人都有可能死去,每个人都有可能因为自己而死去,每个人……都有可能在自己的梦中出现。
“其实梅蒂恩也说过一样的话。”
林格说道,这句话让希诺有些错愕,她回头看了林格一眼,却发现年轻人的面容正隐藏在暮光的暗面中,明晦变化,叫人有些看不清楚:“她……为什么要这么说?”
“或许是觉得,如果自己不能拯救所有人的话,就算不上圆满的结局吧?”
年轻人平静地回道,如果只听语气的话,任何人都猜不透他现在的心情。
希诺便摇了摇头:“没有谁能轻易达成圆满的结局,只要她尽到了自己的所能,就可以问心无愧了。”
“既然如此,你又是在为了什么而愧疚?”
“……”
希诺一下无言,她很想说这是不一样的,但内心总感觉这种说法没有一点说服力,始终难以说服眼前这位平淡中带着一丝倔强的年轻人。可是她难免感到一丝迷惘,如果梅蒂恩没有问题,自己也没有问题,那么问题究竟出现在哪里呢?
“我……”
林格忽然垂下眼睑,敛住了眼中一片幽邃的残光:“虽然这么说可能有些奇怪,但如果我说,他们是因我而死的呢,希诺?”
少女骑士再度讶异,随后涌现上来的竟然是一种哭笑不得的心情,她觉得林格可能是在用一种别扭的方式安慰自己,毕竟这件事无论如何都不能怪到他的头上,就算他是梅蒂恩的兄长、是凯尔等人的老师、也是最初决定与起义军合作的人……这都说明不了什么。
可是,当她注意到年轻人的表情时,才发现他或许是认真的。在那澄澈的金色眼眸中没有半点迷茫,唯有平静、释然、以及洞悉真相后的觉悟。这本来应该是一件好事吧?但希诺却感到一种说不清也道不明的情绪,让人意外地很难受。她抿了下嘴唇,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缓缓起身,回避了年轻人想要从她这里得到答复的眼神。
“你想多了,林格。”
她笑了笑,说道:“当然,我和梅蒂恩也想多了,可能我们的性格都总是有些多愁善感的吧。实际上这不是任何人的错,甚至包括我们正在与之战斗的那些人。非要说的话,应该是发动了这场战争的人的错吧。”
你知道我说的是谁。
投给年轻人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后,她转身向墓园外走去,背对着他挥了挥手,算是道别:“听说谢丝塔小姐要举办宴会,我回去帮忙了。林格,你也早点回来,可别待太晚,让大家为你担心哦。”
林格也没再说什么,目送她的背影离去,消失在暮色的尽头。
随着最后一缕残光被森林吞没,黑暗降临了。
给点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