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53.第1240章 可以先不去吗?

当米契为林格送来胜利的消息时,已经是三天之后了。那时林格正在教室内为孩子们上课,才刚讲到大航海时代的先驱者与历史缘由,对某个孩子提出的“哥伦布和麦哲伦这些西陆人是不是引发殖民战争的罪魁祸首”的问题感到为难,他很想说历史有其必然性,它是众多因素所导向的结果,而非个体的选择,又担心这种说法太过复杂,无法让这些还执着于纯粹对错的孩子们信服。

米契的到来让他暂时摆脱了这个烦恼,年轻人看到男孩正站在教室外向自己招手,他从外表上看没有任何变化,但气质却沉稳了许多,其实他原本就比自己的同龄人成熟,现在就更有几分大人的风范了。林格注意到教室中有些孩子看着米契的眼神充满了羡慕与渴望,大概他们也向往着成为那样的人吧。

只是有时候,成长未必就是一件好事。

“老师有点事,这节课就上到这里吧。”他对讲台下方的学生们说道,底下顿时传来一阵失落的叹息声,是那些孩子,他们其实很珍惜这个学习的机会,因此对于临时停课的反应只有失望,而非高兴。倒是某些学习不好、又贪玩又喜欢偷懒的家伙,正在下面捂着嘴巴偷笑呢。

比如爱丽丝,比如蕾蒂西亚和谢米,比如……某位天使小姐,她好歹有点羞耻心,知道遮掩一下,便偷偷摸摸地用翅膀将自己团团包裹起来,只露出一双鬼鬼祟祟的大眼睛,一边观察周围的动静一边窃笑,却不知道那几片颤抖的大翅膀早就把自己给出卖了。

林格看着这几个家伙的样子,就气不打一处来。

身为年长者,不做好榜样也就算了,居然还把厌学的情绪表现得这么明显,是生怕其他人看不出你们有多讨厌上课吗?

林格暗暗地瞪了这几个家伙一眼,见他们还不知收敛,便改了主意:“话虽如此,但你们的课业也不能落下,正好圣夏莉雅老师有空,我让她来代课吧。”

孩子们顿时转忧为喜,高兴地欢呼起来,他们很喜欢上圣夏莉雅的课,主要是老师又漂亮又温柔,讲的内容也很有趣,偶尔还会跟他们分享一些关于林格老师的趣事,上她的课简直比考试考了满分还要高兴呢。

与之相反,刚才还暗自高兴的那几个家伙,瞬间垮起了一张脸,闷闷不乐。早知如此,还不如上林格的课呢,只要不打扰其他人学习,就算偷偷发呆睡觉,他也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但是,你敢在圣夏莉雅老师的课堂上睡觉吗?

多少有点不要命了。

林格没在乎她们的感受,随手点了一位坐在前排的学生,让他去通知圣夏莉雅老师来帮忙代课后,就走出了教室,向正在走廊上等候的米契走去。当他靠近的时候,米契张了张嘴巴想要说什么,却被年轻人摆手制止了:“到庭院里说吧。”

他用眼神示意那些正坐在教室里乖乖等待的孩子们,米契一下子明白过来,便将刚才要说的话重新咽了回去,默默地跟在年轻人身后,向教学楼外的小庭院走去。那里是学生们下课后散步放松的场所,不过现在是上课时间,所以一个人也没有,只有梧桐树孤独地在风中落着叶子。

林格与米契坐在树下的一张红木长椅上,黄澄澄的落叶被太阳晒干后犹如毯子,盖住了底下绿茵茵的草甸,人踩在上面时,会发出咔擦咔擦的脆响,偶尔惊动一两只躲藏在下面的蚂蚁或蟋蟀,仓皇逃窜。凉风习习,拂面而至,令人心情愉悦,虽然秋天尚未到来,但身处这间学校中,却仿佛已提前体会到了那种闲适与惬意的感觉。

米契一时恍惚,不知怎的,竟联想到了那一夜的战场。于是,脚下的落叶毯子变成了血泊、废墟与麻木的死人堆,耳畔的风声变成了呼啸的炮火声与绝望的哀嚎声,就连拂过鼻尖的淡淡的青草气息,都被一股甜腻而又刺鼻的血腥味所取代,米契无法用任何具体的言语去形容这种气味,它浓郁得令人窒息,就像伤口中溃烂的脓疱,或阳光下晒胀的尸体,而男孩之所以会联想到这两种比喻,是因为他曾经亲眼见过那样的景象。

溃烂的脓疱被浸泡在黄绿色的组织液中,宛如奇形怪状的菌株,灰白色的菌丝粘连着尚未完全分解的血肉;阳光下晒胀的尸体,腹部诡异地隆起,却软绵绵地像是一个盛满了水的袋子,尸臭味与甲烷从伤口中溢出,凶狠地互相撕咬,争抢地盘……

如过去般遥远,如梦境般真实。

可是他不知道为什么。

为什么自己会忽然间想起它,明明已经尽量避免去想了,可脑海中仍时不时浮现出当时的场景,它在林间、在树荫、在篝火边、甚至在熟睡时的每一缕呼吸中出现,或许这个世界就是这样,那些你喜欢的都隔着一道墙,正离你远去;而你厌恶的却纠缠不放,在视线之外的角落里如影随形。

在如此、如此、如此漫长的一段时光内,人类究竟要做几次噩梦,才能遇见一处令自己安心下来的归宿呢?

米契不知道,这个问题对他来说还太复杂了,就算想要思考,脑海中也一片空空,所以在外人眼中,他只是忽然间发了一下呆而已。

林格便是这么认为的,他喊了米契好几声,男孩才反应过来,茫然地抬起头,一副还没有清醒过来的模样。

之前还觉得他已有了几分成熟大人的风范,现在,林格正考虑收回这个评价。

“别发呆了,米契。”

他伸手拍了拍男孩的肩膀,将他唤回了现实:“还是说说你来找我有什么事吧?我猜,是洛斯特拉镇那边的行动有结果了?”

“啊。”米契这才回过神来,慢慢点了点头:“嗯……我们胜利了,顺利收复了矿石镇。”

对于这个结果,林格并不感到意外,解放者阵线事先筹谋,准备良久,在确保万无一失的情况下才敢发起这场行动,虽然不是所有苦心孤诣的谋划最终都能取得完美的结果,但同样的,当它确实收获了胜利的果实时,也没必要为此惊讶或质疑。让年轻人感到奇怪的是男孩的反应:“这是一件好事,但你好像不太高兴的样子,米契?”

米契没有回答,而是挠了挠自己的脸颊,不太自信地问道:“我表现得很明显吗?”

“不如说你根本就没有掩饰过。”林格直言。

“好吧。”

米契沮丧地接受了这个事实,不得不承认自己一直都没有这方面的天赋。他微微低头,避开了林格的目光,用几乎只有自己才能听见的声音说道:“虽然胜利了,但伤亡也很惨重,有很多人……再也没能回来。”

这同样在林格的预料之中,解放者阵线在装备、组织度与士兵素质等各方面都逊色于第十七军团,那么,为了取得胜利,自然需要付出更大的代价。可他不能用这个理由去安慰米契,战争总会死人的,这句话固然正确,但其实是句废话,特别是对亲身经历过的人来说。

这时,林格忽然想起什么,他深深地看了男孩一眼,犹豫再三后,还是问出了那个最关键的问题:“这些伤亡……也包括你们少年军吗,米契?”

男孩无言地点了点头。

“克里斯,米莎,艾克,还有……莫亚,他们都死了。”他默默攥紧了拳头,嘴唇有些发白,那一夜的景象至今如同梦魇,在他的脑海中纠缠不休。有时候他会痛恨自己,是否过于轻忽了战争,才导致同伴们为自己的自大付出了代价。但卡多拉总说这并非他的责任,身为领袖,你已经做得够好了,如果奢望不付出什么就获得什么,恐怕连女神大人都做不到吧。

这样的安慰有时让米契好受了一点,但有时从噩梦中惊醒,却感到无比的空虚。他惊恐地意识到自己正变得与过去的他不一样了,这种变化曾经是他梦寐以求的,如今却裹挟着一种恐怖的失重感,就像在一片黑暗中下坠,永远看不到尽头。

直到一只手轻轻按在他的肩膀上,传递过来一股温暖的力量,米契抬起头,看到了一双温和而沉静的眼眸。

“不要想太多了。”

林格安慰道:“每个人都有各自的选择,也会承担各自的责任,你没必要非得将他们的选择都视为自己的选择,将他们的责任也视为自己的责任。否则,就算你愿意,恐怕那些死去的人也不会愿意吧。记住,米契,他们是为自己而战,也是为了自己而死,绝不是为了其他人,或其他一切想要将他们伤害和束缚的事物。”

“可是……”男孩不太理解:“帮他们做出选择,为他们承担责任的人,才叫做领袖吧?”

年轻人不禁失笑:“那样的人不叫领袖,而是……神明吧。当然,这个世界上并没有真正的神明,自然也没有人能够做到。”

米契疑惑:“连你和女神大人都不行吗?”

“当然是不行的。”

年轻人抬起头,眺望遥远的天空,眉宇间隐约有一丝惆怅。今日的天气有些阴沉,暗暗的天上正刮着大风,一切景象都朦胧在灰色与白色的滤镜之中,颇似泛黄的旧画像:“它只存在于凡人的想象之中。”

全知全能,完美无缺,那是地球人对神明的想象,将一切自身难以企及的境界都冠为神的伟力。而女神大人只是借鉴了地球人对神明的描述与期望,姑且将自己定义为神罢了。祂在某些地方确实与地球传说中的神很像,创世纪、造万物、赐下魔力与智慧、引导文明和未来……可一旦涉及生命与情感,神的伟力便不复存在。

既有像女神大人那样,相信“真挚的情感不会伤害任何人”的,也有像旧伊甸的人神们那样,坚信情感的本质是推动凡人进化的燃料的,还有像混沌与秩序的少女王权那样,在彼此的情感间痛苦挣扎,难以决断的。

“再说了,”林格笑着摇了摇头,“你怎么会将我和女神大人相提并论呢?”

“这个……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提起这件事,米契也摸不着头脑,他当时到底是怎么想的呢,就算心里再怎么认可林格牧师,也不至于将他和女神大人相提并论吧?可那句话完全是脱口而出的,没有经过任何犹豫与思考,仿佛他潜意识里就这么认为。

真是一件奇怪的事情。

他对此感到困惑,但林格并没有过于纠结,只当做男孩一时兴起,问了个奇怪的问题罢了。十六七岁的少年少女往往会有这种症状,他们对这个世界正处于最好奇、却又最缺乏手段去了解的阶段,因而脑海中时常萌生各种千奇百怪的念头。年轻人为那些孩子们上课的时候,早就深有体会了。

“对了,林格牧师。”米契忽然想起来,他此次返回云鲸空岛,除了送来胜利的好消息以外,还有另一件重要的事情:“那个,我有一件事情想要拜托你。”

“什么事?”林格问道。

男孩便将他带回了莫亚等人的骨灰,想要将其葬在天心教堂的墓园内这件事说了一下,严格来说这不是他一个人的请求,而是灰丘之鹰的请求才对。他想要帮助这些无家可归的战死者找到一个安宁的归宿,但在战争日渐激烈的安瑟斯地区,除了云鲸空岛以外,似乎就没有第二个选择了。

虽然这些人并非女神大人的信徒,但恰好,神圣女神教也并非那种世俗化的教派,所以听完他的请求,林格没怎么犹豫就答应了下来。

“还需要问一下梅蒂恩的意见,毕竟她才是天心教堂的现任牧师。”林格看着一脸惴惴的米契,安慰道:“别担心,梅蒂恩一定会答应的。”

在这种事上,那个善良而纯粹的女孩没有不答应的道理。

可是,米契担忧的并非这件事。

“我已经……让卡多拉先去见梅蒂恩了,现在她应该已经知道了吧。”米契犹犹豫豫地说道:“所以,那个,我可以不去见她吗,林格牧师?”

给点喵

米契不太敢面对梅蒂恩,因为那个诅咒,或者说一句无心之言。在他看来,梅蒂恩早就向自己发出了警告,自己却因一时自大,轻视了她的警告,最终酿成了巨大的悲剧。莫亚为此付出代价,那是他的生命,比一切都重要的事物。

如果自己当时更坚持一点,或许结局有所不同吧。

这么想的他,选择性地忽略了,当时最坚持的人不是他,而是莫亚。所以为此懊悔或愧疚是没必要的,无论是谁,都无法改变当事人的意愿。

何况,所谓诅咒,也不过是天才玩家随口说出的一句戏言罢了,在游戏或小说中可能会发生,因为故事创作需要戏剧性,作者常常为此做出妥协。而现实世界既不是游戏也不是小说,若试图用任何定理或规律来总结命运,实则全都是无稽之谈。

知晓事情始末的林格已经明白了米契的心结所在,他一方面在心中埋怨天才玩家老是喜欢传播一些乱七八糟的理论,竟还影响到了梅蒂恩与其他人,另一方面又觉得不能让男孩一直胡思乱想下去,否则,就算现在消除了他的心结,以后也迟早会重新陷进去的。

还是找点事情给他做吧。

稍微思索了一下后,林格干脆无视了米契的反对,硬拉着他离开学校,朝天心教堂的方向走去。男孩一开始还试图反抗,不过被年轻人瞥了一眼后就不敢轻举妄动了,只能默默地跟在他身后,被带着走,这或许也说明男孩的抗拒心理其实并没有那么强烈,与其说是不敢面对梅蒂恩,倒不如说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吧。

在前往教堂的路上,林格随便找了个话题,分散米契的注意力。

“既然矿石镇洛斯特拉已经被收复,起义军下一步打算如何行动?”

林格说道:“虽然离得有些远,但如果需要我们提供帮助的话,随时都可以开口,无需介意。”

虽然大部队集体出动,但灰烬游击士的营地内还留守着一些人手,灰丘之鹰留下他们的其中一个目的,就是为了与云鲸空岛保持联系,以便应对各种突发情况。在王国军队没有正式介入安瑟斯地区的战争之前,林格一行人始终是解放者阵线最可靠的盟友,甚至即便王国军队正式介入,也无法取代这个地位,因为不会再有人像这些从天而降的旅人般,无私地提供援助,却不索求任何回报。

这是从起义军的角度去看,从林格自身的角度看,他帮助起义军当然不是无私的,也有着自己的私心,只是他的私心并不牵扯政治,也不会伤害到任何人的利益而已。

“后续的行动……我不太清楚。”米契摇了摇头,语焉不详。

这个回答让林格有些惊讶:“怎么,你不知道吗?卡森先生他们没有告诉你?”

按理来说,不该如此。米契或许还没有意识到,但林格心中很清楚,灰丘之鹰对他有多么重视,甚至可以认为是将他视为了下一个领袖来培养——不是少年军的领袖,而是灰烬游击士、未来还有可能是整个解放者阵线的领袖,若非如此,上一次就不会让他参加那么重要的作战会议了。

如果连米契都没有资格知晓下一步行动的话……

“他们确实没有告诉我,但我想,这可能是因为大家还没有做好决定的原故吧。”米契想了想,说道:“虽然顺利收复了洛斯特拉镇,但光是清点物资、收编战俘、准备庆功宴这些事情,就让大家忙得不可开交了。所以,直到我离开之前,他们都还没有商量出下一步的行动计划。”

“准备庆功宴?”林格微微皱眉,似乎不太赞同的样子。

米契见状,连忙解释道:“不是你想的那样,林格牧师,大哥他们并没有因为攻下了洛斯特拉镇就得意忘形,只是那一战的伤亡确实很惨重,再加上洛斯特拉镇的矿工们也在这场战争中帮了我们很大的忙,为了安抚这些矿工和其他镇民的情绪,卡森大哥才决定临时举办一场庆功宴的。”

他唯恐林格误会了什么,因此解释得格外详细。

但其实他也误会了林格。

“我不是觉得举办庆功宴有什么不对,而是觉得举办庆功宴的时机不对。”

林格说道,见米契仍一脸茫然的样子,便耐心地为他解释:“起义军既然收复了洛斯特拉镇,下一步自然是以矿石镇为据点,继续收复其他的战略要地。然而,洛斯特拉镇离锻铁之城巴特艾恩太近了,近到一旦巴特艾恩城的守军反应过来,出动军队进行围剿,新的战争便无可避免的地步。到时,光靠一个洛斯特拉镇,孤立无援,必定是守不住的,因此,起义军最迫在眉睫之事,便是趁着巴特艾恩城的守军还未得知洛斯特拉镇已沦陷的消息前,尽早收复并占领那些分散在洛斯特拉镇周边地区的村落、山道、乃至敌方堡垒等战略要地。唯有掌握这些战略要地,才能将整个洛斯特拉矿山地区打造为一条坚固的防线,抵挡住敌人的第一波攻势;而唯有挡住了这一波攻势,起义军才可以说自己已站稳了脚跟,从此拥有了与第十七军团抗衡的基础。”

那时,才是最适合也最需要召开庆功宴的时刻,一方面彰显信心,鼓舞士气;另一方面则是向整个安瑟斯地区的民众宣扬起义军的战绩,营造声势。

米契听不太懂那些复杂的推论,但他能够听出林格的言外之意,一时之间不免有些慌了神:“那怎么办,我现在回去提醒他们吗?”

“倒是不必。”

林格摇摇头道:“时间上来不及了,而且这个道理并不复杂,我想他们——尤其是卡森先生一定明白的,之所以这么做,或许是另有深意吧。“

说到底,这不过是林格对着地图,结合自己从书中学到的浅薄的军事知识推导出来的结论而已,纯粹是理论派。但卡森·博格可是亲临战场的实践派,而在战争这件事上,实践派永远比理论派更有发言权,毕竟,他所看到的、所想到的,一定比林格更全面,更复杂,不需要他人过多操心。

再者,关于灰丘之鹰的真实意图以及内心想法,林格其实已隐隐有了猜测,只是尚不能对米契透露罢了。

他深深地看了米契一眼,心中不得不感慨,那个男人的良苦用心。

……

抵达天心教堂时,女神大人的雕像前正围着一圈人,是卡多拉与少年军的其他人,被围在中间的人正是梅蒂恩,看她眼眶有些红肿的样子,应该是刚刚哭过。莉薇娅修女一脸无措地站在她身边,不知道该如何安慰是好。她看见林格后立即露出了如释重负的表情,心中清楚这种时候,旁人说什么都没有用的,唯有来自兄长的安慰,能让梅蒂恩的情绪平静下来。

见林格与米契到来,人群便向两旁分开,让出了一条道路。米契快步走到卡多拉身边,有些着急地想要询问什么,后者却微微摇头,暗示他现在什么也没问,把时间交给这对兄妹。年轻人则来到妹妹的面前,见她一脸无助的模样,宛如又回到了天之圣堂中,得知女神冕下已回归无光之海的时刻,虽然将创世纪的伟大女神与尘世间的几名少年少女联系在一起,旁人眼中未免可笑,但林格知道,他们对这个女孩的意义其实等同,那么对她造成的打击自然也是相同的。

她的心灵是如此纯粹善良,将世间生灵都视为自己的友伴,即便是刚认识的朋友也愿意付诸真心,对得到的善意一定要以更大的善意作为回馈,但现实世界并不公平,往往这样的人更容易伤心,也伤得比旁人更深。

年轻人默默地叹了一口气,想要如以往那样,伸手轻轻抚摸她的头发,揉着女孩的脑袋告诉她,没关系,一切都会过去的,生活总会变得更好——就像当初杨科先生逝世时他安慰她的话语一样。可是当他伸出手却不需要弯腰就可以触摸到女孩的发丝时,年轻人忽然意识到,啊,当初那个拽着他衣角哭哭啼啼的小女孩已经长大了,现在已经可以用“少女”来称呼了,不再是适合被兄长揉着脑袋安慰的年纪了。

可是,成长总是伴随着生命中的不断失去吗?她明明那么坚强,却总是避免不了流下眼泪。

伸出去的手在半空中停顿了一下,再次落下时,不是放在少女的头上,而是落在了她的肩膀上,传递着一种无声的安慰与鼓励。感受着他的掌心传来一阵阵温暖的触感,譬如记忆般美好,少女茫然地抬起头,被泪水洗涤过的眼眸,就像下过雨的天空,盈满了清澈的悲伤。

“林格……”

她的声音带着些颤抖,一股从无边的空虚中涌现出来的冲动驱使着少女,让她想要向兄长倾述一切,当她看到卡多拉他们回来时心中有多么高兴,发现他们中少了许多人时心中有多么慌张,得知那些人将再也不会回到这里,听她传教,陪她一起玩游戏,大家高兴地聊天……时,心中又有多么痛苦和伤心。

她知道人生并不总是一帆风顺的,也早就做好了承受悲伤的准备,可当它们真正到来时,少女才发现自己并不如想象中那么坚强,这或许是因为命运给予她的悲伤远比一般人更加沉重的缘故。挚爱的父亲因一场悲剧永远地离去,信仰的神明早在她知晓祂的一切之前便已长眠,就连刚刚认识的好友们,也会在旦夕之间离自己而去。从女孩成长为少女,再到未来成长为一名更加成熟的大人,这样的痛苦,还要经历许多次吗?

她想要扑进兄长的怀中尽情哭泣,宣泄心中的情感,就像过去那样。可到此时才发现,自己早就过了向亲人撒娇与哭诉的年纪。所谓长大,就是丢失身为孩子的种种特权,然后陷入一个名为孤独的牢笼之中吗?她用眼神向兄长寻求答案,但后者一言不发,只是微微摇头。

这一瞬间,梅蒂恩好像明白了什么。

她深吸了一大口气,压迫着脆弱的心脏,而后伸手抹去眼角边的泪痕,转身向女神大人的雕像跪下,双手合十,献上祷告,但那祈祷声并非为己,也非为神,而是为一群在黑暗的战争中依然执着追寻光明、至死不悔的人们。她在心中默念,告知那位早已长眠的神明每一个牺牲者的姓名,祈求祂在无光之海中的护佑:莫亚、艾克、克里斯和米莎、以及每一个她认识的或不认识的人、喜欢的人与讨厌的人、甚至是无罪的人与有罪的人……她愿他们都能回到天上的无光之海,犹如回到您的国度,从此生活在那无忧的国里,不受尘垢、不为乌有。

结束了生命中最虔诚的一次祷告后,她缓缓站起,转身面向兄长那关切中带着担忧的表情,尽管眼眶依然有些红肿,尽管声音依然有些颤抖,尽管心中依然萦绕着一股悲伤和哭泣的冲动,和少女也依然如此坚定地告诉他、告诉大家:“我已经……没事了。”

林格伸手,轻轻抚平她凌乱的刘海,而后凝视着少女的双眸,一字一句地问道:“看来,你已经做出决定了,梅蒂恩。”

“恩。”粉色头发的少女轻轻点头:“既然大家愿意将天心教堂视为归宿,那么,就让女神大人的注视,引导他们的灵魂,走入长久与安宁的尽头吧。”

这是同意在天心教堂外修建墓园、安葬骨灰一事了。

米契松了一口气,终于能够放下心来。这时,林格却转身对他说道:“虽然梅蒂恩同意了,但我却有一个要求。”

要求?米契愕然,来之前怎么没听林格牧师提到过,不是说梅蒂恩同意就行了吗?卡多拉则问道:“是什么样的要求,林格先生,只要是我们能做到的,请尽管吩咐。”

“并不很难,我只是希望你们能暂时留下来,为修建墓园出一份力而已。我想,这一处安息之所,若能由同伴亲手建成的话,逝者的灵魂也会感到慰藉的。”林格停顿了一下,又说道:“这就当做是,你们能够为他们做的最后一件事吧。”

这句话让众人不约而同地沉默下来,脑海中仿佛又浮现出那些人的音容笑貌,他们的笑容,眼泪,痛苦与迷茫……如果不是亲身感受的话,又怎能说继承了他们的心愿呢?

半晌后,米契低低地应了一声:“恩。”(本章完)

锻铁之城巴特艾恩的魔能防御立场沿着弧形的城墙缓缓展开,如巨兽正在吞噬太阳。六边形的能量矩阵将每一道晨光折射为病态的橙红色,笼罩在总督府飘扬的铁十字旗上。在西大陆,落后的城防体系早已被现代战争所淘汰,然而在遥远的东大陆,它却成为了攻守双方争夺的焦点。三十七米高的钒钢城墙上,第十七军团所属第三陆战连队的装甲步兵堵住了通往城内的甬道,他们手中的魔导动力锤每次用力砸击都会引发一场小规模的地震,那些拼命攀上城墙的敌人连哀嚎声都没来得及发出便失足坠落,却还是有更多的敌人源源不断地涌上城墙,与他们展开血腥的肉搏战。

“填装炮弹!“指挥官埃德加用已经嘶哑的嗓音大声下令:“听我命令,齐射!”

六门坐落在堡垒炮塔上的魔导炮同时发出愤怒的咆哮,棱形炮管被陡然灼热起来的温度填满,恐怖的过热闪烁之中,数十枚裹着电弧的钢铁炮弹向着下方的阵地轰炸,瞬间炸开了一片绯红色的血雾。正在操作从敌人手中缴获的蒸汽机车、企图冲入魔导炮射程死角的几名起义军战士甚至来不及跳车,就连人带机械被三千度的高温融化蒸发,只在原地留下一具半朽的残骸。

然而,他们的死亡并未带来恐惧,反倒激发了战士们的血性。那些举着简易工程炸药的敢死队员借着战车残骸的掩护,向笼罩着整座城池的魔能防御立场发起了决死的冲锋。在无法系统性破解敌人的立场装置的情况下,最纯粹的破坏力几乎成为了他们唯一的选择,然而城楼上的敌人发现了他们的意图,六管的连发式魔导机枪喷吐火舌,猛烈的交叉火力瞬间将他们打成了筛子,最年轻的那名战士只剩下半截身子还在蒸汽战车的残骸里爬动,肠子缠绕在血红色的大地上,犹如婴儿断开的脐带。

“报告!”一名传令兵气喘吁吁地跑进了司令部:“东侧城墙遭到猛烈冲击,已经出现缺口,无法再支撑下去了!”

“你个混蛋在说什么!?”

指挥官埃德加猛地回头,一双烧红了的眼睛恶狠狠地瞪住了这名可怜的传令兵:“敌人的主力部队都在这里,他们哪来的人手冲击东侧城墙!?”

“可是,可是……”传令兵被他瞪得满头大汗,说话都有些结结巴巴:“敌人中有很强大的超凡者,他趁我们不注意,偷袭了魔能防护立场的保护装置……”

强大的超凡者……埃德加唯一能想到的,就是起义军的领袖,那个被称为灰丘之鹰的男人了。

传说他距离半神序列只差一步,那一步还是由于他自己心中抗拒才没能迈出去的,这么说来,确实可以称之为强者了。难怪他没有出现在正面战场上,原来是跑去偷袭魔能防护立场的保护装置了……说得也是,目前阻止起义军攻入巴特艾恩城的最大阻碍就是这个具备单向魔力防御能力的巨型立场,一旦所有保护装置都被打破,后果将不堪设想。

可恶,若是主力部队还在城中,自己又岂会被一群连立场装置都没见过的西陆土著打得这么狼狈?

埃德加捏了捏拳头,恨不得一拳砸在司令部的墙上,发泄心中的怒火。可他知道愤怒不能解决任何问题,身为一名成熟的指挥官,应当学会在战场上保持冷静。何况,现在的局势远远没有到绝境的地步,只要拖住敌人的攻势,拖延到主力部队回援的时刻……

他深吸了一口气,脸色逐渐变得冷峻:“传令,巴泽尔与凯尔各带两个小队去支援东侧城墙,让工兵部队加紧修筑墩堡,加强对保护装置的守备;还有,告诉情报部门,不管用什么方法,给我以最快的速度锁定卡森·博格的位置,一旦发现他的行踪,必要时可以直接出动机兵部队进行围剿……”

指挥官的命令还未说完,那名传令兵忽然一脸惊恐地看向他的身后,脸色唰一下变得惨白。这家伙莫非是被敌人的攻势吓破了胆吗,这么胆小的家伙也能担任传令兵?埃德加皱紧了眉头,但这时他忽然听到天空上传来一阵喧嚣的声音,便是在炮火声中亦格外清晰。这位在巴特艾恩城驻守了七年、堪称经验丰富的指挥官终于意识到了什么,脸色大变,回身向天上望去。

云中穿梭着一片片巨大的阴影,就像深海的鱼群正飞掠而来。

无数道带着苍蓝色尾迹的破城箭撕开云层,如骤雨般密集落下,每一根箭矢都精准刺入了魔能防护立场的能量节点。六边形的幽能屏障遭到来自外部能量的冲击,剧烈闪烁起来,就像被撕破的蛛网般片片崩解。埃德加瞳孔收缩,倒映出那些巨大阴影的正体——不是鱼群,而是一只只翼展超过十米的巨型飞隼,它们翡翠色的羽毛晶莹剔透,宛如宝石般华丽,随着拍打羽翼的动作不断射出,瞬间化为一根根锋利的箭簇,穿过正支离破碎的魔能防护立场,精准地命中了城墙上的士兵。即便最坚固的魔导装甲也无法抵御它的威力,刚才还耀武扬威不可一世的装甲步兵一个接一个地倒下,就像曾经死在他们手中的人一样。

巨隼背上的骑兵也在不断向下掷出银矛,霎时间,战场上雨落如瀑,遮盖了凌晨时分的天空,几乎令人窒息。

诺亚王国最大的几名实权封臣之一,北境伯爵的山飞隼骑士团。

既然连这支他最重视的空中部队都出现在了战场,岂不是意味着……埃德加感到一阵寒意攀上脊椎,他僵硬地抬起头,望向更远方的地平线。雨幕散去后,他看到千军万马正在朝阳的沐浴下,绕过大地,越过山丘,向战场奔袭而来,黑压压的枪林几欲刺穿天空。在这支军团的正中央,整整三个法师团正在构筑施法阵列,虽然他们的平均实力甚至不到序列8,但联合起来的魔力却仿佛酝酿着一股颠覆战场的气息。

输了。

尽管知道不应该,但埃德加的心中仍不禁萌生出这个念头,他知道,巴特艾恩城,恐怕是守不住了。

……

“嘿咻!”

米契用脚踩下铁锹,奋力地铲起最后一抔土,早在旁边等待了许久的卡多拉与梅蒂恩则合力抱起一株小树苗,小心翼翼地将其放入了挖出来的坑中,细心地帮它扶正了位置,这才后退两步,看米契挥舞铁锹,重新将土填回去。

“这是最后一棵树苗吧?”梅蒂恩问卡多拉。

“恩。”女孩点了点头,浅声回道:“第一百三十二棵。”

梅蒂恩闻言沉默,一百三十二棵橡树苗,这就代表有一百三十二名死者葬入土中,与世长眠。虽然知道这些树苗在未来的某一天将会成长为参天大树,进而繁衍出一片繁茂的森林,到那时微风习习,带来涛声徐徐的鸣响,无论是生者的哀伤还是逝者的遗憾,都将被这悠久隽永的歌声净化……可她依然难以高兴起来。

如果可以,她宁愿他们都能活着。

“没关系。”少女忽然听见卡多拉用温柔的声音说道:“能够生活在这么美好的地方,我想莫亚他们一定会很满意的。”

说话的同时,她举目望向四周,看到了绿茵茵的草甸,开满了红色与黄色的小朵,是野葵、蒲公英、或是美丽的沙铃吗?刚刚种下的树苗正在风中舒展枝叶,少年军的同伴们早已卸下武器,换上日常衣着,轮流从附近的河流中取来水源,灌溉根支,心中祈愿它们的生长与茁壮。随着春鸟衔来种子,树木落下果实,以后应当会更加繁茂吧?

这是梅蒂恩的主意,据说在她的家乡,有一座名为伊特尼、寓意着永恒的墓园,她和林格先生的父亲就埋葬于那里。伊特尼墓园最初建成时,首批入葬的死者的亲属们亲手为其栽下橡树,随着年岁的流逝,往日的树苗早已成长为参天的树林。据说有些人将那些橡树视为死者在人间的寄托,每当他们走入林海时,便会徘徊四顾,寻找亲人的模样。

人的灵魂真的会寄托在这些小小的树苗上,随着它们的生长而延续吗?卡多拉知道那不过是一种美好的期许,但包括她在内的每个人都愿意相信这个说法,不是因为他们心怀愧疚,而是有时候,不仅逝者需要寄托它们的灵魂,生者也需要寄托自己的思念,才能重新获得对抗现实世界的勇气。

明明春日早就过去,云鲸空岛的天气依然如此晴朗,这或许是因为它的主人从未在这座岛屿上感受过悲伤的缘故吧。晴空之下,明媚的日光落在这座新建成的小墓园中,照亮了洁白石碑上每一句新刻的墓志铭,但那墓碑的白色并不像其他的墓园,总让人感到苍凉与落寞,倒是给人一种格外温暖的感觉,倘若指尖触及墓碑上的文字,或许还能触摸到日光的余温,就像墓碑所代表的那个人仍好好地站在你的面前,让你感受到了他的体温与呼吸。

墓园外围绕着一圈木制的小栅栏,并不起到任何防护作用,只是为了防止林间的野兔或松鼠误入墓园,惊扰了逝者的长眠而已。栅栏上还缠绕着一圈圈的牵牛藤,半掌大小的叶片紧紧地簇拥在一起,欢快地垂落到了草地上,小小的苞正在绿叶的海洋中孕育着,等待开放的时刻。那是樱草田中的妖精们,听说梅蒂恩与她的朋友们正在为逝者修建墓园后,特意用魔法催生的。她们说牵牛的外形看起来很像房子,这是为逝者的灵魂准备的新家,如果他们在墓里住得不舒服,还可以进牵牛里住。

听起来很有童趣,不过,也确实符合妖精们天真烂漫、无忧无虑的性格。当绝大多数生灵都将死亡视为生命的尽头时,只有她们认为死亡不过是魔力的消散,回归这天地间的循环,很快就会重新回到世界上。就算那时候已不再是我,而是一棵树、一朵、一块石头甚至一缕呼吸,亦是她们重新来到这世上的证明。

多亏了她们的帮助,这座墓园才如此生机勃勃,若是从远处看,不注意到这些墓碑的话,准会以为这是一座园吧。这也是卡多拉说莫亚他们一定会满意的原因,生前为了自己的理想奋斗过,死后埋葬在春光灿烂之中,那么,人生大抵可以说毫无遗憾了吧?

米契在旁边听着两人的对话,无声地凝视着他种下的那株树苗,一会儿后,缓缓开口道:“如果我死了,也将我埋葬在这里吧。”

他有家乡,只是对家乡的记忆已经很模糊了,而且,没有亲人和朋友,就算葬在家乡又能怎样呢?不过是孤独地被人遗忘罢了。而这座墓园的每一块墓碑、每一株树苗、每一道栅栏,都是他们亲手建起的,从情感上来说,还是这里更有归属感。

道理是这样,可他说这话实在有些不合时宜了。

“不要说这种不吉利的话!”梅蒂恩气呼呼地说了他一句。

连一贯不怎么生气的卡多拉都瞪了米契一眼,后者自觉理亏,讪讪地移开了目光,不敢与她对视。这时他恰好看到林格牧师从墓园的方向走了过来,身后还跟着莉薇娅修女,手中提着一个手编竹篮,上面盖着一张野餐用的方布,大概是来给大家送吃的,便向那名年轻人挥了挥手。

林格注意到他们后,径直走了过来,但没等三人打招呼,他便先开口,爆出了一个惊人的消息:“前方刚刚回来了一名信使,他告诉我,解放者阵线已经攻克了锻铁之城巴特艾恩,这一战,王国军也有参与,并发挥了至关重要的作用。”

三人当即愣住了。

给点喵

突如其来的捷报让几人都愣住了,米契最先反应过来,下意识问道:“什么时候的事?”

“五天前。”林格道。

从锻铁之城巴特艾恩到永夜林地,差不多也是这个时间。也就是说,灰丘之鹰几乎是在战斗结束的同一时刻便向后方派出了信使,一路马不停蹄,才及时将这个消息传递到了林格的手中。

“怎么会……这么快?”米契的表情有些恍惚。

林格见了他的反应,不禁挑眉:“看起来,你好像不是很高兴的样子?”

“没、没有这回事!”米契赶紧摇头否认,着急地解释道:“我只是没想到战事会这么顺利而已……”

锻铁之城巴特艾恩,那可是北方重城,真真正正的要塞城池,与灰丘之城苏亚雷同一级别,若说后者是政治与经济的重心,那么前者便是工业与军事的重心,从矿石镇洛斯特拉采掘出来的所有矿石,最终都会输送到那座城市,经过熔化、冶炼、锻铸等一系列复杂工序后,生产出大量的军械,用于加固城防并武装殖民者的军队。巴特艾恩城的守军,与矿石镇洛斯特拉的守军完全不是一个级别的,可以说,就相当于灰丘之鹰与米契之间的区别——虽然这么说有点贬低自己的意思,但他确实是这么认为的。

当然,解放者阵线要光复整个灰丘地区,包括巴特艾恩城与苏亚雷城在内的几座重要城市,肯定是无法绕开的,但在米契的预想中,那应当是很久以后的事情了,至少要等到起义军声势壮大、足以与殖民者正面抗衡的时候。否则,光是攻打一个矿石镇,就已令他们伤亡惨重,何况是重兵把守的要塞城池呢?

“你这种想法,恰好也是巴特艾恩城守军的想法,所以他们才中了卡森先生的计谋。”林格见米契还是一脸茫然的样子,连梅蒂恩和卡多拉都没有理解他的意思,便停顿了一下,决定用更加浅显易懂的方式为他们解释这场战争的始末,就像他在学校里为孩子们上课时那样:“还记得那场庆功宴吗?”

“庆功宴?”米契挠了挠脸颊:“你是说收复矿石镇后的庆功宴吗?它和这件事有什么关系?”

“当然有关系。”林格瞥了他一眼:“那场庆功宴只是灰丘之鹰对外伪装出来的假象罢了,为了掩盖真正的意图。在庆功宴上,卡森·博格刻意放走了几名俘虏,令他们逃回了巴特艾恩城,同时也将起义军攻占矿石镇后正在举办庆功宴的消息传了回去。巴特艾恩城守军的指挥官因此判断失误,以为起义军取得了一场胜利后便忘乎所以,松懈了精神。于是他当即决定向洛斯特拉镇派出军队,想要趁起义军轻敌大意的时候发起反攻。这原本也不是个错误的决定,毕竟洛斯特拉镇对巴特艾恩城的意义重大,自然是越早收复越好。可实际上,在消息还没有传回巴特艾恩城的时候,也就是庆功宴结束的当天晚上,起义军便已重新集结,撤离了洛斯特拉镇,仅留下少量人手作为疑兵,大部队则向巴特艾恩城进发。并且,他们还刻意绕了远路,避开了巴特艾恩城向洛斯特拉镇派出的那支援军。如此攻守易势,当巴特艾恩城的指挥官反应过来的时候,起义军便已兵临城下,完成了对他们的反包围。”

“这、这也太冒险了吧?”梅蒂恩睁大了眼睛,惊讶于灰丘之鹰的大胆决策:“如果他们最终没有攻下巴特艾恩城,那不是连一开始攻占的洛斯特拉镇都丢了吗?”

“冒险?一点也不。”

林格缓缓摇头:“卡森先生早就将一切都谋划好了,别忘了,最终帮助起义军攻下巴特艾恩城的,是王国的军队。”

卡多拉几乎一瞬间就反应过来了:“您的意思是,王国军还在集结的消息也是假的,其实法兰山德将军早就做好了进军的准备,只是一直在等待我们的配合而已?”

“不出意外的话,就是这样了。”

林格说着,忍不住笑了一下:“故布疑阵,虚实相掩,简单却有效的策略,无论是卡森先生还是那位法兰山德将军,他们的表现都让人惊叹。”

毫不夸张地说,整个战局都是被一个又一个的骗局串联起来的。法兰山德将军前往北境视察是个骗局,王国军还在集结是个骗局,就连解放者阵线攻打洛斯特拉镇也是个骗局。正是被这么多个骗局掩饰着,敌人才始终没有发现他们的真实意图。当然,这或许也和诺亚王国如今的处境有关,王国的政治防线在轴心国的武力压迫面前形同虚设,情报方面更是千疮百孔,假如不采取这种连自己人都欺瞒的方法,恐怕那位法兰山德将军甚至走不出王都,更别提集结北境军队、及时支援了。

更重要的是领袖的个人能力,如果不是灰丘之鹰在灰烬游击士、乃至在整个解放者阵线中都拥有绝对的号召力,能够让大家无条件地信服和追随;如果不是那位法兰山德将军治军有方,连临时拼凑起来的北境军团都被他打造得犹如铁桶,水泼不进,整个过程中没有走漏半点风声……换做其他人来,可达不到这种效果。

攻下巴特艾恩城,起义军和王国军就拥有了一个完备的后勤基地和长期据点,局势已然大好,接下来,只要灰丘之鹰所代表的起义军与法兰山德将军所代表的王国军精诚合作,或许解放灰丘将不再只是一个远大的梦想,而是触手可及的现实。

从最初听闻这个消息的震惊与迷茫中回过神后,米契观察着年轻人的表情,冷不丁问了一句:“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林格牧师?”

梅蒂恩和卡多拉也投来怀疑的目光。

林格想了想,觉得这不是什么需要隐瞒的事情,就坦然承认了:“一开始不知道,但听说卡森先生要举办庆功宴,还特意让你们护送战死者的骨灰回来,就大致猜到了。”

米契一怔:“你的意思是,卡森大哥特意找了个借口,让我们避开了这场战斗?”

“嗯。”

“那你将我们留下来,也不是为了修建墓园,而是怕我们知道消息后会跑回去?”

林格摇摇头:“卡森先生将你们送到我这里来,我总要照顾好你们的。再说了,修建墓园不完全是一个借口,这段时间忙碌下来,你应该有了些不同的感受吧?”

他深深地看了男孩一眼:“还像之前那样,愤怒、悲伤,却又不知道该怎么做吗?”

米契不禁沉默,他很想反驳自己并没有那么颓废,可终究说不出半句谎话。自己当时的心理状态究竟如何,同伴们的心理状态又是如何,男孩其实一清二楚,恐怕旁人也看得很透彻吧,若非如此,灰丘之鹰也不会找这个借口将他们送出战场了。回想起那一夜的对话,米契本有些奇怪,为何卡森大哥一定要自己把少年军的同伴们都带上,又对他和卡多拉说了一些语重心长的话。但如今明白了事情的真相后,他却不能因为这些人隐瞒自己的行为感到不满,反而要为那个幼稚的、不成熟的、总是需要他人照顾的自己感到羞愧。

正如林格牧师说的那样,留在云鲸空岛的这段时间,虽然他和同伴们未能参加那场收复巴特艾恩城的战斗,但从中收获的,却是一种连战争胜利后的喜悦都无法比拟的情感。

平静。

他一心想着为那些死去的同伴们做点什么,因此埋头于修建墓园的工作之中,暂时忘却了外界的烦扰,也忘却了那些伴随战争而来的痛苦与不甘。每次树起一块墓碑、种下一株树苗、填下一抔泥土,他都会觉得自己的心中有什么东西一同被埋下去了。再次回过神时,男孩惊讶地发现自己的内心已不再有任何悸动,它平静得就像波澜不惊的水面,可那不是因为自己忘却了一切,恰恰是因为想要铭记,才会将它们放下。

正如涨潮之后必定是退潮,潮水涌起与退落的时候,曾在沙滩上的一切都被冲刷殆尽。米契曾以为自己的愤怒和悲伤是刻在身体上的伤痕,但事实证明它们不过是写在沙滩上的文字,几经潮水冲刷,终究会退入那片广袤的大海之中。

或许在未来的某一日,米契会回想起这天发生的事情,伴随着一种无法克制的伤痛,就像身体上的伤口一样,有时是潮涌般的阵痛,而有时是在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觉,隐隐作痛。但无论怎么说,现在他所感受到的唯有平静而已,微风拂过树苗,草甸绿意茵茵,栅栏上的牵牛叶子紧挨着彼此互相摩挲,发出涛声般悠远的鸣响,在日光之下,似乎连仇恨都会被晒干,稀释为比那些光中的浮尘还要微小的希望。

这就是林格想要教导米契的道理,曾经他在养父逝世后了很长的时间才想明白,也因此走了许多弯路。他不希望眼前的男孩重复自己犯过的错误,他还年轻,有远大的前程与美好的梦想,值得被所有人期待。

“我好像……”米契低着头,不知不觉已握紧了手中的铁锹,仿若自言自语般说了一句:“有点明白了。”

“明白了吗?那就做出选择吧。”

林格说道,但不止是对米契说的,也是对卡多拉和少年军的其他人说的,就在几人交谈的时候,他们便已察觉到了什么,纷纷围拢过来,安静地听年轻人讲述:“卡森先生将你们送到这里来,显然是不希望你们继续参与这场战争的;但他并没有明确表明这一点,或许也可以认为是希望你们自己做出选择。这是正确的,因为旁人的说法都不值一提,便是灰丘之鹰、便是我,也无法干涉你们的选择,关键是你们个人的意志——接下来想要怎么做呢?是继续这场战争,为解放灰丘而贡献自己的力量?还是说,就留在这里,等到战争结束以后再为它的重建事业贡献力量?前者是现在,后者是未来,这个选择其实一点都不难,就看你们是想要现在,还是想要未来了。”

米契等人一时无言,脸上都浮现出犹豫或挣扎的表情,显然难以做出决断。

说是不难,但也要看对象是谁。如果是卡森·博格,自然能毫不犹豫地做出选择,因为他其实只拥有现在罢了,未来与他无关;如果是学校里的那些孩子们,应该会选择未来,毕竟他们从未掌握过可以改变现在的力量。倒是米契这些夹在中间的少年少女们最为尴尬,因为他们同时拥有现在和未来,如果将这个问题理解为不是选择其中一个、而是抛弃另一个的话,那么,它就会变得无比艰难。

林格并不急着得到答案,倒是梅蒂恩一脸焦急的样子,好几次都忍不住开口,想要说什么,却被兄长用一个眼神堵住了。少女知道这个眼神是什么意思,更知道自己同样没有干涉他们的资格,可身为朋友,想要为他们做点什么的心情,不同样真实且迫切吗?

林格依然对她摇头,粉发少女轻咬下唇,无能为力,她现在只希望,米契他们能够做出正确的选择,虽然她心中其实并不清楚,那究竟是对米契他们的正确,还是由自己的自私而引申出来的“正确”呢?

“我——”

米契忽然抬起头,此刻,他的脸上已没有丝毫迷惘,唯有坚定的觉悟,就像林格初次见到他时那样,可过去的他只是因为少年的一腔热血,现在的他才终于明白过来,什么叫做责任和义务:“我不知道其他人是怎么想的,但是,我想要继续这场战争,因为我觉得,那才是我真正想要做的事情!”

林格笑了。

还没等他说什么,一旁的卡多拉便开口道:“那我也要去。”

她瞥了一眼面露尴尬之色的男孩,轻哼一声道:“但不是因为米契要去,而是因为我自己想去。”

身后的同伴之中也传来一阵附和声。

“就是这样!”

“米契还说不知道我们会怎么选,这是看不起自己的同伴吗?”

“不是一个合格的领袖!”

“还不如让卡多拉当领袖呢!”

米契顿时涨红了脸,对他们吼了一句:“闭嘴啊!再说这种话,小心我揍飞你们!”

人群中又是传来一阵哄笑。

梅蒂恩愣愣地看着这一幕,忽然有种羡慕的感觉……可是,究竟在羡慕什么呢?她自己也不知道。

那可能是一个,需要很长时间才能明白的道理吧。

给点喵

当米契与他的同伴们正做出人生中最重要的选择时,在遥远的巴特艾恩城,灰丘之鹰刚刚参加了一场重要的作战会议,他本心怀希望,会议上的讨论却让他感到失望,于是选择在中途离席,独自一人来到总督府的天台上,俯瞰着这座刚从战火中获得新生的古老城市。战争已过去五天,那场激烈得仿佛连天空都要塌陷下来的战斗也早已被遗忘,这座城市就像过去无数次从伤痕中新生般,迅速恢复了往日的秩序。

沿街叫卖的小贩,来去匆匆的马车,形形色色的行人,难掩倦色的守夜人,散发出香气的面包房,还有轰隆作响的水力磨坊……除了城内的铁匠铺与钢铁工厂尚未完全复工以外,其他的看起来与平时没什么两样。

但确实是新生吗?灰丘之鹰不敢肯定,至少目前,他从那些人的脸上只能看到迷茫、畏怯以及惴惴不安的神色,他们看着王国军士兵与起义军战士时的表情,与往日看着殖民者时的表情一般无二,总督府的旗帜变换对他们来说或许也不过是换了一个统治者罢了,又能好到哪里去呢?

以前不是这样的,至少,卡森·博格最初建立灰烬游击士时,他所遇到的每一个人,都不曾失去对生活的希望与对故土的热爱,他们勇敢,热情,不吝于伸出援手。但随着王国的无所作为以及殖民者的高压统治,这些人也逐渐变得麻木起来了,他们总是在想,最远大的目标只有最坚定的人材能够实现,我不过是个普通人而已,何必为了一个看得见却摸不着的未来,毁了自己现在的生活呢?

这么想的人通常没有意识到,这场战争最需要的,恰恰就是普通人的参与,更没有意识到,即便自己逆来顺受,从不反抗,他们想要的那种平静的生活,也正在逐渐被毁灭。

十年前,殖民者在灰丘之城苏亚雷修建起一座华丽的总督府,第十七军团的指挥官受命上任,代表海对岸那个古老帝国的意志,统治这片土地上的人们。但即便睡在拥有两百名士兵日夜轮换警戒的总督府内,他依然时刻提心吊胆,唯恐何处传来叛乱的消息,何人又在背地里偷偷谋划,想要潜入总督府砍下自己的脑袋。彼时的他还很清楚,武力从来没有完全征服这些顽强的灰丘人,黑色土地下逐渐萌芽的反抗意志令他如芒在背。

可十年过去后,除了苏亚雷城以外,灰丘地区的每一座城池,无论大小规模,皆有一座新的总督府在城市的最好地段耸然升起,冷冰冰地俯瞰脚下群蚁。灰丘总督巡视到哪一座城市,便在这座城市的总督府住下,俨然将这些华丽而又威严的建筑物视为了自己的行宫。然而,修筑总督府的人手从何而来?为砖瓦与地板都镀上金箔的财富从何而来?让所有人都不敢私下非议的力量从何而来?这是个不言而喻却又无比残酷的事实,时至今日,灰丘总督的常驻卫队已被削减到区区三十人,他不是相信这三十名士兵就能保护好自己,而是清楚已经没有保护的必要了。

当统治与被统治都逐渐成为一种习惯,很少有人会记得一开始的理由,灰丘之鹰想要唤起人民心中的反抗之火,可目前看来,他所做的仍远远不够。

“原来你在这里,卡森阁下。”

从身后传来的声音打断了灰丘之鹰的思绪,他回过头,便看到一位面容严肃的中年男子正朝自己走来。很难用言语准确形容这个男人的特质,如果说,矿工兄弟会的老大乔凡尼是从大山与石头中走出来的坚毅男儿,那么眼前这人便干脆是从石头里雕琢出来的模样,而且必定是那种最硬、最顽固、令最老练的矿工也面露难色的石头。

男人的年纪从外表上看,约莫四五十岁左右,五官线条刚硬而不显得粗糙,仿佛棱角分明的磐石。自左眼的眼角处,有一道狰狞的伤痕爬至右脸的下颌,是几乎要将他的头颅一分为二的恐怖的伤势,可以想象他过去经历了多少次生死危亡的战斗。以他的身份与权势,本有许多方式消除这一道伤痕,但他却没有这么做,好像是为了留下它纪念些什么,同时也让这张严肃的脸庞显得更加坚毅,不容质疑。

他像一只猛虎盘踞在自己的领域中,坐姿端正而笔直,给人一种打断了骨头也不能令他弯腰的感觉。似乎是基于某一种流传的本能,或军旅生涯中养成的习惯,他总是习惯对遇到的每一个人进行估量与判断,仿佛自己的看法才是衡量他人价值的唯一标准。当那锐利的目光轻描淡写地扫过时,用更加直接的审视取代了隐晦的观察,将对方的神态动作都收入眼底,毫不掩饰自己的意图,却不会让对方有被窥视的感觉。因为猛虎将要狩猎时,是不会露出破绽,被他的猎物所察觉的。

越是实力强大的人越能体会到他所带来的压迫感,比如灰丘之鹰,他见到男人的第一眼就知道他的心中藏着一只危险的猛兽。任何猛兽在灰丘之鹰的眼中都不值一提,因为它们只会用纯粹的力量战胜他人,而眼前的猛兽不同,他战胜他人从来不依靠力量,而是依靠千万种气势和觉悟凝聚起来的剑锋。

换而言之,面对他的时候,你将会感觉自己是在面对整支军团,面对他麾下所有不畏生死、不惧强敌的士兵。他是将领、是统帅,却也是大浪最前端引导方向的飓风,带领他的军队所向披靡,横扫一切敌人。

同为强者,他与卡森·博格完全不同,后者擅长战斗,而他更擅长……战争。

法兰山德·博兹·伊斯卡迈尔,诺亚王国仅有的三位将军之一,最广为人知的战绩便是在那场令灰丘地区沦为殖民地的战争中,击退了来自殖民者的攻势,更是乘胜追击,直接歼灭了一支敌方军团。那是整场战争中唯一能够鼓舞人心的胜仗,可惜战争不会因为一个人的精彩发挥而改变结果,战后轴心国还就此事提出抗议,强行在《停战协议》中加入了剥夺法兰山德将军一切军职的条件。

迫于轴心国带来的压力,王国军方辜负了这个一心为国的男人,虽然事后给予了其他补偿,可那都不是他想要的。多少个日夜以来,法兰山德将军闭门不出,与世隔绝,一心研究轴心国的军事科技和战术体制,只为一雪前耻,而现在,他终于等到了这个机会。

针对巴特艾恩城的战略,最早便是由他提出的,灰丘之鹰不过是个执行者。最终的结果也证明,他对轴心国军队的了解已经到了令人惊叹的地步,甚至可能,连敌人都没有他那么了解自己。

早在没有成为灰烬游击士的领袖之前,卡森·博格便对他神往已久,如今见过面后,更是始终保持着一种尊敬的态度,因为心中清楚,他和自己是同样的人。

同样的理想,同样的信念……以及同样的执迷不悟。

“抱歉,将军阁下。”在法兰山德将军的面前,灰丘之鹰暂时收敛了胸中的郁气,不动声色地说道:“会议室内有些闷热,因此我出来透透气,没想到让您担忧了,实在抱歉。”

法兰山德将军却没有接受他的道歉,而是静静地看了他一会儿后,缓缓摇头:“不必掩饰什么,卡森阁下。我们都是同样的人,因此,交流的时候尽可以抛开顾虑,畅所欲言。实不相瞒,我也早就对那些人感到不满了,所以才会站在这里——”

他停顿了一下,又用平静的语气说道:“当然,我找的借口比你好一些,我是出来整理思绪的。不出意外的话,他们还在等我回去主持会议吧。”

卡森·博格微怔,大抵没想到这位严肃刻板的将军也会有幽默风趣的一面,更没想到他会将自己的幽默和风趣表现得这么……特别,半晌后他忍不住笑出声来,但这一回可不是装的,他笑得很开心,胸中的郁气也随之一扫而空了。

至于法兰山德将军说他对会议室中那些人感到不满的事情,他更毫不意外,而且他还知道,那些人中,尤以法兰山德将军的副将洛西德·马格努斯,最为可憎。

因为他不是将军原先的那位副官,而是北境伯爵的亲信,被他强行塞进了这支临时拼凑起来的“志士军团”之中,充当他的眼线与喉舌——说来也讽刺,老国王虽对收复失地一事心怀壮志,但另一方面又顾忌着轴心国方面的反应,因此这支军队名义上是义军,与解放者阵线性质相同,如此掩人耳目之举,实在令人不知该如何评价。

至于北境伯爵的所作所为,原本也无可厚非,毕竟这支军队原本就是以北境军为核心组建起来的,伯爵大人想要在其中掌握一定的话语权,并不过分。可他明明已经插手了这场战争,偏偏还存着保存实力的美梦,不愿让自己的嫡系军队冒险,尤其是山飞隼骑士团、神铁守卫这两支攻坚军团,以及包括冰幕、灼炎和风鸣在内的、三支由低序列超凡者组成的法师团。

而其他临时招募的军团,以及解放者阵线这支民间起义军,则不被他放在眼中,甚至视为了可以牺牲的对象。因此,就在刚才的作战会议上,当灰丘之鹰表示此时的局势来之不易应趁势追击的时候,洛西德却公然反对,还表示现在己方仍然弱势,应静观其变,等第十七军团做出反应后再行动,贸然挑起新的战争,只会丢失原有的优势。之后他又提出,可以将解放者阵线暂时拆分到各支军团之中,配合正规军行动,如此可以弥补他们作战经验不足的缺点,尤其是之前袭击敌人据点和截断后勤补给路线的战术,既然行之有效,不妨继续执行下去。

表面上都是一些大公无私的提议,灰丘之鹰却看出他居心不良,无非是想借此机会吞并起义军,顺便让他们代替正规军充当炮灰,为他们探路而已。他尚能克制自己,暂时按捺怒火,其他参会者,特别是乔凡尼老大却无法忍受,当时就跟他吵起架来,会议室内一下被争执声和叫骂声占据,卡森·博格无法忍受这样的气氛,才选择出来透透气。

当然,透气也只是一时的,很快,他又得回去面对这个难题了。

好在,倒不算一无所获,至少知道了法兰山德将军的态度,只要得到他的支持,那个洛西德再怎么上蹿下跳,恐怕也是无用的。或许将军正是为了安抚自己,也安抚解放者阵线的战士们,才特意找了个借口,出来与自己交谈呢?

灰丘之鹰想到此处,忍不住看了法兰山德将军一眼,后者的直觉却格外敏锐,回头与他对视,半晌后,才缓缓点头,移开了视线。

“你心中应当有许多疑惑吧,卡森阁下。”他忽然开口,聊到了一个与当下无关的话题:“比如,始终对灰丘局势坐视不理的北境伯爵,为何会向王都低头,甚至派出了山飞隼骑士团这样的精锐前来支援。”

卡森·博格被他勾起了好奇心,这确实是他多日以来始终困惑的一个问题,看样子应当可以从将军口中知晓答案了。只是,灰丘之鹰忽然有种预感——那或许不是自己想要知道的答案。

“愿闻其详。”尽管如此,他还是诚恳地请教了。

“很简单。”

法兰山德将军用平静的语气说道:“王室与群臣一致认为,灰丘伯爵未能履行自己身为领主的责任,对外,被轴心国侵略者的军锋稍一威吓,便灰溜溜地逃回了王都,有辱贵族颜面;对内,陛下多次要求他返回安瑟斯领,主持局势,他却以种种理由推脱,难担大任。而惩治失利者、奖赏有功者,历来是诺亚王国的为政之道。因此他向北境伯爵承诺,若能顺利收复安瑟斯领,便将其地一分为二,由北境伯爵与灰丘伯爵,各占其一。”(本章完)

灰丘之鹰只觉得可悲而又可笑。

当他们在前线奋力杀敌,只为了给这片土地争取一个自由而光明的未来时,后方的政客却早就为它估好了价格,找到了买主。有一瞬间他甚至觉得那些心灰意冷的人才是对的,就算赢得了这场战争,他们也无法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只是让灰丘换了一个新的主人而已。

既然如此,为何还要战斗呢?他们究竟是在为自己而战,还是为了那些高高在上的大人物而战?总督府的旗帜来回变换,唯一不变的只有利益。

虽说这样的想法只有一瞬,很快就湮灭在意识的深处,但法兰山德将军仍是察觉到了,或者说他是推断出来的,一个很简单的道理,不可能有人面对这样的消息却无动于衷,即便那个人的意志坚定如磐石,偶尔也会被意外的海浪打翻。

但他没有办法安慰,更无法给予任何承诺,因为他是军人,也只是军人,服从命令、赢得战争才是他的天职,除此之外的都不需要考虑。或许有些人只是将军队当成自己的进身之阶,本质上仍然渴望着在政治生涯中取得一席之地。但法兰山德不是那样的人,正因为他足够纯粹,才能够取得对轴心国的胜利;同样的,正是因为他太过纯粹,才会在战争结束后成为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被问责的将军。

或许是那段经历让将军有了一些不同的感悟,又或许是灰丘之鹰的性格让他产生了一丝共鸣,法兰山德将军稍作犹豫后,还是做出了一个以前从未有过的决定。他违背了自己一直以来贯彻的纯粹立场,用言语提点这位或许实力强大、但政治方面仍显稚嫩的起义军领袖:“陛下此举亦是出于无奈,他本不愿北境伯爵的势力再度扩张,只是受局势所迫,唯有仰赖北境军队,才能解放灰丘……”

灰丘之鹰闻言,若有所思。这句话看似为老国王开脱,但重点应当是前面那句话……老国王也不愿见到北境伯爵的势力再度扩张。

“您的意思是——”他试探性地看向法兰山德将军。

后者没有再弯弯绕绕,直接提出:“此次战争结束后,若能顺利解放灰丘,且起义军的表现足够亮眼,我会建议陛下将苏亚雷城分封予你,作为新的北境伯爵领与灰丘伯爵领之间的缓冲地带。护教者博格家族的名号已足以支撑起一片新的伯爵领地,想必陛下亦很乐意见到你为他遏制北境伯爵的势力。”

果然。

卡森·博格忍不住想到:这就是所谓的政治啊。

他很想说,“那不是我想要的”,可是话到嘴边,无论如何都说不出口,因为心中其实很清楚,就算自己不需要这片伯爵领地,可博格家族需要,解放者阵线与那些信任并追随他的战士们需要,甚至连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人民也需要,因为灰丘之鹰是他们理想中的领主,既不会像北境伯爵那样,对子民过于漠视;也不会像灰丘伯爵那样,对子民过于苛刻。一旦这个消息传出去,就算卡森·博格自己拒绝,也会有无数人想要将他推向那个位置吧。

所以,所谓政治,就是给你不需要的东西,你却不得不接受。

他苦笑着摇了摇头,但那不是拒绝,而是不知道该如何形容自己现在的心情,如果说听闻之前那个消息的时候,觉得可悲而又可笑,那么现在大抵是……可笑而又可悲吧。

“不要想太多了。”法兰山德将军说道:“其实我们别无选择,唯一能做的,就是先赢下这场战争。”

说完,他便转身离去了。

是啊,无论未来怎么样,至少现在,他们只需要赢得这场战争,有时候,战争真是比世界上任何事情都要简单,难怪有些人崇尚杀戮、渴望破坏。看着将军的背影,灰丘之鹰忍不住想到,可忽然间他悚然而惊,意识到这种想法是某种失控的力量正在侵蚀自己的灵魂,那双无处不在的视线正冷冰冰地盯着自己,等待他露出破绽的时刻。

意识到这个真相的一瞬间,剧烈的痛楚涌了上来,卡森·博格猛地捂住脸颊,指甲在太阳穴上抓出五道血痕,嘶吼声卡在肿胀的喉管里,化为困兽般的呜咽,从扭曲的指缝间溢出。罗格利亚、原夜之神罗格利亚,他一直都在,一直在看着自己。他腹中空空,已经饿得不行,张开巨口,满嘴谎言,想要吞噬血肉和骨头。可现在不行、他还有更重要的事情去做!在没有完成那个神圣的使命之前,灰丘之鹰绝不会允许自己轻易倒下。

所以——

“给我、滚开!!!”

嘶吼声停了下来,但喘息声还在风中回荡,犹如病人奄奄一息的挣扎。

几分钟后,卡森·博格回到了会议室,他面色如常,仿若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

……

深夜,林格正在自己的房间内整理下一节课要用到的教案,灯火照耀着这个年轻人专注的侧脸,在墙壁上拉出了一道深沉的轮廓。房间内只点了一盏灯,却不显得昏暗,月光静静地落在窗台上,像流淌的白霜般清澈明亮,细细感受着窗棂的温度,犹如年轻人此刻的心声。窗外偶尔传来一两声蟋蟀的鸣叫,将夜色织入了更深的黑暗中。

今夜的妖精深眠旅馆尤为平静,或许是喜欢闹腾的几个家伙都被圣夏莉雅带走了的缘故,牧羊少女还特意找了个不会打扰到林格的僻静角落训斥她们,内容无非是爱丽丝在课上玩游戏、依耶塔上课时总喜欢走神、或蕾蒂西亚又跟谢米吵架之类的。唯一躲过了训斥的奥薇拉也被突然发威的长姐吓得瑟瑟发抖,缩在自己的房间内不敢出来,只是估计还没有睡着吧,林格的放纵让贝芒公主养成了一个坏习惯,现在没有年轻人在身边陪着她就会失眠,甚至比过去更严重。

总的来说,没有一个让人省心的,偶尔能摆脱这些家伙的纠缠,享受一下难得的清静,对年轻人来说也是种不错的体验。

虽然它很快就会消失了。

写下最后一个字后,纤细的鹅毛笔停顿了一下,在洁白的纸张上落下了一滴醒目的墨渍。年轻人看着自己今晚的成果,一行行漂亮而又整齐的文字,就像他还在林威尔大学就读时总是那么认真仔细地完成功课,因此得到了许多老师的鼓励和赞扬那样。虽然时过境迁,他已经从那个需要学习知识的学生,变成了可以教授知识的老师,但老师需要教给学生的,真的就只有知识而已吗?年轻人偶尔会这么想。

合上教案,将鹅毛笔擦干,又整理了一下桌上散落的书本和杂物,年轻人这才起身,向门口走去,伸手拉开房门,便看到门外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对视的那一刻,双方都愣住了。

“梅蒂恩?”

“林格!?”

显然,粉发少女的惊讶是比林格多一些的,毕竟后者早就知道有人正在自己的房门外走来走去,徘徊不定了,一副想敲门又不敢敲门的模样。只是他原本以为那个人是奥薇拉,毕竟除了贝芒公主以外,也没有其他人会用这种拙劣的技巧来吸引自己的注意力了。

谁能想到,居然会是梅蒂恩呢。

不过,梅蒂恩有什么事情要找自己商量的话,直接敲门不就好了,何必如此犹豫?莫非……这就是所谓的叛逆期!?就是那种青少年都会经历的、受成长经历与情绪波动等多种因素的影响而表现出来的、对家长与社会的反抗行为!?

可是,谁都有可能叛逆,连谢米叛逆想要反抗老板娘、或依耶塔叛逆想要反抗圣夏莉雅,都是有可能的事情(虽然最后的下场也会很惨就是了),但唯独梅蒂恩不可能啊。她明明那么乖巧,那么善良,简直就是云鲸空岛上最懂事的孩子了,像这样的梅蒂恩如果产生叛逆心理的话,林格无法想象那个画面,更觉得自己有愧于杨科先生的期待,没有照顾好妹妹,才让她变成了这种样子。

脑海中闪过种种念头,林格的表情一下子严肃起来:“梅蒂恩。”

“啊?”梅蒂恩吓了一跳,还以为自己的来意已经被兄长洞悉了,所以他才会摆出这幅表情,本就不太坚定的少女顿时打起了退堂鼓:“我、我打扰到你了吗,林格?没、没关系!我现在就走,等你不忙的时候我再来找你……”

“不用了,现在就可以。”

林格已决心为妹妹做好心理辅导,帮助她走出叛逆期,怎能坐视她就此离去,便以兄长的威严视线,强行把她留了下来。当梅蒂恩战战兢兢地坐在椅子上,心中演练了无数遍接下来的对话时,他还特意为妹妹泡了一杯红茶——茶具和茶叶都是某位女伯爵强行塞过来的,她偶尔会来年轻人的房间看书,特别是当自己的房间被孙女和她的小伙伴们占据,吵着闹着要玩什么打仗游戏的时候,她就会跑来这里躲清静,有一次还把未读完的世界名著《白山修道院》落在了这里,当年轻人好心为她送回去时,女伯爵却一反常态地露出了紧张的神色,连声追问他有没有看过里面的内容,直到年轻人一头雾水地否认时,才彻底放下心来。

不就是《白山修道院》吗?我在大学图书馆里都看过好几遍了,应该没有什么需要如此紧张的内容吧?

年轻人着实摸不着头脑,但这些都是题外话,你只需要知道这是连圣夏莉雅都享受不到的待遇就好了。毕竟年轻人平时不喜欢喝红茶,茶具和茶叶又都是女伯爵带来的,他不好随便乱动别人的东西,所以基本上没用过它来招待客人。但是这一回,考虑到梅蒂恩还是头一次经历叛逆期,心里应该比较紧张,红茶能够分散她的注意力,顺便缓解紧张的情绪,于是年轻人才一反常态,给予她特殊待遇。

他泡红茶的动作并不熟练,技巧更是半点没有,好在女伯爵上门做客时喋喋不休的那点泡茶要领,年轻人还是记得的,最后总算是勉强搞定了一整套步骤,从白瓷壶嘴里流淌出来的液体是清澈剔透的清红色,犹如宝石般华丽,自己该不会把女伯爵珍藏的那点名贵茶叶给用了吧?年轻人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但很快又将其抛到了脑后,在往红茶里加块的时候他想起女伯爵说过,甜味太浓会掩盖茶叶原本的味道,但小孩子都是喜欢吃甜食的,梅蒂恩应该也不例外,所以他索性多加了几块。

“先喝杯红茶吧,梅蒂恩。”年轻人将还冒着热气的茶杯放到了粉发少女的面前:“这可是奈薇儿小姐极力推荐的品种。”

当然,没有忘了给自己也端上一杯红茶(不加的)。深夜,如此安静,没有人来打扰,兄长与妹妹相对而坐,一边喝红茶,一边闲聊,可以回忆过去,也可以畅谈未来,然后在这个过程中逐渐敞开心扉,更加深刻地理解了彼此的内心,最终,兄长成功安抚和开导了叛逆期的妹妹,而妹妹也顺利走出了人生中最迷茫、最无助的一个阶段,真是可喜可贺,可喜可贺。

这就是林格在想象中编织的情节,他觉得成功率没有百分之百,至少也得有千分之千吧。毕竟如果失败了梅蒂恩就要一直叛逆下去,那简直比爱丽丝自闭、白夜喊他变态、蕾蒂西亚忽然将他强吻……还要可怕啊。

“先喝喝看吧。”林格期待地看着妹妹:“味道怎么样?”

虽然感觉兄长微妙地误解了什么,但事已至此,想要拒绝也不可能了。梅蒂恩无奈地在心中叹了一口气,用双手捧起热乎乎的茶杯,嘴唇在杯沿轻轻抿了一口,然后……便在兄长饱含期待的注视下,痛苦地皱起了一张小脸。

“好齁……”

“诶?”

给点喵

事实证明,年轻人虽然在许多方面颇有天赋,唯独泡红茶这件事不太擅长,果然就像女伯爵大人说的那样,红茶是一个高深的领域,不是你们这些凡夫俗子可以轻易理解的。

梅蒂恩最终也没能喝完那杯加了过量的红茶,看着她委屈巴巴的模样,林格更不好强迫她喝下去了,便将自己的那杯红茶让给了她。不过少女看起来是有了心理阴影的样子,只是浅浅地抿了一口便放回了桌上,敬而远之。

看着妹妹的表现,林格微不可觉地摇了摇头,觉得她有些夸张了,不就是多加了几颗块吗,换成谢米那种喜欢吃甜食的,肯定一口气就喝下去了吧。

稍作思考后,年轻人伸手端起刚才梅蒂恩喝过的那杯红茶,浅尝了一口。

然后他面不改色地放下了茶杯。

恩,被齁到了。

回过神来,他才发现妹妹正用一种很奇怪的眼神看着自己,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他不禁疑惑:“怎么了,梅蒂恩,我脸上有什么东西吗?”

“不是啦,就是……”梅蒂恩扭捏了好一会儿,才犹犹豫豫地问道:“林格平时也会像刚才那样,很自然地喝下其他女孩子喝过的东西吗?”

“……”

林格无语了一下,这个问题把他描述得像个变态一样,虽然云鲸空岛上确实有一个不愿意透露姓名的少女一直坚持用这个词语来称呼他,但那只是基于愤怒而导致的污蔑而已,全然不是事实。他伸手轻轻敲了下妹妹的额头,没好气地说道:“别把你的兄长当成傻瓜,男女有别,这一点我姑且还是知道的。”

至于梅蒂恩,梅蒂恩是妹妹,所以不用顾虑。

可是,真的男女有别吗?

梅蒂恩产生了怀疑,这也是很正常的事情,如果有一个人很受女孩子的欢迎,并且和她们的关系好到每天晚上都去哄她睡觉、按照一日三餐的频率去接她吃饭并且还是以公主抱的方式、和她默契得仿佛有心灵感应并且还体验过对方的膝枕、又或是被对方亲昵地称呼为变态(这个可能不算)……而他却一直坚称男女有别,自己并没有任何逾矩之举,是个智商正常的人都会怀疑他在敷衍自己吧?

梅蒂恩什么都知道,但她不能说出口,因为她已经长大了,不再是过去那个被爱丽丝姐姐一怂恿就热血上头、成天拿着个笔记本帮兄长寻找“攻略对象”的小女孩了,她明白有些事情虽然大家都心知肚明,但还是憋在心里比较好,一旦挑破的话……可能会招致很严重的后果,比世界末日还要严重。

所以少女并不反驳,只是用手捂着额头,委屈地向兄长卖了个萌:“不行,林格,我已经长大了,你不能像以前那样敲我的额头了!”

本来确实不想敲的,谁让你问了这种奇怪的问题呢?

林格心想,敷衍地答应下来。

梅蒂恩看出兄长心意不诚,气恼地鼓起了腮帮子,无奈林格不想在这个话题上继续纠缠下去,生怕刺激到了正处于叛逆期的妹妹,他连忙开口转移了话题:“所以都这么晚了,你来找我有什么事吗,梅蒂恩?”

梅蒂恩身体一僵,仿佛被这个问题戳中了心事。她小心翼翼地看了林格一眼,语气不太自信:“确实、确实有一件事想要和你商量一下啦,林格,但是你先答应我,听完之后可不能生气哦?”

生气?那对林格来说是一种很遥远的情绪了,印象中自己上一次生气,还是罗谢尔罔顾他人性命、一意孤行召唤构想神明的时候吧?除此之外,就算是爱丽丝用游戏机带坏其他学生的时候,亦或是萝乐娜和自己开各种奇怪玩笑的时候,年轻人最多也只是恼怒而已,还不至于发火。

面对妹妹的时候就更是如此了,众所周知,整座云鲸空岛上,林格唯独对梅蒂恩特别宽容,这也是谢米和蕾蒂西亚特别羡慕她的一点,因为明明是三个人一起犯下的错,却只有她们会被家长训斥,而梅蒂恩总能得到林格一句轻飘飘的“下次不要再这样了”,就可以当做无事发生了。

至于梅蒂恩其实是被她们拖下水才会一起犯错这种事,两人都选择性地忽略了。

不管怎么说,林格相信以梅蒂恩的性格,还不至于犯下那种会令自己大发雷霆的错误,因此他一方面有些好奇,另一方面却没怎么放在心上,随口应承下来:“好,我答应你。”

少女顿时松了一口气,看得出来,这件事带给她的心理压力确实很大。

“那我就说了——”

梅蒂恩深吸一口气,做足了心理准备之后,才一字一句地将那个早已在心中酝酿多日的想法,告诉了自己的兄长:“我想要暂时离开天心教堂、不再担任牧师了,林格!”

啊,这还真是……石破天惊的宣言啊。

尽管早就被妹妹用各种方式提前打好了预防针,年轻人还是忍不住怔了一下。不过,因为已经答应过梅蒂恩的缘故,他倒是没有生气,只是原本的好奇已转化为一种浓厚的困惑:“为什么?你是深思熟虑之后做出的决定,还是一时冲动呢,梅蒂恩?总得有个理由吧。”

梅蒂恩见林格好像真的没生气的样子,便用很小很小的声音说道:“因为……我想要帮助米契和卡多拉,还有他们的同伴。”

米契和卡多拉?这件事和他们也有关系?自从那日在墓园中做出决定后,米契先委托林格向灰丘之鹰寄了一封信,心中阐述了自己的心声、由这场战争带来的思考以及最后的选择。林格不知道灰丘之鹰看到那封信时心中会作何感受,但米契等人的决心确实很坚定,一旦下定就不会轻易改变,此刻他们正在灰烬游击士的营地中做临行前的准备,不久后就将离去,重返战场,继续各自的战斗。

难道说……林格的心中产生了一个猜想,而梅蒂恩接下来的话则印证了这个猜想。

“我也想要到战场上去,用我的力量,帮助那些需要帮助的人。”粉发少女一字一顿地说道,这不是一时冲动,而是几日来深思熟虑后的觉悟:“你知道吗,林格,自从成为天心教堂的牧师以后,我就一直一直、一直在思考,为什么林格的话总是能让大家信服,当你开口的时候,每个人都会安心下来倾听你的传教,而我却做不到呢?后来我才发现,那是因为我总是将信仰挂在口头上,却从来没有实际做过什么。我既不像父亲大人那样身体力行地帮助他人,也不像林格那样默默关心着他人而不求回报,只是因为被大家宠爱着、包容着、保护着,才能够重建天心教堂,却还自以为领悟了信仰的真谛,那样是很不好的。”

说着说着,她慢慢将手按在心口,隔着单薄的衣衫,感受到了那股炽热的悸动,她不知道那究竟是坦诚心意时的激动,还是对未来感到迷茫的苦闷,由是,少女眼眸中的神色也反复不定,时而思索,时而迷茫:“当听到莫亚他们的死讯时,我是那么难过,明明才刚刚成为好朋友,却那么快就告别,甚至来不及说一声再见。而让我更加难过的是,我本应该坚强起来,安慰卡多拉他们,最终却反过来被需要安慰的人安慰了,那时候的我一定脆弱得很讽刺吧,完全不是一个牧师应该有的样子。当米契和卡多拉他们决定重返战场、继续战斗的时候,我忍不住想要阻止他们,因为害怕见到他们的死亡,不想要再失去任何一个朋友。可那样的想法,难道不是因为自己一个人的心情,便侮辱了所有人的信念吗?那时候的我,一定自私得很可笑吧?因为我什么都没有做到,却又总是将自己的想法强加给其他人。”

“然后我就想,那我能为他们做到什么呢?很久以前,我就拥有一个当医生的梦想,并且直到现在都没有放弃,那时候,能够为灰烬游击士的大家治疗伤势,得到他们的感谢,一度让我很兴奋,总感觉终于离梦想又近了一步?可是什么时候,我把它给忘掉了呢,一心只想着重振天心教堂的荣光,想让女神大人的信仰重新为世人所知,可是却忽略了信仰不是方法,而是结果,当你做了什么,大家从你的身上感受到了力量,才会愿意托付自己的信仰。所以……我想要改变了,林格,我想要用自己的医术帮助大家,帮助那些正在战斗的人们。”

说到这里,梅蒂恩有些羞赧地低下了头:“虽然我的医术还不是很厉害啦,只能处理一些不太严重的伤势。而且,这样重建天心教堂却又放着不管,好像有点随意的样子,林格……你会生气吗?”

她小心翼翼地看着兄长,观察着他的动作,一旦后者举手想要敲自己的脑袋,就立刻摆出防御的姿态。

林格这才明白她为什么在自己的房间外徘徊不定了,原来不是叛逆期,而是怕自己的任性举止得不到兄长的认可,反倒会惹恼了他。毕竟,当初与林格据理力争,一定要重建天心教堂的人是她,现在说干就不干,把一切都当做儿戏的人也是她,换个角度思考的话,梅蒂恩觉得自己肯定会生气的。

但是,林格没有生气。

恰恰相反,他还有些欣慰。

他向妹妹伸出手,把梅蒂恩吓得脑袋一缩,却不是敲她的脑袋,而是温柔地抚摸了一下她的头发,传递一种温暖的鼓励:“我早就想说,虽然你的年龄和身高一直在往上涨,但似乎从来没有理解过成长的真谛。现在不同了,梅蒂恩,你总算明白了,何为大人的责任与担当。”

“所以我不会生气的,就像当初你放弃药剂师资格考试,改变自己的梦想,想要成为一个能够无视种族的偏见、为所有人类和异类治病的医生那样,为了更大的梦想而放弃一个狭隘的梦想、为了大多数人的梦想而放弃自己一个人的梦想、为了那些永远都闪着光的梦想放弃一时才能闪光的梦想……这难道不是非常正常的事情吗,我有什么资格生气呢?”

“所以、所以——”梅蒂恩激动地睁大了眼睛,眸中闪着耀眼的光彩:“你答应我了吗,林格!?”

“不,平心而论,我是不希望你去的。”

“诶!?”

这突如其来的转折让少女一下子蒙住了:“可你刚才还说……”

“因为我是兄长啊,身为兄长,担心自己的妹妹,不愿意让她踏入险境,这就和我肯定你的新梦想一样,都是正常的事情。”虽然正常不一定代表着正确,所以林格又轻叹一口气:“可我这么说,你一定不会接受吧,梅蒂恩?因为你已是大人了,有了新的责任和担当,同时也有了自己做出决定的意志和能力。那么,就不再需要将我的话放在心上了,按照你的想法去做吧。”

梅蒂恩的眼睛睁得更大了,因为……不听兄长的话而是一意孤行,这对她来说是不可想象的事情。

看着她好像面对世界末日般的表情,林格忍不住笑了,他有些怀念,又有些感慨:“我记得当初离开林威尔市的时候,你的身高还只到我的胸口吧,梅蒂恩。现在呢,就比我矮一个头而已,无论是年龄、身高、还是其他的什么东西,都会随着时间的流逝而慢慢成长的,所以,有时候不必着急,慢慢地走过去也可以,要铭记于心啊,梅蒂恩——”

“时间,一直都是站在你这边的。”

兄长充满感慨的话语让粉发少女微微怔住,回过神时,却发现他已经收回了手,刚才感受到的温暖譬如晨露,朝夕消逝。她抿住嘴唇,轻轻地嗯了一声。

其实,少女没有告诉兄长的另一个理由是……她在害怕。

害怕无法履行约定。

离开天之圣堂前,她曾经答应天界忒弥丝,“会拯救所有人”,但是,莫亚死了,艾克死了,克里斯和米莎死了,还有更多更多人正在走向死亡的未来。每当少女在深夜中惊悸醒来时,都害怕到难以呼吸,有那么一瞬间竟觉得,自己好像无法实现那个约定了。

但是,她必须实现。

因为她是女神大人的圣灵,是被莉薇娅修女、天界忒弥丝、兄长、以及更多更多人所期待的希望。追赶、超越、然后拯救所有人——

那就是她的使命。

给点喵

得到兄长的许可,终于能够用自己苦心学习的医术帮助大家,这让梅蒂恩很高兴,虽然还没向米契和卡多拉告知这件事,但她已经能够想象出他们脸上惊喜的表情了——嗯,也有可能是惊讶和疑惑吧,就像林格最初听闻这件事时的表情一样。

还有小夏姐姐、奥薇拉姐姐、老板娘、谢米、蕾蒂西亚、莉薇娅姐姐……云鲸空岛上的大家都会很担心,可梅蒂恩相信,她们在惊讶、担忧和犹豫之后,一定还是会选择支持自己的,这一点也跟林格一样。

大家都是很好很好的人啊,成熟,稳重,又能够理解和尊重他人的想法,或许这就是所谓的大人的余裕吧,我也要努力成为那样的人材行!

粉发少女暗中下定了决心。

“要准备些什么呢?”由于心情过于激动,她甚至忘了兄长就在身边,自言自语地盘算起来:“唔,医疗箱和工具肯定是要带的,还得带上一些常用的药物,最好还有原材料,但是没有处理过的原材料在搬运过程中可能会流失效力,而且我一个人搬得动那么多东西吗……”

“咳咳!”

听到这里,林格忍不住咳嗽两声,提醒妹妹不要忘了自己还在这里,待梅蒂恩轻轻地啊了一声表示惊讶时,他才说道:“谁跟你说是一个人去的?”

“咦?”

梅蒂恩眨了眨眼睛,马上反应过来,露出了高兴的神色:“说得也是,米契他们应该能帮我分担一些,这些就能带上更多东西呢!”

林格无语:“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不止你一个人要去,我会拜托莉薇娅修女和奈薇儿小姐和你一同前往支援的。”

“是、是这样吗!?”梅蒂恩大惊。

“当然是。”林格瞥了妹妹一眼,没好气地说道:“你不会觉得我放心让你一个踏上战场吧?虽说你不是去战斗的,只是作为后方的医疗人员,但总还需要有人陪同,这样才稳妥一些。”

“唔,话是这么说啦,可是……”

可是,我才刚刚下定决心,要努力成长为一名合格的大人呢,如果让莉薇娅姐姐和奈薇儿小姐来保护我的话,不就失去了成长的意义吗?一直被人保护的我,和在云鲸空岛也没什么区别吧,真的能得到磨砺和锻炼吗?

粉发少女神色犹疑,虽然没有明说,但林格仍是猜到了她心中的想法,年轻人忍不住摇了摇头,说道:“你的顾虑未尝没有道理,梅蒂恩,但所谓成长,可不是一味拒绝他人的保护,有时候懂得接受他人的保护,也是成长的一种体现。”

见妹妹还似懂非懂的样子,年轻人索性抛开了那些大道理:“况且,让莉薇娅修女和奈薇儿小姐一同前往,也不完全是为了保护你的。莉薇娅修女曾在圣安威尔十字教堂担任唱诗班领队,她很擅长安抚人心,引导人性,在这战争动荡的时刻,心灵上的创伤与肉体上的创伤同等深刻,都需要得到治疗。”

梅蒂恩若有所思:“这就是所谓的……心理治疗?”

“你就当做是吧。”

另一个原因是莉薇娅修女已视自己为梅蒂恩的追随者,传说中伟大圣灵的守护者,她正是从粉发少女的身上看到了对未来的希望,才会选择皈依女神大人的信仰。因此,不可能坐视梅蒂恩独自踏上战场,自己却留在后方的。

“至于奈薇儿小姐,”林格停顿了一下,说道:“她是代表我们云鲸空岛,与王国方面的代表,也就是那位法兰山德将军进行沟通的人选。”

年轻人详细地为妹妹解释,以前这种事情他往往只会跟圣夏莉雅或希诺等人商量,因为只有她们能够理解其中的必要性与重要性。但既然梅蒂恩已经下定了成长的决心,也已经有为此付出代价的觉悟,那么,林格自然希望教会她更多的东西,那些放在以前她从来不会接触、但对于现实世界来说必不可缺的东西:“解放者阵线与王国军合流,攻下锻铁之城巴特艾恩作为新据点后,可以预见的是,在未来,战争的规模必将再度扩大,相应的我们所掌握的情报也会越发重要。在这种情况下,就不能再像以前那样,只是将情报转交给卡森先生,自己则藏身幕后了。必须有人出面作为代表,告诉那些蠢蠢欲动的人,我们与解放者阵线虽为盟友,却不是一体。”

梅蒂恩仿佛明白了什么:“这就是……威慑?”

“没错。”林格欣慰地笑了:“而奈薇儿小姐就是最合适的人选。”

一方面,她是半神强者,实力比灰丘之鹰还强上一档,对起义军来说是个强而有力的臂助,很容易被他们接纳,又不至于令那些别有用心之人小觑。她的血族身份也是个很好的掩饰,诺亚王国虽以人类为主,但并非没有其他种族,所以一个血族出现在战场上还不至于引起教团联合的关注,进而暴露了云鲸空岛的存在。

另一方面,她曾是血牙瓦伦希尔德家族的始祖,血统高贵的大贵族,对于各类外交礼仪并不陌生,政治博弈更是信手拈来;也是圣君尼奥的战友,墨托许帝国建立的伟大元勋,战场上令人闻风丧胆的银眼女伯爵。只有她才能同时应对那些老谋深算的政客以及那位据说十分刻板强硬的将军,换成其他人,比如奥薇拉或依耶塔,估计只会闹出不少笑柄吧。

“我明白了!”

在兄长的解释下,梅蒂恩很快就理解了这个决定的意义,不再异议。她一直都是那种很聪明的孩子,只是很容易被外界干扰而已,因此才需要用心引导。杨科先生和林格都曾经是那个引导她的人,不过随着杨科先生的离去以及梅蒂恩逐渐长大,身为兄长的他忽然间意识到,是时候让她去面对这个世界了。

不是被某一个人引导着,而是被这个世界所有的美好、残酷、感性、理性、希望、绝望……所引导着,那样的她,究竟会成长为什么样子呢?

年轻人伸出手,最后一次抚摸着妹妹的脑袋,就像她还很幼小、需要自己照顾的那个时候一样:“要加油啊,梅蒂恩。”

梅蒂恩愣了一下,然后脸上绽放出灿烂的笑容,她用力地点了点头——

“嗯!”

……

第二天,梅蒂恩便迫不及待地向米契和卡多拉等人告知了这个消息,而他们的反应也正如她所料,首先是惊讶,然后便是担忧,最后见少女态度坚定、不似玩笑,才接受了这个事实,并感到了一丝高兴。梅蒂恩的加入对他们来说是一个巨大的鼓舞,不仅在于她能够提供弥足珍贵的医疗救护,同时也是因为她的身份。如果连身为西陆人以及女神信徒的梅蒂恩都认可了解放者阵线的理念,并愿意为之贡献力量,难道不是更能证明这场战争的正当与正义性吗?

这么一想,他们本有些惴惴不安的心逐渐平静了下来,对胜利的信心也更充足了。

私底下,米契还悄悄找到林格,再三向他保证,一定会保护好梅蒂恩的安全,绝不让她遭遇危险。可是,在战争这个波云诡谲的大漩涡中,谁又能保证未来的事情呢?相较于待在大后方的梅蒂恩,反倒是米契这些少年军的安危更值得担忧。因此,年轻人只是拍了拍米契的肩膀,意味深长地说了一句“那就拜托你了”,却没有说究竟拜托什么。

可能要很久以后,面前的男孩才能够理解这句话的深意吧。

梅蒂恩开始为出发做准备,她的动作瞒不过岛上的其他人,短短几天,大家便知道了她的决定。尽管同样惊讶担忧,她们却没有阻止梅蒂恩的意思,而是默默地在背后支持她,为她提供帮助。奥薇拉特意抄录了几本关于战场医疗的书籍送给她,圣夏莉雅与老板娘一同帮助她整理药物和必需的工具,萝乐娜从自己的材料箱中翻出了一些能够用于制作药品的稀有材料,草药园里的魔法草药们则在小太阳的号召下,慷慨地贡献出自己的根须或枝叶……

希诺也找到了梅蒂恩,却没有给她什么东西,只是让她不要太勉强自己,尽己所能,然后等待胜利的时机即可。少女骑士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平静却充满自信,仿佛这是必然会发生的事情,就算没有发生,她也会让它发生的。这种强烈的信心似乎感染到了梅蒂恩,让她心中最后那一丝顾虑也彻底消失,或许这就是希诺想要给予她的东西吧。

与此同时,林格则找到了莉薇娅修女和女伯爵,委托她们陪同梅蒂恩一起前往巴特艾恩城,支援解放者阵线的战斗。莉薇娅修女倒是好说,甚至不等林格开口,她便主动提出了这个要求,脸上还带有一丝愧疚的表情。大概她觉得,自己身为天心教堂的牧师,理应在梅蒂恩离开期间帮她管理好教堂才行,却被个人情感驱使着,弃之不顾,这可不是一个合格的信徒应该做的事情。

林格没有责怪,倒是安慰了两句。正如梅蒂恩说的那样,重建天心教堂不是目的,甚至传播女神大人的信仰也不是目的,履行教义、引导人心走向光明与希望、创造出女神大人梦寐以求的那个世界,才是身为女神信徒的使命。因此,教堂虽在云鲸空岛,教义却在你们的身上,在那些受到帮助的人们的心中。

莉薇娅修女安心下来,便去帮助梅蒂恩准备临行事宜,倒是在女伯爵那边遇到了一些意外情况,她倒是不介意作为云鲸空岛的代表,去和那些政客、军人以及士兵打交道,只是在那之前,还有一个问题需要解决——

“我若离开,蕾蒂西亚怎么办呢?”

正在悬铃木的树荫下乘凉的女伯爵,优雅地抿了一口红茶,不紧不慢道:“那孩子还小,又比较敏感,可离不开自己的奶奶。”

还小……吗?

以心理年龄来说,确实。

不过林格觉得这不是问题。

“可以交给圣夏莉雅照顾。”年轻人说道:“或者让她每天都来学校上课,相信圣夏莉雅有很多办法让她安分下来的。”

如果不是担心吓到其他小朋友,林格甚至会允许圣夏莉雅对小蝙蝠使用传说中只有天才玩家才能享受的“命运的大手”。连那个天才玩家都要服服帖帖,而小蝙蝠又能如何呢?

但是。

“你知道我说的不是这个。”女伯爵深深地看了年轻人一眼:“而是她身上的诅咒啊。虽说自天之圣堂一行后,蕾蒂西亚的诅咒就再也没有触发过,但它并不是完全消失,所以我总还担心,或许下一个满月之夜,她便会走向轮回,重演记忆。而到那时,恐怕就不是小夏能够处理的情况了吧?”

林格闻言默然。

确实像女伯爵说的那样,在轮回之后,小蝙蝠就会失去记忆,到那时,她唯一还记得的人就是自己的奶奶了,每次轮回新生,总会最先寻觅奶奶的气息,如此才能安心下来。可一旦找不到呢?她会迷茫吗?恐惧吗?甚至做出一些过激的举动吗?谁都无法保证。

“既然如此——”林格说道,他理解女伯爵的苦衷,打算将这个任务托付给其他人。老板娘谢丝塔或许不错,可旅人妖精是个稀少种族,便是东大陆亦不常见,她在战场上太过活跃,可能会提前引起教团联合的关注。

“你真的明白了我的意思吗,林格?我怎么觉得完全没有呢?”

奈薇儿却扶了下额头,有些无奈:“我不是说我要拒绝你的请求,只是需要一个妥善的办法解决蕾蒂西亚的问题而已。”

林格皱眉:“然而,问题的关键就在于,除了你以外,没有人能让轮回新生后的蕾蒂西亚平静下来,毕竟她除了你以外,谁都不记得了……唔。”

年轻人忽然一怔。

女伯爵则微微一笑,笑得耐人寻味:“看来你终于意识到了呀。”

“那孩子除了我以外,其实还记得另一个人,不就是你么,亲爱的林格先生?”(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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