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48.第1235章 每个人都在战斗吗?

洛斯特拉镇的的入口区域已经变成了绞肉机,解放者阵线的战士们在灰丘之鹰的带领下,以一种不要命般的气势冲击着敌人布置在山道上的关卡与隘口,每摧毁一座关卡、跨越一道隘口,便需要付出至少数十人的牺牲。而如此猛烈的攻势还只是其中之一,从镇子的东侧与西北侧,地势较为平缓的区域,更多的敌人正如潮水源源不断地涌上来。洛斯特拉镇的警备队长不知道自己手底下的哨兵到底都在干什么,竟能让敌人摸到这么危险的距离,但他已没有心情去追究手下的责任,当务之急是挡住敌人的第一波进攻。他相信叛军的声势虽然浩大,但兵力与后勤始终是最大的隐患,只要自己坚守不退,打防守战与消耗战,最先撑不住的人一定是他们。

洛斯特拉镇的警备队虽久疏战阵,但日常操练并未落下,再加上占据着地形和火力上的优势,一时间倒是维持住了均势。战场上火光冲天,每时每刻都有人倒下,不甘地阖上双眼,炮火声与喊杀声吓得镇内居民都瑟缩在自己的屋子内发抖,谁都不敢离开家门半步。就连负责监督矿工们干活的矿山监察队也被警备队长抽调过去,充当了临时的救火队员。因此,一时之间居然没有人发现矿山内部传来的异常响动。

但,这只是针对外界而言的。

洛斯特拉镇的矿工施行两班倒的工作制度,纵是深夜,依然有半数矿工在幽暗压抑的矿道中干活,没有人比这些矿工更熟悉矿山内部的环境,对矿道内发生的一切事情了如指掌。因此,在爆破发生的第一时间,他们便意识到究竟发生了什么。

“这是……火药爆破的动静吧?”

一名矿工扶着摇晃不止的隧道墙壁,犹疑道:“可我记得,最近明明没有爆破任务,而且,听声音传来的方向,那边的矿道好像早就废弃了,谁会……”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不是不知道该怎么说了,恰恰是因为知道,所以才不敢继续往下说。

不在计划之中的爆破,废弃矿道的异常动静,还有外界隐约传来的炮火声……这些线索结合在一起,就算最不愿意动脑子的矿工也能想通是怎么一回事。矿道内陷入了诡异的安静,半晌后,矿工们不约而同地将目光投向一个人,他是所有矿工中最强壮的,经验也最丰富,因此,就算他不愿意承认,大家也会默认他是矿工队伍的领袖——就像早已离去的乔凡尼老大一样。

不过,对洛斯特拉镇的矿工,尤其是上了年纪的老矿工来说,“老大”这个称呼似乎有一种特别的意义,除了那个豪迈不羁的男人外,没有人可以得到这种认可,或者说一份责任。于是,对眼前这个男人的称呼就演变为了另一种形式——

“头儿。”有人犹犹豫豫地问道:“我们……该怎么办?”

被称为“头儿”的男人瞥了他一眼,又环顾四周,每个对上目光的矿工都不自觉低下了头,一言不发,一股沉默、压抑和几乎凝固住的氛围在幽暗狭窄的矿道中弥漫开。怎么办?做出选择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但身为领袖就是要去做,不管做得好不好。

“巴力,马索,还有齐格瑞。”他终于开口,用浑厚而严肃的声音一一点名:“你们去联系分散在其他矿道的人,让他们互相靠拢,不要分散,也不要轻举妄动;格雷,泰德,布德利,卡隆,萨德里克,你们守住关键的岔道,不要放走一个人,如果那些蓝皮狗问起来,就说矿道内发生了塌方,很危险,我们正在清理,总之先找理由将他们拦在外边;对了,我记得蓝皮狗的武器就保存在他们休息处的仓库内,来几个人跟我一起去,不管发生了什么,至少,我们要先把自己武装起来……”

矿山监察队的成员都穿着蓝色制服,身上又带着一股西陆殖民者特有的傲慢和自大味,所以矿工们私底下蔑称其为蓝皮狗。在矿山中,这是一个与塌方同样不祥的称谓。

随着他有条不紊地下达指令,矿工们也明白了他的选择。奇怪的是,分明做出选择之前是那么忐忑不安,到了真正做出选择时,他们却一下子放心了下来,甚至没有人质疑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大家都默默地遵从他的命令,开始行动起来。

只有一个身材瘦弱,看起来还没有成年的矮小矿工,眼珠子滴溜溜转了一圈后,悄悄退到了人群外边,正想趁众人不注意的时候溜走,却被一双平静而严厉的目光,隔着人群远远锁定了:“克洛索,你想要去哪里?”

霎时间,矿工们的视线都集中在了他的身上,人生中头一次被如此关注的克洛索顿时涨红了脸,结结巴巴道:“我、我也去帮忙!我知道蓝皮狗的仓库在哪,我可以带路!“

“大家都知道,不需要你带路,我没有给你任何指示,所以,暂时先留在我身边吧。”男人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仿佛早就看透了他心中每一个自以为隐蔽的念头:“不要忘了雷德是怎么死的。”

矮小矿工的脸色一下就变了。

十几年前,矿石镇洛斯特拉的矿工群体因不满西陆殖民者的压迫和剥削,奋起反抗,然而起义最终因告密者的泄露而失败,矿工们死伤惨重,当时的首领乔凡尼带着幸存者逃出矿山,从此再没能回到自己的故乡。告密者雷德却因此受到西陆殖民者的看重,成为了矿山监察队的一员,负责监督过去的同伴干活。像是为了报复他们私底下对自己的鄙视与唾弃,他对待矿工们的态度甚至比那些西陆殖民者更加苛刻、暴虐。

最终,不知道是积怨已久,还是原本就不满于他出卖同伴的行径,在一次可疑的塌方事件中,雷德独自前往塌方地点进行探查,失足坠亡。事发之后矿工们口径一致,表示当时除了他以外无人在场,由于缺乏证据,再加上西陆殖民者原本就不是很在乎一个土著矿工的死活,案件草草了结。但所有人都知道,雷德的尸骨并没有在矿山深处默默腐烂,而是成为了祭品,祭奠那些因他而死的人们。

这是一个心照不宣的秘密,因此,当矿工首领提到那个卑劣的名字时,很快就有人反应过来,克洛索正试图重演历史。

“你想要出卖大家吗,臭小子!?”有人暴怒呵斥道。

“我、我没有!”矮小矿工吓得脸色苍白,连连摆手否认:“我没有想要出卖你们!我只是、只是想要救你们而已。西陆佬的力量不是我们可以抗衡的,他们有火炮、有炸药、还有各种可怕的武器,我们、我们只是一群矿工而已,怎么可能和他们对抗?那些人的做法是行不通的,他们只会带来战争而已……拜托,洛思泰拉镇明明很和平,已经好久没有打仗了,为什么他们还要回来?我的爸妈、我的妹妹,还有你们的父母亲人,全都会被卷进这场战争的……难道你们不害怕、不担心吗!?”

说到最后,他还反过来质问那些正用鄙夷和不屑的目光看着自己的人们,他自认为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这座小镇的居民,就算生活在西陆人的统治下又如何?只要不打仗,就能活着;只要能活着,不就是世界上最幸运的事情了吗?

在他的目光逼问之下,旁人竟有些犹豫了,因为他们一时之间也挑不出这种说法有什么毛病,看起来这小子和雷德那家伙是不同的,就算两人同样干出了出卖同伴、泄露消息的事情,但前者是为了保护亲人朋友,而后者纯粹是为了一己私欲,果然不能一概而论……吧?

只有矿工首领不为所动。

“你会说出这样的话,说明心里仍是不服气的,但我不会怪你,因为你还年轻,尚没有认清世界的残酷。”他语气平淡地说道,既是对这个执迷不悟的年轻人说的,也是向其他产生了动摇念头的同伴说的:“你的错误之处就在于,天真地以为我们竟拥有选择的权利,选择加入这场战争,或静观其变。可实际上,战争是不被任何人左右的,它对我们来说更像天灾,当矿洞坍塌时,或矿山中发生地震时,我们难道可以阻止它吗?”

“至少我们可以逃跑!”克罗索仰起脖子,眼中全是倔强和不服气的神色:“从小你们就告诉我,当矿山发怒时,我们唯有逃跑,我现在正是这么做的!”

“不,你那不叫逃跑,而是主动向它迎去。”

矿工首领缓缓摇头:“我要做的,才是带领大家逃跑,至少,跑到一个可以保证我们不受伤害的地方。”

年轻矿工怔住,不知道是否听明白了这番道理。但首领没有再看他一眼,而是径自从他身旁走过,沉声对众人道:“早点行动吧,拖的时间越久,对我们就越不利。”

有人忍不住向他的背影喊了一句:“那你呢,头儿?”

“我去接应他们。”

简单留下两句嘱咐后,矿工首领的身影很快消失在矿道深处。还留在原地的矿工们对视一眼,面面相觑,过了一会儿也纷纷散开,去执行各自的任务了。没有人理会瘫坐在地上的克洛索,后者似乎也丢了魂,一个人呆呆地靠坐在岩壁上,不知所措。

战争之中,每个人都会有自己的选择,但很多时候,他们其实并不知道自己的选择是否正确。就算看起来最坚定的那个人,或许也只是比其他人更擅长掩饰自己的情绪而已。

……

驻扎在崖下营地的构装机兵倾巢而出时,铺天盖地的箭雨瞬息落下,将每一具钢铁的躯体淹没在灰色的雨中,摩尔之锤的游侠统一穿戴银灰色的半身甲与黑曜色的铁盔,盔角上飘扬着来自瓦兰雄鹰的真红尾羽,这些敢于在最险峻的山岭之中飞檐走壁、追猎魔兽的猎手出没在洛斯特拉镇的矿山深谷之中,犹如回到了最熟悉的故乡。

他们翻过山道,攀上高岭,居高临下地发起攻势,在短短三秒钟的时间内便倾泻完箭囊中的羽箭,随后射出的是燃烧着火焰的骸骨锁链,从每一个方向落下,缠绕着构装机兵的身躯、双足乃至背后的魔导炉,骨链的另一端牢牢固定在山崖上,令敌人寸步难行。而无所畏惧的游侠则抓着一根根钩索滑下骨链,犹如海战接舷后跳上敌人甲板的水手,舍弃自己最擅长的远程攻击,与敌人展开殊死的搏杀,哪怕豁出性命,也要将他们拦截在此。

同一时刻,意识到洛斯特拉镇正在遭受敌军猛攻的战车部队指挥官下达了全军出击的命令,燃烧着庞大蒸汽炉的钢铁战车从缓缓敞开的闸门中驶出,沿着林间修整好的道路向大本营回援。然而刚刚离开基地,林中便传来一阵阵急促的马蹄声,随后,犹如黑夜梦魇般的魔马踏着幽蓝色的火焰,从视线之外的斜坡后冲出,在领头的那位骑士的引导下,以血肉之躯向钢铁造物发起了决死的冲锋。

“呼吼!”第七次冲锋时,何塞·阿谢尔听到了心爱坐骑粗重的喘息声,以及又一位同伴怦然坠地的声响,他的坐骑浑身浴血,绕着主人的尸体哀鸣不已,同伴却无法为他停下脚步。曾经人们认为灰烬生物是从黑暗中诞生的冷酷魔兽,没有灵魂也没有感情,然而任何人见到此刻的景象都无法再说出同样的话来。骑士忍痛收回目光,同时也敛起了心中最后一丝犹豫和怜悯,他告诉自己,此时此刻,我才是那头没有灵魂也没有感情,只为战争而生的怪兽。

“向我靠拢——”

他举起手中长枪,然后向正在喷吐火舌的敌军战车挥下枪刃:“冲锋!”

……

米契深吸了一口气,他忽然间不再紧张,只有一种不出所料的释然。

“走吧。”他回头对同伴们说道:“该轮到我们的战斗了。”

给点喵

借着夜色和炮火声的掩护,米契带着他的人悄悄摸向敌人的堡垒。那座堡垒位于一处孤立的岩台上,周围是深达数十米的山谷,仅有一条吊桥与山道相连,地势可谓易守难攻。好在那处岩台由于多年来风蚀雨打的原故,内部结构早就脆弱不堪,因此,修筑堡垒的人不敢在上面建造更多工事,增加负重,而是在山道两侧另外修筑了两座墩堡,隔着吊桥与堡垒互相掩护。堡垒本身的防御能力也比较薄弱,外墙甚至只有三四米高,除了守在墙头的士兵以外,就只有堡垒内停靠的两台魔导战车较有威胁了。不过据米契所知,这两台战车平时更常用于运输补给和日常巡逻,战斗能力恐怕要打个折扣。

敌人在堡垒的最高处筑起了炮塔,几门连发式魔导机枪从射击孔中探出火舌,正一刻不停歇地向下方战场倾吐火力。两座堡垒交叉构成的火力网几乎将整个战场覆盖,短短几分钟的时间便造成了巨大的伤亡,这让米契的心头产生了一丝紧迫感。

他知道灰丘之鹰为何将这个任务交给自己,因为它看似重要,实则未必。解放者阵线的真正杀招是从矿山后方发起突袭的那几支队伍,正面战场上的一切动静都只是为了掩护他们。因此,就算米契和他的伙伴无法攻下堡垒,任由敌人的机枪倾泻火力,也不会对最终的结果产生什么影响。

可男孩并未因此松懈,恰恰相反,他的心中产生了一个无法克制的念头:一定要摧毁敌人的机枪,唯有如此,才能救下更多人。

没错,在这场战斗中,他的任务已经不是消灭多少个敌人了,而是救下多少名同伴。哪怕最后只是少死了一个人,他也会认为今晚的战斗是值得的。

虽然后者无法带来胜利,但就战争的意义而言,它的地位与前者等同,甚至犹有过之。

轻轻吐出一口气后,米契开始安排战术。他让两名同伴分别带一支队伍去进攻山道两侧的墩堡,自己则带人埋伏在敌人视线之外的隐蔽处,静静等待时机的到来。他知道敌人不可能无动于衷,因为连发式魔导机枪的威力虽然巨大,但为了卸去射击时的后坐力,必须以底座进行固定,这注定它的射击范围存在死角,必须依靠两座墩堡的掩护才能肆无忌惮地射击。一旦失去墩堡,堡垒就会陷入孤立无援的状态,为此,敌人就算知道这是陷阱,也必须出兵救援。

米契听到风中传来刀剑与枪炮的鸣响,便知道自己的人已经对墩堡内的守军展开交火了,这场战争与他们过去所经历的任何一次行动都不同,死亡仿佛已是可以预见的未来。他却狠下心肠,将那些无谓的念头统统抛出脑海,只目不转睛地盯着那座堡垒。即便肉眼无法穿透高墙,他依然能感觉到堡垒内的守军正在犹豫,一阵争执与躁动后,他们最终还是做出了决定,堡垒大门从里打开,吊桥也在绞盘的吱嘎声与锁链的哗啦声中缓缓降下,一队全副武装的士兵手持武器走了出来。

当他们走上山道的时候,一声枪响划破了昏昧的夜色,早就等候多时的卡多拉毫不犹豫地扣下了狙击步枪的扳机,用一发子弹夺走了领头那个士官的生命。紧接着又是一连串枪响,敌人纷纷倒地,这时米契也带人从埋伏地点冲了出来,他们没有看那些仍在地上打滚呻吟的敌人一眼,径自冲向吊桥。堡垒中的指挥官看到自己派出去的士兵被突如其来的冷枪干掉,同时还有另一队人马正朝自己奔来,他立刻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事,急忙命令守在门口的士兵升起吊桥,关闭大门。

但米契不会给他这个机会,他将魔力注入早就攥在掌心中的植物种子,感受到一股汹涌狂暴的力量正在酝酿后,毫不犹豫地大喝一声:“艾克、莫亚!”

下一刻,三人齐齐掷出了手中的种子,在魔力催发下迅速生长起来的火红色辣椒于半空中发出一声怪异的尖啸,恐怖的能量瞬息爆发,众人只看到黑暗中闪过一道刺眼的光芒,随后赤红色的气浪猛地向外扩散,让正在全力奔跑的米契等人胸中一滞,仿佛正被一双无形的巨手向后推去。最后他们才听到了尖锐得足以刺破耳膜的爆破声,山道上的碎石刷刷飞起,枯树与野草纷纷向后倒伏,爆炸产生的高温熔化了吊桥的铁索,甚至在桥面上撕开了数个巨大的洞口,失去支撑的吊桥在半空中猛地一颤,随后重重地摔落在了地面上,脚下摇晃的动静令堡垒内外的人都误以为发生了一场可怕的地震。

恐怖的冲击力甚至隔着墙壁影响到了堡垒内的人和物,正要按照指挥官的命令将大门关闭的几名士兵来不及躲避便被冲击波掀飞,狠狠地撞在了墙壁上,晕厥过去,生死未知。后面的士兵想要补上,却被后方的卡多拉逐一点名,用子弹夺走了他们反抗的意志。这时候米契等人也已冲过吊桥,占领了堡垒的正门,但他们没有急着冲上去厮杀,而是取出剩下的种子并将它们激活。于是,高大的坚果墙拔地而起,将敌人的火力统统挡在了墙外,摇摇晃晃的豌豆射手从墙角、从桌椅上甚至从天板上生长出来,没有痛觉也无惧死亡的它们能够顶着敌人的攻势发起反击,火力之猛烈一度压制了堡垒内的守军……

趁着敌人被这些难缠的魔法植物拖住的机会,米契一剑刺穿了一名挡在楼梯口处、妄图阻止入侵者冲上楼顶的士兵,他临死前眼中仍残留着对生的眷恋以及稍许欣慰的情感,可能是觉得自己最后的反抗并非徒劳,他为同伴们争取到了一丝丝的时间,或许微不足道,但已足够令二楼的守军反应过来。当他们意识到敌人的目标是楼顶的魔导机枪时,便再也顾不上其他念头了,都拼命向着楼梯口涌过来。如此狭小的范围,远程武器只会误伤友军,因此他们都把武器换成了魔导兵装,就像米契手中的魔导剑一样,看起来更加惨烈的白刃战即将到来了,但男孩面无表情地从怀中掏出了最后一枚种子,为其注入魔力后,将手臂从墙壁上的射击孔伸出,往上一掷。

米契无视了那些正冲上来想要与他搏命的堡垒守军,迅速转身离去,将自己的身体藏在了楼梯口后面,同时大声提醒自己的同伴们:“要爆炸了、小心!!!”

在进攻之前他们便已商量好了战术,因此米契话音落下,其他人便迅速找好了掩体,而堡垒守军还没有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事的时候,猛烈的爆炸便已袭来,爆炸发生的地点在楼顶,但爆炸时释放出来的能量却影响到了整座堡垒,坚固的石头建筑开始摇晃,往下坍塌碎石和瓦砾,堡垒中的设施要么被推倒,要么四分五裂,逸散开的烟尘迷蒙了每个人的视野。巨大的冲击波震撼着每个人的五脏六腑,完全没有应对爆破准备的堡垒守军就像是将脑袋藏在青铜钟里又被人用力地敲了一下那样,脑海中嗡嗡作响,一度失去了意识。

与之相比,米契与他的同伴因为有掩体的保护,倒是很快就恢复过来了,男孩的脸颊被一枚掀飞的铁钉犁出了一道伤疤,但他却顾不上擦拭血迹,而是仔细地聆听着楼顶传来的动静,除了微弱的呻吟声以外,他还听到了气急败坏的叱骂声以及发泄般的吼叫声,但魔导机枪如恶魔般喷吐火舌、夺走性命的声音却彻底沉寂下去了,仿佛那些杀人机器从来没有登场过。

“计划成功!”他压抑着内心的激动,低声喝止那些还想要继续战斗的同伴:“撤退!”

他们的任务只有摧毁敌人的机枪、避免更大的伤亡而已,敌人虽然被他们的突袭打蒙了,但并未彻底失去战斗能力,这座堡垒内至少还有一支小队的兵力,如果在这里缠斗下去的话,吃亏的人反而是他们。

可惜,林格牧师给的炼金道具用完了,如果那些种子的数量再多一点,哪怕只是再多一颗那种能够爆炸的辣椒,米契也有信心将堡垒中的守军彻底消灭。但现在不行,没有那些炼金道具的帮助,代价会很惨痛。

身为少年军的领袖,米契的命令还是很有效的,在他的带领下,少年军且战且退,在堡垒守军还未反应过来的时候便撤出了堡垒,留下那些敌人与剩下来的魔法植物纠缠。撤退之前,米契还抬头看了一眼堡垒的最顶层,看到敌人修筑起来的防御工事、包括魔导机枪的底座都已经被炸烂之后,才彻底放下心来。

没有底座,就算他们能够将损坏的魔导机枪修好,也不可能继续发挥它的力量了。

一路撤回之前藏身的山谷,确认敌人并未追击后,米契长长地松了一口气,这场战斗对他的压力实在太大了,那不是战斗上的,而是心理上的。一想到如果自己不能摧毁敌人的机枪,就会有更多人牺牲,男孩总会感到一股窒息般的压力,肩头仿佛压着两块大石头,沉甸甸的,让他喘不过气来。他现在已经明白了,这就是身为领袖的责任与担当,自己仅仅是摧毁一座堡垒中的机枪,便已如此紧张,而真正将解放者阵线的生死存亡扛在肩头、必须对成千上万名信任自己的战士负责的灰丘之鹰,又该承担着多么大的压力呢?

领袖果然不是那么好当的。

他苦笑一声,没有注意到额头上的汗水已经与伤口流出来的血水混在一起,让他看起来很是狼狈不堪。

旁边有人递过来一张手帕。

“擦一擦吧,米契。”卡多拉放下狙击步枪,在男孩身旁坐下,又看了一眼他脸颊上的伤痕,眉头微不可觉地皱了一下:“你受伤了。”

“小伤而已。”米契接过手帕,胡乱地在脸上一抹,随口问了一句:“你怎么还带这玩意儿上战场?”

“是梅蒂恩送给我的,我只是说了一句很好看,她就一定要我收下。”

“是吗,那看来等这场战斗结束以后,我得好好把它洗干净才行。”

两人闲聊了几句,仿佛一下子从惨烈的战场上回到了那座和平的小岛上,只是呼啸穿过的山风,风中隐约传来的炮火声,以及空气中悄然弥漫开来的刺鼻的血腥味,仍时不时地提醒他们,此时此刻,身处此地。

聊到再没有什么话题可聊之后,米契沉默了一会儿,才缓缓开口,问出了那个他最不愿面对的问题:“……伤亡,怎么样?”

“还好,没有人阵亡。”

女孩的回答让他松了一口气,但没等这口气彻底放下,卡多拉便又补充道:“只是,齐格被敌人的子弹打碎了手掌,还有,克雷斯和米莎的伤势也很严重,如果不及时救助的话,可能……会熬不过去。米契,我们已经完成任务了……要暂时撤退吗?”

她在询问领袖的意见。

米契的呼吸悄然放慢,他忍不住看了一眼下方的战场,灰丘之鹰带领的敢死队仍在奋勇杀敌,吸引敌人的注意力。卡多拉说得没错,他们已经完成了自己的任务,就算撤退了也没人可以说什么,何况齐格他们的伤势太严重了,确实需要得到救助;但另一方面,战友与伙伴正在浴血奋战,如此紧要的关头,身为解放者阵线的一员,他竟可以一走了之,同时说服自己问心无愧吗?

没有更多时间纠结了,战场上的局势瞬息万变,稍有犹豫便会后悔终生。米契说服自己做出一个两全其美的抉择,当然,也有可能是两不讨好的抉择:“卡多拉,你带一些人护送齐格和其他伤员回去,我和剩下的人留下来支援卡森大哥……”

话还未说完,一阵猛烈、急促、犹如雨点般的枪鸣声忽然打断了男孩的话。

他怔了一下,当反应过来那是什么声音的时候,脸色霎时间变得惨白。

“怎么……可能……”

他的声音近乎呻吟,如坠噩梦。(本章完)

突如其来的枪声让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米契更是一阵毛骨悚然,就像被人当头浇了一盆冷水,连声音都有些颤抖了:“不对、这不可能……我确实已经炸掉了他们的机枪,连底座一起……他们不可能……”

“冷静点,米契。”

卡多拉附在他耳边,低声安慰了一句,然后起身向山谷的入口走去:“我去看看情况。”

身为狙击手,她的视力是众人之中最好的,因此也时常充当队伍的侦察兵。

卡多拉只离开了一小会儿就回来了,同时也带回了大家最关心的情报:“堡垒顶层的机枪确实被炸毁了,但是敌人又找到了替代品,他们将战车上的魔导机枪拆卸下来,搬到了楼顶。”

堡垒内停靠着一台魔导战车,这是事先就知晓的情报,作为西大陆战争科技的最先端造物,这种钢铁载具在具备强机动性的同时,也配备着高杀伤性的武器,连发式魔导机枪便是其中之一。战前,米契笃定在局势如此复杂的情况下,堡垒内的守军绝不敢轻易出动战车,所以并未将其列为目标。虽然事实证明他的猜测确实是准确的,但敌人也用另一种他意想不到的方式,重新将它利用起来了。

“就算如此,”米契仍是不解,“我分明已经将底座一并炸毁了,他们是怎么将机枪固定在楼顶的?”

连发式魔导机枪的威力虽然巨大,但易过热、转向缓慢、后坐力大,这些都是无法绕开的缺陷,特别是最后那一点,必须以底座进行固定才能减缓机枪扫射时所造成的巨大冲击力。在没有缓冲的情况下强行启动,且不说炸膛的风险,单是开枪时的后坐力就足够将人的五脏六腑统统震碎了。

对此,卡多拉的回答是:“不需要底座。”

她抿了下嘴唇,似乎对自己看到的那一幕印象深刻,心情也颇为复杂:“他们直接将机枪架在了被炸毁的炮垒上,一人负责开枪,另外两人在旁边扶着枪身与枪托,用肉体作为缓冲。”

“这——”

米契闻言,不禁愕然,包括他在内的所有人,脑海中都浮现出同一个念头:西陆佬难道不怕死吗?

或者说,他们明明是侵略者,为什么却不怕死呢?

如果这是一场光荣的战争,每个踏上战场的人都无愧于心,那他们的勇敢和信念便令人敬佩;可那些人分明是侵略者,以最强硬和野蛮的方式伤害了这片土地,残忍地剥夺了许多人的生命与自由,他们的战争中没有任何正义可言,像这样的人,竟可以像话本传说中描绘的英雄那样,英勇无畏,不惧死亡吗?

那种角色,分明就轮不到他们来扮演。

一定有哪里搞错了。

“西陆佬也是人。”一个懒洋洋的声音将众人从惊愕和质疑中拉回了现实:“是人总有怕死的,也有不怕死的,只不过我们的运气似乎不是很好,恰巧碰上了一群不怕死的家伙而已。”

“现在更重要的是,”莫亚目光炯炯地盯着米契:“我们该怎么做?”

战场上的风更猛更急了,吹来一阵阵刺鼻的血腥味。堡垒上的机枪声稍作沉寂后再度倾泻火舌,每一次在黑暗中闪起光芒,就会带走数十条性命。偶尔它会停歇一阵,然后在众人祈祷它彻底消失的时候再度响起,就像和敌人开了一个恶劣的玩笑。米契知道那应该是开枪的人被后坐力震碎了内脏,不得不换上另一个人作为代替。人命在此时与荣誉感和正义感无关,变成了纯粹的消耗品,只是堡垒中的守军有多少条性命可以消耗,而解放者阵线的战士中,又有多少人会成为这些人临死前带走的祭品呢?

众人心如刀绞,只觉得刚才的努力完全白费了,他们的战斗并没能改变什么,一股绝望和压抑的气氛在山谷之中弥漫开,每个人的胸口上都像是压着一块大石头,闷得喘不过气来,有人甚至忍不住用拳头狠狠地锤了一下岩壁,连鲜血从指缝间流淌出来亦不管不顾,似乎完全感受不到那股疼痛。

只有少数人还能保持冷静,并用严肃和认真的眼神盯着米契,等待他做出决定,比如卡多拉,比如莫亚。

他们当然不是不知道现在应该做什么,只是有些决定只能由领袖来做,而那个决定的重量也只有领袖能够承担。

米契咬咬牙,一把抓住身旁的武器,站起身来,用不容置疑的语气对同伴们说道:“继续进攻!”

“我们的任务是摧毁敌人的魔导机枪。”他环顾四周,目光在每一张熟悉的脸庞上扫过,一字一句道:“既然任务还没有完成,那就继续进攻!”

只是这一回,没有了奇袭的优势,也没有了炼金道具的帮助,一切都只能靠他们自己了。

四下安静了一瞬,而后众人默默地抓紧了手中的武器,以行动来表明自己的决心。米契松了一口气,如果这是一支真正的军队,他当然可以用命令来强迫大家重新踏上战场,然而少年军的性质与军队相比,终归是不同的,而强迫式的命令也无法得到士兵的认可,令他们爆发出那种团结一致、众志成城的力量。

这时,卡多拉问道:“那,齐格他们怎么办?”

米契想了想,回道:“留下两个人照顾他们吧。”

他知道在己方人数不占优势的情况下还做出这种决定,无疑是不智的,冷酷的或者说合格的领袖都懂得取舍,可明白是一回事,能否做到又是另一回事了。他终究无法狠下心来,将同伴丢在这里自生自灭,尽管留下两个人照顾他们,也未必就能起到什么作用,但有时候,被抛弃的痛苦与无人在乎的孤独感,是一种比身体上的伤痛更加折磨的感受。

卡多拉没有说话,默认了这个决定。

但是齐格不同意。

“没有这个必要。”他一脸苍白地说道,被子弹打碎的手掌只是简单包扎了一下,随着他说话时胸口微弱的起伏,仍不断往外涌出鲜血。但这个只比米契大一岁的男孩一声不吭,就像那只手已经不是他的了一样,慢慢地从牙龈间挤出沙哑而坚定的声音:“不要在这种地方软弱,米契。你是我们的领袖,只要考虑如何完成任务就行了,没有人可以为此责怪你,包括你自己。”

“可是……”米契还想要说什么。

“我们都是这么认为的。”齐格眯起眼睛,不容许他动摇:“这和你无关,完全是我们自己的意志。”

另外两名受伤的同伴一言不发,但都用同样的眼神看着米契,以这种无声的方式,表明自己的决心。他们是为战斗而踏上这条道路,那么,在战斗中死亡也是迟早的事情,就算不是今天,明天、后天……生命中的任何一天都有可能。如果尝试为每一件必定发生的事情都划清界限,甚至像米契那样试图改变什么,那他肯定不是一个合格的领袖。

“行啦,就听他的吧,米契。”

莫亚忽然拉了他一下,然后用那种标志性的懒洋洋的声线说道:“别这么悲伤,搞得我们把他们留在这里就一定会死的样子,只要我们动作麻利些,早点解决堡垒中的敌人,说不定还能带他们回去抢救一下呢。当然,齐格的手肯定抢救不回来了,以后就老老实实地当个普通人吧,或者去林格先生的学校里上上课,还能随时到天心教堂玩游戏呢。啧,说得我都有点羡慕了。”

莫亚咂巴了一下嘴唇,这不着调的话语令齐格的脸上忍不住浮现出一丝笑容:“如果你喜欢,随时欢迎你来陪我,莫亚。”

“那算了。”莫亚摆了摆手:“我可能会一直当兵呢,直到我老了,再也拿不动武器的时候,而不是像你这个倒霉蛋一样,因伤退役……不管怎么说,我可是很幸运的。”

齐格没忍住,哈哈大笑起来,笑声牵动了伤口,鲜血几乎浸透了纯白的纱布。

两人之间的对话冲淡了严肃的气氛,米契也终于下定了决心:“我明白了。”

“等着我,齐格,克里斯,还有米莎。”离开山谷、重返战场之前,他深深地看了一眼受伤的同伴们,用最认真的话语,许下了生平最虔诚的誓言,远比在天心教堂聆听梅蒂恩的布道时更加虔诚:“我们很快就回来,带你们回去疗伤!”

随后便带着还有战斗能力的同伴们,头也不回地离去了。

山谷间空荡荡的,只余下他们离开时的脚步声还在回荡,风呼啸着,带来远方的声音,战火或是尘嚣,生命或是死亡。大腿和小腹各中了一枪的克里斯艰难地挪动身体,从口袋里掏出几颗沾上了血迹的水果,那是他去天心教堂聆听布道的时候,莉薇娅修女发给他们的小零食,红头发的男孩子一直没舍得吃掉,珍藏到了现在。他将其中一颗递给旁边的米莎,这个留着麻辫,脸上还带着雀斑,稚气未脱的女孩接过果,腼腆地说了声谢谢后,小心翼翼地将它含在了嘴巴里,感受着分在唇齿之间逸散开来的淡淡的香甜味道,仿佛这样就可以遗忘从背后隐隐传来的痛楚。

克里斯自己也吃了一颗果,然后将剩下那颗递给齐格,后者接过去,却没有吃,而是紧紧地攥在仅剩的那只掌心,攥得很用力,像是有些不甘,又有些留恋。他忽然问身旁的两人:“你们怪我吗?”

克里斯抬起头,没说什么,倒是问了句:“齐格大哥,你不吃吗?”

米莎慢了半拍才反应过来,同样慢悠悠地说道:“受伤了,要好好休息哦……果,很好吃。”

“哈哈!”齐格没忍住,又笑出声来,笑得比刚才和莫亚斗嘴时还要开心,他用牙齿咬掉果的包装纸,直接丢进嘴里,感受着甜丝丝的气味在口腔间弥漫开来,忽然间抬起头,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低语了一句:“真是个……幸运的家伙啊……”

却不知道在说谁。

卡多拉?莫亚?或者是那位很不成熟的、还需要成长的、却总是在为大家着想的领袖吧。

……

堡垒中的守军不仅拆掉了魔导战车上的机枪,还废物利用,将已经失去作战能力的战车开到前面,堵住了被毁掉锁链后无法重新升起的吊桥。这又给米契等人的进攻带来了极大的麻烦,看样子,敌人并没有因为他们撤退便放松警惕,奇袭战术是无法生效第二次了,唯有正面强攻而已。

但是,强攻仍然是假象,他们的真正目的始终是摧毁敌方的魔导机枪,阻止它造成更大的伤亡。

米契依然将队伍分为两队,一队负责在正面顶住敌人的攻势,另一队则在同伴的掩护下向楼顶发起强攻,不惜一切代价也要摧毁敌人的机枪。米契本想由自己来带领那支强攻楼顶的队伍,主动承担最危险的任务,但莫亚却笑嘻嘻地凑了过来,他的脸上完全没有半点大战前应有的紧张或严肃,和周围的同伴们格格不入:“不如把这个任务交给我吧,米契,你就留在下面指挥大家好了。”

“你?”米契狐疑地看了莫亚一眼,倒不是怀疑他的能力,而是没想到他会主动提起这件事。印象中,对方一直是个我行我素的家伙,并不喜欢承担太多责任。还是说,人在战争中总会改变什么的,即便是那个自我主义的莫亚也一样?

“可别误会哦。”似乎猜到了他的想法,莫亚摆了摆手:“我可没有自找麻烦的爱好。”

“那你刚才怎么……”米契忍不住问道。

“因为我运气比较好啊。”他用理所当然的语气说道:“这是一个比起勇气和实力来说更需要一点点好运气的任务,而我恰巧就是那个幸运儿,所以,除了我以外,还有谁更适合吗?至于你的话……”

他嫌弃地看了米契一眼:“倒霉鬼就老老实实地承认自己的不足吧。”

米契没忍住,给他肩膀上来了一拳,在后者故意用夸张的语调喊痛时,他又小声说了一句:“那就拜托你了,莫亚,还有……谢谢你。”

男孩愣了一下。

如果没记错的话,这似乎是他人生中头一次被人用如此认真的语气道谢吧。

那还真是……颇为新奇的体验啊。

他盯着米契看了一会儿,半晌后,脸上缓缓咧开一个笑容。

给点喵

硝烟舔舐着血月的边缘,将破碎的云絮染成铁锈色。

一发子弹落在左前方十米处,溅起的火星瞬间引燃了夜色,让伤口中渗透出来的血迹更显刺眼。米契弓身冲刺,军靴碾过焦黑的弹坑,炸开的蓝焰将他的影子撕成碎片。一名敌人将枪口锁定了他,男孩却不管不顾地猛扑向一堵半塌的矮墙,子弹追着他的脚后跟钉入地面,发出猫爪划拉玻璃似的尖锐鸣响。这时另一发子弹从相反的方向射出,在空气中激荡起梭状的气流后,毫不留情地贯穿了那家伙的脑壳,对方连挣扎都没有,闷哼一声便倒在了地上。

米契相信卡多拉的枪法,来自身后的掩护是他永远都能冲在最前方的保障,他跨过矮墙,手中几乎被鲜血浸透的魔导剑在内部魔导炉的能量推动下,爆发出了惊人的力量,沿着敌人装甲间的缝隙斩落,那可怜的家伙顿时如同一根被砍断的木桩,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这柄从西大陆的工厂中被生产出来的魔导剑,今夜却不知道夺走了多少西陆人的性命。但或许兵器并没有感情,也没有所谓的归属感,被握在谁的手中,就为谁而战,这是它的宿命,也是死物永远无法企及生命的根由。

借着矮墙的掩护,米契继续向前突围,他的目标是敌人的指挥官。在一番惨烈的厮杀之后,双方几乎都弹尽粮绝,只差最后一根稻草便可彻底压死对方。对米契来说,这根稻草就是敌方指挥官的性命,只要干掉那家伙,剩下的敌人就会彻底丧失战斗的勇气,逃跑或是屈服。

但不知道是他的意图太过明显,还是敌方指挥官太过珍惜自己的性命,他始终将自己藏在了由木桶、沙袋与各种废弃设施搭建而成的临时战壕中,连露头都不敢。通往战壕的唯一通道是一段十几米的走廊,两面都被厚重的石壁包围,地形狭窄得令人绝望。

此时此刻,友军与敌军正在仓库、楼道乃至简陋的小厨房中厮杀,而米契却对着眼前这段短小的走廊一筹莫展,放在平时,他只需要两三秒的时间就能在这条走廊里跑上一个来回,可战争拉长了人们对时间的感官尺度,以至于那些过去觉得短暂的事物如今都漫长起来,竟给人一种不可逾越的错觉。

耳畔传来的每一声怒吼与哀嚎都像鼓点,催促米契继续向前,不断向前,直到胜利或死亡的尽头。身为领袖的他,步伐应当无比坚定,就像一直坚定自己会为同伴取得胜利、为敌人带去死亡那样。可当熟悉的惨叫声响起时,他的脑海中依然产生了一瞬间的空白。

“艾克!”

有人悲切地呼喊着牺牲者的名字。

米契的心脏仿佛被人揪了一下,窒息得喘不过气来。他的脑海中浮现出一张温和地笑着的脸庞,那个名为艾克的男孩比自己还大两岁,是少年军中年纪最大的几名成员之一,因此一直以兄长的身份保护着大家。他曾经教米契如何使用魔导剑,帮助莫亚融入团队,还会在天气好的时候唱故乡的歌谣给大家听——尽管永夜林地的天气永远是阴天,但他内心的天气却让人感到无比晴朗。

这位宽厚的、温和的、受到大家信任的兄长,只有在谈及西陆侵略者的时候,才会露出不加掩饰的憎恨的表情,甚至直言要杀死每一个西陆人,为自己的父母和兄弟姐妹报仇。这其实是一种扭曲的仇恨,可米契从没有发觉,因为在少年军中与他拥有同样经历与同样想法的人太多了,当仇恨不再是异类的时候,愿意冷静思考的人才变成了异类。

直到后来,他们遇见了林格牧师,遇见了梅蒂恩与莉薇娅修女,遇到了许许多多对他们好的西陆人,还在天心教堂感受到了久违的快乐,艾克的想法才有了一丝转变,从此再也没有说过那些激进的话。但此次突袭矿石镇的计划,他依然是态度最坚定的人,在训练的时候,米契就不止一次看到他独自坐在树下,眺望远方的景象出神,嘴里不知道念叨着什么。有一次米契假装路过,刻意偷听,才听到了那些深埋于心的只言片语:复仇……以及对不起。

复仇是理所当然的,可米契不知道他为什么要道歉,又是在向谁道歉。随着那个人的倒下,它也将成为一个永远的谜团吧。当子弹贯穿心脏的那一刻,艾克会感到遗憾吗,还是如释重负呢?他的脑海中是否会浮现出那些想要道歉的人的面孔,可是他已经很努力了,没有必要道歉的。

谁都没有必要道歉,即便他们今日将死在这里。

战场上忽然安静了一瞬,陡然死寂下来的氛围让所有人都感到不适。米契将脑袋靠在矮墙上,避开了敌人下意识射出的最后一发子弹,但他没有还手,也没有追击,而是想到:好像少了什么。

战场上忽然少了什么,那本应存在的东西消失了,就像乐曲中被人突兀地截下了一段,余下沙沙的噪音,让大家都感到不适应了。

男孩慢了半拍才反应过来,消失的是机枪吞吐火舌的声音。

那一连串哒哒哒的声响,每隔二十秒便在堡垒的最顶层响起,那是机枪手更换弹链的间隔,犹如死神的呼唤,笼罩在每个人的头顶。可它忽然间消失了,在谁都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并且,已经有好长的时间没有响起了。

楼顶一片寂静,安静得就像没有人存在。

难道说……

米契的心脏剧烈跳动了一下,他说不清此刻的心情究竟是激动还是恐惧,那声鼓舞人心的呐喊本应从他的口中说出,心口却像是压着一块大石头,哽得他喘不过气。最终,还是另一名少年军先反应过来,高兴地喊了一声:“莫亚干掉了楼顶的魔导机枪!”

“他们成功了!!!”

犹如一道闪电划破了黑夜,战场上重新沸腾起来,交火与厮杀的声音都与刚才无二,仿佛那短暂得不足以思念滞留的瞬息安静从未发生过。唯一不同的是攻守易势了,少年军们的脸上写满了激动与昂扬,在同伴带来的鼓舞之下乘胜追击;而堡垒的守军则被绝望和不甘所笼罩,他们尚没有失去战斗能力,却清楚地意识到自己的坚守不再有任何意义了,失去士气的第一步,同时也是溃败的第一步。

敌人的绝望,便是自己的希望,那么此刻,自己应该感到高兴吗?可米契没有那么觉得,他甚至更加难过了,心头堵得慌,仿佛自己正在失去什么东西……或者说,失去更多东西。

他深吸了一大口气,猛地翻身,越过矮墙,硬顶着敌人的火力冲过了十几米长的走廊,然后一眼就看到了躲在战壕最里头,正满脸惊恐地看着自己的敌方指挥官,还有其他丢下枪支、抽出武器,准备与他短兵相接的敌人。

他没有害怕,因为知道这场战斗将会在这里结束。

“跟我冲!”

……

当米契冲上楼顶时,莫亚正倚着潮湿的沙袋墙,破损的军装下渗出暗红色的冰晶——那是西陆军的子弹造成的伤口,狂暴的魔力正在他血管里爬行,将每一滴血都冻成锋利的刀片。他的呼吸像漏气的风箱,每一声喘息都夹杂着喉咙撕裂的空响。

周围全是尸体,有西陆军的,也有跟随米契一起强攻楼顶的少年军,不远处,两台已报废的魔导机枪孤零零地躺在一滩血水中,浑不知道自己便是今晚这场战斗的罪魁祸首。毕竟,武器是没有情感的。

米契冲过去,想要解开莫亚的衣服查看伤口,却发现对方的军装早就被血液黏在了皮肤上,而皮肤表面则泛出了大理石般的青灰色,不知道是魔力所致,还是被这深夜的寒冷所冻结。这时其他人也陆续赶到,目睹男孩的状况后不约而同地停下了脚步,沉默着不知该如何应对。有个女孩走上来,眼中噙着泪光,徒劳地用绷带裹住莫亚逐渐僵硬的膝盖,绷带很快被染成淡紫色,像一丛枯萎的鸢尾。

“终于来了……好慢……”莫亚歪过头,瞳孔边缘凝结着一圈血珠,眉角却让人往上挑起,看起来是那么的轻佻和随意。

“别说话。”米契尽量使自己的语气显得镇定,而颤抖完全是因为深夜的寒温:“你需要治疗……”

“你先……看……”莫亚却艰难地抬起右手,指尖依次点过身上的伤疤,“左肩……一发子弹……腹部……两发……左腿……啊,最严重的……挨了好几发……我,数不清了……咳咳……还有,右手……不对……这个不算……你知道,为什么吗……咳咳!”

“因为那是被老鼠咬的。”米契突然打断他,“你非要把面包喂给那窝畜生,还说什么,自己一人吃饱全家不饿……歪理。”

“是正确的道理……”

“不管正确的还是错误的,”米契再次打断,严肃地说道:“都和现在无关,你给我闭上嘴巴,好好休息,战斗马上就会结束,我们的人很快就到了……”

“不……有关……而且,很重要……”莫亚看着他,眼睛比天上的月亮还要明亮。

“为什么?”

“因为……他们打了那么多发,咳咳,子弹,没有一发……打中要害……就算只有一发……我也、咳、早就死了,根本不可能……完成任务……”

“所以?”

“所以啊……我早就、说过了……”他艰难地竖起大拇指,指向自己,嘴角缓缓咧开一个难过的、却又有些释然的笑容:“我的运气……咳咳、可是很好的……咳咳咳!”

“不要再说了!”米契嘶声喊道:“我承认你的运气很好了,比我们所有人都好,所以,不要再说了!休息一下吧,莫亚,也不要闭上眼睛,好好看着,我们一直都在这里……没事的,一切都会过去,我们都会活着回去的,你忘了你的塞尔达传说吗,你还没有通关呢……”

到最后,声音已不是命令,而近乎哀求。

他没能说完,话语忽然被打断了,但不是言语,而是眼神。

从莫亚的眼神中,米契读出了什么,那是嘲笑,或者说自嘲:真是个天真的家伙啊。

明明已经死了那么多人,却还说什么“我们都会活着回去的”。

还是老老实实承认吧,有些人注定不可能陪你走到最后的。

齐格是这样,克里斯和米莎是这样,艾克是这样,那么,我自然也是这样。

不如说,这个世界就是这样。

米契的嘴唇嗫嚅了一下,他的喉咙颤抖着,却半个字都没能说出来。见这位太过天真的少年领袖似乎明白了自己的意思,莫亚忍不住笑出声来,笑得比从前还要开心。如果死亡不是一种惩罚,而是解脱,那么谁能在这种时候愁眉苦脸,把自己的悲伤传染给其他人呢?何况,他还有另一趟旅途要走,曾经走丢的父母,孤独流浪和吃不饱的经历,以及那些关于童年的遥远的记忆,或许最终都会在这条路上重逢吧?

他的笑声渐渐低下去,化作一声叹息。

“米契,还有大家……”

“谢谢你们,对不起。”

他的头慢慢垂下,悲伤地睡着了。

少年领袖僵住了,他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指,颤抖着按在了莫亚颈侧的动脉上——那里跳动得越来越慢,像一首即将终了的安魂曲。

当那心跳声彻底沉没之时,从矿石镇洛斯特拉的方向,忽然传来了惊人的动静,巨大的火光冲天而起,军械库与仓库都开始燃烧,随后是混乱和厮杀,镇警备队面对来自后方的突袭,猝不及防,节节败退。被前后夹击的西陆侵略者,已经无路可退,大批大批的士兵弃枪投降,更多人则试图突围逃跑,但这是无用的,因为他们永远逃不出战场。

战争似乎胜利了,但这不能让男孩感到一丝高兴,今天,明天,以及越来越遥远的未来的每一天里,米契永远不会忘记,他在同一天里听到了两声抱歉。

给点喵

月光如冻伤的银箔,贴着堑壕边缘的沙袋缓缓流淌。米契独自一人坐在弹药箱垒成的矮墙后,掌心攥着一枚斑驳的弹壳——是从那座已被解放者阵线占领的堡垒中拾到的。米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带上这枚弹壳,只是身体的反应快过大脑的思考,当他回过神时,指尖已被浸血的黄铜外壳微微冻伤,那血渍不知是敌人的,还是莫亚的,当然,也有可能是其他人的。

夜风掠过焦土,卷起几根干枯的野草,月光粘在少年领袖的睫毛上,像一群蜂拥而至的灰白色的蛾。身后传来一阵沉沉的脚步声,有人小心翼翼地靠近过来,停在了男孩的身后,轻声呼唤他的名字:“米契……”

“卡多拉,”他没有回头,而是自顾自地说道,“我在思考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莫亚那家伙,为什么一直到死的时候都要强调自己是个幸运的人呢?”米契回想起他当时的言语和笑容,心中有股说不出来的难受,幸运有什么用?再幸运的人,最终都会在战场上死去的:“那对他来说,真的很重要吗?”

战场在午夜显出一种诡异的洁净,荒凉的山野之间尽是风吹过时呜呜的呼啸,连米契向她询问的声音都有些听不清了。像是为了听清楚他的问题,又或者只是单纯为了离男孩更近一点,卡多拉翻过矮墙,坐在了米契的身边。她注意到那柄伤痕累累的魔导剑被主人随意地放在了一旁,不像从前,每次胜利后,主人都会紧握住它,像是胸中还有无尽的信念与仇恨需要宣泄。

一切盛情燃烧的最终都会冷却下来,能够在余烬之中散发微光的,才是真正的希望。卡多拉想了想,轻声回道:“可能他想要强调的,不是自己有多么幸运,而是我们比他更幸运吧。”

米契闻言,扭头看向女孩:“因为我们还站在这里,而他已经……死了?”

“和生死无关,米契,有些东西与生死无关的。”女孩伸出手,轻轻抚摸了一下男孩的头发,语气温和又充满虔诚,就像牧师正在为信徒告解,引导迷途的羔羊:“从孤独的流浪,到知晓战斗的理由;从自己一个人默默支撑,到与大家互相依靠;战争开始前从未对它感到畏惧,战争开始后不曾有过逃避的念头,而当战争结束后依然可以吃饱饭,睡好觉……这么一想,我们可能真的很幸运吧,米契。”

米契很幸运,卡多拉很幸运,已经死去的人们,如莫亚、齐格、克里斯等人,都很幸运,唯一不幸的只有战争,可战争的不幸不该成为自我苛责的理由,因为你已经足够努力了。

莫亚想要表达的,就是这样的意思吗?

米契总觉得那个随心所欲的家伙不会思考到这么深的地方,或许他只是想在临死前跟自己、跟大家开个玩笑呢?可不管怎么说,卡多拉的安慰确实让他的心情好受了一点。他小心翼翼地收起那枚弹壳,决定回去以后用它做一个护身符。如果某一天,相同型号的子弹穿过了自己的身体,却“幸运地”没有打中任何一处要害,那么,他可以像莫亚那样,笑着对伙伴们说出同样的话语吗?

未来是不可确定的,但正因不可确定,所以也不可否定。

卡多拉看着这一幕,眉眼忍不住一弯,脸颊上凹出了两个可爱的小酒窝,她知道米契已经振作起来了,这个年纪的男孩总是那么容易迷惘,又总是那么容易振作,所以他才会成为少年军的领袖吧,而不是自己或者其他什么人。

该回去了,免得其他人担心。

女孩正想开口提议,这时两人的身后又传来一阵脚步声,而且这个脚步声的主人,他们都很熟悉,他本应该在刚刚收复的矿石镇洛斯特拉中主持局势,却不知为何出现在了这里。

“米契,卡多拉。”他向两人喊道:“原来你们在这里。”

“卡森大哥?”米契吃了一惊:“你怎么会——”

“这也是我想问的。”灰丘之鹰停下脚步,说道:“打赢这场战斗只是第一步,收复洛斯特拉镇后还有许多事情要处理呢,瑞吉娜忙得不可开交,想找你们帮忙,又到处找不到人,我担心你们出了什么意外,才过来看看情况。不过看样子,已经不需要我来担心了?”

他看了看卡多拉,又看了看米契,忍不住笑了一声:“看来卡多拉成为女神大人的信徒后,也学会了牧师开解的那一套,用林格先生的话来说,这叫什么……心理辅导?”

米契闻言大窘,卡多拉则认真地表示:“米契很坚强的,就算没有我开解,他自己一个人也能想通的。”

虽然卡多拉的本意是夸赞,但不知为什么,让男孩更窘迫了。他悄悄看了灰丘之鹰一眼,心想自己还算不上坚强,至少比卡森大哥差远了。他听不少人说,灰丘之鹰在战场上发挥神勇,以一己之力挡住了敌人的狂轰滥炸,更是在后方突袭成功,敌人惊慌失措时,孤身突入敌阵,摧毁了敌人所有的魔导炮台和立场装置,为己方奠定了胜局。

而且,在这场战争中,卡森大哥也失去了不少亲密的战友、朝夕相处的同伴、以及志同道合的友人吧。可他从不把悲伤表露出来,永远都将那些软弱的情感藏在心中,但那不是因为冷血,而是因为深知自己的肩膀上承担着多么沉重的使命与责任。在他人眼中,他永远都是那么强大、那么坚定、那么不可动摇。像这样一个男人,才是真正的坚强,是米契想要成为的那种领袖。

不过,米契忽然想到,所谓坚强,就是把什么都藏起来,不让大家知道吗?

他又有些迷茫了。

卡多拉瞥了他一眼,虽然看穿了男孩的心思,却没有戳破,而是开口询问灰丘之鹰:“瑞吉娜姐姐有什么事情需要我们帮忙吗?”

“恩,各种各样的事情吧。统计伤亡,清点物资,收编战俘,还有……准备庆功宴的事。”

最后那句话让两人吃了一惊,但又有种意料之中的感觉。打赢了这么一场大胜仗后,始终压在解放者阵线头上的那块大石头终于可以放下来了,无论是为了庆祝这场胜利,还是为了鼓舞大家的士气,举办一场庆功宴都是很有必要的。

米契固然明白这个道理,他也知道举办庆功宴并不意味着大家就遗忘了那些战死的人,恰恰相反,继承他们的意志,继续以坚定的信念和昂扬的信心走下去,才是对死者最好的祭奠。可明白是一回事,能否心安理得地接受,便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至少他觉得,自己恐怕是无法在庆功宴上露出笑容的。

而如果苦着一张脸的话,对那些拼死奋战后终于赢得胜利的同伴们来说,未免也太扫兴了吧。

真是让人左右为难。

他默默地叹了一口气。

卡森·博格安静地看了他一会儿,似乎看穿了男孩心中的纠结,他忽然问道:“你不想参加庆功宴吗,米契?”

男孩没想到灰丘之鹰会直接点破自己的小心思,他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轻轻点头,承认了下来。只是并没有告知他自己不想参加庆功宴的原因,男孩相信就算自己不说,灰丘之鹰也能理解的。

果然,卡森·博格没有继续追问下去,而是浮现出思索的神色。他知道米契——或者说,少年军的成员,都是些心思细腻的孩子,心思细腻的另一层含义便是敏感,他们总是容易被外界的事物影响。过去,少年军只是参与一些简单的任务,虽有人员伤亡,但并不严重,所以他们对战争与死亡之间的必然联系,尚没有认识得那么深刻。而今夜这场激战,则重新给他们上了一课,虽然不知道这些孩子能从中学到多少,但,总归是需要一点时间去适应的。

时间,解放者阵线最缺少的,恰好就是时间了。可是,灰丘之鹰觉得,无论多么紧缺,都不能从孩子的身上夺走本应属于他们的东西。

所以。

“既然不想参加,那就不要参加了。”他笑了笑,对米契说道:“我交给你另一个任务,米契。”

米契抬起头,茫然问道:“什么任务?”

战斗不是已经结束了吗?

“和战斗无关。”灰丘之鹰解释道:“是关于那些战死者的,我们的人正在战场上收殓死者的尸骨,因为条件有限的缘故,不能将他们体面埋葬,只能先行火化。至于火化之后的骨灰,有些会按照他们生前的遗愿,送回故乡;但有些人并没有留下嘱托,我们也无从得知他们的亲人与故乡身处何方。无论如何,总归要为他们找一个安息之所的,米契,你知道一开始,我想将他们葬在何处吗?”

米契摇摇头。

“黑森林。”灰丘之鹰的口中吐出了一个让人意想不到的地名。

但仔细一想,又会觉得,实在没有其他地方比它更合适了。黑森林是安瑟斯地区的象征,是它被人称为灰丘大地的根由,甚至在外人眼中,黑森林就等于灰丘,二者是不可分割的。将战死者埋入黑森林中,或许也象征着这些人的灵魂将永远与脚下的灰烬相连,永远都寄托在这片魂牵梦绕的大地之上吧。

可是,卡森·博格说了,这是一开始的想法。

“现在呢?”卡多拉问道:“你改变想法了吗,卡森大哥?”

“恩,我觉得他们适合一个更好的归宿。”

“哪里?”米契忍不住问道,他想不出比黑森林更合适的地方了。

灰丘之鹰慢慢抬起头,眺望远方的夜色,那里同样是黑森林的方向,但他眼中所见的,却是一片与阴暗腐败的灰烬林地格格不入、充满了生机与希望的土地:“我想……将他们托付给林格先生。如果是他的话,或许能帮助这些战死者的灵魂,获得真正的安宁吧。”

米契怔了一下,他本来想说,天心教堂是没有墓园的。可是不知道想起什么,张开的嘴巴又缓缓闭上了,因为他忽然想到,如果能葬在那片土地上的话,莫亚他们应该也会很高兴吧?除去记忆中愈渐遥远的童年记忆以外,那是唯一能让流浪者重新体会到家的温暖的地方了。

就是不知道,林格牧师与梅蒂恩会不会同意。

通常来说,死亡总是与宗教联系在一起,信徒在神殿中祈祷,又在墓园中沉眠,或许寓意着生命与信仰总是同等庄重的道理。但大多数教会的墓园都只接纳本教信徒的遗体,对他们来说,允许异教徒葬在教会的墓园中,是一件绝对亵渎的事情。而包括莫亚在内,解放者阵线的战死者都非女神大人的信徒。

只有卡多拉是。

“放心吧。”卡多拉的声音,悄悄在耳畔响起:“他们一定会答应的。”

因为女神大人的眼中,从来没有信徒与异教徒的区别,凡世间万千生灵、有无物质,皆是祂的子嗣。既为子嗣,又怎会拒绝他们的灵魂回归自己的拥抱、回归那片永恒宁静的无光之海呢?

卡多拉的话让米契安心了一些,他告诉灰丘之鹰,自己愿意接受这个任务,并且,一定会做到。

脸上的表情,比大战开始前告诉他“一定会完成任务”时更加坚定。

卡森·博格自然是放心的,不过他还向米契提出了另一个要求:“将卡多拉和其他人也带上吧,别忘了去找瑞吉娜领取武器和弹药。等我们攻下矿石镇的消息传出后,第十七军团估计很快就会做出反应,无论那反应是激烈的还是隐忍的,下一场战斗总是不可避免。多带点人和武器,你们也更安全。不过,如果敌人太强的话,就不要冲动了,以避战为先,明白吗?”

两人都点头答应下来。

给点喵

当米契为林格送来胜利的消息时,已经是三天之后了。那时林格正在教室内为孩子们上课,才刚讲到大航海时代的先驱者与历史缘由,对某个孩子提出的“哥伦布和麦哲伦这些西陆人是不是引发殖民战争的罪魁祸首”的问题感到为难,他很想说历史有其必然性,它是众多因素所导向的结果,而非个体的选择,又担心这种说法太过复杂,无法让这些还执着于纯粹对错的孩子们信服。

米契的到来让他暂时摆脱了这个烦恼,年轻人看到男孩正站在教室外向自己招手,他从外表上看没有任何变化,但气质却沉稳了许多,其实他原本就比自己的同龄人成熟,现在就更有几分大人的风范了。林格注意到教室中有些孩子看着米契的眼神充满了羡慕与渴望,大概他们也向往着成为那样的人吧。

只是有时候,成长未必就是一件好事。

“老师有点事,这节课就上到这里吧。”他对讲台下方的学生们说道,底下顿时传来一阵失落的叹息声,是那些孩子,他们其实很珍惜这个学习的机会,因此对于临时停课的反应只有失望,而非高兴。倒是某些学习不好、又贪玩又喜欢偷懒的家伙,正在下面捂着嘴巴偷笑呢。

比如爱丽丝,比如蕾蒂西亚和谢米,比如……某位天使小姐,她好歹有点羞耻心,知道遮掩一下,便偷偷摸摸地用翅膀将自己团团包裹起来,只露出一双鬼鬼祟祟的大眼睛,一边观察周围的动静一边窃笑,却不知道那几片颤抖的大翅膀早就把自己给出卖了。

林格看着这几个家伙的样子,就气不打一处来。

身为年长者,不做好榜样也就算了,居然还把厌学的情绪表现得这么明显,是生怕其他人看不出你们有多讨厌上课吗?

林格暗暗地瞪了这几个家伙一眼,见他们还不知收敛,便改了主意:“话虽如此,但你们的课业也不能落下,正好圣夏莉雅老师有空,我让她来代课吧。”

孩子们顿时转忧为喜,高兴地欢呼起来,他们很喜欢上圣夏莉雅的课,主要是老师又漂亮又温柔,讲的内容也很有趣,偶尔还会跟他们分享一些关于林格老师的趣事,上她的课简直比考试考了满分还要高兴呢。

与之相反,刚才还暗自高兴的那几个家伙,瞬间垮起了一张脸,闷闷不乐。早知如此,还不如上林格的课呢,只要不打扰其他人学习,就算偷偷发呆睡觉,他也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但是,你敢在圣夏莉雅老师的课堂上睡觉吗?

多少有点不要命了。

林格没在乎她们的感受,随手点了一位坐在前排的学生,让他去通知圣夏莉雅老师来帮忙代课后,就走出了教室,向正在走廊上等候的米契走去。当他靠近的时候,米契张了张嘴巴想要说什么,却被年轻人摆手制止了:“到庭院里说吧。”

他用眼神示意那些正坐在教室里乖乖等待的孩子们,米契一下子明白过来,便将刚才要说的话重新咽了回去,默默地跟在年轻人身后,向教学楼外的小庭院走去。那里是学生们下课后散步放松的场所,不过现在是上课时间,所以一个人也没有,只有梧桐树孤独地在风中落着叶子。

林格与米契坐在树下的一张红木长椅上,黄澄澄的落叶被太阳晒干后犹如毯子,盖住了底下绿茵茵的草甸,人踩在上面时,会发出咔擦咔擦的脆响,偶尔惊动一两只躲藏在下面的蚂蚁或蟋蟀,仓皇逃窜。凉风习习,拂面而至,令人心情愉悦,虽然秋天尚未到来,但身处这间学校中,却仿佛已提前体会到了那种闲适与惬意的感觉。

米契一时恍惚,不知怎的,竟联想到了那一夜的战场。于是,脚下的落叶毯子变成了血泊、废墟与麻木的死人堆,耳畔的风声变成了呼啸的炮火声与绝望的哀嚎声,就连拂过鼻尖的淡淡的青草气息,都被一股甜腻而又刺鼻的血腥味所取代,米契无法用任何具体的言语去形容这种气味,它浓郁得令人窒息,就像伤口中溃烂的脓疱,或阳光下晒胀的尸体,而男孩之所以会联想到这两种比喻,是因为他曾经亲眼见过那样的景象。

溃烂的脓疱被浸泡在黄绿色的组织液中,宛如奇形怪状的菌株,灰白色的菌丝粘连着尚未完全分解的血肉;阳光下晒胀的尸体,腹部诡异地隆起,却软绵绵地像是一个盛满了水的袋子,尸臭味与甲烷从伤口中溢出,凶狠地互相撕咬,争抢地盘……

如过去般遥远,如梦境般真实。

可是他不知道为什么。

为什么自己会忽然间想起它,明明已经尽量避免去想了,可脑海中仍时不时浮现出当时的场景,它在林间、在树荫、在篝火边、甚至在熟睡时的每一缕呼吸中出现,或许这个世界就是这样,那些你喜欢的都隔着一道墙,正离你远去;而你厌恶的却纠缠不放,在视线之外的角落里如影随形。

在如此、如此、如此漫长的一段时光内,人类究竟要做几次噩梦,才能遇见一处令自己安心下来的归宿呢?

米契不知道,这个问题对他来说还太复杂了,就算想要思考,脑海中也一片空空,所以在外人眼中,他只是忽然间发了一下呆而已。

林格便是这么认为的,他喊了米契好几声,男孩才反应过来,茫然地抬起头,一副还没有清醒过来的模样。

之前还觉得他已有了几分成熟大人的风范,现在,林格正考虑收回这个评价。

“别发呆了,米契。”

他伸手拍了拍男孩的肩膀,将他唤回了现实:“还是说说你来找我有什么事吧?我猜,是洛斯特拉镇那边的行动有结果了?”

“啊。”米契这才回过神来,慢慢点了点头:“嗯……我们胜利了,顺利收复了矿石镇。”

对于这个结果,林格并不感到意外,解放者阵线事先筹谋,准备良久,在确保万无一失的情况下才敢发起这场行动,虽然不是所有苦心孤诣的谋划最终都能取得完美的结果,但同样的,当它确实收获了胜利的果实时,也没必要为此惊讶或质疑。让年轻人感到奇怪的是男孩的反应:“这是一件好事,但你好像不太高兴的样子,米契?”

米契没有回答,而是挠了挠自己的脸颊,不太自信地问道:“我表现得很明显吗?”

“不如说你根本就没有掩饰过。”林格直言。

“好吧。”

米契沮丧地接受了这个事实,不得不承认自己一直都没有这方面的天赋。他微微低头,避开了林格的目光,用几乎只有自己才能听见的声音说道:“虽然胜利了,但伤亡也很惨重,有很多人……再也没能回来。”

这同样在林格的预料之中,解放者阵线在装备、组织度与士兵素质等各方面都逊色于第十七军团,那么,为了取得胜利,自然需要付出更大的代价。可他不能用这个理由去安慰米契,战争总会死人的,这句话固然正确,但其实是句废话,特别是对亲身经历过的人来说。

这时,林格忽然想起什么,他深深地看了男孩一眼,犹豫再三后,还是问出了那个最关键的问题:“这些伤亡……也包括你们少年军吗,米契?”

男孩无言地点了点头。

“克里斯,米莎,艾克,还有……莫亚,他们都死了。”他默默攥紧了拳头,嘴唇有些发白,那一夜的景象至今如同梦魇,在他的脑海中纠缠不休。有时候他会痛恨自己,是否过于轻忽了战争,才导致同伴们为自己的自大付出了代价。但卡多拉总说这并非他的责任,身为领袖,你已经做得够好了,如果奢望不付出什么就获得什么,恐怕连女神大人都做不到吧。

这样的安慰有时让米契好受了一点,但有时从噩梦中惊醒,却感到无比的空虚。他惊恐地意识到自己正变得与过去的他不一样了,这种变化曾经是他梦寐以求的,如今却裹挟着一种恐怖的失重感,就像在一片黑暗中下坠,永远看不到尽头。

直到一只手轻轻按在他的肩膀上,传递过来一股温暖的力量,米契抬起头,看到了一双温和而沉静的眼眸。

“不要想太多了。”

林格安慰道:“每个人都有各自的选择,也会承担各自的责任,你没必要非得将他们的选择都视为自己的选择,将他们的责任也视为自己的责任。否则,就算你愿意,恐怕那些死去的人也不会愿意吧。记住,米契,他们是为自己而战,也是为了自己而死,绝不是为了其他人,或其他一切想要将他们伤害和束缚的事物。”

“可是……”男孩不太理解:“帮他们做出选择,为他们承担责任的人,才叫做领袖吧?”

年轻人不禁失笑:“那样的人不叫领袖,而是……神明吧。当然,这个世界上并没有真正的神明,自然也没有人能够做到。”

米契疑惑:“连你和女神大人都不行吗?”

“当然是不行的。”

年轻人抬起头,眺望遥远的天空,眉宇间隐约有一丝惆怅。今日的天气有些阴沉,暗暗的天上正刮着大风,一切景象都朦胧在灰色与白色的滤镜之中,颇似泛黄的旧画像:“它只存在于凡人的想象之中。”

全知全能,完美无缺,那是地球人对神明的想象,将一切自身难以企及的境界都冠为神的伟力。而女神大人只是借鉴了地球人对神明的描述与期望,姑且将自己定义为神罢了。祂在某些地方确实与地球传说中的神很像,创世纪、造万物、赐下魔力与智慧、引导文明和未来……可一旦涉及生命与情感,神的伟力便不复存在。

既有像女神大人那样,相信“真挚的情感不会伤害任何人”的,也有像旧伊甸的人神们那样,坚信情感的本质是推动凡人进化的燃料的,还有像混沌与秩序的少女王权那样,在彼此的情感间痛苦挣扎,难以决断的。

“再说了,”林格笑着摇了摇头,“你怎么会将我和女神大人相提并论呢?”

“这个……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提起这件事,米契也摸不着头脑,他当时到底是怎么想的呢,就算心里再怎么认可林格牧师,也不至于将他和女神大人相提并论吧?可那句话完全是脱口而出的,没有经过任何犹豫与思考,仿佛他潜意识里就这么认为。

真是一件奇怪的事情。

他对此感到困惑,但林格并没有过于纠结,只当做男孩一时兴起,问了个奇怪的问题罢了。十六七岁的少年少女往往会有这种症状,他们对这个世界正处于最好奇、却又最缺乏手段去了解的阶段,因而脑海中时常萌生各种千奇百怪的念头。年轻人为那些孩子们上课的时候,早就深有体会了。

“对了,林格牧师。”米契忽然想起来,他此次返回云鲸空岛,除了送来胜利的好消息以外,还有另一件重要的事情:“那个,我有一件事情想要拜托你。”

“什么事?”林格问道。

男孩便将他带回了莫亚等人的骨灰,想要将其葬在天心教堂的墓园内这件事说了一下,严格来说这不是他一个人的请求,而是灰丘之鹰的请求才对。他想要帮助这些无家可归的战死者找到一个安宁的归宿,但在战争日渐激烈的安瑟斯地区,除了云鲸空岛以外,似乎就没有第二个选择了。

虽然这些人并非女神大人的信徒,但恰好,神圣女神教也并非那种世俗化的教派,所以听完他的请求,林格没怎么犹豫就答应了下来。

“还需要问一下梅蒂恩的意见,毕竟她才是天心教堂的现任牧师。”林格看着一脸惴惴的米契,安慰道:“别担心,梅蒂恩一定会答应的。”

在这种事上,那个善良而纯粹的女孩没有不答应的道理。

可是,米契担忧的并非这件事。

“我已经……让卡多拉先去见梅蒂恩了,现在她应该已经知道了吧。”米契犹犹豫豫地说道:“所以,那个,我可以不去见她吗,林格牧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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米契不太敢面对梅蒂恩,因为那个诅咒,或者说一句无心之言。在他看来,梅蒂恩早就向自己发出了警告,自己却因一时自大,轻视了她的警告,最终酿成了巨大的悲剧。莫亚为此付出代价,那是他的生命,比一切都重要的事物。

如果自己当时更坚持一点,或许结局有所不同吧。

这么想的他,选择性地忽略了,当时最坚持的人不是他,而是莫亚。所以为此懊悔或愧疚是没必要的,无论是谁,都无法改变当事人的意愿。

何况,所谓诅咒,也不过是天才玩家随口说出的一句戏言罢了,在游戏或小说中可能会发生,因为故事创作需要戏剧性,作者常常为此做出妥协。而现实世界既不是游戏也不是小说,若试图用任何定理或规律来总结命运,实则全都是无稽之谈。

知晓事情始末的林格已经明白了米契的心结所在,他一方面在心中埋怨天才玩家老是喜欢传播一些乱七八糟的理论,竟还影响到了梅蒂恩与其他人,另一方面又觉得不能让男孩一直胡思乱想下去,否则,就算现在消除了他的心结,以后也迟早会重新陷进去的。

还是找点事情给他做吧。

稍微思索了一下后,林格干脆无视了米契的反对,硬拉着他离开学校,朝天心教堂的方向走去。男孩一开始还试图反抗,不过被年轻人瞥了一眼后就不敢轻举妄动了,只能默默地跟在他身后,被带着走,这或许也说明男孩的抗拒心理其实并没有那么强烈,与其说是不敢面对梅蒂恩,倒不如说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吧。

在前往教堂的路上,林格随便找了个话题,分散米契的注意力。

“既然矿石镇洛斯特拉已经被收复,起义军下一步打算如何行动?”

林格说道:“虽然离得有些远,但如果需要我们提供帮助的话,随时都可以开口,无需介意。”

虽然大部队集体出动,但灰烬游击士的营地内还留守着一些人手,灰丘之鹰留下他们的其中一个目的,就是为了与云鲸空岛保持联系,以便应对各种突发情况。在王国军队没有正式介入安瑟斯地区的战争之前,林格一行人始终是解放者阵线最可靠的盟友,甚至即便王国军队正式介入,也无法取代这个地位,因为不会再有人像这些从天而降的旅人般,无私地提供援助,却不索求任何回报。

这是从起义军的角度去看,从林格自身的角度看,他帮助起义军当然不是无私的,也有着自己的私心,只是他的私心并不牵扯政治,也不会伤害到任何人的利益而已。

“后续的行动……我不太清楚。”米契摇了摇头,语焉不详。

这个回答让林格有些惊讶:“怎么,你不知道吗?卡森先生他们没有告诉你?”

按理来说,不该如此。米契或许还没有意识到,但林格心中很清楚,灰丘之鹰对他有多么重视,甚至可以认为是将他视为了下一个领袖来培养——不是少年军的领袖,而是灰烬游击士、未来还有可能是整个解放者阵线的领袖,若非如此,上一次就不会让他参加那么重要的作战会议了。

如果连米契都没有资格知晓下一步行动的话……

“他们确实没有告诉我,但我想,这可能是因为大家还没有做好决定的原故吧。”米契想了想,说道:“虽然顺利收复了洛斯特拉镇,但光是清点物资、收编战俘、准备庆功宴这些事情,就让大家忙得不可开交了。所以,直到我离开之前,他们都还没有商量出下一步的行动计划。”

“准备庆功宴?”林格微微皱眉,似乎不太赞同的样子。

米契见状,连忙解释道:“不是你想的那样,林格牧师,大哥他们并没有因为攻下了洛斯特拉镇就得意忘形,只是那一战的伤亡确实很惨重,再加上洛斯特拉镇的矿工们也在这场战争中帮了我们很大的忙,为了安抚这些矿工和其他镇民的情绪,卡森大哥才决定临时举办一场庆功宴的。”

他唯恐林格误会了什么,因此解释得格外详细。

但其实他也误会了林格。

“我不是觉得举办庆功宴有什么不对,而是觉得举办庆功宴的时机不对。”

林格说道,见米契仍一脸茫然的样子,便耐心地为他解释:“起义军既然收复了洛斯特拉镇,下一步自然是以矿石镇为据点,继续收复其他的战略要地。然而,洛斯特拉镇离锻铁之城巴特艾恩太近了,近到一旦巴特艾恩城的守军反应过来,出动军队进行围剿,新的战争便无可避免的地步。到时,光靠一个洛斯特拉镇,孤立无援,必定是守不住的,因此,起义军最迫在眉睫之事,便是趁着巴特艾恩城的守军还未得知洛斯特拉镇已沦陷的消息前,尽早收复并占领那些分散在洛斯特拉镇周边地区的村落、山道、乃至敌方堡垒等战略要地。唯有掌握这些战略要地,才能将整个洛斯特拉矿山地区打造为一条坚固的防线,抵挡住敌人的第一波攻势;而唯有挡住了这一波攻势,起义军才可以说自己已站稳了脚跟,从此拥有了与第十七军团抗衡的基础。”

那时,才是最适合也最需要召开庆功宴的时刻,一方面彰显信心,鼓舞士气;另一方面则是向整个安瑟斯地区的民众宣扬起义军的战绩,营造声势。

米契听不太懂那些复杂的推论,但他能够听出林格的言外之意,一时之间不免有些慌了神:“那怎么办,我现在回去提醒他们吗?”

“倒是不必。”

林格摇摇头道:“时间上来不及了,而且这个道理并不复杂,我想他们——尤其是卡森先生一定明白的,之所以这么做,或许是另有深意吧。“

说到底,这不过是林格对着地图,结合自己从书中学到的浅薄的军事知识推导出来的结论而已,纯粹是理论派。但卡森·博格可是亲临战场的实践派,而在战争这件事上,实践派永远比理论派更有发言权,毕竟,他所看到的、所想到的,一定比林格更全面,更复杂,不需要他人过多操心。

再者,关于灰丘之鹰的真实意图以及内心想法,林格其实已隐隐有了猜测,只是尚不能对米契透露罢了。

他深深地看了米契一眼,心中不得不感慨,那个男人的良苦用心。

……

抵达天心教堂时,女神大人的雕像前正围着一圈人,是卡多拉与少年军的其他人,被围在中间的人正是梅蒂恩,看她眼眶有些红肿的样子,应该是刚刚哭过。莉薇娅修女一脸无措地站在她身边,不知道该如何安慰是好。她看见林格后立即露出了如释重负的表情,心中清楚这种时候,旁人说什么都没有用的,唯有来自兄长的安慰,能让梅蒂恩的情绪平静下来。

见林格与米契到来,人群便向两旁分开,让出了一条道路。米契快步走到卡多拉身边,有些着急地想要询问什么,后者却微微摇头,暗示他现在什么也没问,把时间交给这对兄妹。年轻人则来到妹妹的面前,见她一脸无助的模样,宛如又回到了天之圣堂中,得知女神冕下已回归无光之海的时刻,虽然将创世纪的伟大女神与尘世间的几名少年少女联系在一起,旁人眼中未免可笑,但林格知道,他们对这个女孩的意义其实等同,那么对她造成的打击自然也是相同的。

她的心灵是如此纯粹善良,将世间生灵都视为自己的友伴,即便是刚认识的朋友也愿意付诸真心,对得到的善意一定要以更大的善意作为回馈,但现实世界并不公平,往往这样的人更容易伤心,也伤得比旁人更深。

年轻人默默地叹了一口气,想要如以往那样,伸手轻轻抚摸她的头发,揉着女孩的脑袋告诉她,没关系,一切都会过去的,生活总会变得更好——就像当初杨科先生逝世时他安慰她的话语一样。可是当他伸出手却不需要弯腰就可以触摸到女孩的发丝时,年轻人忽然意识到,啊,当初那个拽着他衣角哭哭啼啼的小女孩已经长大了,现在已经可以用“少女”来称呼了,不再是适合被兄长揉着脑袋安慰的年纪了。

可是,成长总是伴随着生命中的不断失去吗?她明明那么坚强,却总是避免不了流下眼泪。

伸出去的手在半空中停顿了一下,再次落下时,不是放在少女的头上,而是落在了她的肩膀上,传递着一种无声的安慰与鼓励。感受着他的掌心传来一阵阵温暖的触感,譬如记忆般美好,少女茫然地抬起头,被泪水洗涤过的眼眸,就像下过雨的天空,盈满了清澈的悲伤。

“林格……”

她的声音带着些颤抖,一股从无边的空虚中涌现出来的冲动驱使着少女,让她想要向兄长倾述一切,当她看到卡多拉他们回来时心中有多么高兴,发现他们中少了许多人时心中有多么慌张,得知那些人将再也不会回到这里,听她传教,陪她一起玩游戏,大家高兴地聊天……时,心中又有多么痛苦和伤心。

她知道人生并不总是一帆风顺的,也早就做好了承受悲伤的准备,可当它们真正到来时,少女才发现自己并不如想象中那么坚强,这或许是因为命运给予她的悲伤远比一般人更加沉重的缘故。挚爱的父亲因一场悲剧永远地离去,信仰的神明早在她知晓祂的一切之前便已长眠,就连刚刚认识的好友们,也会在旦夕之间离自己而去。从女孩成长为少女,再到未来成长为一名更加成熟的大人,这样的痛苦,还要经历许多次吗?

她想要扑进兄长的怀中尽情哭泣,宣泄心中的情感,就像过去那样。可到此时才发现,自己早就过了向亲人撒娇与哭诉的年纪。所谓长大,就是丢失身为孩子的种种特权,然后陷入一个名为孤独的牢笼之中吗?她用眼神向兄长寻求答案,但后者一言不发,只是微微摇头。

这一瞬间,梅蒂恩好像明白了什么。

她深吸了一大口气,压迫着脆弱的心脏,而后伸手抹去眼角边的泪痕,转身向女神大人的雕像跪下,双手合十,献上祷告,但那祈祷声并非为己,也非为神,而是为一群在黑暗的战争中依然执着追寻光明、至死不悔的人们。她在心中默念,告知那位早已长眠的神明每一个牺牲者的姓名,祈求祂在无光之海中的护佑:莫亚、艾克、克里斯和米莎、以及每一个她认识的或不认识的人、喜欢的人与讨厌的人、甚至是无罪的人与有罪的人……她愿他们都能回到天上的无光之海,犹如回到您的国度,从此生活在那无忧的国里,不受尘垢、不为乌有。

结束了生命中最虔诚的一次祷告后,她缓缓站起,转身面向兄长那关切中带着担忧的表情,尽管眼眶依然有些红肿,尽管声音依然有些颤抖,尽管心中依然萦绕着一股悲伤和哭泣的冲动,和少女也依然如此坚定地告诉他、告诉大家:“我已经……没事了。”

林格伸手,轻轻抚平她凌乱的刘海,而后凝视着少女的双眸,一字一句地问道:“看来,你已经做出决定了,梅蒂恩。”

“恩。”粉色头发的少女轻轻点头:“既然大家愿意将天心教堂视为归宿,那么,就让女神大人的注视,引导他们的灵魂,走入长久与安宁的尽头吧。”

这是同意在天心教堂外修建墓园、安葬骨灰一事了。

米契松了一口气,终于能够放下心来。这时,林格却转身对他说道:“虽然梅蒂恩同意了,但我却有一个要求。”

要求?米契愕然,来之前怎么没听林格牧师提到过,不是说梅蒂恩同意就行了吗?卡多拉则问道:“是什么样的要求,林格先生,只要是我们能做到的,请尽管吩咐。”

“并不很难,我只是希望你们能暂时留下来,为修建墓园出一份力而已。我想,这一处安息之所,若能由同伴亲手建成的话,逝者的灵魂也会感到慰藉的。”林格停顿了一下,又说道:“这就当做是,你们能够为他们做的最后一件事吧。”

这句话让众人不约而同地沉默下来,脑海中仿佛又浮现出那些人的音容笑貌,他们的笑容,眼泪,痛苦与迷茫……如果不是亲身感受的话,又怎能说继承了他们的心愿呢?

半晌后,米契低低地应了一声:“恩。”(本章完)

锻铁之城巴特艾恩的魔能防御立场沿着弧形的城墙缓缓展开,如巨兽正在吞噬太阳。六边形的能量矩阵将每一道晨光折射为病态的橙红色,笼罩在总督府飘扬的铁十字旗上。在西大陆,落后的城防体系早已被现代战争所淘汰,然而在遥远的东大陆,它却成为了攻守双方争夺的焦点。三十七米高的钒钢城墙上,第十七军团所属第三陆战连队的装甲步兵堵住了通往城内的甬道,他们手中的魔导动力锤每次用力砸击都会引发一场小规模的地震,那些拼命攀上城墙的敌人连哀嚎声都没来得及发出便失足坠落,却还是有更多的敌人源源不断地涌上城墙,与他们展开血腥的肉搏战。

“填装炮弹!“指挥官埃德加用已经嘶哑的嗓音大声下令:“听我命令,齐射!”

六门坐落在堡垒炮塔上的魔导炮同时发出愤怒的咆哮,棱形炮管被陡然灼热起来的温度填满,恐怖的过热闪烁之中,数十枚裹着电弧的钢铁炮弹向着下方的阵地轰炸,瞬间炸开了一片绯红色的血雾。正在操作从敌人手中缴获的蒸汽机车、企图冲入魔导炮射程死角的几名起义军战士甚至来不及跳车,就连人带机械被三千度的高温融化蒸发,只在原地留下一具半朽的残骸。

然而,他们的死亡并未带来恐惧,反倒激发了战士们的血性。那些举着简易工程炸药的敢死队员借着战车残骸的掩护,向笼罩着整座城池的魔能防御立场发起了决死的冲锋。在无法系统性破解敌人的立场装置的情况下,最纯粹的破坏力几乎成为了他们唯一的选择,然而城楼上的敌人发现了他们的意图,六管的连发式魔导机枪喷吐火舌,猛烈的交叉火力瞬间将他们打成了筛子,最年轻的那名战士只剩下半截身子还在蒸汽战车的残骸里爬动,肠子缠绕在血红色的大地上,犹如婴儿断开的脐带。

“报告!”一名传令兵气喘吁吁地跑进了司令部:“东侧城墙遭到猛烈冲击,已经出现缺口,无法再支撑下去了!”

“你个混蛋在说什么!?”

指挥官埃德加猛地回头,一双烧红了的眼睛恶狠狠地瞪住了这名可怜的传令兵:“敌人的主力部队都在这里,他们哪来的人手冲击东侧城墙!?”

“可是,可是……”传令兵被他瞪得满头大汗,说话都有些结结巴巴:“敌人中有很强大的超凡者,他趁我们不注意,偷袭了魔能防护立场的保护装置……”

强大的超凡者……埃德加唯一能想到的,就是起义军的领袖,那个被称为灰丘之鹰的男人了。

传说他距离半神序列只差一步,那一步还是由于他自己心中抗拒才没能迈出去的,这么说来,确实可以称之为强者了。难怪他没有出现在正面战场上,原来是跑去偷袭魔能防护立场的保护装置了……说得也是,目前阻止起义军攻入巴特艾恩城的最大阻碍就是这个具备单向魔力防御能力的巨型立场,一旦所有保护装置都被打破,后果将不堪设想。

可恶,若是主力部队还在城中,自己又岂会被一群连立场装置都没见过的西陆土著打得这么狼狈?

埃德加捏了捏拳头,恨不得一拳砸在司令部的墙上,发泄心中的怒火。可他知道愤怒不能解决任何问题,身为一名成熟的指挥官,应当学会在战场上保持冷静。何况,现在的局势远远没有到绝境的地步,只要拖住敌人的攻势,拖延到主力部队回援的时刻……

他深吸了一口气,脸色逐渐变得冷峻:“传令,巴泽尔与凯尔各带两个小队去支援东侧城墙,让工兵部队加紧修筑墩堡,加强对保护装置的守备;还有,告诉情报部门,不管用什么方法,给我以最快的速度锁定卡森·博格的位置,一旦发现他的行踪,必要时可以直接出动机兵部队进行围剿……”

指挥官的命令还未说完,那名传令兵忽然一脸惊恐地看向他的身后,脸色唰一下变得惨白。这家伙莫非是被敌人的攻势吓破了胆吗,这么胆小的家伙也能担任传令兵?埃德加皱紧了眉头,但这时他忽然听到天空上传来一阵喧嚣的声音,便是在炮火声中亦格外清晰。这位在巴特艾恩城驻守了七年、堪称经验丰富的指挥官终于意识到了什么,脸色大变,回身向天上望去。

云中穿梭着一片片巨大的阴影,就像深海的鱼群正飞掠而来。

无数道带着苍蓝色尾迹的破城箭撕开云层,如骤雨般密集落下,每一根箭矢都精准刺入了魔能防护立场的能量节点。六边形的幽能屏障遭到来自外部能量的冲击,剧烈闪烁起来,就像被撕破的蛛网般片片崩解。埃德加瞳孔收缩,倒映出那些巨大阴影的正体——不是鱼群,而是一只只翼展超过十米的巨型飞隼,它们翡翠色的羽毛晶莹剔透,宛如宝石般华丽,随着拍打羽翼的动作不断射出,瞬间化为一根根锋利的箭簇,穿过正支离破碎的魔能防护立场,精准地命中了城墙上的士兵。即便最坚固的魔导装甲也无法抵御它的威力,刚才还耀武扬威不可一世的装甲步兵一个接一个地倒下,就像曾经死在他们手中的人一样。

巨隼背上的骑兵也在不断向下掷出银矛,霎时间,战场上雨落如瀑,遮盖了凌晨时分的天空,几乎令人窒息。

诺亚王国最大的几名实权封臣之一,北境伯爵的山飞隼骑士团。

既然连这支他最重视的空中部队都出现在了战场,岂不是意味着……埃德加感到一阵寒意攀上脊椎,他僵硬地抬起头,望向更远方的地平线。雨幕散去后,他看到千军万马正在朝阳的沐浴下,绕过大地,越过山丘,向战场奔袭而来,黑压压的枪林几欲刺穿天空。在这支军团的正中央,整整三个法师团正在构筑施法阵列,虽然他们的平均实力甚至不到序列8,但联合起来的魔力却仿佛酝酿着一股颠覆战场的气息。

输了。

尽管知道不应该,但埃德加的心中仍不禁萌生出这个念头,他知道,巴特艾恩城,恐怕是守不住了。

……

“嘿咻!”

米契用脚踩下铁锹,奋力地铲起最后一抔土,早在旁边等待了许久的卡多拉与梅蒂恩则合力抱起一株小树苗,小心翼翼地将其放入了挖出来的坑中,细心地帮它扶正了位置,这才后退两步,看米契挥舞铁锹,重新将土填回去。

“这是最后一棵树苗吧?”梅蒂恩问卡多拉。

“恩。”女孩点了点头,浅声回道:“第一百三十二棵。”

梅蒂恩闻言沉默,一百三十二棵橡树苗,这就代表有一百三十二名死者葬入土中,与世长眠。虽然知道这些树苗在未来的某一天将会成长为参天大树,进而繁衍出一片繁茂的森林,到那时微风习习,带来涛声徐徐的鸣响,无论是生者的哀伤还是逝者的遗憾,都将被这悠久隽永的歌声净化……可她依然难以高兴起来。

如果可以,她宁愿他们都能活着。

“没关系。”少女忽然听见卡多拉用温柔的声音说道:“能够生活在这么美好的地方,我想莫亚他们一定会很满意的。”

说话的同时,她举目望向四周,看到了绿茵茵的草甸,开满了红色与黄色的小朵,是野葵、蒲公英、或是美丽的沙铃吗?刚刚种下的树苗正在风中舒展枝叶,少年军的同伴们早已卸下武器,换上日常衣着,轮流从附近的河流中取来水源,灌溉根支,心中祈愿它们的生长与茁壮。随着春鸟衔来种子,树木落下果实,以后应当会更加繁茂吧?

这是梅蒂恩的主意,据说在她的家乡,有一座名为伊特尼、寓意着永恒的墓园,她和林格先生的父亲就埋葬于那里。伊特尼墓园最初建成时,首批入葬的死者的亲属们亲手为其栽下橡树,随着年岁的流逝,往日的树苗早已成长为参天的树林。据说有些人将那些橡树视为死者在人间的寄托,每当他们走入林海时,便会徘徊四顾,寻找亲人的模样。

人的灵魂真的会寄托在这些小小的树苗上,随着它们的生长而延续吗?卡多拉知道那不过是一种美好的期许,但包括她在内的每个人都愿意相信这个说法,不是因为他们心怀愧疚,而是有时候,不仅逝者需要寄托它们的灵魂,生者也需要寄托自己的思念,才能重新获得对抗现实世界的勇气。

明明春日早就过去,云鲸空岛的天气依然如此晴朗,这或许是因为它的主人从未在这座岛屿上感受过悲伤的缘故吧。晴空之下,明媚的日光落在这座新建成的小墓园中,照亮了洁白石碑上每一句新刻的墓志铭,但那墓碑的白色并不像其他的墓园,总让人感到苍凉与落寞,倒是给人一种格外温暖的感觉,倘若指尖触及墓碑上的文字,或许还能触摸到日光的余温,就像墓碑所代表的那个人仍好好地站在你的面前,让你感受到了他的体温与呼吸。

墓园外围绕着一圈木制的小栅栏,并不起到任何防护作用,只是为了防止林间的野兔或松鼠误入墓园,惊扰了逝者的长眠而已。栅栏上还缠绕着一圈圈的牵牛藤,半掌大小的叶片紧紧地簇拥在一起,欢快地垂落到了草地上,小小的苞正在绿叶的海洋中孕育着,等待开放的时刻。那是樱草田中的妖精们,听说梅蒂恩与她的朋友们正在为逝者修建墓园后,特意用魔法催生的。她们说牵牛的外形看起来很像房子,这是为逝者的灵魂准备的新家,如果他们在墓里住得不舒服,还可以进牵牛里住。

听起来很有童趣,不过,也确实符合妖精们天真烂漫、无忧无虑的性格。当绝大多数生灵都将死亡视为生命的尽头时,只有她们认为死亡不过是魔力的消散,回归这天地间的循环,很快就会重新回到世界上。就算那时候已不再是我,而是一棵树、一朵、一块石头甚至一缕呼吸,亦是她们重新来到这世上的证明。

多亏了她们的帮助,这座墓园才如此生机勃勃,若是从远处看,不注意到这些墓碑的话,准会以为这是一座园吧。这也是卡多拉说莫亚他们一定会满意的原因,生前为了自己的理想奋斗过,死后埋葬在春光灿烂之中,那么,人生大抵可以说毫无遗憾了吧?

米契在旁边听着两人的对话,无声地凝视着他种下的那株树苗,一会儿后,缓缓开口道:“如果我死了,也将我埋葬在这里吧。”

他有家乡,只是对家乡的记忆已经很模糊了,而且,没有亲人和朋友,就算葬在家乡又能怎样呢?不过是孤独地被人遗忘罢了。而这座墓园的每一块墓碑、每一株树苗、每一道栅栏,都是他们亲手建起的,从情感上来说,还是这里更有归属感。

道理是这样,可他说这话实在有些不合时宜了。

“不要说这种不吉利的话!”梅蒂恩气呼呼地说了他一句。

连一贯不怎么生气的卡多拉都瞪了米契一眼,后者自觉理亏,讪讪地移开了目光,不敢与她对视。这时他恰好看到林格牧师从墓园的方向走了过来,身后还跟着莉薇娅修女,手中提着一个手编竹篮,上面盖着一张野餐用的方布,大概是来给大家送吃的,便向那名年轻人挥了挥手。

林格注意到他们后,径直走了过来,但没等三人打招呼,他便先开口,爆出了一个惊人的消息:“前方刚刚回来了一名信使,他告诉我,解放者阵线已经攻克了锻铁之城巴特艾恩,这一战,王国军也有参与,并发挥了至关重要的作用。”

三人当即愣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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