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21.第1208章 依然是姐姐吗?
今天的爱丽丝很不寻常,简直就跟变了个人似的——或者说,变回了一开始的模样,那个大家都很熟悉的,开朗乐天、无忧无虑的少女。当她从楼梯上走下来,用充满活力的声音向每一个遇到的人打招呼时,大家几乎都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仅一夜之间,少女判若两人,林格这家伙究竟用了什么神奇的魔法,才让她发生了这么巨大的改变?
众人为此惊叹不已,但又有种意料之中的感觉,假如世界上只有一个人可以做到这种事情,那一定就是他了。
或许是之前那个阴郁落寞的爱丽丝给大家留下了太过深刻的印象,却都是不太好的印象,以至于她们都对现在的爱丽丝特别包容。金毛女仆在餐桌上咋咋呼呼,偷吃奥薇拉的点心,顺便把自己最讨厌的蔬菜丢到了同样讨厌蔬菜的蕾蒂西亚的盘子里,贝芒公主和小蝙蝠姑且忍了;吃完早餐后,大家都开始为晚上卡多拉的受洗仪式做准备,只有金毛女仆在旁边无所事事,还一直试图劝诱肩担大任的梅蒂恩陪自己玩游戏,吵得她不能好好工作,粉发小女孩姑且忍了;没有人陪自己玩游戏,百无聊赖的爱丽丝便又跑去骚扰依耶塔,后者正不高兴呢,因为林格早上没有去接她,亏她一大早醒来就坐在床边,傻乎乎地等待童话故事中的王子出现,给自己一个温柔的公主抱呢。而爱丽丝得知她生闷气的理由后,非但没有安慰,反而得意洋洋,直言林格之所以失约不是因为忘了,而是因为昨晚一直在陪自己打游戏(虽然其实她早就睡了),把天使小姐气得牙痒痒,但姑且也忍了……
总而言之,爱丽丝一觉醒来,发现世界从未如此美好,每个人都在包容和迁就自己,她想做什么就可以做什么,还不用担心后果,简直就像小孩子可以肆无忌惮地恶作剧一样爽快啊。
若是以前,她哪里有这样的待遇?敢欺负蕾蒂西亚?不用女伯爵出手,暴躁的小蝙蝠就会直接扑上来和你玩一场近距离的无限制格斗;敢骚扰梅蒂恩?林格会让你知道什么叫做兄长的威严;敢欺负依耶塔?那就准备好面对笑眯眯的老板娘吧,顺便一提,老板娘笑起来可比不笑的时候可怕多了。至于偷吃奥薇拉的点心?恩,好像也不会怎么样,还有机会欣赏到贝芒公主委屈巴巴又不敢发声的表情,所以她过去最喜欢欺负奥薇拉了。当然,现在就更喜欢了。
至于为什么会发生这种显著的变化,爱丽丝自然清楚原因。
没想到自闭一段时间还有这样的好处,果然,以前的自己还是太老实,根本想不出用这种方式来博取同情啊。爱丽丝捏着下巴若有所思,这完全是发自真心的想法,她一点都不觉得用“老实”来形容以前的自己有什么奇怪的地方。总之,她已经深刻地体会到了“爱哭的孩子有奶吃”这个道理,像昨晚她哭了一场,林格就得老老实实留下来陪自己;那么,是否能够将这个办法沿用到其他人身上呢?
从某种意义上,天才玩家的思路其实是正确的,由于之前发生的一些事情,大家都对爱丽丝充满了同情与关怀,连最不对付的小蝙蝠都捏着鼻子容忍了她的冒犯。可想而知,在接下来的这一段时间内,只要天才玩家在保持现在这种状态的同时,偶尔卖个惨,像偶尔对着窗外发发呆啦,像独自一人的时候忽然露出落寞的神色啦,那么大家对她的包容心仍会持续上涨,并将那些恶作剧也视为天才玩家寻回遗失自我的必经之路,不会放在心上。
啊,能玩游戏,不担心没有人陪自己;能恶作剧,不需要承担后果;能说怪话,反正到最后一定会被原谅的;更重要的是,从现在开始,再也没有人会反对我天才玩家的头衔啦!
果然,生命还是很美好的呀,过去那个因一时挫折就自闭抑郁的我简直就是傻瓜嘛。
爱丽丝乐呵呵地想到,她已经决定好享受接下来这段无忧无虑的生活了。
这种心态一直持续到她惹恼了云鲸空岛上最不能惹的那个女人。
事情发生在下午,当时大家都齐聚在天心教堂,正为了卡多拉的受洗仪式——或者说即将到来的宴会做准备。有的人在准备酒水与食物,有的人往窗棂和柱子上悬挂彩旗;有的人特意从工坊搬来一大箱烟,有的人则认真细致地检查着每一台游戏机的状态,毕竟,它们也将是今晚仪式上一个重要的环节。
至于爱丽丝?
她正在门口逗羊呢。
手里提着一颗又红又圆又大的苹果,吊在半空中晃晃悠悠,小羊在下面又蹦又跳,却老是差之毫厘,看它急得团团转又无可奈何的模样,爱丽丝当即哈哈大笑起来,这爽朗的笑声传到了天心教堂内,正拿着块抹布擦拭桌椅,中途停下来休息一会儿的圣夏莉雅,顿时气不打一处来,当即放下抹布,气势汹汹地走出教堂,来到爱丽丝的身后,面无表情地向她伸出了命运的大手——
“啊、痛痛痛!谁、谁敢谋害我?敢不敢站出来!诶,小、小夏!?那个,啊哈哈,我跟你开玩笑呢,唔呃!别、别用力!我、我不能呼吸……”
虽然爱丽丝的表演很拙劣,但圣夏莉雅还是稍微放松了力道,让她获得了一丝喘息的余地。
“我就知道。”缓过气来的天才玩家一脸感动:“小夏你果然还是爱我的……别!我跟你开玩笑呢!求放过!”
见圣夏莉雅的面色重新冷了下来,她连忙举手投降。
“咩!”小羊幸灾乐祸地叫了一声,叼起落在地上的苹果,大摇大摆地走了。
爱丽丝气得牙痒痒,那颗苹果可是她好不容易才到手的——指用梅蒂恩需要帮忙为理由骗走了谢米,然后堂而皇之地拿走了她早餐时刻意保留下来不舍得吃的最大的那颗苹果。当然,也不能说完全是谎言,毕竟梅蒂恩确实需要帮忙,所以谢米现在还在教堂内帮着挂彩旗呢,要不是她个子太小,肺活量不够,爱丽丝说不定就找几个气球,让她吹到明天早上了。
但是,谢米的苹果,却被小羊吃了,她们可是好朋友啊,难道知道了这件事后不会反目成仇吗?天才玩家眼珠子滴溜溜一转,便已计上心头。可惜,她没有意识到,此刻并不是她酝酿阴谋的好时机。
“你在想什么,爱丽丝?”圣夏莉雅已经不生气了,她笑眯眯地问道:“介意和我分享一下吗?”
这温柔的语调,这亲切的态度,还有这熟悉的笑容,天才玩家只觉一阵寒意涌上脊椎,当即立正了大声回道:“没有!我什么都没有想!”
“那你刚才又在干什么?”
“对不起我错了!”
“错在哪了?”
“不该逗小羊玩。”爱丽丝悄悄观察着圣夏莉雅的表情,见她依然没有松口的意思,连忙补充了一句:“还有,不该在大家忙着准备仪式的时候一个人偷懒。”
见她坦然承认了自己的错误,牧羊少女面色微霁。虽然对于爱丽丝来说,见势不妙就承认错误已经是一种刻入本能的操作了,并不代表她真的就会幡然醒悟。但是当一个人的道德底线低到令人发指的时候,圣夏莉雅对她的期望也会随之降低,所以她只要爱丽丝承认错误、当场改正就行,至于下次再犯……那就下次再说吧。
牧羊少女瞥了一脸谄媚的天才玩家一眼:“既然知道错了,那还愣在这里干什么?”
“收到!”
爱丽丝敬了一个古怪的军礼,一本正经道:“我这就去帮忙!林格不是说那些游戏机需要调试吗,我最擅长这种事了,就交给我吧!”
其实就是借着帮忙的名义偷懒而已,不过,好歹还找了个帮忙的名义,所以圣夏莉雅不打算跟她计较了。
天才玩家嘿嘿一笑,转身欲走,却被圣夏莉雅喊住了。她疑惑地扭过头,便看到牧羊少女正将手向自己伸过来。脑海中恐惧的记忆开始上涌,天才玩家下意识闪躲了一下,却被圣夏莉雅按住了脑袋,轻声训斥了一句“别动”,于是就乖乖不动了。
但圣夏莉雅伸手并不是为了扼住她的咽喉,而是用一只手固定住天才玩家的脑袋,另一只手则在她的头发上轻轻掸了几下,替她扫去了不知何时沾惹的尘埃与落叶。然后又替她打理了一下凌乱的刘海、系好松散的衣领,最后才松开手,后退两步,上上下下仔仔细细地打量了一遍,满意地点了点头。
“好了。”她说道:“既然是女孩子,总要注意一下自己的形象啊,爱丽丝。不要整天毛毛躁躁的、衣服要穿好、鞋带要系好、少在草地和灌木丛里面玩,万一有虫子爬进去呢?”
她絮絮叨叨地说了一大堆,爱丽丝倒没有出声打断,只是眼巴巴地盯着她看,看得圣夏莉雅都有些受不了了,知道她最讨厌这种说教,便停顿了一下,然后挥了挥手:“算了,你去玩吧,不要打扰到其他人就好。”
“了解!”
爱丽丝兴冲冲地走了,不过她显然没有将圣夏莉雅的话放在心上,一进天心教堂就按捺不住自己那颗蠢蠢欲动的心,开始骚扰正在清扫地面的莉薇娅修女,问她教堂里还有没有多的修女服,既然格洛丽亚都可以当修女了,那她也不是不能客串一下嘛。直把修女小姐说得一愣一愣的,不知该如何回答是好。
吵吵闹闹的声音回荡在教堂中,气氛仿佛一下子热闹起来了。爱丽丝就是这样的人,天生就能带动其他人的情绪,当她高兴的时候,整个世界也在高兴,连阳光仿佛都是透明的,让人情不自禁地露出笑容;当她悲伤的时候,整个世界也随之低落,空气中弥漫着无形的雨点,大家都没精打采,为她忧虑。
“自己悲伤就要让大家一起悲伤,自己高兴也要让大家一起高兴。”圣夏莉雅看着那个欢快的身影,自言自语道:“不管怎么说,真是个麻烦的妹妹呀。”
虽然,以实际情况而言,爱丽丝应当算是除了天蒂斯和天界之外所有少女王权的姐姐才对,但圣夏莉雅不愿承认那种事,她觉得姐姐的身份不是来自于年龄,而是来自于一种认同感。爱丽丝不擅长照顾别人,骨子里就没有把自己当成年长的一类,所以她是个不让人省心的妹妹;而圣夏莉雅一直都在照顾别人,也习惯了照顾别人,所以她就是那个总是为不省心的妹妹们生气的姐姐。
整个云鲸空岛上,就只有圣夏莉雅能够压制这个无法无天的家伙了,有时候,连林格都不被天才玩家放在眼中呢。
其实,大家都能看出来,爱丽丝虽然恢复了一点精神,但绝对没有那么快就变回过去的自己,所以,她今日的种种表现,未尝没有逞强的意思,只是为了让大家放心下来而已。所以,大家才会对她更加包容,而不是基于她所理解的愧疚与关心。这是一个显而易见的道理:如果爱丽丝真的恢复了正常状态,那大家也应该用正常的态度对待她才对。
所有人都能看穿并且心照不宣的事情,只有爱丽丝看不出来,她依然在努力地回忆、寻找、并且扮演那个没有遗失的自己。
这就是所谓的当局者迷啊。
或许某一日,天才玩家会在忽然间明白,所谓的回忆不是复制、所谓的寻找不是同化、而所谓的扮演更不是照着模子复刻,到那时,她才算是真正的恢复吧。
圣夏莉雅相信,有林格和大家的帮助,那一天绝不会太遥远的。
在那之前,就由自己这个姐姐来守护她……并且在她太得意忘形的时候稍微教训一下她吧。
青发少女微微一笑,走入了教堂。
给点喵
卡多拉的受洗仪式举行得很顺利——也没办法不顺利,毕竟仪式的主要流程就是梅蒂恩先站在祭台上问一句“你愿意领受女神大人的恩典、成为祂在人间光荣的信徒吗”,然后卡多拉点头“恩我愿意”,最后梅蒂恩再带着她以及莉薇娅修女,在女神大人的神像前祷告一遍,至此,卡多拉就正式成为神圣女神教的一员了。
仪式过程中惟一出现的不可控风险便是格洛丽亚以“我也是个修女”为理由,妄图强行混入其中,但是被圣夏莉雅及时制服……我是说制止了。
整个流程简略得令前来观礼的客人相视无言,在他们的想象中,这场仪式本该是神圣而庄重的,毕竟,原夜教会还统治着这片灰烬大地上数以万计的信仰时,哪一次仪式不是大张旗鼓、极尽奢靡?仿若不以黄金装饰神像、不以白银铸造基石、不唤来万千名信徒叩首祷告、便不足以体现出神明的威严之处。相较之下,神圣女神教的场面就有些……不能说小家子气,应当说很亲民才对?
而受洗仪式结束后无缝衔接宴会环节的操作更是让他们大感惊愕,当墙角的盆栽乐团开始奏乐、当石精守卫在教堂外的草地上摆好桌椅、当兔子先生们陆续将早就准备好的菜品端上来的时候,他们甚至有一瞬间觉得要么是自己的眼睛出了问题,要么是脑子出了问题——正常人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将“仪式”和“宴会”这两个词语搞混吧?
然后,噼——啪!
外面传来了响亮的爆炸声,夜色被照亮了。
恩,还有烟表演。
米契一脸木然。
身为少年军的领袖,卡多拉的搭档,他理所当然出现在了仪式现场,见证了好友生命中最重要的时刻。虽然直到现在,他依然不是很理解为何卡多拉一定要加入神圣女神教,他清楚肯定不是因为游戏很好玩、或者她与梅蒂恩的关系很好,这些理由只能让她更加亲近神圣女神教,却不能左右女孩最终的决定。他可是比所有人都了解,自己这位外表柔弱的搭档,内心究竟有多么倔强。
不过,想不通的事情就不要去想,或者留到以后再想也一样,米契在这么多年的流浪与战斗生涯中学会的一个道理就是,生者只需过好当下,死者才需考虑未来。所以他不理解,却选择支持,并且一早就决定等仪式结束后要向卡多拉献上祝福,祝福女孩终于找到了信仰的归宿——她以前并不是原夜之神的信徒,当然,以后也不会是。
只是眼前这一幕忽然让他失去了祝福的心情。
烟在眼底倏忽炸开,绽放出流丽梦幻的色彩,米契回过神来,木着脸对身边的同伴说道:“虽然看起来很离谱,但一想到是这个教会的风格,忽然就可以理解了。”
其他人还没回答,身后便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看来你对女神大人的教义已经理解得很透彻了,要不要也加入我们神圣女神教呢,米契?”
男孩回头,发现是好搭档正笑眯眯地看着自己,她那张总是忧愁的脸蛋上难得有了笑容。
米契嘴角一撇,倒没有拒绝,当然,也没有同意:“你才刚加入神圣女神教呢,就这么着急为那位女神大人传教了吗,卡多拉?”
女孩正色道:“因为我相信,女神大人的教义,才是我们最需要的那条路,它一定能够改变灰丘大地的未来,就像……林格先生说的那样,神爱世人,我们也爱着自己,如此,世间才能迎来和平与安宁。”
成为神圣女神教的一员后,她就知道了林格的真实身份,得知他过去曾是天心教堂的牧师,但现在已不是了,虽然不是很理解其中是否存在某些复杂的斗争(比如梅蒂恩大义灭亲,把她那个不干正事的兄长给斗下去了之类的),但她还是从善如流地改变了称呼。
对于卡多拉的说法,米契没有回应,其实他心中未必有多少认同,只是不想在这时候说出口,扫了卡多拉的兴致而已。至于不认同的理由,倒也很简单,女神冕下的教义固然是好的,但至少在东大陆,不可能大规模地传播,因为它是以信仰为主导的,而非力量。
宗教以信仰为主导,这似乎很合理吧?但在东大陆不是如此,如果信奉女神冕下不能得到超凡力量,不能改变自己现在的处境,不能成就自己渴望的事业,那么,谁会愿意呢?卡多拉主动提出愿意成为女神冕下的信徒时,梅蒂恩很高兴,可她从没有说过加入神圣女神教能够获得什么。要知道,原夜教会之所以能在灰丘大地发展势力,不就是因为他们能够提供给信徒想要的东西吗:魔药与圣遗物,前者是踏上超凡之路的希望,后者是这片大地上最不可缺的力量。
而这个教会还秉持着古老年代的传统,将信仰与外物割裂,维护着它的纯粹。信仰是纯粹的,可这种纯粹不能为信徒带来什么改变,就像……米契环顾四周,目光落在那些游戏机上,他心想,玩游戏的时候当然也很快乐,甚至比赢得了一场战斗还要快乐,那种快乐是纯粹的,却不是他想要的东西。
在这个世界上,像梅蒂恩、莉薇娅修女或是卡多拉这样纯粹的人,终究是少数啊。
“米契,不要想太多。”他的搭档忽然轻声道:“我们都知道自己究竟想要什么,这份信仰不会阻止我继续战斗,只会让我更加坚定。”
米契想了想,想到了一个不太合适的比喻:“就像……卡森大哥与原夜之神那样?”
卡多拉道:“或许吧。”
但一个是正面的例子,另一个则是反面例子。
“好了,不要说这些题外话。”她忽然抓起米契的手,然后扭头对其他人说道:“爱丽丝姐姐喊我们过去,说要让我们体验一下她亲手制作的游戏,你们要去吗?”
像是为了呼应卡多拉的话语,远远的,爱丽丝站在女神大人的神像下,正朝他们招手,手中还挥舞着一个银白色的立方体,大声喊道:“喂、你们怎么还不过来?迟到了要罚款一千万哦!”
米契狐疑地看着卡多啦:“你确定这是同一个人?”
其他人亦有相同的困惑,他们又不是没见过爱指导,爱指导被梅蒂恩请来指导指导的时候,那副忧郁颓废的模样,大家可都是看在眼中的,怎么今天就跟变了个人似的?
“我也不太清楚。”卡多拉说道:“不过这应该算是一件好事?”
几天接触下来,他们对爱指导的印象还不错,除了游戏水平有待商榷。
“说得也是。”米契不再纠结:”那就去看看吧。”
他倒要看看,爱指导老是挂在嘴边自吹自擂的游戏是不是真有那么好玩。
少年军都走了,留下来参加宴会的便只有大人了。没错,除了米契等人以外,灰烬游击士还来了不少人参加这次受洗仪式,或许是少年军在灰烬游击士中人缘较好的缘故,又或许是灰烬游击士中对神圣女神教抱着好奇态度的人本就不少,正想借这个机会好好了解一下这位陌生的盟友,因此来的人还不少。而此次参加仪式的所见所闻,无论是在阴暗幽深的黑森林中开辟出一片生机乐土的云鲸空岛,还是岛上其乐融融的异类种族,都让他们惊叹不已。
不过,或许是受到了人类本能中某种因素的影响,最让他们感兴趣的,居然是爱丽丝摆在天心教堂里的游戏机,恩,用比较冠冕堂皇的说法,应该称之为“女神冕下的圣物”才对。这些久经沙场的战士,见过各种效果诡异莫测的圣遗物,也见过轴心国军队掌握的、令小孩子也能轻松夺走他人性命的魔导器,却从没有见过像这样纯粹是为了娱乐而创造出来的机械。
不少人初次见到亮起来的屏幕,以及屏幕中忽然出现的场景、建筑乃至人物影像时,还吓了一跳,误以为其中封印着一个世界。从某种意义上说,这倒算不上误解,最后还是林格出面,为他们解释了这些游戏机的运作原理和具体用法,才让他们放松了警惕,取而代之的是强烈的好奇心与探究欲。一大群人就这样连宴会都忘了参与,都围在教堂内布置的二十多台游戏机前,通过猜拳或抽签的方式决定谁来操控这些机械,并且有幸体验到所谓的“游戏”。
从人群中不时传出的惊呼声与嘲笑声就能看出来,这种来自异世界的娱乐方式确实充满了超越时代的吸引力,不仅小孩子容易沉迷,就连大人也能感受到它的魅力。
“我已经很久没有听到这样的笑声了。”
教堂角落的一台游戏机前,没有其他人围拢,只有两人坐着,玩着一个名为“拳皇”的对战游戏。其中一人听到身后传来的笑声时,不由得恍惚了一下,操作出现了短暂的停顿,便被对手抓住机会,一套连招直接击败了。但他没有放在心上,只是感叹道:“这让我想起了许久以前,苏亚雷城还没有沦为轴心国的殖民地时,人们也是像现在这样,坐在酒馆里,烤着炉火,喝着啤酒,高谈阔论,欢声笑语。那时候的冒险者还需要深入黑森林中,狩猎灰烬生物以赚取佣金,这是一份危险的工作,所以他们的笑声中,既有对生活的热爱,同时也是为了宣泄情绪,庆祝自己又活过了一天。但我想,无论如何,那都不会比今日的我们更危险吧,四处流浪,朝不保夕。可为何此时的笑声,却反而比那时更纯粹呢,你能告诉我答案吗,林格牧师?”
年轻人想了想,说道:“类似的疑惑,以前我也产生过,关于答案,对每个人来说都是不同的,所以我无法给你一个统一的定论,卡森先生。但有个人曾对我说过,无论面对多么艰难的处境,人们都会从热爱中找到快乐,那就是游戏的力量。我想,你业已经体会过了,一场酣畅淋漓的对局,不是吗?”
他看了一眼屏幕,卡森·博格操控的角色虽然战败了,但林格操控的角色也没有好到哪里去,血条几乎被打空,差点就输掉了这场对局。不得不说,灰丘之鹰的水平超出了年轻人的预料,他还只是第一次接触游戏而已。
卡森·博格注意到年轻人的眼神,不禁失笑,他摇了摇头道:“我只是占了便宜罢了。”
他是序列五的超凡者,而超凡途径与魔法途径的最大差别就在于,后者只强化精神,在不使用魔法的情况下肉身强度与普通人并无区别,而前者则是全方位的提升,包括思考速度、反应能力与肢体的协调能力。通过刚才的对局卡森·博格已经明白了,这几项能力对于游戏来说有多么重要,因此,林格牧师能够在没有任何加成的情况下战胜自己,那才是真正的天赋。
“那么,”林格谦虚道:“我也只是熟能生巧罢了。”
不过这句话可不能被爱丽丝听见,因为她就是那个熟了也不能生巧的人。
正想到这里,从另一个方向忽然传来了米契近乎崩溃的声音:“不行、我受不了了!这也能算游戏吗?毫无设计只有数值啊!我才不要玩这种烂游戏!”
以及爱丽丝破防后气急败坏的大吼:“口胡!说要玩的人是你,嫌弃的人也是你!今天你想玩也得玩,不想玩也得玩!还有你们也是,统统给我认真玩,一个人没通关,其他人都不许走!”
顿时传来一片哀号声,大家都被爱指导的残暴惊呆了。
卡森·博格朝那个方向看了一眼,随后收回目光,镇定自若地对林格说道:“看来米契他们也玩得很开心。”
林格看着他的眼神顿时变得复杂起来,或许还带着几分敬佩吧,佩服他不愧是灰烬游击士的领袖,面对这种情况,居然还能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本章完)
卡森·博格并不是在说客套话,他能够感受到,那些孩子虽然嘴上很嫌弃,其实却乐在其中。
对他们这个年纪的孩子来说,安稳的家庭,同龄玩伴,还有无忧无虑的生活,便已经满足了对幸福的全部定义吧。若非现实状况不允许,有哪些孩子天生就习惯了战场上硝烟与火焰的气味,喜欢在死人堆里摸爬滚打艰难求存吗?到最后,灰烬游击士给不了他们的,反倒从一个从天而降的教会中得到了。
天降之物带来了他们最需要的东西,卡森·博格有时候会觉得,这是命中注定。
灰烬游击士需要一个可靠的盟友,战士们需要重建信心,孩子们需要在战火的间隙中喘一口气,而他则需要一个更为明确的目标,以坚定自己的信念。如果没有这些从天而降的旅人,他们的命运又将何去何从呢?至少不是像今天这样,在宴会上开怀大笑,毫无恐惧与疑虑,仿佛明天已握在手中吧。
灰丘之鹰忽然有些理解卡多拉了。
那孩子虽然外表柔弱,内心却很倔强,一旦认定了什么事情,就绝不会轻易放弃。像当初,瑞吉娜从死人堆里捡到了这个被父母牢牢护在怀中的女孩,本打算将她送到安全的地方,托付给信任的人收养,她却自己偷偷跑回来,一定要加入这个四处流浪、朝不保夕的抵抗组织;后来,米契教她怎么使用武器,怎么躲在敌人的视野之外偷袭,怎么在敌人察觉到自己的位置前及时转移,这些都是为了让她在战场上更好地生存下来,她确实将这些技巧运用得很好,可没有一次是为了保护自己,都是为了保护米契和其他同伴。
什么才值得坚持,什么又不屑一顾,她心中有一套独特的标准,和常人似乎不太相同。
那么,这个总是沉默寡言、像个影子般跟在米契身后、笑起来有些腼腆和害羞的女孩,是从女神冕下的教义中、从林格牧师与梅蒂恩修女的传教中、亦或是从这些看似简单却充满复杂乐趣的游戏中,看到了什么值得坚持的事物吗?
卡森·博格觉得,那一定是希望吧。
唯有希望,是这片混乱的大地上唯一值得坚持的事物了。
这其实是大家都清楚的事情,但令人感到不可思议的是,在过去的百千年来,整个东帝凡特大陆上竟没有任何一个教会能够为人们带来希望,它们带来的,大多只有对力量的渴望或对欲望的贪婪。所有人都看到了这种情况,但没有人想要改变,仿佛他们的认知已被固定下来,世界上笼罩着一层无形的壁垒,不可打破。
创世女神教曾有机会打破这层壁垒,但最终不敌这片大陆根植于骨髓中的愚昧与顽固,为了保全自身,又或是为了维持纯洁,他们被迫退去,从此不曾现身。
今日之事,究竟是往日重演,还是新的启示呢?
“等这场战争结束后,”灰丘之鹰忽然开口道:“你们就要离开了吧?去寻找传说中的乐园乡亚述,追溯女神信仰的根源,那么,卡多拉怎么办呢?”
林格想了想,回道:“如果她愿意跟我们走的话,我们自然是不会反对的;如果想留下来的话……”
他稍作停顿,不知道想起了什么有趣的事情,轻笑一声道:“那就留下来吧。恩,我们可以在苏亚雷城为她建一座教堂,规模不需要太大,像天心教堂这样就很好,然后她可以担任教堂的牧师或修女,之后的生活就由她自己选择了,我们不会因为她成为了女神大人的信徒,就强求她一定得做些什么。如果想要尽到自己的责任,那自然是很好的,她可以向苏亚雷人传播女神大人的信仰,我会教她如何筹备和举办七天礼,那是一种每隔七天向前来观礼的信徒发放食物、救济孤贫的仪式,即便那些人最终不会成为女神大人的信徒,但只要能稍微帮到他们,我想女神大人亦会感到欣慰的。当然,如果不愿意也没关系,信仰和宗教,对于一个女孩来说或许还是太复杂了,唯有平静的生活才是最重要的。吃饭、洗澡、睡觉;上学、工作、休息;阅读、逛街、栽种卉……像这样平平淡淡的生活不也挺好吗?而且我想,即便她什么都做不到,也有许多人会帮她做到的,比如你,比如瑞吉娜小姐,比如,米契他们。”
说到这里,年轻人抬头看了一眼,那群孩子正围着爱丽丝的游戏机,兴高采烈地讨论着什么,有人嘲讽米契的游戏水平太菜,还有人反驳明明是爱指导的游戏做得太烂了,而那个女孩子就坐在他们中间,明明是今晚宴会上的主角,却表现得毫不起眼,仿佛已经习惯了成为他人的影子,唯独脸上的笑容很开心。
她未必看到了未来,却发自内心地相信,自己的选择是正确的,唯有这样的人,才能够露出这样的笑容。
卡森·博格注意到了林格的眼神,那其中蕴含着许多复杂的情感,包括怀念、追忆与淡淡的遗憾,他心中一动,开口问道:“那也曾是你想要的生活吧,林格牧师?”
林格回过神来,向他笑了笑,并不回答。
卡森·博格的说法并不准确。
那并不是林格想要的生活,因为他原本就拥有过,当他还是天心教堂的牧师,生活在一座总被泪水与雾霾淹没的城市中时,日子过得平淡乏味,毫无乐趣可言,对当时的他来说,却已是莫大的满足。年轻人真正想要的,是让梅蒂恩也过上那样的生活,不过如今已不可能实现了,那个女孩已经失去了平凡的资格,她注定成为女神冕下的圣灵,在旅途的终点拯救万千生灵,只是不知将付出什么样的代价。
但林格相信,就算梅蒂恩知道那是什么样的代价,她也绝不会有丝毫犹豫。不再平凡的女孩,是为了让世界上无数女孩都能过上平凡的生活而战的,卡多拉只是第一个,但不是最后一个。
所以。
林格忽然说道:“如果卡多拉决定留下来的话,等离开的那一天,我会说服爱丽丝,让她留下两台游戏机在新教堂的。”
卡森·博格闻言愕然:“这可是女神冕下的圣物……”
“它的神圣之处就在于,所有从游戏中得到的快乐都是无私的,既不会因为独享而加深,也不会因为与他人分享便稀释。倒不如说,让更多的人来体验游戏的魅力,才是女神冕下的意愿。”林格说道:“如果只是将这些游戏机供奉在这间教堂内,终日蒙尘,我想倒不如留在苏亚雷城,让它为这片土地上的人们带来一些聊以慰藉的快乐吧。”
灰丘之鹰默然,但其实已经被林格说动了。此刻他想到的,是那些在战争中失去家庭、失去亲人乃至失去希望的孩子们,像这样的人在安瑟斯地区绝非少数,米契这群少年军只是其中的典型代表而已。但是,倘若一颗在战火与硝烟中逐渐冷却的封闭的心,都能因为游戏的魅力而敞开,那么,它是否也能帮助每一个曾遭受过战争伤害的孩子,走出心中的阴影呢?
那是比现在更重要的事情,即未来。
“他们会很高兴的。”卡森·博格喃喃道,他口中的“他们”并不单指灰烬游击士的少年军。
林格想,爱丽丝也会很高兴的,毕竟她人生中的两大目标,一个是打出让所有人都幸福的happyending,另一个就是让大家都来感受游戏的魅力了。当然,有些人可能会不高兴,比如圣宗修士会,这是诺亚王国的国教,在这个古老的国家中影响力十分惊人。过去,安瑟斯地区因地理位置相对独立的缘故,再加上原夜教会的强势崛起,牢牢地将圣宗修士会的势力拒之门外。但未来,若是收复了这片失地,圣宗修士会可不会犯下第二次错误,放弃这一片早已成熟的信仰之地。
好在圣宗修士会家大业大,估计看不起神圣女神教这种不入流的小教会,只要卡多拉保持低调,应该不至于被盯上。再加上神圣女神教并不像东大陆的其他宗教那样,以超凡力量与圣遗物作为信仰的回报,愿意信奉的人就更少了,不会对他们的统治构成威胁。
就像过去,教团联合颁布《宗教法令》,林威尔市的众多教会都已联合起来,决意反抗,却唯独忽略了天心教堂那样,有的时候,不起眼也是一种优势,像创世女神教那样轰轰烈烈地行事,已被历史证明是一条错误的道路了。
随即林格又觉得有些好笑,自己怎么就想得这么远了,明明安瑟斯地区还掌握在轴心国的手中呢,收复失地与重建信仰,仍是一件虚无缥缈的事情啊。
卡森·博格却不这么觉得。
“这不是一件很遥远的事情,林格牧师。”他仿若看穿了年轻人的想法,压低了声音道:“我相信,彻底光复灰丘大地的那一天绝不会太远的,只要我们都对它抱有信心。”
林格神色微动,听出了他的言外之意:“哦,你的意思是……已经有消息了吗?”
“恩。”
卡森·博格抿嘴,眼神已变得严肃起来:“今日一早,我们潜伏在苏亚雷城内的伙伴便传来消息,第十七军团内部收到了调令,虽然还不清楚具体内容与日期,但可以明确的是,这封调令来自中部战场,直接发往飞空艇部队的指挥官。我已经让瑞吉娜将消息传递给王国军方的情报人员,由他们进行核实,但我估计,就是我们想的那样了。”
也就是说,不久之后,灰丘之鹰一直等待的那个机会,便将到来。
“太快了。”
林格不由得感慨了一句,昨天,灰烬游击士才结束了对海拉尔山道与北方四镇的行动,今日便传来第十七军团内部调动的情报,情节正在往灰丘之鹰预想的道路发展,仿佛冥冥之中有一双大手在推动故事前进,一定要让这片土地迎来注定的结局,但孰胜孰败,至今仍没有预兆。
“你有把握吗?”林格看了卡森·博格一眼。
情节发展都如预料的那样,但未必就是一件好事。
一场战争的收尾,通常不像人们想象的那么简单,尤其是对于灰烬游击士这样结构松散的民间抵抗组织来说。即便以灰丘之鹰的能力,想要彻底消化上一场战争中收获的成果,巩固这个刚刚建立起来的同盟,仍然需要一定的时间。
“如果我说,自己从来不做没有把握的事情,这会给你带来一些信心吗,林格牧师?”
卡森·博格微微停顿,自嘲一笑:“但事实上,我一直都在做自己没有把握的事情,唯一能够保证的,便是尽己所能而已。”
“那就够了。”林格点点头:“就算是这四个字,世界上能够做到的人也不多。自然,我们也会尽己所能,为你们提供所需的情报与物资。”
每个人都尽己所能,故事就会走向圆满的结局,书本上是这么写的。
只是在那之前,不妨先过好当下,与结局相比,过程同样重要。灰丘之鹰抬起头,环顾四周的景象,教堂内的气氛正热烈,无论是孩子还是大人,都挤在一个小小的屏幕前,入神地凝视着那些模糊却深刻的像素图形,时而爆发出喧哗的笑声,时而又引来激烈的争论;而教堂外的宴会也正进展到高潮,草地上摆满了桌椅,空气中弥漫着食物与酒水的香气,美丽的旅人妖精老板娘还在不断端上新的菜肴与甜品,森林中,瑞吉娜正在萝乐娜小姐的指导下尝试点燃烟,当那朵交杂着玫瑰色与冰蓝色的火在夜空中绚丽绽放时,卡森·博格听见一群妖发出了孩子般的惊叹。
他不知道第几次告诉自己,我正是为了这样的景象而战的。
回过神时,眼前则是年轻人温和的笑容,他指了指还定格在选人界面的游戏机,笑着问道:“要再来一把吗?”
卡森·博格怔了一下,随即也笑了:“乐意奉陪。”
给点喵
季风之城,莫松。
这是一座享誉盛名的城市,历史上多位著名航海家与探险家,如哥伦布、麦哲伦与德雷克船长等人,都曾在他们伟大的航行中造访过这座城市,因此,它也被誉为“远洋时代的先锋”。后来,受国王自助、前往开拓东大陆航线的“五月号”返航时,便是在莫松市的港口降下船帆,引发巨大哄动,人们竞相涌入港口,迎接回归的勇者,并从他们的口中,得知了一个遥远、神秘、肥沃、丰饶却又贫穷、愚昧、野蛮、落后的世界。
那一日,被历史学家公认为远洋贸易时代与殖民时代的起始日,它一直持续到今日,仍未结束。
在那个充满黄金、宝石与贪婪理想的年代,莫松市的港口不曾有一日停歇过,在这里起航与返航的船队络绎不绝,起初是传统的三桅风帆船,后来是蒸汽驱动的铁甲舰;起初是载着一船船的移民客、破产商人、开拓骑士、落魄贵族乃至罪犯,后来则是载着一船船的士兵、魔导枪、蒸汽战车以及构装机兵;起初,它们只是送回种植园里的香料和通过贸易得到的毛皮、木材与工艺品;后来,则送回染着血的黄金、白银与世间罕见的奇珍异宝。
只要属于海洋的时代一日不结束,那么,属于莫松市的繁荣也一日不会结束。
今日,又有一支舰队即将起航,看那沉默森严的钢铁巨兽、看那风中高飞的鲜红战旗、再看甲板上面色冷峻、不苟言笑的士兵,便已知他们此行的使命是什么了。
这是一支干涉部队——自然,这是好听点的说法,凡教团联合向东大陆派遣的军团都称为干涉部队,而各国向东大陆派遣的军团则统称为海外驻军。没有人质疑教团联合凭什么干涉另一片大陆上的军事行动,就像没有人质疑各国向海外派遣驻军的法理性从何而来一样,这都是大家心知肚明的事情。
港口的长堤上,熙熙攘攘围着许多人,那是来看热闹的市民,莫松市历来有这样的传统,就连小孩子都能津津乐道地讨论每一次出航或返航时的船队规模、船只的型号、排水量与吨位等,他们都是天生的好水手。还有一些人则是为了通过这种方式获取他们想要知道的情报,比如,记忆力较好的人会记得,在过去的三个月中莫松市的港口先后驻扎过四支舰队,其中有三支都是返航的,唯有今日是出航的。
王国已经从海对岸的那片大陆召回了三支部队,这是否说明议会中的大人物已重新调整了海外战略,决定向保守派靠拢呢?但教团联合反而加大了投入,今日这支舰队的规模史无前例,二十一艘铁甲战舰与整整三个军团的兵力,便是历史上的“无敌舰队”亦不能媲美吧?这是否说明教团联合仍对海外局势抱有信心呢?王国与教团联合向来步调一致,又为何出现了这种矛盾的情况?
这些信息对他们来说至关重要,斟酌,然后抉择,稍有不慎,利益就可能遭受损害。
在远离人群的另一个方向,长堤尽头,同样有两个人正站在堤上,默默地看着港口中热闹或者说近乎喧闹的景象,士兵正通过栈桥登船,水手则往船上搬运必不可少的物资,食物或是淡水——二十一艘蒸汽战舰是舰队主力,除此之外,每一艘战舰同时还配备三艘大型风帆舰作为运兵船,负责运送物资与士兵。至于战舰上的舱位,则用来运输更加笨重也更加高效的战争机器了——魔导战车与构装机兵。
若非飞空艇的技术水平尚没有达到跨海远航的地步,这支舰队的规模恐怕还要更壮观一些。目前,轴心国在东大陆驻扎的飞空艇部队,全都是通过运输原材料、预制部件与技术人员后,就地组建生产的。因此,数量上受到限制,驻扎在灰丘地区负责后勤运输的那支部队,已经属于较为庞大的规模了。
“真是雄伟的力量。”
天蒂斯看着如山一般高的蒸汽战舰,赞叹了一句,她的身影在战舰下确实如蚂蚁般渺小,但仰起头时姿势与神态却仿若居高临下:“一旦这支舰队抵达东大陆,因各国抽调兵力而造成的防线空虚便可弥补,我想,同盟军一定会很失望的罢,他们因为自己的谨慎和……恐惧,没能抓住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卡拉波斯同样凝视着战舰,只是她的目光看得更远,仿佛能够透过钢铁所铸的甲板,看到那片正被战火和鲜血缠绕的新大陆。她沉默了一下后回道:“那不重要。”
天蒂斯闻言,不禁笑了笑。
是的,她也知道,那并不重要。就算同盟军真的突破了中部战场的防线,也不会对大局产生丝毫影响,当骑着巨鲸的旅人从天而降时,整个东大陆乃至整个世界的命运,已不再是区区一场战争所能决定的了,它注定伴随着另一场更为壮阔、却也更为残酷的战争。
在这场战争中,魔女结社,又将扮演怎样的角色呢?
“我听说,”卡拉波斯忽然道:“魔导研究部门发生了泄密事件,几名研究人员携带着大量机密文件外逃,其中就包括对构想神明的研究与灵魂魔力的本质,这是真的吗,天蒂斯?”
她一回到地面就听说了这个消息,只是一直找不到机会询问,才将心中困惑压到了今日。
“恩。”
现实魔女轻轻点头,并无隐瞒的意图:“我已经出动神圣净化部队了。”
这支部队在魔女结社的唯一使命便是追查和清除叛变者,历史上它曾经承担过追杀所罗门的职责,虽然最终未能成功,却将那个号称“现代魔法之父”的男人逼到了东大陆,至今不敢回归。对付区区几名研究人员便出动了这般架势,在绝大多数成员眼中,无疑是领袖雷霆震怒的表现。毕竟,结社的历史上已有多久没出现过叛变者了?历来有记载的,也仅是两三次而已。
但在知情者,如卡拉波斯的眼中,未免有些雷声大雨点小的意思。
“你应该知道,这只是他们的试探,背后另有图谋。”卡拉波斯说道:“如果不追查到底,只针对区区几个卒子,恐怕会让主谋者以为有机可乘,日后这样的试探,怕是不会太少。”
“你说的不无道理,但是,我还在等。”
“等?”
“恩,等菲和柏龙站在我面前,亲口讲述自己的决定;等那些已经不愿意继续走这条路的人站出来,亲口说出反对的意见;等伊芙和蒂梅丝她们下定决定,亲口告诉我此后将不再犹豫……总之,就是等待时机成熟的那一刻到来。它很遥远吧,但我是一个很擅长等待的人,卡拉波斯,所以从不着急。”
“那听起来与我恰好相反。”
卡拉波斯很少见地笑了,她不是不喜欢等待,只是性格上更果断一些,信奉言多必失的道理,一件事能够现在做,那就马上做,纵然后面还有更好的机会,但往往也伴随着更大的风险。她想,这就是自己今天出现在这里的原因,而不是留在结社本部,等待天蒂斯所说的那个机会降临。
“可是有时候,你着急得有些过头了,甚至都没有和绯珥她们见一面,道个别吧。你知道伊芙有多么期待你的归来吗,蒂梅丝也为你准备好礼物了。像今天这样……”天蒂斯张开双手,环顾四周,海风从她的指缝间穿过,空荡荡的:“只有我来和你告别,未免太冷清了。”
卡拉波斯返回地面后只做了三件事,第一件事是安排包括弗洛伊德在内的下属们返回结社本部,进行惯例的述职汇报,同时了解最近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情;第二件事是拒绝了魔导研究部门对异星哲人号的维修申请,因为那会浪费太多时间,而她接下来的任务仍然需要这台构装机甲的帮助;第三件事便是筹备和组建了这支舰队,作为自己秘密前往东大陆的掩护。否则,黑夜栖所的圣者降临人间,并即将抵达东大陆的消息一旦传出,会平白生出许多波折。
除此之外,她没有和任何一个人见面,没有告诉任何人自己要离开的事情,也没有向她们道别,而是直接来到了莫松市,等待启程的时刻。若非天蒂斯对她足够了解,又恰好有这个时间,恐怕都不一定能在这里找到她。
对于天蒂斯隐含责备的话语,卡拉波斯沉默了一下,才道:“替我向她们说声抱歉,还有,告诉她们,如果以后再见不到我,也不要伤心,每个人都要经历的,才会变得更加坚强,但无法阻止的命运到来之时,仍要保持坚定的信念与坚韧的意志,这是我对她们唯一的期待,如果能够做到,想必接下来的道路,对她们也不算困难了。”
其实还有更多话想说的,比如,告诉绯珥,以后不要那么冲动了,遇到事情要学会冷静思考;希望伊芙学会微笑,即便她的王权会给身边的人乃至自己带来不幸,那也不是她的错;让莉莉丝缇不要再调皮贪玩,让蒂梅丝不要再熬夜看书,让佩蕾刻代替自己照顾好大家;还有法芙罗娜……不过法芙罗娜就在东大陆,或许当面说好一些,可到时候自己会有这样的勇气吗?
这些话都说出口,就不是告别了,更像是永别。
而卡拉波斯一直都坚信,她与自己的姐妹不会永别,只会在一个更加美好的新世界重逢,那曾是母亲大人所期待的,却无法塑造的。真挚的情感不会伤害任何人吗?曾有人苦苦追寻答案,却反而被混淆了记忆。而卡拉波斯要去得到那个答案,尽管是以不那么美好的方式。
呜呜呜,起航的汽笛声鸣响了,士兵与物资都已经运输完毕,启程的时刻就要到来,卡拉波斯没再说什么,只是向天蒂斯挥了挥手,算是道别。
她转身欲走,但天蒂斯忽然喊住她,笑着说道:“喂,卡拉波斯,你这个冷淡的家伙。都已经是最后一次了,难道不打算用更热情的方式道别吗?好歹,我是你的姐姐呢。”
卡拉波斯的脚步停住,她回头看了天蒂斯一眼,其实前者的身高是比后者要高一些的,平时的表现也更为成熟和稳重,但以被创造出来的顺序而论,天蒂斯确实是姐姐。现实魔女一向不在乎这种事,她和卡拉波斯之间的相处方式,与其说是姐妹,不如说是伙伴,今日忽然提及,莫非是为了在离别之前,小小地占自己一个便宜吗?
黑暗魔女忽然笑了,她走上前,张开双臂,轻轻给了对方一个拥抱。
“哇哦,这可真是……热情啊。”
她犹豫了一下,才将手放在卡拉波斯的背上,同样给了对方一个拥抱。这时候,她忽然听见了卡拉波斯的声音,是令人难以想象的迷惘,还有一丝丝的软弱,这两种绝对不可能出现在她身上的情感,但天蒂斯却听到了,此时此刻,就在此处:“我们会成功吧,天蒂斯?”
现实魔女感受到了它的分量,嘴唇微抿,轻而坚定地点了点头:“一定会的。”
说罢,她又叹了一口气:“你非要到最后一刻才愿意坦诚一些吗?很抱歉我直到现在才察觉,真不是一个合格的姐姐啊。”
与此同时,她想到的是那个和母亲大人有着相同面孔的女孩,她也是直到对方生命的最后一刻,才忽然听见了她真正的想法,意识到自己从没有了解过这个内向而忧郁的女孩。许多年了,她被一股基于信仰和理想的力量推着往前走,代价却好像是忽略了身边人的感受。
“没关系。”
卡拉波斯轻声道:“因为我也不是。”
她松开手,结束了这个拥抱。然后转身一挥手,头也不回地走了,坚定得仿佛不曾有过一丝犹豫。港口内的舰队渐次排列,在蒸汽机的巨大轰鸣声中卷起漫天的水汽与浪,从巨大烟囱中喷吐出来的烟霾,将为遥远的异大陆带去一片黑色的长夜。但黑暗之后才是黎明,破晓时分终究会见到曙光……吗?
直到最后一艘船也离开港口,长堤上围观的人群渐渐散开,天蒂斯才怔怔地意识到:这一次,好像是真正的道别了。(本章完)
让人意外的是,这一次,王国军方的动作很快,短短三天,核实过的情报就送到了灰烬游击士的手中,这让林格感到惊讶。他原本可以用奥薇拉的王权确认这份情报的真假,却并没有那么做,目的就是为了试探一下王国对灰丘地区解放事业的态度,究竟是全力支持,还是口头声援,实际上并不敢冒着巨大风险与轴心国开战。
这不是毫无意义的担忧,连灰丘之鹰本人都承认,那些满脑子利益与计算的政客曾放弃过灰丘一次,未必不会有第二次。像森林游侠或灰烬之手那样激进的理念,妄图将灰丘地区从王国疆域中彻底割裂出去,固然是不可取的,但也不能完全信任王城中的政客。
好在,不知是看出了灰丘之鹰的顾虑,还是轴心国在中部战场的失利让老国王看到了收复失地的希望,尚未失去雄心壮志的他展现出了令人惊讶的魄力,王国军方也一改往日拖沓的效率,变得雷厉风行起来。
刺探、收买、威逼、利诱……这份不知用了多少手段才到手的情报最终交到灰丘之鹰的手中时,只有简短的两句话:调令属实,军方正在筹备出兵事宜。
“令人惊讶。”
卡森·博格向林格分享这份情报时,用这四个字形容自己当时的心情:“我没想到王城那边这么快就做好了出动军队的决定,本以为还要经过一轮轮漫长的磋商、讨论与表决,然后又是一轮轮激烈的争吵、对峙与谩骂,三个月内能得到一个初步的结论,就已经是非常高的效率了,谁能想到……啧。”
灰丘之鹰咂了咂嘴,他对那些冗长乏味的政治戏码并不陌生,毕竟来自灰丘大地上最古老的家族,安瑟斯地区的护教者博格,便是放在王城,亦是一个响亮亮的姓氏。只是由于追随原夜之神,不受诺亚国教圣宗修士会的认可,因此家族势力始终无法进入王国的核心区域而已。
林格注意到他的情绪似乎有些复杂,好奇地问了一句:“或许他们也不愿意错过这个千载难逢的时机呢?这是件好事吧,但你看起来不太高兴的样子,卡森先生?”
“我表现得很明显吗?”
卡森·博格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嘴角,见到林格脸上确信的表情后,无奈地摇了摇头:“好吧,确实是这样。我固然希望王国能够重视安瑟斯地区的解放事业,但那应当建立在谨慎评估现状与做好万全对策的前提下,而不是看到有机可乘便急着出兵。战争是一件严肃的事情,也是一把危险的兵刃,如果使用不当,反而会伤害自己。”
他停顿了一下,又道:“据我所知,目前,王国军的几个主力军团都驻守在以乔西海滩为中心的沿海防线,警惕轴心国军队的入侵,王国海军则在破碎海域上与教团联合的海军对峙。如果不调用这部份兵力,很难在短时间内组建起一支拥有战斗能力的军队;但如果调用太多兵力,沿海防线就有失守的风险。何况,这么大的动作,肯定瞒不过敌方的情报人员,西大陆的几个强国,可都在王城设立了大使馆,负责留守的外交官,其实就相当于半合法的情报人员了,但凡走漏了一丝风声,我估计,第二天情报就该传到第十七军团的指挥官的手中了。”
国土已沦为轴心国的殖民地,但西陆诸国仍在诺亚王国的王城设立使馆,“和平”外交,听上去是否有些讽刺的意味?但其实毫不奇怪,诺亚王国在数年前那场抵御侵略的战争元气大伤,至今没有恢复,与轴心国签订的《停战协议》,不如说是《投降协议》比较恰当。既然是战败者,自然无权拒绝战胜者的要求。
这还是多亏了诺亚王国的地理位置比较偏僻、国力又不算太弱的缘故,一些弱小的国家甚至没有投降的权利。譬如,明德利亚斯大帝国便以强硬的姿态占领了五个小国,将它们强行合并为一个国家:圣麦尔诺,时任君主威廉二世为自己的皇帝头衔加上了“圣麦尔诺的建立者、庇佑者与伟大的征服者”之缀,对于东大陆人来说,那是一尊耻辱的王冠。
卡森·博格的忧虑不无道理,但他并没有选择的余地,王国军方愿意出兵收复失地,纵然只是一时冲动,也好过什么都不做。何况,在玩弄权术、政治博弈这方面,那些政客确实没有给人留下太好的印象;但战争是个专业的领域,他们的影响力有限,相较之下,倒是那几位名声在外的将军值得信任。虽说他们输掉了那场战争,但严格来说,这是硬实力上的差距,并非一两个优秀的将领就能改变。他们能够在局势不利的情况下坚持作战,最终帮助王国取得了一个体面的败局,已经竭尽所能了。
既然军方将领并未反对这个出兵的计划,说明他们应该也深思熟虑过,认为时机已经成熟了吧?卡森·博格用这个理由说服自己,压住了心中隐隐作祟的不祥预感。
“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做?”林格问道。
灰丘之鹰早有腹稿,因此不假思索地回道:“王国军既然要解放安瑟斯地区,便不可缺少灰丘本地抵抗组织的协助,然而,以他们现在各自为战的情况,恐怕很难与王国军达成有效合作。因此,我仍然打算扩大已有的联盟,继续吸纳或联合其他的抵抗组织,壮大我们解放者阵线的实力——对了,忘记告诉你,解放者阵线便是这个联盟的名字。这是瑞吉娜的提议,她说,既然已决定共同进退,一个统一的名号有助于建立认同感,也方便我们展开行动,我认为很有道理,便与其他几名领袖商讨了一下,决定了这个名号。”
真是个简单易懂的名字,却也恰如其分,组成这一联盟的几个抵抗组织:灰烬游击士,森林游侠,灰烬之手,灰丘兄弟会与苍白骑士团,都是对解放事业态度最坚定的一类人,他们能够摒弃前嫌,联合起来,对灰丘地区其他的抵抗组织来说,想必是个鼓舞人心的好消息吧。
“”这个提议确实不错,让我猜猜,瑞吉娜小姐是不是还提议由你来担任解放者阵线的领袖呢?除你之外,好像其他人都不具备这个资格。“林格笑着说道,但语气中并没有开玩笑的意味,只是在陈述事实。
“不是领袖。”卡森·博格纠正了他的说法:“是临时统帅,由我代表联盟与王国军接洽,并决定接下来的军事行动。但他们内部仍然保留着自己的独立性,并不完全归属于我。”
“原来如此。”林格若有所思。
灰丘之鹰不知道他是否真的理解了自己的意思,其实瑞吉娜的提议就是由他来担任这个领袖,理由则与刚才年轻人说的一样,是卡森·博格拒绝了这个提议,并提出了“临时统帅”这种不伦不类的说法。一来,他不想给那些人留下自己要夺权的印象,引起他们的抗拒,联盟建立之初便闹出勾心斗角的丑闻,只会削弱大家的信心;二来,他也不愿陷入那些复杂纠缠的政治斗争中去,只想保留自己最纯粹的信念。
固然,是个人都能看出,只要成为这个联盟的领袖,就相当于在安瑟斯地区解放后为自己攫取了一大块政治资本,日后脱离这片偏僻贫瘠的土地,成为王城新贵,未尝不是更好的选择。但那实在太遥远了,灰丘之鹰虽有一双锐利的眼瞳,却只看得到眼前的事物,只想要抓住那近在咫尺的、解放家乡的希望。除此之外的,都不在他的考虑范围之内。
“接下来,我将发起更频繁的行动,逐一剪除第十七军团设立在主要驻守区域外的各个据点与哨站,为王国军向安瑟斯地区派遣部队扫清障碍,并在这个过程中,逐步扩大解放者阵线的影响力,吸纳更多的抵抗组织前来结盟。灰丘地区规模较大的抵抗组织,数量大约在二三十个左右,如果能吸纳三分之二,将会是一股强大的力量,能够为更多人注入信心。纵然后续发生了什么意外,也不至于分崩离析。”
灰丘之鹰踌躇满志,甚至连发生意外情况的后续应对方式都考虑进去了,林格没有什么要补充的地方。当然,卡森·博格此行也不是为了征求他的意见,只是基于盟友的义务,通知一声罢了。
解放者阵线的规模越大,林格一方所能提供的情报就越重要,所以灰丘之鹰格外重视这位盟友,为了避免沟通中出现的种种误会,他甚至是亲自前来的。原本,像传递消息这种小事,让瑞吉娜小姐来就够了,或干脆由米契他们带句话,林格也不会有什么意见的。
尽到了身为盟友的义务后,灰丘之鹰便不再逗留,告辞离去。制定了解放者阵线的下一步战略后,他这个临时统帅就变得格外忙碌起来。一方面要主持局面,防止大好局势因一时疏忽而恶化,另一方面又要维持好内部平衡,避免新生的脆弱联盟因各种内部矛盾而转眼破裂。
理想越大,目标就越大;目标越大,付出的心力就越多。只是,灰丘之鹰能顶得住如此沉重的压力吗?林格本不该怀疑这位盟友,毕竟对方的信念之坚定、意志之坚韧,是常人所不能企及的。可不要忘了,他的敌人不是只有第十七军团而已。
还有那位一直隐藏在暗中、无时不刻想要诱惑自己昔日最虔诚的信徒侵蚀堕落、然后亲口将他吞噬、以缓解自身疯狂的原夜之神啊。灰丘之鹰原本就有触及半神的资格,但多年来苦苦压制反倒不利于心灵的成长,饱受侵蚀现象的困扰,只是他一直强迫自己保持着冷静的思考能力与高度的专注力,才没有被原夜之神趁虚而入。
但这会分散他的注意力,使他不能将全部精力集中于目前最重要的事业上。过去还无所谓,毕竟解放之日遥遥无期,连灰烬游击士都朝不保夕呢;可现在他已看到了希望,难道会允许那希望因自己的缘故破灭吗?
宁愿抱着被侵蚀与被吞噬的觉悟,哪怕牺牲自己的性命,也要让这希望彻底成真,那才是林格认识的灰丘之鹰会做的事情。
“真让人放心不下啊。”
林格轻轻叹了一口气。
“放心不下什么?”一个声音冷不防在身后响起,年轻人一回头,便看到了少女脸上关切的表情:“圣夏莉雅……你什么时候来的?”
“刚刚。”
圣夏莉雅回道,随后又直勾勾地盯着林格看:“比起这个,你刚才在担心谁?爱丽丝应该已经不需要担心了吧?还是奥薇拉?依耶塔?格洛莉亚?难道说是萝乐娜?不,这个应该不可能吧?”
她的眼神忽然变得警惕起来,林格也不知道她在警惕什么,无奈地说道:“不,我在担心卡森先生。”
“原来如此。”
圣夏莉雅闻言,顿时松了一口气,不过转念一想,好像这种情况更糟糕吧?林格为什么要关心一个大男人,而不关心那些可爱的美少女呢?难道说……
她的眼神又变得惊恐起来,林格也不知道她在惊恐什么,更加无奈地解释道:“我担心的是他与那位原夜之神之间的恩怨,可能会成为一个不稳定因素。话虽如此,但我也没什么办法,你就当做我喜欢瞎操心吧。”
“原来如此。”圣夏莉雅又松了一口气,为了掩饰刚才的失态,她还连忙补充了一句:“我觉得这不是瞎操心哦,林格总是思虑得比较周全而已。”
“希望是这样……不过话说回来,圣夏莉雅。”
“嗯?”
“为什么你刚才列举的对象,都是女孩子?”
“啊这……
“该不会在你心中,我就是那种只会关心女孩子的形象吧?”
“……”
“不要移开视线啊!”(本章完)
接下来一段时间,新生的解放者阵线不再像过去那样畏手畏脚,而开始向灰丘地区宣告自己的存在,以武力的方式。他们在灰丘之鹰的安排下分为了几支队伍,再根据一位神秘盟友(其实就是云鲸空岛)所提供的情报,向第十七军团驻守在城区以外的据点与哨站发起了袭击,意在拔除这个庞大巨人的双眼,使其陷入孤立无援的状态。
除此之外,遭受袭击的还有第十七军团的后勤补给路线,以及那些依托轴心国背景在诺亚王国境内进行经营活动的大商人的产业,如种植园、加工厂与码头等。他们袭击这些地方病杀死负责守卫的士兵,夺走其中储备的物资,带不走的便分给当地居民,分不掉的便直接焚烧或沉入海中,然后再从容撤退。在拥有准确情报的情况下,这数次行动无一失败,而敌人甚至连他们的影子都捕捉不到。
不要觉得这是一种无意义的暴力宣泄,实际上,这一招才真正打在了第十七军团的命脉商。一个很简单的道理,诺亚王国之所以被入侵、安瑟斯地区之所以沦为殖民地、轴心国之所以在苏亚雷城驻军,完全是因为中部战场的战况太过激烈,他们需要一个合格的后方基地作为支援,第十七军团便承担着这一重任。
过去,军团向中部战场输送的物资补给主要来源于两个途径,一是来自西大陆本土的支援,运输物资的船队跨海而来,穿过破碎海域后停靠在乔西海滩一带,再由陆路运输至安瑟斯地区,通过飞空艇部队跨越安瑟斯山脉,直抵前方战场。这条路线所能输送的物资数量极为庞大,且相对安全,但效率不高,补给船队跨海而来,每三个月才能往返一次,因此常用来运输一些重要的、无法在东大陆进行补充的战略物资,如魔导器、蒸汽战车与构装机兵等战争器械。
至于火药、钢铁、药物、粮草等物资,虽然同样重要,但可以就地征收,所以并不是那么依赖本土的支援。在确立了对安瑟斯地区的治理主权后,第十七军团便将这些物资统统列入战略管制名单,通常情况下严禁私人交易与贮藏,只能由军方认可的商会进行贸易,每一项物资都有专门的贸易许可,即所谓“特许贸易资格”。
这些商会在军方的支持下,以各种非法、或者合法却不合理的手段,从灰丘人的手中掠夺物资,又转卖给军方,赚取差价,而只要能够满足每个季度的输送指标,第十七军团也懒得理会他们是通过什么手段获取物资的。如果说被驻军占领是伤害了灰丘人的自尊,那么这项制度才是真正伤害到了灰丘人的利益。更有甚者,一些获得了特许贸易资格的商会并非来自西大陆,就是安瑟斯地区的本土商会,而且通常情况下,他们的做法也会更加残忍,令人不齿。
来自中部战场的一支调令,抽走了飞空艇部队的大部分力量,只留下少量飞空艇仍滞留后方,继续承担输送物资的职责。在这种情况下,来自西大陆本土的庞大物资显然不能再通过这种方式进行运输了,因此,对安瑟斯地区的物资征收就成为了关键。一旦这个环节出现问题,别说向中部战场输送物资,极有可能,第十七军团自身的后勤补给都会陷入僵局。
迫于压力,那位曾被灰丘之鹰嘲讽为“缩头乌龟”的指挥官终于无法再坐视不理了,他尝试出动军队,与解放者阵线的战士们打了几场遭遇战,可是在充分的情报支持下,这些遭遇战最终都打成了埋伏战,自然是后者对前者的埋伏。虽然由于人数与装备上的差距,占据先机的解放者阵线也未能取得太大的战果,但至少狠狠地打击了敌人的士气。
据说,接连数次失利后,第十七军团的指挥官甚至开始怀疑内部出现了叛徒,否则又怎能每次行动都被敌人精准埋伏呢?他宁愿暂时放缓对解放者阵线的攻势,也要先进行一番内部的甄别与清洗,优先消灭叛徒,再除外患。但这注定只是在做无用功了,到最后非但没能揪出叛徒,反而叫灰丘之鹰抓住机会,又发动了几次突袭,战果斐然。
一次又一次的成功,肉眼可见的成果,为新生的解放者阵线赢得了巨大的声望,也让灰丘之鹰的名号再度传遍这片大地,所有人都知道,那位曾经历神明背弃、信仰破灭、在第十七军团的连番追杀之下狼狈不堪的卡森·博格,并未就此坠落,他的信念依然坚定,即将如真正的雄鹰般展翅高飞,为灰丘人带来力量与希望。
所有人都敬佩他,不少人崇拜他,那些与他走在同一条路上的人则备受鼓舞,陆续有其他抵抗组织的领袖派人前来与他接触,表露出愿意加入解放者阵线、共同为灰丘地区的解放事业奋斗的意愿。这原本就在卡森·博格的计划之中,他自然没有不同意的道理,于是,解放者阵线的实力愈发壮大,活动也愈发频繁,与此同时,灰丘人对他们的期待和信心也就愈高。
过去,这片土地上的抵抗组织,虽各有各的主张,各有各的诉求,但严格意义上,没有哪个组织得到了灰丘人的认可,因为他们没有看见希望。曾有一些人觉得他们太过冷血,在家乡沦为殖民地后竟能无动于衷,继续生活在殖民者的统治之下。但实际上,普通人不是冷血,而是顾虑太多,所以选择也更少。他们固然做不到像灰丘之鹰那样,为了一个崇高的目标抛弃一切,牺牲自我;但若是能看见希望,也绝不会吝惜自己的力量。而那些抵抗组织各自为战,缺乏统一的纲领,甚至彼此之间还有理念上的分歧与矛盾,又如何令大家信服与追随呢?
如今,解放者阵线正在做到过去那些抵抗组织所做不到的事情,它要将整个灰丘地区的力量联合起来,将侵略者彻底从这片土地上驱逐出去。
无论从哪方面来看,灰丘地区的解放事业都有蒸蒸日上的趋势,甚至一度令人怀疑,即便王国方面无法出兵支援,凭借我们自己的力量,也能够解放家乡吧?
只有少数理智的人知道,这是一种错觉,如果将错觉视为现实,过度膨胀的话,只会迎来惨痛的失败。比如灰丘之鹰,他肯定清楚,目前解放者阵线的所有优势,其实都建立在一个前提上,那就是他们的弱小。
可能会有人质疑,弱者怎能将强者逼入如此狼狈的境地?但其实很好理解,弱小的飞虫频繁骚扰强大的狮子,使其心烦意燥,但莫非真的就能够伤害到这个庞然大物吗?解放者阵线的游击战术确实灵活有效,这些抵抗军战士本就在多年的逃亡生涯中适应了追逐战与遭遇战,辅以可靠的情报来源,足以将敌人玩弄于股掌之间,令其防不胜防。
可这种战术是不能持久的,摧毁敌人的据点哨站,截断敌人的后勤补给,确实足以伤筋动骨,却不是致命伤。想要真正解放安瑟斯地区,就必须攻克包括灰丘之城苏亚雷在内的数座大型城市,它们是政治中心、交通枢纽、同时也是坚固的要塞,而目前的解放者阵线,显然并不具备攻克城池的力量。
举个最简单的例子,他们甚至没有建立自己的据点,这导致每个加入联盟的抵抗组织都只能在有限的范围内活动,比如灰烬游击士,他们在黑森林中建立了临时据点,但规模很有限,只能容纳数百人活动,这些人便以黑森林为中心展开行动,就算有时候需要和联盟中其他抵抗组织的成员配合,也不过是双方交换一下情报,约定好行动的时间,然后各自从自己的方向上发起进攻罢了,战术选择与其说是简陋,不如说是有限。
没有自己的据点,解放者阵线所掌握的力量就无法有效整合起来,也无法吸纳更多的有志之士加入联盟,抵抗活动也只能局限在敌军势力较为薄弱的地方,无法触及安瑟斯地区真正的核心区域。可一旦建立据点,就相当于从暗处转移到了明面上,本就发愁找不到目标的第十七军团会立刻进军,摧毁这支新生的义军,就像烦人的飞虫若是忽然停了下来,狮子是绝不会吝啬一巴掌将它拍死的。
现在的解放者阵线,并没有强大到足以与敌军正面抗衡的地步,那是自寻死路。
因此,与大多数人想象的不一样,王国是否派兵支援,是一件至关重要、甚至可以说刻不容缓的事情。只有正规军能抵挡敌人的攻势,为解放者阵线的游击战术提供屏障。双方互相合作,才是打破局面的最佳选择。
但这是卡森·博格该操心的事情,林格作为一介外人,尤其是西大陆人,可无权催促王国军方及时行动。所以,他虽然关注事情进展,但更多是站在局外人的角度理性分析,不会没事找事,说些风凉话来彰显自己的先见之明。就像依耶塔说的那样,偶尔他该学会自私一点,不要将所有话都说出口,即便那是发自真心的,他人也未必会接受。
“既然已经学会了笑,那就要多笑一笑哦,林格。”
在某个晚上,年轻人抱着依耶塔,从樱草田返回妖精深眠旅馆吃晚饭的道路上,怀中的天使小姐如是说道:“笑的时间要久一点,皱眉与思考的时间要少一点,这样才会幸福。”
这样就能幸福的话,那好像确实挺简单的。
年轻人接受了天使小姐的建议,然后他就发现,自己一下子变得清闲了不少,每天除了催促奥薇拉及时整理情报,然后将那些情报汇总抄写,再转交给瑞吉娜以外,似乎就没什么事情需要做了。
操心天心教堂的事吗?可是梅蒂恩最近干得不错,无论是讲解教义、举办祷告还是带领大家玩游戏,都有模有样,越来越成熟的她,已经不需要兄长来操心了。林格甚至听莉薇娅修女说,除了米契那帮少年军外,甚至还有不少大人也来听她传教了,都是灰烬游击士的战士,偶尔还会跟小孩子抢游戏机玩,怎么说呢……听起来有些微妙。
操心少女们的事吗?这确实是过去他操心最多的地方了,可是不知道怎么了,云鲸空岛上的少女们仿佛约定好了似的,这段时间都安安分分的,没有给林格添麻烦。奥薇拉每天晚上都老老实实地睡觉,不再强求年轻人留下来,只是每次睡觉前都要林格对她说一句“今晚你一定会做个好梦的”,像是什么仪式,很奇怪;萝乐娜不再恶作剧了,泡在炼金工房的时间也显著减少,更多出现在妖精深眠旅馆的茶会上,和大家其乐融融地聊天。只是偶尔她看着林格的眼神很奇怪,就好像要看住自己钱包里的金币不让它逃走或者被其他人偷走一样,还特别喜欢和林格谈论家里的事情,总感觉在暗示什么;白夜也终于学会了不用那么冷冰冰的语气说话,林格有时会看到她跟在莉薇娅修女的身后,向她讨教一些很奇怪的知识,比如怎么成为人类、怎么提高武力、怎么用武力手段压制一个成年男性等等,修女小姐还以为她是格洛莉亚,便没放在心上,毕竟后者确实偶尔会冒出一些傻里傻气的话来,只有林格知道她的真实身份,却没有挑破。
嗯,倒是蕾蒂西亚还像以前一样不喜欢吃蔬菜,爱丽丝也比以前更喜欢搞怪了,但这都不是林格应该操心的事情,前者有女伯爵管着,后者嘛,圣夏莉雅可不像其他人那样,对爱丽丝特别纵容,她的锁喉手一出,天才玩家就该哭着求饶了。
这么一大圈看下来,林格忽然陷入沉思。
忽然间无所事事,还真有点不习惯呢。
给点喵
或许是听见了年轻人的心声,很快,事情就自己找上门了。当时年轻人正躺在教堂外的草地上晒太阳,半眯着眼睛,一副将睡未睡的模样,乍看上去跟个退休老人似的。自从那次与萝乐娜一起偷懒以后,他就有些爱上了这种感觉。沐浴在暖融融的日光之下,什么事情都不做,什么烦恼都没有,懒散地度过一整个下午,听上去有些浪费时间的意思,实际体验之后你会觉得……确实是在浪费时间。但有时候,浪费时间也是生命中必不可少的一个环节,毕竟,谁又能抓住每一点时间不放,就像抓住砂砾不让它从指间溜走呢?
天心教堂内时而传来阵阵喧哗声,吵得人睡不着觉。有时是玩游戏的人太过激动,把手柄和按键敲得噼啪作响;有时是爱丽丝又一次发挥失常,败在了小孩子的手中,叽里呱啦地为自己辩解,却遭到了无情嘲讽;有时则是梅蒂恩用一本正经的声音让大家先不要玩游戏了,还是来听我讲述女神大人的教义吧,却被爱丽丝嘀咕了一句“讲这种东西有什么用,还不如接着玩游戏”,气得牙痒痒。当然,最后这种情况只发生过一次,后面爱丽丝就没有这么说了,因为圣夏莉雅就在旁边看着。
她们总是这样,吵吵闹闹,让人想睡个午觉都不行。但林格却有些享受这样的氛围,如果只是图个安逸的话,他大可去依耶塔的樱草田、或萝乐娜的炼金工房中午睡嘛。不知怎的,年轻人偶尔竟会回想起自己仍在流浪时的景象,但不再是暗巷、下雨天与一双双冷漠的眼,而是冰雪消融后,温暖的如果洒落,男孩行走在街道上,忽然有几只鸽子落下来,停在了他的肩膀上。
那段时期不是只有悲伤的记忆,可惜他直到现在才回想起来。
这时,教堂的大门忽然被轻轻推开,一个脚步声从那半开的门缝间钻了出来,对方在距离林格不远的地方慢慢停下,像是有些犹豫,是否不该在这种时候打扰一个晒太阳的人呢?
“米契。”林格没有回头,却一下猜到了来人的身份,这时常让人怀疑他有一种特殊的能力,譬如可以通过脚步声辨别身份之类的:“你不去玩游戏吗?”
“恩,有些累了……”其实是被爱指导总是喊着“这局不算”给整麻了,忽然开始怀疑游戏是否真的能带来快乐。
“那就休息一下吧。”林格向他招了招手:“陪我一起晒太阳怎么样?”
“……”男孩看着他的眼神顿时变得诡异起来,他这会儿已经不止怀疑游戏了,甚至有些怀疑自己的记忆。在男孩的印象中,林格牧师应该是一个成熟、稳重、冷静、无论什么时候都能给人以安全感的男人啊,他虽然嘴上不愿意承认,其实心中还是隐隐有些崇拜的,这种崇拜的情感可能仅次于那位使他坚定了人生信念的灰丘之鹰了。
可眼前这个懒洋洋地躺在草地上晒太阳、神态语气都像个退休老人的家伙是怎么一回事!?
果然,玩游戏会让人神志不清,这是正确的,我早就该多听听莉薇娅修女和圣夏莉雅小姐的话,而不是被爱指导的鬼话蒙骗了!
男孩懊恼不已。
“怎么了?”林格疑惑地问道:“不喜欢晒太阳吗?那我陪你打两局游戏怎么样?”
“我还是晒太阳吧……”
男孩慢吞吞地挪到年轻人身边,没有像他那样躺下,只是坐着,抬头望去。重建后的天心教堂坐落在一片高地上,山丘草甸犹如一块绿茵茵的毯子向前延伸出去,又被横穿整座云鲸空岛的木制栈道分割。这里的视野很好,几乎可以俯瞰全岛:伫立着风车的樱草田、坐落在巨大悬铃木下的妖精深眠旅馆、还有森林中隐隐露出屋檐一角的炼金工房……搭配明净的晴空与和煦的暖日,以及拂面而来的凉风,确实令人心旷神怡。
可米契注视的方向却更加遥远,一直看到了那片阴沉惨淡的黑森林,黑压压的树冠拥挤在一起,犹如牢笼般让人喘不过气来。天空落入其中便支离破碎,风穿过其中亦寸步难行,没有日光,唯有阴霾,它与云鲸空岛形成了一种特别强烈的对比,凡是正常人都会倾向于后者,可前者对男孩来说,却是更加熟悉的风景。他出生于此,成长于此,小时候听父母讲述关于黑森林的恐怖传说,长大后听冒险者吹嘘自己在黑森林中狩猎猛兽的英勇故事,后来则在黑森林的掩护下,与侵略家园的殖民者抗争……
他对这片浸染着灰烬、吞噬了光亮的古老森林,怀有一种复杂的情感,说不上喜欢,但也不算太讨厌,应当说是习惯了吧?习惯到不放在心上,但若有一天他离开这里,前往其他地方生活,肯定会在某个时刻忽然回想起自己对这片土地最深的记忆,其实就埋藏在这些见不着光的阴森树木之中。
米契年纪尚小,又没怎么上过学,不懂得如何概括自己的情感,如果让年轻人来描述的话,他会说,这就是乡愁,就像他偶尔也会想起那座总是在流泪的城市,以及城郊墓园中那片环绕着灰白色墓碑的橡树林一样。
记忆各有所好,而情感一脉相承。
男孩收回目光,对身旁的年轻人说道:“卡森大哥让我带个消息给你,他说,第十七军团的飞空艇部队已经出发前往中部战场了,另外,王国正式通过了出兵决议,一支援军将会在半个月后抵达。”
“哦?”这个消息让年轻人忍不住坐直了身子,神色变得认真起来:“居然这么快就做出了决定,他们打算调用哪一部分兵力?通过什么样的途径进军?计划足够稳妥吗?”
关键在于如何打好时间差,在第十七军团反应过来之前敲定局势。但如果援军的规模太小的话,便起不到一锤定音的效果;规模太大的话,光是召集兵员、征发粮草等前期准备,便会闹出不小的动静,很容易引起轴心国的注意,让他们提前做好应对的策略。
年轻人接连的发问让米契有些发蒙,说到底他不过是个十几岁的男孩罢了,虽然比同龄人成熟一点,但没有想过那么深远的事情。他怔了一会儿后,选择复述灰丘之鹰的原话,作为回答:“卡森大哥说,王国军方这一次做了周密的准备,并不打算直接调用正规军,而是让法兰山德将军以巡视防区的名义进入北境,然后直接以北境军为骨架,原地招募一批新兵,作为援军,这样就可以瞒过轴心国的耳目了。”
“听起来确实是个不错的主意。”
林格沉吟道,所谓北境,广义上来说是指整个王国北部地区,但结合这段的语境,更准确的指代应该是那位素有北境伯爵之称的大贵族,因其领地占据了北境的精华地区,家世又源远流长的缘故,被世人公认为北境贵族的代表。安瑟斯地区也在北境,可过去的灰丘伯爵与这位北境伯爵一比,就跟乡巴佬没什么区别了。
北境伯爵的领地与安瑟斯地区仅有一线之隔,地理位置上不存在任何阻碍,只要行军速度够快,理论上确实能够在第十七军团反应过来之前抵达,但这只是理论上而已。最大的问题出现在那位北境伯爵身上,诺亚王国的政体是在东大陆较为常见的分封体制,北境军实际上就是北境伯爵与他治下的附庸领主的私人军队,王国要拿他的私兵去打仗,还要在他的领地上募兵,极有可能还要他提供军械与粮草等后勤支援,这和抽自己的血去救其他人有什么区别,林格可不相信那位老国王有这么大的面子,能让一位大领主舍家为国,不惜名利。
更大的可能性是,对方明面上奉命,实则阳奉阴违,比如,临时募集一批新兵伪装成老兵,又或是干脆将犯人和奴隶丢出来交差之类的。若是如此,这支援军的战斗力就非常值得怀疑了,至少,林格不觉得它能够给第十七军团带来多大的压力。
年轻人的分析,米契听得半懂不懂,他挠了一下脸颊后说道:“卡森大哥也是这么说的,不过他还说,如果是由那位法兰山德将军担任统帅的话,或许可以信任。”
“哦?那位将军有什么光辉事迹吗?”
“我也不太清楚,但听卡森大哥说,在过去那场战争中,法兰山德将军曾指挥着自己的部队,全歼了轴心国的一个主力军团,那也是王国在战争中取得的唯一一场大胜。而且这位将军为人正直,刚正不阿,应该可以压制北境的贵族们。”
“全歼吗?那确实是很了不起的战绩。不过,这么厉害的将军,为何不是在前线与轴心国对峙,反倒留在了王城呢?”林格其实不清楚那位法兰山德将军的情况,但他知道,他绝不可能是从前线战场临时召回,接受了这个巡视北境的命令的,因为那只会更加引起敌人的警惕。
所以只能理解为他原本就在王城,又恰好是最合适的人选,才接受了这个命令。
“这个,卡森大哥也说过,只是说得不那么……清楚。”
米契说着,露出苦恼的表情:“好像是在那场战争打完后,便被剥夺了职务,留在王城里担任教官?但我感觉不太可能吧,怎么可能打了胜仗还要受罚呢?其他没打胜仗的将军却都好好的,这一点都不合理。”
不,这很合理。
男孩想不明白,因为他对人世间种种复杂的心思还看不太透,但林格却一清二楚。他不欲在这个话题上深入,便又转移了话题,或者说,回归了正题:“既然连卡森先生都信任这位法兰山德将军的能力,倒确实值得期待了。那么,你们又打算怎么做呢?”
“怎么做?”米契思考了一下:“感觉和之前没什么区别吧,就是一直骚扰和袭击敌人的据点,压缩他们的活动范围,顺便吸纳更多的战士加入我们解放者阵线,等到有一万人、不、十万人的时候,就可以配合王国的援军,把那些讨厌的侵略者统统驱逐出去了!”
说到最后,男孩的语气变得兴奋起来,还攥紧拳头,一副踌躇满志的模样。这段时间,少年军也执行了不少任务,不知道是灰丘之鹰刻意为他们安排了较简单的任务,还是他们的运气确实很好,整个过程中虽然有人受伤,但居然无一伤亡,伤得最严重的那位也没有断手断脚,只是需要躺在床上修养几个月,据说他一个人待在营地里,无聊得整天都在念叨天心教堂的游戏机呢。
这些都是米契他们亲口对梅蒂恩说的,因为粉发小女孩很担心朋友,每次少年军一有任务,她就开始担惊受怕,生怕回来的时候少了谁。所以米契他们也总是在行动结束后来到天心教堂,一边玩游戏放松心情,一边吹嘘自己在战场上有多么多么勇敢,选择性地忽略了其中的凶险与波折,好让梅蒂恩放心下来。
林格觉得,米契估计是吹嘘得太多,再加上有战绩为证,所以开始膨胀了吧。在他的口中,第十七军团已经成为了砧板上的一条鱼,任人宰割,没什么好害怕的。但抱着这样的心态上战场可是要出事的,他嘴上没说什么,心中却已经想好,等会儿该用什么样的理由好好教训他一顿了。
不对,怎么又开始操心了?
年轻人忽然反应过来,难道说为别人操心真的已经成为了一种本能,无法根除?可是他不操心的话,又该让谁来操心?卡森·博格与瑞吉娜整天忙得团团转,其他起义军战士有自己的任务要完成,至于卡多拉,唔,她也只是个孩子啊……
唉,可能这就是自己的宿命吧。
年轻人幽幽地叹了一口气,男孩则看了他一眼,有些莫名其妙:怎么回事,我说错话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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米契不知道年轻人已经在想着要如何教训自己了,他这次来找林格,除了替灰丘之鹰传信之外,其实还有一点小小的私心,但这个年龄的男孩大多比较要强,像米契这种幼年失孤的尤其明显,所以他有些不太好意思开口,总感觉这么做,既是在麻烦他人,也是在承认自己能力不足。当然,他确实能力不足,要是有这个能力的话就不必来找林格了。
年轻人的心思何其细腻,眼光何其敏锐,与小孩子打交道的经验又何其丰富,一眼就看出了少年人扭捏作态背后的用意,而他向来是有话直说的,便开口问道:“我猜你还有什么话要对我说吧,米契?”
“呃!”
男孩表情一僵,随后又渐渐放松了下来,被林格看穿了自己的小心思,他似乎有些措手不及,但另一方面也松了一口气,至少他不用纠结该如何开口的问题了。
“就知道瞒不过你。”他嘟囔了一句,然后稍微整理了一下思绪,才在年轻人平静的注视下,缓缓道出了事情的原委:“最近,我们的营地中多了很多孩子,这件事你知道吗,林格先生?”
“你不也是个孩子?”年轻人吐槽道,戳穿了米契故作成熟的伪装:“就不需要装出一副大人的样子和我说话了吧?”
“那、那不重要!”
米契涨红了脸,虽然声音很大但其实没什么底气。
“咳咳,总之,这些孩子有的比我小,有的和我差不多大,当然,心理上肯定没有我成熟,也就是说,生理年龄不等同于心理年龄,明白吗?”他刻意强调了最可疑的部分,年轻人可有可无地点了点头,并不放在心上,他知道每个小孩都有成为大人的梦想,等他们真的成为大人就不会这么想了。
不过,他还真没有注意到这件事,或许是因为最近没怎么造访灰烬游击士的营地吧。年轻人想了想,忽然问道:“他们都和你一样吗?”
这个问题没头没尾的,但米契却一下子理解了它的意思,轻轻点头,声音变得有些低沉:“恩。”
都是战争遗孤,失去了亲人,失去了家园,失去了归处,无依无靠,四处流浪。
“有一些是我们在行动的过程中遇到了,觉得不能坐视不管,于是收留的;有一些是因为无处可去而主动走入黑森林,想要加入我们的;有一些是被其他抵抗组织送过来的,他们收留了那些孩子,但没有足够的食物养活他们,也没有那个精力去保护他们,觉得我们灰烬游击士的情况比较好,应该可以照顾好他们,就把那些孩子送了过来;还有一些……是我们造成的。”男孩说到最后,声音已低微得几乎听不见了。
年轻人知道他为什么要这么说。
解放者阵线与第十七军团之间的交锋愈演愈烈,虽然目前还局限在主要城市以外的地区,人口不算密集,但只要是战争,就不可避免地对居民造成伤害。就像之前那次行动,森林游侠和灰烬之手的战士攻入艾芒小镇,一度摧毁了镇中的飞空艇基地,莫非对那些镇民一点影响都没有吗?灰丘之鹰为此愧疚过,因为他有意促成了这种局面;现在,米契为了相同的理由感到愧疚,因为他亲身参与了这场战争。在林格看来,这两人身上有股一脉相承的天性。
他依然对解放灰丘的事业充满信心,觉得那是必要的,灰丘大地上的每一个人都应该享有同等的尊严与自由;但他同样会为了这个过程中造成的牺牲而痛苦,尽管男孩从没有将枪口对准任何一个无辜者,但举起武器的行为本身就是一种伤害了。矛盾并非人的本意,只是造物主赋予他们情感之后自然而然的结果。
林格不是战士,却微妙地体会到了男孩的心情。他从草地上坐起来,然后伸手揉了揉米契的脑袋,安慰了一句:“不要想太多,虽然我没有资格代替那些在战争中失去了重要之物的人原谅谁,但我可以肯定,想要结束战争的心愿,以及为此拿起武器的决意,是绝对没有错的,错误在那些发起战争的人、剥夺他人自由的人、为了自己利益而伤害他人的人……的身上。”
“是这样吗?”
米契挠了挠脸颊,男孩其实听不太懂,但他知道林格是一个很了不起的人,连卡森大哥都称赞他是个真正的信者,还在西大陆留下过许多惊人的事迹,令教团联合欲除之后快,却又无可奈何。既然这么厉害的人都说自己没有错,那肯定就没有错吧?
他的心情变好了一些,接着往下说:“一开始是由瑞吉娜姐姐负责照顾那些孩子的,但最近她忙得脱不开身,其他人也有自己的任务,于是卡森大哥就把他们托付给了我,还说什么,既然我是少年军的领袖,自然要承担起身为领袖的责任,照顾好这些孩子。我觉得很有道理,于是就答应了,但是……”
“但是答应之后才发现自己根本就不会照顾人,所以来征求我的意见?”林格说完了男孩因为逞强而说不出口的后半句话。
“也、也不全对吧!”
米契的眉毛都竖起来了,他可不想给人留下办事不利的印象,急急忙忙地为自己辩解:“如果只是安排他们的日常生活,再约束他们不要到处乱跑,那当然是可以做到的,但我总觉得……不该只是这样,卡森大哥将他们托付给我,应该不止是为了这个目的吧?”
“哦?”林格来了兴致,饶有兴趣地问道:“为什么你会这么觉得呢?”
“因为那些孩子都经历过战争啊,比其他同龄人更懂事,就算没有人照顾,也不会到处乱跑,给大家添麻烦的。”米契说这句话的时候一脸理所当然,浑然忘了自己就是他们的同龄人这件事。
“有些道理。既然如此,你觉得他们需要什么呢?”
“我,我不知道。”米契有些羞愧地说道,对于这个年纪的男孩来说,这是一种十分少见的情绪:“就是因为不知道,所以才来问你啊。”
“可是,卡森先生托付的人是你,既然如此,你难道就一点想法都没有?”林格捏着下巴,给出了一个听上去比较合理的建议:“譬如,吸纳那些孩子进入你的少年军,训练他们战斗,培养他们成为合格的战士……之类的。”
“不行!”米契想都没想,脱口而出。
“为什么?我还以为你会高兴的。”林格看了一眼教堂的方向,门后隐约传来那些少年军的嬉笑声:“并肩作战的同伴又增加了,这不是一件好事么?”
“……”
米契抿了下嘴唇,声音不知怎的,有些低落:“如果是以前,我确实会很高兴吧,也会按照你说的去做,但现在不一样,我不会让他们去战斗的,就算他们自己坚持也不行!”
“理由呢?”林格的眼眸中多了一丝笑意,但还是故作不解地询问道:“既然前后的想法自相矛盾,总该有个改变的理由吧?”
米契不说话,只是像林格那样,先回头看了天心教堂一眼,好一会儿后才收回目光,对年轻人说道:“因为卡多拉。”
不待年轻人追问,他便自顾自地开始讲述,看得出来,这段话应该在他的心中酝酿了很久,只是一直找不到合适的对象倾述,以至于今日说出口时,一贯自傲要强的男孩竟给人一种喋喋不休的感觉:“以前,我一直都觉得自己很了解卡多拉,因为我们是搭档嘛,总能猜到对方在想什么,就连卡森大哥都说过我们很有默契。可后来我才发现她心里还藏着许多事情,不是不想和我们说,而是不必和我们说,因为说了也不可能理解的。就像成为女神大人的信徒这件事,虽然我们并不反对,但其实没有一个人知道她究竟想要什么,大家都觉得她只是一时冲动,再加上和梅蒂恩是好朋友,对女神大人的教义也不反感,才做出了这样的决定而已。我知道不是那样,可是又想不出其他的理由,于是就直接去问了,她却笑眯眯地告诉我,有一天你会懂的。我问她,有一天是哪一天呢?那家伙还神神秘秘的,说什么‘可能是明天,也可能是很久以后的某一天’,听起来很奇怪对吧?我不是很服气,决定一定要找出这个理由,就稍微多关注了她一点,真的只是稍微哦,也就比平时多关注那么一点吧,绝对不是你想的那样子。”
他刻意强调,年轻人神色古怪:“行了,我知道你平时很关注她了,那么,观察之后的结论是什么?”
“我都说了不是你想的那样子啊!算了,跟你解释不清的,总而言之,就因为我比平时多关注了她那么一点,才发现很多以前根本不会发现的细节。比如,在我们执行任务的时候,卡多拉从来不会笑的。出发前不会笑,一直很严肃;战斗的时候不会笑,反倒让人觉得很悲伤;战斗结束后,大家回到营地里,围着篝火聊天的时候,她也不会笑,总是默默地帮我们检查伤势,包扎伤口。可是在我的印象中,卡多拉一直是个很爱笑的人啊,难道是我记错了吗?后来我继续观察才确信自己的印象没有错,卡多拉确实很爱笑,她笑的时候比不笑的时候更多,她只是在战场上不爱笑而已,但是在营地中遇到认识的人时会笑着打招呼,吃饭时不小心咬到了舌头会傻乎乎地笑,听梅蒂恩和莉薇娅修女传教的时候会笑,大家玩游戏的时候,她虽然从不会参与,但也会坐在旁边安安静静地看着,然后露出笑容。那个时候,我忽然就有些理解卡多拉的选择了。”
说到这里,男孩沮丧地低下了头:“如果我能早点察觉到就好了,可我其实是一个不合格的搭档吧,自以为了解,却从来没有明白她到底想要什么。”
林格伸手,轻轻拍了拍男孩的肩膀,表示安慰。
一个对他这个年纪的孩子来说稍微有些沉重的话题、他本不该这么早地面对这些的,就像卡拉多也不应该这么早地意识到这个世界是残酷的,却仍坚强地忍受一切,并且还要微笑着告诉那些担心自己的人,“我没事”那样。
是战争改变了这一切。
而米契,不希望战争改变更多人了。
他想要让那些孩子拥有更多的选择,而不是像卡多拉那样,被现实逼迫着,走在一条无法露出笑容的道路上。虽说遇到林格等人,认识了梅蒂恩,又加入了神圣女神教后,她的笑容变得更多了,但男孩依然能察觉到,那隐藏在她眼眸深处的微微的寂寥。
“你能够这么想,我很为你高兴,米契。”林格发自内心地感慨道:“这说明你已经比绝大多数成年人更加成熟了。”
为他人着想是一种珍贵的品质,可惜大人往往不以为意,他们明明比小孩更懂得他人的情感、更理解他人的难处、也更明白世界上有太多无可奈何的事情,却自私得不肯将自己的同理心分出来一些。在这方面,倒是小孩子慷慨得多。
“真、真的吗?”米契有些激动,不自觉地昂起了胸膛,大概是想表现出自己成熟的一面吧。
这一次林格没有戳穿他的幼稚心理,而是很认真地点了点头:“当然,卡森先生没有看错你,你绝对会成为一名合格的领袖,现在是这些孩子们的,未来则是更多人的。当然,局限于客观条件,有一些事情你确实没办法独自完成,所以有什么想法的话也可以大胆地说出来,我们会帮助你的。”
“……那个,谢谢。”
米契不是很习惯地道了声谢,他确实萌生了一个想法,只是这个想法还需要眼前这位年轻人的配合:“其实,我听梅蒂恩说过,你以前好像是个……老师?”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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