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15.第1202章 一直都随心所欲吗?

对于爱丽丝来说,哭泣并非一件容易的事情,很多时候,她不是感受不到悲伤,而是无法理解那种悲伤的来源,就像这个少女从很久以前就失去了哭泣的能力。她被大家认为是乐天的,无论面对什么样的困境都能开朗面对,也因此鼓舞了团队的气氛。可林格是直到后来才意识到,一切缺失的事物在命运的最终都将以更加汹涌的姿态回归,就像时间总会将亏欠的一切全都弥补。于是在天界忒弥丝消散于星海的那一日,他见到了比孤独的洪流更为可怕的眼泪,来自于这个一度被人们认为不会哭泣的少女。

在那之后的半个月,爱丽丝不曾哭过,但这半个月的没有流泪的时间与她过去经历的更加漫长的没有流泪的时间不可相提并论,那时她沉溺于游戏所塑造出来的虚假幻想之中,尚不知道在自己的房间外还有另一个世界的存在,而如今的莫大忍耐不过是对这个世界的一种补充和对抗罢了。她决意不再哭泣的理由是自己总会为那些眼泪找到合适的归处,比如在完成复仇的那一日尽情宣泄,直至眼泪汇成大雨。

摩律亚人的长诗中提到,每一个故事的结束,都要以一场大雨来收尾,爱丽丝不明白这个道理,但已无师自通地学会了模仿其精髓。

是林格忽然让她明白,悲伤如果压抑得太久,就不再是眼泪了。

它们会变成更加锋利的事物,雪或者冰,冻伤自己,刺伤他人。所以,如果你现在就能够哭出来,请不要有所犹豫,摩律亚人的长诗虽然晦涩深奥,但未必就是人间的哲理。你那些能够感受到的心情,才是泪水之所以存在的意义。

时隔半月,爱丽丝再次学会了哭泣,这久违的雨水是否能在那片荒芜的心土上孕育出新的生机,林格尚无法肯定,他只是在掌心温度的传递之间,再次感受到了这个少女的脆弱。就像她在流下眼泪之前还要小心翼翼地询问年轻人一句:“我可以哭吗?”

其实,没有人会阻止她哭泣。

或者说大家都希望她能够痛痛快快地哭一场,到那时,无论是圣夏莉雅、奥薇拉、依耶塔还是其他人,都不会吝惜一个拥抱,陪伴与分担,正是同伴的职责所在。

只是最后,机缘巧合之下,她选择了年轻人的掌心,用于安放自己那些无处可归的眼泪与孤独。潜意识里,她一直将林格视为最信任的人,这或许与她最初来到这个世界时的经历有关。尽管那时候决定接纳爱丽丝的人是梅蒂恩,但真正教会天才玩家如何在这个世界上生存下去的人,其实是林格。

他告诉爱丽丝,这是一个被财富与物欲主宰的时代,就算你不愿同流合污,至少也要学会适应,否则只会被淘汰;他告诫爱丽丝,现实世界不是一场游戏,慎重地做出每个选择,因为那将深刻地影响你的未来;他还希望爱丽丝明白,刺激的冒险、跌宕的旅程以及惊心动魄的战斗,是小说故事中的情节,对常人来说,唯有平静的生活无可取代。

那个时候,天才玩家不喜欢这些大段大段的道理,在她眼中,这个世界更像是一个游乐场,有许多的未知正在等待自己去探索。她迫不及待想要展开这段冒险,而将年轻人的警告抛之脑后,并视为一种消极的言论。“林格活得可真无趣啊”,她不止一次吐槽过,就像孩子总会抱怨家长太刻板、太顽固一样。

但是,她或许可以理解了。

如果时间能够逆流,再次回到林威尔市的郊外,那个名为伊特尼的小墓园时,当林格在养父的墓碑前陈述往事时,她或许会有更深的触动;再往前逆流,当她和一群尚且稚嫩但充满希望的孩子们坐在一起,看到那位年轻人站在黑板前讲述那些他曾经倒背如流的历史典故和人物传记的时候,又是否会觉得,停止一切冒昧的幻想,让他安静地待在这座小小的学校中,当着一个平凡无奇的历史老师,或否是更好的选择呢?

尽管很多故事都将因此改变,但唯独他的心愿被实现了,在这世界上,在这个不算漫长但已足够深刻的故事中,他是最应该实现心愿的人,可他总是在实现别人的心愿。

或许这就是命运吧。

哭了一会儿后,爱丽丝渐渐平静下来。

她用力地吸了下鼻子,然后脸颊胡乱地在林格的掌心上蹭了几下,把眼泪都擦干净后,才重新抬起头,这时候她除了眼角还有些红肿以外,看起来与平时已没什么两样,只有林格无奈地摇了摇头,随手从旁边的书桌上抽了两张纸巾,认真细致地将上面残留的泪痕都擦干净了。

见了他的举动,天才玩家忍不住皱紧了眉头:“你这是什么意思,林格?嫌弃我吗?”

“恩。”林格很坦然地承认了。

爱丽丝便鄙夷地看着他:“这可是美少女的眼泪,怎么能随随便便就擦掉?”

不擦掉还能怎么办?虽然林格很想这么问,但他估计得到的回答只会让自己第二天吃不下早饭,想了想还是作罢了,对爱丽丝说道:”看你还能开玩笑的样子,暂时就不计较你把我的手当成抹布来用这件事了。作为补偿,明天记得去向大家道歉,尤其是小夏和老板娘,这半个月来,一直都是她们在照顾你。”

“不用你说我也会的,小气鬼!”

“呵呵。”

“对了,我刚刚哭起来的样子是不是特别柔弱,有种楚楚动人的感觉?你有没有心动呢,林格?“

林格思考了一下后说道:“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你,毕竟这个问题很——”

“很重要吧?”

“很无聊。”

爱丽丝气得冲年轻人挥舞了一下拳头,一副要跟他拼命的架势。

林格并不在意她的威胁,只是天才玩家大哭了一场后反而莫名亢奋的表现让他有些奇怪,他仔细审视着少女的每一个眼神细节与每一处神态变化,直到看得她有些莫名其妙后,才轻轻地叹了一口气:“虽说,我确实很希望你能变回过去的样子,但你没有必要那么勉强自己的,爱丽丝。”

这句话就像利剑,一下子戳破了少女的伪装。爱丽丝呆怔了半晌,回过神来后整个人顿时有些泄气,她沮丧地嘟囔了一句:“我表现得很明显吗?”

“恩。虽然哭泣确实是一种宣泄情绪的方法,但只有情绪的宣泄可算不上真正的成长啊,爱丽丝。”年轻人慢条斯理地说道,不知道为什么,天才玩家竟觉得他的语气中有几分苦口婆心的意味。

“听起来好复杂。”她烦躁地抓了一把头发:“可是哭了一场后,我确实觉得轻松了很多啊,难道这还不算恢复了吗?”

“放下了一些负担,当然会感到轻松。可除此之外,你还感受到了什么,爱丽丝?”

天才玩家皱紧眉头,一脸纠结地思考了很久,最终不得不承认,林格是对的:“空虚……吧。”

她仰起头,凝望着空无一物的天板,很难形容自己此刻的心情,胸中空荡荡的,缺失了一块。或许就像林格说的那样,哭泣是一种宣泄情绪的方式,过去的半个月来,她一直都将天界忒弥丝的死以及游戏机的损坏归咎于自己身上,心中被害怕、不安、惶恐、悲伤、孤独以及其他更加复杂的情绪占据着,这使她一度失去自我,选择逃避,也因此让很多人失望了。

是林格让她意识到,她原本应该是什么模样的,那个能够从游戏中获得纯粹快乐的天才玩家、那个口口声声说要打出happyending的天才玩家、那个拥有着属于玩家的思维,无论遭遇什么困境都会努力开拓道路的天才玩家——如果她正在走失,那么爱丽丝希望重新将她找回来了。

可这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当原本占据着心的负面情绪都被眼泪冲刷殆尽后,留下来的唯有一片无物存在的空白,它是因时间的流逝而缺失,那么想要重新将它填补,或许也得等待时间来修弥吧。如果急于求成的话,就会像刚才的爱丽丝那样,虽然看起来已经变回了过去的模样,甚至还会用过去的口吻与林格开玩笑,可在真正熟悉她的人眼中,无论怎么看都有一种刻意的感觉,就好像……她不是在找回自己,而是在扮演没有丢失的那个自己。

如果只是扮演的话,一辈子都成为不了现实。

就像白夜那样,她那么努力地扮演着一个冷酷的自己,可只是稍微遭到外界的冲击,不是立刻就暴露了原本的模样吗?林格忽然觉得这两人有点相似了,至少这半个月来的爱丽丝与他认识以来的白夜是相似的,或许她们之间唯一的区别就在于,白夜演到最后,恐怕连自己都相信了自己是个冷酷无情的人吧;而爱丽丝从一开始就知道她自己是在扮演,却不愿意承认,试图欺骗自己,也欺骗他人。

“想要变回过去的自己,还真是好难啊,林格。”

爱丽丝凝视着天板,仿佛自言自语般呢喃道。她意识到这一点是因为忽然意识到时间是向前流淌的,记忆与情感也总是在不断增减,就像沙漏一样,不管正放还是倒置,其中的砂砾都不会停止下坠。

对于过去那个爱丽丝——无论是生活在地球的,还是初次来到镜星的——来说,时间其实是凝滞不前的,她在任何一个时刻都和过去、现在以及未来的自己没什么区别,自然不会改变。可是,当她踏入天之圣堂的那一刻,时间忽然开始向前流淌了,她知道自己是少女王权、她知道自己来自旧世界伊甸、她知道自己与女神大人与天界忒弥丝甚至与天蒂斯之间的关系……这些记忆都是一旦得知,就无法回溯的。

无法回溯的,也就无法改变,除非她愿意彻底抛弃这些记忆,甚至抛弃她在镜星的一切,回到地球,依然生活在那个像是病房一样的房间,每天都与游戏为伴,不知道外界是什么模样,不会产生任何向往。那个时候时间将重新凝固,对她来说,就等于从故事中割舍出去了。

不过林格知道,爱丽丝绝不会选择这条路。

年轻人沉吟了一会儿,忽然开口道:“我倒是有一个办法。”

“真的吗?”爱丽丝低下头,双眼炯炯有神地盯着林格,这一幕忽然让年轻人产生熟悉的感觉,以前,爱丽丝似乎也经常用类似的眼神看着自己,通常是在她想出了什么馊主意——或者想不出馊主意而指望别人帮她像一个的时候。很奇怪的是,明明知道年轻人绝不会赞同自己的馊主意,也绝不会给自己出馊主意,但爱丽丝总是忍不住和他分享,缠着他不放。

即便是这种毫无预兆的信任感,有时候也是可以继承下来的,所以,此刻的爱丽丝是否意识到,她和过去的自己已有几分相似之处了呢?

林格忽然笑了笑:“很简单啊,随心所欲地活着吧,爱丽丝。”

“诶?”天才玩家歪了下脑袋,眨了眨眼睛:“这是……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你想怎么做,就怎么做。想玩游戏的时候就去玩吧,想偷吃零食的时候就去偷吃吧,想对小羊或是谢米恶作剧的时候就恶作剧吧,甚至想要欺负奥薇拉和依耶塔的时候也可以那么做,只是不要太过分了,恩,而且不能被小夏发现……如何,是不是很简单?”

“似乎是这样。”爱丽丝狐疑地问道:“可是怎么在你的形容中,过去的我好像是个很麻烦的家伙呢?”

“事实如此。”

林格笑着伸出手,按在金毛女仆的头上,然后用力地揉搓了一下,把她那头明亮的金色长发揉得乱糟糟的,在她慌忙挣脱的时候感慨了一句:“毕竟,从第一眼见到你的时候我就发现了。”

“你一直都是个随心所欲的家伙啊。”

给点喵

明明是个从树上掉下来的陌生人,和梅蒂恩聊天时的语气却熟络得像是认识多年的好朋友;以女仆的身份留在天心教堂后,很快就适应了自己的新生活,甚至有些兴致勃勃;在陌生的异世界从不关心自己所处的时代和背景,一心只想着玩游戏……像这样随心所欲地活着,才是天才玩家的生存方式。

“你这是在夸我还是在损我呢?”

爱丽丝皱了下小鼻子,一脸狐疑地看着年轻人。

林格想了想,无法违心地承认这是一种赞美,但也绝不是什么缺陷,应当说,是只属于爱丽丝这个人的独特评价才对,于是他给出了一个模棱两可的答案:“都有吧。”

“哼哼,原来你一直是这么看待我的吗,既然如此,那我可要随心所欲了!”

爱丽丝嘎嘎怪笑两声,用邪恶的目光上下扫视着林格,就像在考虑该从哪里下手比较好一样。年轻人被她的目光威慑,竟下意识往后退了一点,警惕地问道:“你想干嘛?”

“我想干嘛?”爱丽丝双手叉腰,理直气壮道:“当然是玩游戏啊!你不是说米契和卡多拉他们期待我的游戏已经很久了吗?好不容易游戏机修好了,当然要让他们见识一下天才玩家的得意之作!恩,不过,我都好长时间没玩游戏了,手感难免有些生疏,所以上次才失手输给了梅蒂恩。我要借这个机会找回手感,可不能在那帮小家伙面前丢了天才玩家的面子!当然,林格,你也要留下来陪我玩游戏!今晚都不许走了!”

她像个暴君般,独断专行地决定了年轻人今晚的命运。

这话说得倒挺有气势,但你确定上次是失手才输给了梅蒂恩?而且——

“只是玩游戏的话,”林格对自己刚才有那么一瞬间产生了退缩的念头而无语:“就不要摆出那种莫名其妙的架势,很容易让人误会的。”

“误会什么?哦~~~我明白了。”

爱丽丝假装不解,然后又恍然大悟,嘿嘿笑道:“唉,我毕竟也是个美少女嘛,林格,你会产生这样的误解也是难免的事情。其实吧,你这家伙虽然以前很死板顽固,还是个面瘫,但最近却变得有些体贴了,笑起来也蛮好看的,要是能再稍微、稍微、稍微主动一点,其实我也不是不能考虑哦……“

“你闭嘴吧。”

林格没好气地回了一句,没有将爱丽丝的玩笑话放在心上。谁让这家伙在开玩笑方面也是这么随心所欲,一点都不在乎自己身为女孩子的形象。这种大大咧咧的语气和随心所欲的说话方式,在以前难免让人有些烦躁,可现在听来,却烦躁得有种怀念的感觉。

就像年轻人说的那样,随心所欲地活着,才是他们熟悉的那个天才玩家。

“我不知道距离天亮还有多长时间。”年轻人的嘴角勾勒出浅浅的笑意,他举起手中的游戏机手柄,向爱丽丝示意道:“但在那之前,我随时都有奉陪的余地。”

“哼,大言不惭。我会让你明白挑战我天才玩家是个多么错误的选择!”

爱丽丝撇了撇嘴,对他的自信不以为然。就算你之前曾战胜过我,那又如何,不过是在他人制作的游戏中罢了。而在天才玩家亲手制作的游戏中,我就是无敌的,没有谁比我这个设计者更了解它们的机制和数值!

决心一雪前耻的天才玩家直接坐在了林格的身旁,共享游戏机的虚拟光屏。不过,或许是窗外的深夜与房间内的光线对比有些强烈的缘故,又或许单纯是游戏机离得太远,让爱丽丝这个喜欢把眼睛贴在屏幕上玩游戏的重度玩家不太习惯,为了看得更清楚些,她坐下来后又往林格的身边蹭了蹭,两人几乎肩并着肩,贴在了一起。

林格没有注意到这个小小的细节,正如我们前面一直强调的那样,爱丽丝是个随心所欲的人,她对初次见面的陌生人都能表现出一副自来熟的态度,对待同伴就更加没有边界感和距离感了,林格不止一次听奥薇拉抱怨她霸占自己的被窝玩游戏,或听依耶塔提起她拿自己的翅膀当围巾。所以此刻,她非要往自己身边蹭的动作也被年轻人理解为一种习惯性的动作,就和她对奥薇拉或依耶塔做的那些事没两样。

只有爱丽丝本人才知道,这和习惯没有关系,她只是在寻找一种安全感罢了。

没错,不知道为什么,待在这个年轻人的身边,会让她很有安全感,是那种整个人都很放松,犹如泡在热水中,惬意地想要眯眼打个盹的安全。她回忆自己的生命,追溯曾经懵懂度过的无数时光,最终发现类似的安全感,她其实经历过很多次。有时是模糊的,比如已不可追溯的岁月之前,当她睁开眼睛,被那位伟大而又仁慈的母亲赐予了生命时,她受到祂的庇佑与宠爱,无拘无束地生活在一座广大而又不可思议的城市中,没有烦恼,没有忧愁。可这些记忆她只是刚刚取回,还无法适应,因此这种安全感就譬如漂流者的一根芦苇,它有时可以支撑起你的重量,但随时都将倾覆,不可依靠。

而有时,它是清晰的,印刻在天才玩家的本能思维之中,就像你在玩一个难度很高的游戏,需要同时面对狡诈难缠的敌人、错综复杂的地图以及防不胜防的陷阱,如果不时刻保持警惕的话,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被拐角处冲出来的怪物咬死,或者被天板上忽然掉下来的石头砸死。她战战兢兢,如履薄冰,走过一条条狭窄得几乎无法回头的道路,最后终于看到了一团明亮的火焰——那是休息区,也是存档点。于是你长长地松了一大口气,明白自己终于可以安心下来了,没错,林格带给爱丽丝的安全感,就是那种样子的。

如果待在他身边的话,那些被泪水冲刷殆尽后残余的空虚,就会慢慢地填补完整。到那个时候,自己将会变成什么样子呢?可能和从前一样,也可能更好,但不管怎么说,至少一定不会让大家失望的。爱丽丝忽然有种预感,那时,自己的游戏机——不,自己的王权,或许也会重新回归吧。

她说不清这种预感的来由,只是冥冥之中感受到了它的存在。

“爱丽丝,”这个时候,年轻人回头问道,“怎么在发呆?还不来玩游戏吗?”

据说,直觉敏锐的人常常捕捉到类似的预感,他们将其称之为命运的启示,历史上许多著名的预言诗篇因此流传下来。在云鲸空岛上,林格和圣夏莉雅便属于这一类人,所以他们都拥有一种与生俱来的领导力,能够让大家信服并追随。现在,她也有了类似的预感,是否说明自己正在追上他们,或逐渐变成了和他们一样的人呢?

天才玩家怔怔地看着年轻人的脸庞,在后者疑惑地嗯了一声后,脸上缓缓绽放出一个高兴的、灿烂的、发自真心的笑容:“恩!”

她用力地点了下头。

接下来是属于游戏的时间,也是两人并肩作战的冒险时间,每一个游戏拼凑在一起,便构成了这段漫长的旅程。

从《最初幻想:四勇士》中的回合制战斗,误入末世废城的冒险者小队分工明确,配合默契,成功击败了凶恶的吸血鬼boss,夺回了这座伤心之城的光明;再到《黑暗古堡:晓夜圆舞曲》中的动作闯关,熟练运用不同类型的武器,通过华丽的连击和炫酷的技能击败一个个拦在前路的敌人,就连每一层的boss都要拜倒在英雄们的绝技之下,终于从带来黑暗的阴影中拯救了古老王国的公主;从《血之信条》中的潜行暗杀,在危机四伏的大沼泽中秘密潜入,以大师级别的刺杀技巧让敌人悄无声息地倒下,每一片冰冷的泥沼之下都埋藏着无数寂寞的骨灰,直到古老的城堡破灭,最后的刺客从悬赏上一跃而下,犹如飞鸟跃向光明;再到《混沌世界的决斗者》中的卡牌对决,决斗者步步为营,尽显手腕与策略,不是要证明谁的胜利或失败,而是尽情向对手彰显自己的理想与信念,在热烈的碰撞中看见彼此的真心;就连过去一直被爱丽丝视为粪作的《天空轨道:零式巨兽》,现在她也可以玩得津津有味了,每当少女操控着庞大的鲸鱼,自由翱翔于万米高空,从每一缕风与每一片云中穿梭而过时,是否感受到了古老阿维尼翁村庄的风正从天使的翼下吹掠,拂过自己的脸颊呢?

她感受着自己亲手创造的一切,忽然间有些明白,为什么天界忒弥丝在消失前却告诉自己,不要再把一切当成游戏了。可是,真奇怪啊,明明当自己使用游戏机的力量,将一切化为现实,亲身经历着那些危险的战斗时,从来没有明白这一点;为何现在,只是像个最普通的玩家那样,坐在房间里,使用最普通的游戏设备,隔着一张虚拟的屏幕重新回味过去的战斗,却反而有了新的感悟呢?

人的思想,人的心愿,还有人的意志,明明是人自己创造出来的一切,有时却连自身都难以理解。

但不管怎么说,爱丽丝看着屏幕上的游戏画面,心中想到:真是一段令人难忘的旅程啊。

伴随着这个想法的产生,内心巨大的空虚骤然被填满,前所未有的困倦感袭击了少女,她的眼皮子慢慢耷拉下去,手指也渐渐慢了下来,直至停在手柄上,一动不动。在林格的视角中,他只看到屏幕上的角色忽然间不动弹了,明明马上要被敌人的攻击命中,却还只是傻傻地站着,毫无反应。已经不像过去那样对游戏不屑一顾、相反倒是成为了一个熟练玩家的林格有些看不惯这种菜鸟级失误,忍不住提醒了一句:“爱丽丝?”

然后,身旁传来了绵长的呼吸声。

与此同时,肩膀上忽然一沉。

年轻人怔了一下,稍微回头,鼻尖便蹭上了爱丽丝的一撮呆毛,即便在睡梦中依然顽强地摇来晃去,仿佛在向他示威。金毛女仆的手中还握着手柄,整个人的重量却全都压在了林格身上,一只脚伸直了,另一只脚则弯曲起来搭在了膝盖上,以一个很随意、很放松也很不雅观的姿势,沉沉地进入了梦乡。

看她睡得正酣的模样,林格怀疑自己要是再晚一会儿发现,说不定她都该往自己的衣服上擦口水了。

想必天才玩家今晚一定会做个好梦吧。

毕竟还有个死傲娇等着在梦中向她道歉呢。

不对不对,自己怎么也开始用起“死傲娇”这种不太友善的词语了,难不成,在爱丽丝逐渐恢复本性的过程中,她那种神奇的传染能力也回来了?自己正是第一个被感染的目标,云鲸空岛上其他人估计也跑不掉,那未免也太可怕了吧。

一想到那样可怕的未来,林格就忍不住叹气,随后便试着将爱丽丝从身上推开。倒不是说嫌弃这家伙的睡相,主要是放任她睡在地板上对身体不好,年轻人想要将她抱回床上睡,关于这种事,他已经从奥薇拉和依耶塔那里获得了丰富的经验,不必担心将这家伙吵醒。

然而,睡梦中的爱丽丝却表现出了一种异常固执的态度,明明意识都不怎么清醒,还是哼哼唧唧地赖在他身上,怎么推都不肯走,最后更是一把抱住了年轻人的脖子,就像树懒紧抱着树枝不放那样,嘴里含糊不清地念叨着:“唔,林格……别走,留下来……陪我……打游戏……呼啊……”

开始打呼了。

号称熬夜战神的天才玩家,就是这种水平吗?

林格想了想,没有继续尝试将这条八爪鱼从身上扒下来,而是从少女的手中取走了游戏机的手柄,接管了人物的操控权,就这样保持着被爱丽丝扒在身上的状态,开始打游戏了。

恩,爱丽丝说让自己陪她打游戏。

这样应该也算吧?

给点喵

天光微微明亮,晨时的第一缕日光悄悄攀过窗棂,洒在少女安详的睡脸上,将那头金色长发照耀得比金子还要灿烂,让年轻人稍有意外的是,爱丽丝平时咋咋呼呼,睡相倒意外地不错,基本上没有发生诸如打滚或者踢腿之类的事情,只偶尔会呢喃一两句梦话而已。

这家伙睡得倒是挺香,自己却打了一晚上游戏,连眼皮都没合拢过,这会儿被温暖的晨光一照,浑身暖融融的又有一种困倦的感觉。一晚上没睡的林格已经不想玩游戏了,只想回自己的房间好好补个回笼觉,好在熟睡的爱丽丝已经不像最开始那样,紧抱着他不放,说什么都不肯让年轻人走了。他试着将天才玩家那双不安分的手从脖子和肩膀上拿开,然后又俯身将她抱起,颇为费劲地送回了床上,帮她盖好被子后,才松了一口气。

感觉这家伙比奥薇拉和依耶塔重多了,是错觉吗?

“才没有……呢……”

床上的爱丽丝忽然呢喃了一声,把林格吓了一跳,随机才反应过来这家伙只是在说梦话而已,一边说还一边嘿嘿傻笑:“我也……没有你说得……那么好啦,白夜……嘿嘿……”

恩,这下林格知道她都梦到什么了。

一开始还觉得白夜道歉是应该的,现在忽然又觉得那家伙有点可怜是怎么一回事?

年轻人小小地同情了那个口是心非的灰发少女一会儿,然后转身将游戏机和卡带都收好,重新放进了抽屉里,又贴心地将窗帘拉上,免得渐渐明亮起来的日光影响到天才玩家的睡眠质量。做完这些后他才转身离开了房间,不知道是否错觉,将门轻轻合上的前一刻,他似乎听见床上的少女用微弱的声音呢喃了一句:“唔,谢谢你……林格……”

骄傲的天才玩家也会道谢吗?

恩,一定是错觉吧。

……

巧合的是,当林格离开爱丽丝的房间,站在走廊上的时候,旁边那个房间的门也咔嗒一声,从里面被人打开了。年轻人怔了一下,如果自己没有记错的话,那个房间的主人应该是——

“啊,林格。”

已经完成了晨时的洗漱、小脸上还残留着冷水刺激面部后的温热红晕、无论何时都显得元气满满的粉发小女孩一抬头便看到了兄长的身影,便高兴地向他打了声招呼。因为精神状态欠佳的缘故,年轻人只是向妹妹点点头算是回应,然后不知是想起了什么,有些疑惑地问道:“今天怎么起得这么早,梅蒂恩?”

粉发小女孩向来有着早睡早起的优良习惯,但自从开始深入学习医疗知识后,她每天都要在自己那间小小的实验室中泡到很晚,作为家长的林格坚持认为每天八个小时的睡眠质量对青少年来说是很重要的,因此特别授予她晚睡晚起的权利,让谢米和蕾蒂西亚眼馋了很久。现在这个时间点还是清晨,往常这个时候,别说梅蒂恩了,连她的两个小伙伴都还在床上睡觉呢。

“啊,你果然忘了吧!”

梅蒂恩却露出了谴责的表情,气呼呼地对兄长说道:“今天可是卡多拉的受洗仪式,我当然要早点赶过去做准备啊!别忘了你也要帮忙的,林格!”

“这个……”被自己的妹妹如此指责,年轻人不禁有些惭愧:“我当然没有忘记,只是,咳咳,一时疏忽了而已。”

“真的吗?”

梅蒂恩一脸狐疑地看着兄长,然后很敏锐地发现他的眼角还残留着一抹倦意,再仔细一看,他好像不是从自己的房间中走出来的呀,那不是爱丽丝姐姐的房间吗?

粉发小女孩都惊呆了!

她想到了一个很可怕的可能性!

“林格,你、你、你昨晚一夜没睡吗!?还是在爱丽丝姐姐的房间里?天啊、你们都、都都都干了些什么啊!”她太过惊讶,以至于都语无伦次了。再这样吵下去,说不定把其他人给吵醒了,到时候自己就真的洗不清了。

林格走过去,没好气地敲了妹妹的脑壳一下,黑着脸道:“不要整天胡思乱想,我只是去安慰爱丽丝,顺便陪她玩游戏而已。”

“是吗?嘿嘿嘿!”粉发小女孩捂着脑壳,向兄长露出一个讨好的笑容,表示我刚才不是故意哒,但这反而更让林格确信她刚才就是故意的了。明明已经是可以称为少女的年龄了,怎么还没有小时候乖巧呢?该不会是我教育方法出了问题吧,杨科先生?

年轻人很无奈地想到。

“对了。”林格又想起一件事,对梅蒂恩说道:“爱丽丝的游戏机被我修好了,恩,虽然不算完全修好,暂时只能用来玩游戏而已。不过,米契和卡多拉他们应该会很高兴吧?”

“真的吗?那太好啦!”梅蒂恩的双眼闪闪发亮,她是真的很高兴,不仅高兴于爱丽丝姐姐的游戏机终于修好了,也高兴于自己向小伙伴的承诺终于可以兑现了:“那我等会儿就问爱丽丝姐姐,能不能把游戏机也带到天心教堂去,让米契和卡多拉他们都体验一下爱丽丝姐姐亲手制作的游戏!恩,那一定会很有趣的!”

“你真的打算让大家在受洗仪式上玩游戏吗,梅蒂恩?”林格还以为她只是在开玩笑呢。

“当然。”梅蒂恩的理由也很充分:“游戏机可是女神大人的圣器啊,有什么理由不能出现在仪式上吗?除了游戏机以外,我还特意让老板娘准备了很多美食、请盆栽先生们来演奏圣歌、还让萝乐娜姐姐帮忙制作了很多好看的烟哦?到时候肯定会很热闹的,嘿嘿。”

她笑得就像即将参加狂欢节的小孩子一样,而从她的描述来看,这场受洗仪式确实和节日没什么区别了。

林格难以想象那时候的景象,不过现在,天心教堂的驻堂牧师毕竟是梅蒂恩,她还同时兼任女神大人的圣灵以及修女等职位,更有莉薇娅修女与格洛丽亚修女这两位忠心耿耿的手下(疑似),可谓大权在握,自然是她想怎么操办就怎么操办。

年轻人揉了揉妹妹的脑袋:“可别玩过头了。”

“这不是在玩,而是很严肃的仪式!”梅蒂恩为自己抗辩了一句,但林格只回了一个“你觉得我会相信吗?”的眼神,这让女孩很是生气,气呼呼地跑掉了,蹬蹬蹬的脚步声回荡在走廊上。

或许是梅蒂恩下楼时的动静太大,吵醒了其他还在睡觉的人,没过一会儿,正对着的那扇门也打开了,贝芒的公主殿下慢吞吞地走了出来,一边走还一边打着哈欠,形象十分不雅。林格默默地看着她,奥薇拉的眼角余光一扫,便看到了年轻人一言难尽的表情,身体不禁一僵,反应过来后立即合上了嘴巴,硬生生将哈欠声吞了回去,同时双手交迭放在小腹处,轻咳两声后重新抬起头,一脸矜持地看着年轻人,仿佛刚才在走廊上打哈欠的人不是自己一样。

林格不禁无语:“我可以认为,你这是在侮辱我的视力吗,奥薇拉小姐?”

“哼哼,咱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哦?”因为太过紧张的缘故,奥薇拉甚至爆出了以前从没有过的口癖:“咱可是贝芒的公主殿下,优雅端庄的淑女,怎么可能在走廊上打哈欠呢?啊哈、啊哈哈哈……”

这个大概就叫做不打自招吧?

林格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直到看得公主殿下额头上冒出一滴冷汗后,才冷不防说道:“你的眼角有黑眼圈。”

“诶诶!?真的吗!?很严重吗?我出门前明明对着镜子洗了好久,应该不会那么明显才对吧?”优雅端庄的公主殿下一下子原形毕露了。

“我骗你的。”林格这才慢悠悠地补充了一句。

“唔咕!”

意识到自己受骗了的奥薇拉先是涨红了脸,随即腮帮子慢慢地鼓了起来,一脸愤懑地瞪着林格,如果眼神可以杀人的话,年轻人早就被她千刀万剐了。当然,就算眼神不可以杀人,看公主殿下渐渐攥紧的小拳头,林格也毫不怀疑这时候自己如果靠近了,肯定要狠狠地挨上两拳。只有在这种时候,公主殿下才不会顾忌所谓的王族礼仪。

或者说她平时压根就没怎么在意过吧,她熬夜、拖稿、和酒保小姐一起酗“酒”、偶尔还会以梦游的名义偷偷溜进厨房吃零食,这些行为有哪一点符合王族礼仪了?可这家伙似乎毫无自觉,偏偏要在林格面前装出一副优雅端庄好淑女的模样,那年轻人自然也忍不住想要戳穿了。

说归说,公主殿下的战斗力还是不容置疑的,毕竟从小修习宫廷剑术,一只手打十个自己不是问题,在她面前,林格可不敢摆出面对白夜时那么“冷酷”的姿态,连忙趁她还没有动手的时候转移了话题:“你怎么起得这么早,奥薇拉?”

“啊?”公主殿下怔怔的,似乎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我还以为你会多睡一会儿呢。”林格说道:“好不容易能够睡得着觉了,就算偶尔睡个懒觉,也没有人会责怪你的。”

睡觉,做梦,对普通人来说是很寻常的事情,对贝芒公主来说却是一种奢侈的享受。自然,睡懒觉也是一种稀奇的体验,普通人尚且贪恋晨光洒落时在被窝里缱绻的短暂时光,何况从未体验过这种感觉的奥薇拉呢?从这方面来讲,她只是在取回自己缺失已久的事物而已。

像谢米和蕾蒂西亚这种家伙,睡懒觉纯粹是因为不想起床,就得让老板娘和女伯爵好好教训一顿;但对于奥薇拉,林格却真心希望她能够好好体会一下这种感觉,至少弥补自己过去漫长时光以来、从没能安心地睡个懒觉的遗憾。

那种抛下一切杂念与纷扰、蜷缩在温暖的被窝中、感觉身上每一块骨头乃至每一个细胞都在尽情变得懒散与惬意的感觉,其实也不坏。

“没有。”

奥薇拉忽然呢喃道。

“什么?”林格没听清楚,他走近了一些,两人的距离被拉近。公主殿下感受着他的气息扑面而来,脸上不禁浮现出一抹醉酒般的酡红,但还是强撑着没有避开他的视线,一字一句地重复了一遍刚才的话:“我说,我昨天晚上没有睡觉啦!”

所以才会有黑眼圈啦!

连这都看不出来吗?我对你太失望啦、林格!

公主殿下愤愤不平地想到。

“没有睡觉?”林格忍不住皱紧了眉头:“为什么?好不容易才摆脱了诅咒的影响,能够像个正常人那样睡着了,这不是你一直以来的心愿吗?还是说,过去我和圣夏莉雅对你太放纵了,才让你养成了熬夜的坏习惯,现在都不愿改正?若是如此,我会转告圣夏莉雅,让她以后加强对你的教育和监督的,奥薇拉……”

“才、才不是那样呢!”

见年轻人狐假虎威、把小夏姐姐拉出来压自己,奥薇拉顿时急了,再也顾不上害羞,直接将那个令自己难以启齿的理由说了出来:“我昨晚一直都在等你啦!”

“等我?”林格顿时疑惑:“为什么?”

“这还用说?”奥薇拉比他更疑惑,疑惑于这个年轻人为什么会问出如此理所当然的问题,她想都没想脱口而出:“当然是在等你来陪我睡觉啊!”

咔嗒。

伴随着一阵令人心惊胆战的开锁声,隔壁房间的门,忽然打开了。

在这一刻,年轻人与公主殿下的反应出奇一致,都在一瞬间绷紧了脊背、睁大了眼睛,脸上浮现出惊讶或惶恐的表情,甚至不敢回头看一眼。因为两人都很清楚,隔壁房间的主人,究竟是谁。

那个在大多数情况下,对云鲸空岛上的人类、类人与非类人生物都拥有绝对统治力的女人。

“早上好,林格,奥薇拉。”

一个平和的、温柔的、却让人毛骨悚然的声音,明明是在耳边响起,却让人觉得是隔着很远的距离传来,那是,生与死的距离:“我刚才听到你们在聊一个很有趣的话题,介意我也加入吗?”

给点喵

或许是过去和爱丽丝玩得太好的缘故,又或许是因为她的本性如此,奥薇拉一直都有着令人意外的冒失性格,有时还会不经大脑思考地说出一些冲动的话。林格早就知道这样的性格会给她惹上天大的麻烦,只是没想到在这场麻烦中竟然还有自己的一个位置。

一句简短的问候之后,那人朝着林格和奥薇拉走来了,她每走一步,可怜的贝芒公主就会颤抖一下,仿佛正在靠近的不是她最亲爱的姐姐,而是一个莫大恐怖的阴影。她保留着最后一丝理智没有回头,而是抬起头拼命向林格挤眉弄眼,姑且不分析她在这些眼神中想要传达的错综复杂的念头,林格用脚趾头都能猜出她现在的想法了:“好像要完蛋了,怎么办,林格?”

年轻人无奈地看着她,同样用一个眼神作为回应:“还不都是你自己惹出来的?”

你要是说每句话之前都能慎重点,就不至于惹出眼下的麻烦了。话虽回来,以前的爱丽丝也是那么的冒失和毛躁,没少说出过冲动的话,但她每一次冲动似乎都没有招致麻烦,有时候反而会发挥意想不到的效果。莫非在这方面也有天赋的说法,而显然我们的贝芒公主就属于没有天赋的那类人?

她泪眼汪汪地看着年轻人,都快哭出来了:“不行,这件事和你也有关系!如果不是你昨天晚上一直没来找我,我怎么会熬夜?我不熬夜,怎么会起得这么早?不起得这么早,怎么会刚好撞见你?不撞见你,就不会说出刚才那句话,更不会恰好被小夏姐姐听到了!所以都是你的错啊,快帮我想个办法!”

姑且不论她是如何在一个眼神中表达出如此复杂的意思的,也不论林格是如何只阅读一个眼神就读出了那么多复杂意思的,对于公主殿下在任何情况下都能把责任推卸到自己身上的天赋,林格颇为佩服,并且情绪稳定,没有不良念头。或许是因为他在这个团队中本身就充当着承担责任的角色吧,用爱丽丝的话来说,生来就是背锅的,自然早就习惯了。

“乖乖道歉吧。”他给了公主殿下一个鼓励的眼神:“态度好些,说不定圣夏莉雅就原谅你了。”

但这个鼓励的眼神在奥薇拉看来,更像是鼓励她去送死。她哭丧着脸,一副已经死了的模样,现在和年轻人交流的不过是个怨灵罢了:“不行!小夏姐姐一定会杀了我的!”

“有那么严重么?”林格表示怀疑。

“就是有那么严重!”奥薇拉无比确信。

其实这两人的思考方式完全不在同一个回路上,林格还以为奥薇拉担心的是自己昨晚一夜未睡的事情暴露之后,作为姐姐的圣夏莉雅会大发雷霆——类似的事情也确实发生过,那一回圣夏莉雅逮着奥薇拉说教了整整三个小时,已经把她说出心理阴影了。

但奥薇拉知道,这些都是小事,真正将自己推向绝路的,其实是她最后说出来的那句话。

恩,听起来很容易让人误会,实际上也确实很容易让人误会。事实上,除了林格这个过分正经以至于根本没有那方面心思的人以外,谁听到这句话都会误会的吧?难道奥薇拉可以向亲爱的小夏姐姐解释,啊,我说让林格陪我睡觉,就单纯只是睡觉而已,你不要太过误会哦,小夏姐姐?

说实话,那更像是在炫耀吧。奥薇拉已经可以想象出小夏姐姐温柔地扼住自己的脖颈,笑眯眯地询问她“还有什么遗愿吗”的场景了。

她不能呼吸。

林格这个没用的东西已经帮不上忙了,奥薇拉不无恶意地揣测,说不定他只是在装傻,以逃脱小夏姐姐的怒火而已,男人就是不可靠,她必须自救才行!

怎么自救呢?

趁小夏姐姐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逃跑?跑得了一时,跑不了一世哇,而且下次被逮到,小夏姐姐的手段一定会更加残忍,唔,残忍至极吔!

把责任都推到林格身上?就说是他非要进我房间的,我只是一介柔弱少女,根本无力抵抗哇!好像也行不通,毕竟林格就在面前,在他和自己之间,小夏姐姐究竟会相信谁,唔,虽然自己是她最亲爱的妹妹,可是奥薇拉在这方面没什么自信呢。

干脆把其他人拖下水怎么样?就说林格不仅在我的房间过夜了,也在其他人的房间过夜了,比如依耶塔啦萝乐娜啦格洛丽亚啦希诺啦蕾蒂西亚啦梅蒂恩啦谢米啦爱丽丝啦,恩,最后一个好像不太可能的样子,但姑且也加进去吧。如此一来,小夏姐姐的怒火就平等分摊到每个人头上了……不管怎么看都是个馊主意啊,感觉自己会死得更惨的样子。

或者,干脆尝试反抗吧?

冷不防的,奥薇拉的脑海中冒出了这个念头,随即就像火上浇油一样无法遏制,反而愈发膨胀起来。

没错,不是畏畏缩缩地解释、阿谀奉承地讨好,而是理直气壮地告诉小夏姐姐,没错,林格就是和我一起睡过觉(当然,在同一个房间内睡觉不等于一起睡过觉,但贝芒公主很自然地替换了这个概念),不仅如此,是每天、每夜、甚至是在梦里,他都和我在一起!

恩,奥薇拉最近一直在做类似的梦,梦的内容,具体来说,就是不必具体地说,总之你们只需要知道,在那个梦里只有奥薇拉和林格,没有小夏姐姐,更没有其他人就对了。奥薇拉一开始还觉得这只是个好梦而已,并为自己第一次学会睡觉就做了个好梦而得意。但逐渐的,她发现了一丝异常——哪有人天天做好梦的,而且梦的都是类似的场景。

莫非……这不是梦,而是一种预兆?

啊呀,小夏姐姐不是说过吗,灵性敏锐的人偶尔会察觉到来自命运的指引,这种指引有时发自内心,被称为天启;有时则来自梦中,被称为梦启。而自己作为少女王权,灵性当然很敏锐,偶尔预示一下未来也不过分吧?这么说来,梦中的内容都必然会发生咯,自己才是最后的胜利者?当然,这么想的她选择性地忽略了,圣夏莉雅才是命运王权的事实。

啊呀,白夜不也曾经说过吗,梦境是灵魂的回响,是前世记忆的残留,通过梦境可以追溯前世种种,曾发生的与必发生的。这么说来,梦中的内容其实都是自己与林格的前世咯,我们从前世开始就很有缘分呢,但是其他人好像不是这样子哦?所以站在命中注定的立场上,自己又有什么理由畏惧呢?当然,这么想的她也选择性地忽略了,白夜曾经说过,只有少女王权的灵魂才会转生的事实。

在这样板上钉钉的证据面前,小夏姐姐还有什么理由反驳、还有什么资格拆散我和林格——唔,我说的是让林格晚上陪我睡觉这件事,暂时还没有其他意思哦?

此时时刻,正是推翻暴政之时!

无论怎么说,优势在我!

想到这里,奥薇拉深吸了一大口气,表情逐渐变得坚定起来,当然吸得太用力而差点呛到这种事就没有必要写下来了,此刻她在自己的想象中应当是一种勇敢的、无畏的、散发出万丈光芒的形象,就像历史上反抗暴君的骑士或率领人民独立的起义军领袖那样,用慷慨激昂或视死如归之类的词语已无法准确形容她那高尚的信念了。

来吧,小夏姐姐,看清楚了,这就是身为妹妹的华丽的反叛啊……

当然,也没有人会告诉她,实际上她在林格和圣夏莉雅的眼中,看起来有点……古怪?且不说一个人要经历如何剧烈的心理斗争,表情才能经历由畏怯、犹豫、挣扎再到坚定、决然和视死如归的变化,单她最后深吸了一大口气却把自己呛到,咳嗽得太激烈以至于涨红了脸的行为,就已经很傻了。

我的傻妹妹,这是在做什么?

圣夏莉雅停下脚步,投给林格一个疑惑的眼神,后者一摊手,表示我也不清楚。年轻人没有说谎,他越来越擅于对付这些总有各方面性格缺陷的少女,却也越来越读不懂她们的心理活动了,少数难以对付的,比如萝乐娜和白夜,甚至喜欢刻意隐瞒自己的心思后让林格去猜,然后自己在旁边或笑眯眯或冷冰冰地看着,仿佛这样的恶趣味能为她们带来某种意义上的快乐。相比之下,圣夏莉雅还算好的,至少和她在一起的时候,林格不必费劲地猜测,两人好像心有灵犀,不需要交流都知道对方在说什么。

基于此,林格其实不像奥薇拉那么担惊受怕,因为他真的很清楚,圣夏莉雅根本就没有生气,她的情绪就跟她的语气一样,温柔,平和。

也不知道奥薇拉究竟在怕些什么。

圣夏莉雅也很想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询问林格未果后便将目光投向妹妹,试探性地问了一句:“奥薇拉?”

“啊噫!?”

公主殿下吓了一跳,差点把满腔的雄心壮志都吓没了,不过她很快就反应过来,这样是不行的。气势!最重要的是气势!

只要气势够强,我就是无敌的!

想到这里,她又来了信心,当即转过身,昂首挺胸,双手叉腰,一点都不畏惧地喊道,摆出了一副先声夺人的架势:“小夏姐姐、我——”

我再也不会怕你啦!

“嗯?”

圣夏莉雅眉头微皱,对奥薇拉这种在走廊上大呼小叫的行为感到不满,对她来说,这是一种非常失礼的表现,她可不知道自己的妹妹什么时候变成了这么不讲礼貌的人,难道是自己对她的管教太宽松了吗?看来有必要将她和谢米蕾蒂西亚一起列入重点名单了,至于后续的教育方针是严厉还是温和……那就要看她接下来的表现如何了。

“呃……”

面对姐姐陡然严厉起来的视线,奥薇拉的声音一下子卡在了嗓子眼里,再说不出半句话了。怎么办,好吓人的眼神,小夏姐姐该不会看穿了我的意图吧?呵呵,脊梁骨忽然有一股寒意窜上来了,难道我奥薇拉今日要命丧于此?

想起小夏姐姐平日里对付爱丽丝的冷酷手段,还有她对谢米与蕾蒂西亚的残酷压迫,奥薇拉忍不住打了个寒颤,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的想法究竟有多么愚蠢,居然妄图反抗最亲爱的长姐。何况她身旁还有个林格,到现在都一言不发,也不帮自己说话,摆明了要助纣为虐嘛!

“你怎么了,奥薇拉?”圣夏莉雅疑惑地问道:“今天的你好像有点怪怪的?如果有什么心事的话,可以告诉我,我来帮你解决。”

虽然心中做好了严厉管教的准备,但这并不影响她是一个关心妹妹的好姐姐,何况今天奥薇拉的表现确实有点古怪,难道是熬夜熬的?

然而,她的关心被奥薇拉的脑海自动过滤翻译为了“有什么图谋的话就早点招供吧我会给你一个痛快的”,贝芒公主当即大叫一声:“没、没有!什么都没有!我什么都没有想、想了也没有做!都是误会而已啊、小夏姐姐!那个那个、我肚子饿了!我先下楼吃饭了,待会儿再见吧小夏姐姐、还有林格!”

说罢,她慌慌张张地转过身,头也不回地跑了。

徒留二人站在原地,默默地看着她的背影走远,直至脚步声也消失在楼梯口。

“奥薇拉她这是怎么了?”将妹妹的反应看在眼中,圣夏莉雅不禁有些难过:“她好像有点害怕我的样子,是我做了什么吗?”

“不一定。”林格说道:“有可能只是叛逆期提前……唔,迟到了而已。”

圣夏莉雅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如果是这样的话,她大致知道该怎么解决了。

毕竟,她最擅长对付的,就是叛逆期的小孩子嘛。

话说回来。

“林格。”圣夏莉雅忽然话锋一转:“你昨晚没去奥薇拉的房间吗?”

“呃……”

这下轮到年轻人浑身一僵了。

给点喵

林格没想到火居然会烧到自己身上。

而且,圣夏莉雅突如其来的发问,着实令他有些措手不及。出于谨慎,在回答之前,林格先观察了一下少女的神色,发现她平静如常,不似生气的样子,心中才悄悄松了口气。尽管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紧张,但竟微妙地理解了刚才奥薇拉的反应。

他思索了一下才回道:“昨晚我在爱丽丝的房间,嗯,陪她玩游戏。你知道,她心情不太好,所以我去安慰她,仅此而已。”

至于爱丽丝哭了、笑了、最后又睡着了这种事,都是细枝末节,没必要说得太清楚。

“是么?”圣夏莉雅微微颔首,仿若没有注意到年轻人语气中的心虚:“结果呢?”

“结果……爱丽丝的心情,应该算是变好了吧,虽然还没有恢复过去的样子,但我想也不会像之前那么消沉了。”林格谨慎地说道,尽管从表现上来说,爱丽丝的心结已经开始消解了,但人的情感是很复杂的,有时候仅是一个眼神,一句话,甚至一个念头,都会为它带来意想不到的变化。所以,年轻人只能保证现在,无法保证未来。

不过,对圣夏莉雅来说,这个结果已经足够好了。

并且,对其他人也一样。

“既然如此,我会把这个好消息告诉大家的。”她轻声道:“你觉得我们应该怎样做,她才会恢复得更快呢?”

“我想,像以前那样就够了。”林格停顿了一下,又道:“是更久以前。”

他们最初认识爱丽丝的时候,那时,天才玩家还经常拉别人陪她玩游戏,还总喜欢耍盘外招,奥薇拉每次都被她气得不行,但下次她来邀请时还是会答应,依耶塔便在两人之间缓和气氛,虽然偶尔她也会被爱丽丝气到,而每当这时候,圣夏莉雅就会登场,用她最拿手的方式教训爱丽丝,顺便也教训两个妹妹,因为她们总是不长记性,上同样的当……

听起来是多么美好啊,难怪人们都说,如果能够回到过去就好了。

虽然,圣夏莉雅并不是其中之一。因为她觉得,如果每个人都这么想的,或许唯有回溯到宇宙初次开辟的时候才能满足所有人的心愿了,可那时除了母亲大人以外还有谁在呢?祂是那么的孤独,最终,也会走向同一条路吧。

所以。

“我知道该怎么做了,林格。”她抿嘴一笑,好像心情不错的样子。

这个笑容让林格彻底放心下来,他知道牧羊少女的心思没有那么深沉,既然还能露出笑容,那肯定是不生气了。于是,年轻人也可以大胆地问出刚才一直想问的那个问题了:“所以,你早就知道了吗,圣夏莉雅?”

“你指的是什么?”少女仰起头,静静地看着他。两人的身高差了十几公分,从这个角度上林格能轻易看见她青色刘海下光洁无瑕的额头。

“就是,我和奥薇拉的事。”林格说出这句话时,语气略有些不自然,因为他觉得这种说法……未免也太奇怪了吧,简直就跟白城人所津津乐道的那些男女情事没什么两样。

那么问题来了,在这件事中,谁是忠贞不二的,谁是背叛的,谁又是趁虚而入的?

好吧,不能太过代入了,林格强迫自己打消了这些无稽的念头,等待少女的回答。

答案是,“一开始的时候。”

林格复问:“从什么时候开始?”

“从最开始的时候开始。”圣夏莉雅笑了笑:“奥薇拉那孩子,实在不擅长隐藏自己的心思,而你恰好相反呢,林格。你们两个凑到一起,难免会引来一些小小的关注,比如谢丽娅小姐,又比如……我?”

我就知道。

林格气得后仰,果然是酒保小姐告的密,毕竟整个妖精深眠旅馆,除了奥薇拉以外就数她睡得最晚了,每晚上都在吧台后面捣鼓自己那些得意之作,难免就跟同样熬夜的奥薇拉以及不得不陪她熬夜的林格产生了交集。但问题是这家伙不是自称为奥薇拉的知心密友吗,怎么这么轻易就背叛了?

好吧,假如对方是圣夏莉雅的话,也不是不能理解。虽然这么说有点对不起公主殿下,但是,在背叛奥薇拉和背叛圣夏莉雅之间,正常人都知道该怎么选择。

什么,你说只是帮奥薇拉保守秘密而已,算不上背叛?

那你大概还没有理解何为“长姐的义务”吧。

而圣夏莉雅就理解得非常透彻。

林格瞥了她一眼:“我倒不是刻意帮她隐瞒,只是以为你会介意的。”

“介意什么?”圣夏莉雅笑眯眯地反问。

“咳咳。”林格移开了视线,在她看不到的地方,表情有些尴尬:“介意自己的妹妹和异性独处一室之类的,或者误会是我让奥薇拉熬夜的……大概这些吧。”

平心而论,如果在梅蒂恩的身上也发生了类似的事情,林格是绝无法容忍的,而圣夏莉雅对妹妹的保护欲实则不亚于这个年轻人。

但是。

“你好像忘记了一件事,林格。”圣夏莉雅微笑道:“你和奥薇拉这么做又不是头一次,如果要介意的话,我早该在尼姆舍尔市的时候就介意了。”

被她这么一说,年轻人才回想起来,似乎在尼姆舍尔市留住的第一个夜晚,自己与奥薇拉便是在同一个房间过夜的。当然,那个晚上两人都没睡着,而现在嘛……不提也罢。

圣夏莉雅又说道:“况且,我相信你和奥薇拉那么做,一定是有理由的,身为姐姐,我不能一味地制止,将那样的独断视为关心,唯有在她看不见的时候,默默守护而已。所以林格,你和奥薇拉悄悄做的那些事,其实我都看在眼中了哦,可不要借这个机会对她心怀不轨啊,那样的话,即使是你,我也不会客气的哦?”

不要用开玩笑的口吻说出那么惊悚的话啊!

林格又是无奈又是郁闷,他觉得自己的人格被质疑了,当然,更重要的是:“比起我对那家伙心怀不轨,你不觉得反过来的可能性比较大吗?”

她都已经提前准备好床单和枕头了,就等我自投罗网呢。

“唔,好像也是。”圣夏莉雅发现林格的担忧更有道理,她的那个妹妹可不是什么安分的角色,严格来说,其实所有妹妹都不是,只是有的人毫不遮掩,有的人遮掩得比较好,而有的人遮掩了跟没遮掩似的,却还一直觉得自己遮掩得很好。

奥薇拉就是最后那一种。

“既然如此,”少女斜了林格一眼:“下次你去她的房间时,我陪你一起去如何。就让我从奥薇拉的手中保护你,顺便从你的手中保护奥薇拉吧?”

到底谁保护谁,你先把话说明白了。

林格无言以对,他觉得今日的圣夏莉雅意外地有些……活泼,甚至都会跟自己开这种玩笑了,或许是爱丽丝情绪好转的缘故,让她的心情也变好了吧。在这个团队中默默付出的人不只有年轻人而已,身为少女王权的长姐,圣夏莉雅身上承担的压力,并不比其他人轻松多少,尤其是当她得知了过去的真相之后。

只要她高兴,自己被调侃两句……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应该是这样。

“话说回来,”牧羊少女的口中冷不防冒出一句:“以前的奥薇拉,还有昨晚的爱丽丝,再加上依耶塔……对于如何哄骗女孩子睡觉这件事,林格好像越来越熟练了呢,这让我稍微有些担心。”

“担、担心什么?”林格看似镇定,其实内心已经深深绝望了,依耶塔那家伙怎么也到处乱说话,这空岛上难道就没有一个能够管得住嘴巴的人吗?

圣夏莉雅抬起头,眯起一双好看的眼眸,意味深长地说道:“自然是担心,你会不会把这份经验运用到更多的女孩子身上呢?”

“绝无可能。”

年轻人一脸严肃地回应,坚决捍卫自己纯粹高洁的人格:“奥薇拉、依耶塔,还有爱丽丝,都是特殊情况,不得以才这么做的,这是,嗯,一种心理治疗的办法,不信你可以问梅蒂恩。”

为了提高可信度,他甚至搬出了自己的妹妹,妹妹总要为自己的兄长说两句好话吧,总不能像其他人那样大嘴巴,什么都往外说。

“是吗?”圣夏莉雅不以为然,显然这种说辞在她的心中并不值得信任,当然,她相信这不是林格的错,他确实迫不得已:“那如果以后还有其他人需要你的心理治疗呢,林格?”

“这——”

林格犹豫了一下,他不可能给出明确的表态,因为圣夏莉雅所说的情况是极有可能发生的,譬如昨晚白夜的情况,虽然最后白夜睡着了并不是被他哄睡的,应当说是恐吓才对……但这是细节就不需要在乎那么多了。

总而言之,只要还有人需要自己的“心理治疗”,以年轻人的性格,不太可能置之不理。

好在,圣夏莉雅这么说,也不是为了得到他的保证。

“开玩笑的。”她话锋一转,笑眯眯道:“不用思考得那么认真也可以哦,林格,总之,就按照你的想法去做吧,我是绝对、绝对、绝对不会在意的哦。”

真的是开玩笑吗?

我怎么听出了警告的味道。

看着青发少女脸上的笑容,不知怎的,林格的后背有些发凉了。

他有心询问最后那句话究竟是实话还是反话,但又觉得这时候还是保持沉默比较好,还没等年轻人做出决定,圣夏莉雅已经说道:“好了,就聊到这里吧,我先下楼看看奥薇拉的情况,待会儿见,林格。”

她笑着向年轻人挥了挥手,转身朝楼梯口的方向走去,留下林格一个人在原地发呆,默默地看着她的背影走远,直至脚步声彻底消失在走廊上,他才猛然间醒悟过来:自己不是也要下楼吗?

不过,现在要走好像已经来不及了。

因为咔嗒的开门声忽然从身后响起,紧接着是一个冷淡的声音传来:“我早就说过了,她的温柔只是装出来的,她绝对、绝对、绝对是一个很可怕的家伙。”

来人一连用了三个绝对,不知道是否为了与刚才圣夏莉雅的发言呼应,但语气中的忌惮可见一斑。在整个云鲸空岛上,只有一个人敢用这种语气锐评圣夏莉雅(尽管也是特意等到她离开之后再锐评的),所以年轻人甚至无需猜测就知道了她的身份。

他回过头,果然看到那位灰发少女正双手抱胸,斜靠在房门上,一脸不屑地看着自己。

你们这是商量好了吗?梅蒂恩走后是奥薇拉,奥薇拉走后是圣夏莉雅,圣夏莉雅走后就是白夜,接下来该不会还有萝乐娜希诺蕾蒂西亚吧?

“你那是什么眼神?”

年轻人觉得无奈,但白夜其实比他更无奈,除此之外还有一点愤懑:“一大早起床就见到你,你以为我很乐意吗?要不是那家伙堵在门口,我早就把你踹下去了,省得堵在楼梯口挡路。”

嗯,很不客气的态度,但考虑到昨晚自己对她的所作所为,倒也可以理解。

以及,她原来早就醒了吗,只是因为不想面对圣夏莉雅,所以才一直躲在门后偷听?既然如此,刚才自己与圣夏莉雅、甚至与奥薇拉的对话,她该不会全都听到了吧?

少女哟,难道你不知道,有些事情,即便听到了也应该装作没听到吗?

不然的话,可是很危险的……

“你、你想干什么!?”

看着年轻人意味深长的眼神,白夜的脑海中陡然浮现出某些不好的记忆,虽说如此,但也不过是昨晚才发生的事情而已,对她来说仍无比深刻。她的姿势不知何时已经由双手抱胸变成了紧贴在房门上,甚至恨不得自己压根就没有关门,这样就可以逃回房间里,不用面对那些痛苦而又屈辱的记忆了。

“你你你你不要过来啊!”

灰发少女惊恐地叫道:“你再、你再过来的话,我就要喊小夏姐姐了!”

可是我根本就没有靠近你啊。

而且,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你刚才对圣夏莉雅的称呼还是“那家伙”吧?

果然,少女心都是最善变的。

年轻人如此感慨。

给点喵

“我说,”林格看着像八爪鱼一样将自己紧贴在房门上,一副“你再靠近我就要自爆了”模样的白夜,语气很是无奈:“我应该没有做过什么让你不快的事情吧,有必要这么警惕吗?”

“没有做过?”

白夜闻言不禁冷笑,尽管这个不屑的笑声结合她现在的动作,有种微妙的反差感就是了:“还真是贵人多忘事啊,林格先生,才过了一晚上就已经忘光了吗?还是说你忙着哄女孩子陪你睡觉,而像我这种没有价值的家伙不值得成为你的狩猎目标,自然也不值得放在心上咯?”

果然,她都听到了。

貌似还产生了很奇妙的误解。

“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林格说到这里就有些说不下去了,主要是这句台词很容易让他联想到那些以爱恨纠葛和恩怨情仇为卖点的舞台剧,每当发生误会时,男主角都会试图用这句话向女主角解释。当然,我们都知道,基于剧情需要,这种解释通常是没有效果的,女主角的态度要么是激动地大喊“我不听我不听”,要么是冷漠地表示“你不配向我解释”,总之,情感充沛得有些不太类人了。

白夜似乎属于后者。

“我对你的解释没有兴趣。”她一脸嫌弃地说道,就像蕾蒂西亚正在和自己最讨厌的青椒说话:“不管你这个变态想对她们做什么,总之离我远点就对了。”

仅仅是一时不察,“变态”的名号就要伴随自己一生了吗?

林格试图挣扎一下:“至少换个礼貌的说法吧?”

白夜想了想,接受了他的建议:“变态先生?”

那确实很有礼貌了。

“呵、不要装出一副无辜的样子。”白夜冷笑:“喊你一声变态而不是直接向大家揭露你的罪行,已经是我给你面子了,亲爱的林格先生,你该不会以为我不知道,昨晚我睡着之后你对我做了什么事情吧?格洛丽亚那个小笨蛋已经全部招供了。”

招供……好严重的说法,被她这么一说,连林格都有些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十恶不赦、罪无可恕了。

不过,说到格洛丽亚,她是不是向自己求救过来着?还说什么要是不来救她的话,肯定会被白夜大卸八块的,真的有那么恐怖吗?

“格洛丽亚真是这么说的?”年轻人试探性地问了一句:“或许你可以把她叫出来,让我和她当面对质,我是说解释清楚?”

“没有那个必要。”白夜呵呵两声,笑声中流露出一种扭曲的愉悦感,让人很担心她是不是随时都会像爱丽丝说的那样,狂化黑化病娇化之类的:“因为那个吃里扒外的小笨蛋已经被我处决了。”

对不起,格洛丽亚,我来晚了。

林格表情沉痛,演技差不多可以跟哈姆雷特王子的“我来迟了”相提并论。

“假惺惺。”

少女白了他一眼,将紧贴在房门上的手收了回来,确认林格并没有迫害自己的意思后,她本人也觉得这种姿势过于羞耻了,要不是打不过林格,说不定她还会用物理手段为他消除这段记忆呢。

可惜。

白夜遗憾地叹了口气,一想到自己今后再也不能在林格面前摆出那种冷酷的架子了,她便有些意兴阑珊,无视了年轻人还想要说些什么的意图,绕过他之后没精打采地往楼下走去,走到一半时忽然顿住脚步,不回头地说道:“还有,我已经跟那家伙道歉了。哼,虽然她醒来不一定还记得,但那就不关我的事了,所以,今后不要再为这件事来找我麻烦了,知道吗?”

说完,不等年轻人回答,她便自顾自地走了,只是每向前迈出一步,脚步落在地板上,都会发出很明显的咚咚声,好似在发泄心中的怨气。

光看背影,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格洛丽亚在操控身体呢。

自己用那样的办法逼迫她道歉,心怀怨念也是很正常的事情,可是那个少女什么时候才能意识到,光靠冷淡的语气和冷漠的态度是无法融入团队的呢?当然,她可以说自己原本就不想融入这个团队,对于她来说这不过是个暂时的选择罢了。可是嘴上说说,别人会相信,自己又是否相信呢?万一哪天,大家都信以为真,而她却忽然反悔的时候,又该怎么办呢?

人活着绝不是孤立的,而是社会关系与人际关系的总和,过去白夜不喜欢与他人来往,因为那都是虚假而脆弱的,很快就会消失;可现在,她已经有一个机会去建立稳定的关系了,总不能还老是将自己困在茧中,不肯脱离吧?

希望她能够醒悟过来。

林格心想,目送白夜下楼,自己却没有想要离去的意思,因为他隐隐预感,接下来肯定还有人出现的。而事实证明年轻人的预感依旧是那么灵验,白夜离去后不久,女伯爵奈薇儿便带着一脸不情愿的蕾蒂西亚走出了房间,看见林格后自然是停下来和他聊了一会儿天,主要是一些没什么营养的日常对话,比如今天天气真好之类的,期间等得不耐烦的小蝙蝠试图偷袭林格未遂,被奶奶揪着耳朵,一边口头教训一边拽下楼了。

女伯爵和小蝙蝠走后是希诺,但她不是从房间走出来的,而是刚从外面晨练回来,正要回房间卸下那身沉重的冰之心铠甲,换回日常起居的服饰。歌丝塔芙家的骑士严于律己,每日都磨练武技,不曾懈怠,她起床晨练的时间甚至比熬了一晚上的林格还要早,也不知道经过爱丽丝的房间时,有没有听见里面传来敲打游戏手柄的声音。当然,以骑士小姐的善解人意,即便听到了,也不会像奥薇拉那样无理取闹的,她只是询问了一下爱丽丝的状况,得知她已经开始恢复正常后松了一口气,顺便还隐晦地关心了林格一句,暗示他早睡早起的重要性,让从未被人如此告诫过的年轻人有些无语,算是一种比较新奇的体验吧。

少女骑士回房卸下铠甲,换上常服,又重新洗漱了一番,出来时看到林格还站在走廊上,不免有些惊讶,却也没问太多,只是和他道了句别,便下楼吃早饭去了。直到此时,萝乐娜才姗姗来迟,她打着哈欠走出房间的模样差点让林格误以为又多了一个贝芒公主。不过这两位公主确实有很多相似之处,至少在熬夜这方面奥薇拉自称第一,萝乐娜就敢自称第三(第二是喜欢熬夜玩游戏的爱丽丝)。

当然,海栖公主殿下熬夜的理由还算正当,主要是沉迷炼金忘了作息,以前她会直接在炼金工房里打个地铺,简单休息后,第二天依旧神采奕奕地跟大家开玩笑,所以倒没什么人发现。不幸的是,后来,圣夏莉雅偶然发现了这个小秘密(其实是有告密者,但具体身份不方便透露),从此,海栖公主不再享有在外自由生活的权利,每晚都要回旅馆报到,并在亲姐姐(珈乐涅已哭晕)的监督下乖乖睡觉,当一个按时作息的好孩子。

从实际情况来看,好像效果不甚理想的样子,也有可能是萝乐娜阳奉阴违,在亲爱的小夏姐姐面前自然是扮演乖孩子,可是关上门便故态萌发。这不是林格的恶意揣测,主要是萝乐娜一见面就调侃他,还问年轻人爱丽丝的床舒不舒服,尽管林格一再解释自己只是在天才玩家的房间里玩游戏,但海栖公主笑眯眯的眼神中却透露着十分的不信任。

“我听到爱丽丝的打呼声了哦。”萝乐娜意味深长地说道:“如果真的只是在玩游戏,为什么天才玩家会睡着呢?还是说……恩,很可疑哦?”

你说得好有道理,我竟无言以对。

还有,你的耳朵这么灵,又这么会推理,格洛丽亚这个大侦探就该你来当啊。

“也没有你说得那么好啦。”萝乐娜羞赧一笑(装的),又凑近了一些,压低了声音,神秘兮兮地问道:“话说,你表面上看起来很正经,实际上却很会嘛,林格,让我数数,奥薇拉、依耶塔、甚至爱丽丝,这都三个受害者了,下一个是不是该轮到我了?有空一起熬夜?我房间还蛮大的,熬累了就直接睡觉,没问题的。”

“你不要胡说八道。”林格虽然如此反驳,但已经感到麻木,甚至都不想吐槽明明是“受害者”你怎么还兴致勃勃地想当下一个了,因为他知道如果在这件事上较真,那恰好是萝乐娜想要看到的,她一定还准备了更多的怪话,就等着你自投罗网呢。

果然,见年轻人没有上当,海栖公主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失望的神色,但并未持续太久,很快她就想好了对策,林格回应了,她可以趁势追击;但林格不回应,不代表她不能得寸进尺呀。

“你一定是在担心小夏姐姐吧?恩,我知道,她一直都把你看得很严,也把我们看得很严,但她再怎么小心警惕,精力总会分散的,我们可以趁她不注意的时候,偷偷地来嘛。”

说着,萝乐娜还左右迅速张望了一眼,鬼鬼祟祟的模样,像是害怕她言语中提到的小夏姐姐下一秒就会从哪个角落里蹦出来,吓她一跳。好在这种恐怖惊悚故事中的惯用情节在此时并未发生,让海栖公主殿下悄然松了一口气,她内心还是有些忌惮的,但这种忌惮与奥薇拉的老鼠遇上猫似的天敌克制不同,更像是在赛场上遇到了一个同等水平的对手,为了获得胜利,不得不随时警惕她的每一个动作,以便应对。

“在旅馆还是太被动了,这里是小夏姐姐的地盘啊。”

她用林格恰好能听见的音量自言自语:“依耶塔在自己的风车塔房就有主场优势,甚至险些突破了小夏姐姐的严防死守,要不是最后被林格给出卖了,说不定早就成功了,这一点值得学习。恩,我也应该有自己的主场优势,比如‘不哔哔就不能出去的房间’之类的,所以,林格,下次来我的炼金工房吧,我会给你准备好惊喜的哦?“

她冲年轻人挤眉弄眼,一副“我很为你着想吧”的表情,邀功请赏。

“我都听见了。”

林格黑着一张脸,他虽然不清楚被萝乐娜刻意消音的那两个字究竟是什么,但本能地觉得,不是适合出现在这种奇幻冒险故事中的词汇,说出来也只会影响青少年的身心健康罢了。他将双手按在海栖公主殿下的脑袋上,无视了她求饶的声音,强硬地将她整个人都扭了过去,然后轻轻一推:“你还是去吃早饭吧,再胡说八道我就要叫人来收拾你了。”

至于叫谁才能收拾这个无法无天肆无忌惮的海栖公主殿下,当然是那个连名字都不能提到的女人啦。

“只会打小报告吗,林格,你简直比墨拉还要幼稚!”

“墨拉是谁?”

“我姐姐养的那头海马兽。”

“……下去。”

“咕!”

萝乐娜鼓着腮帮子,不高兴地下楼了。

但她不高兴也没用,林格无动于衷。现在,年轻人总算是理解了白夜的话,这云鲸空岛上有些人是不值得信赖的,对待她们确实应该冷酷一点,否则,再过几天,说不定岛上就要传开各种版本的流言蜚语了,而且,内容与事实之间,不能说相去甚远,只能说毫无关联。

萝乐娜离开后,林格回头看了一眼走廊,每个房间都安安静静的,没有丝毫动静传来。看起来不会再有下一个人出现了,那自己是否也可以离去了呢?楼下,还有很多人正等着自己一起吃早餐呢。

可是林格没有走,他停在原地,对着安静的走廊发呆,又像是在等待什么。

一秒,十秒,一分钟,十分钟,走廊上伫立着一座安静的雕像。终于,有一扇门试探性地动了一下,房间的主人附耳在门上听了好久,没有听到任何声响,这才松了一口气,放心地推开房门,走了出来。

然后,便与一直守在走廊上的年轻人对上了视线。

天光大亮,暖日从尽头的窗棂漫进来,仿若为两人披上了一层金灿灿的丝绸。林格笑了笑,很自然地向最后一个人打了声招呼:“早上好,爱丽丝。”

金发少女似是想起了什么,可能是昨晚的泪水,也可能是梦中的呓语,她的脸颊浮上了一抹代表着羞耻与安心的红晕。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又轻轻将其吐出,抬起头时,脸上的红晕已经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灿烂到足以与日光争辉的笑容,她用力地点了下脑袋:“恩!”

“早上好、林格!”

给点喵

今天的爱丽丝很不寻常,简直就跟变了个人似的——或者说,变回了一开始的模样,那个大家都很熟悉的,开朗乐天、无忧无虑的少女。当她从楼梯上走下来,用充满活力的声音向每一个遇到的人打招呼时,大家几乎都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仅一夜之间,少女判若两人,林格这家伙究竟用了什么神奇的魔法,才让她发生了这么巨大的改变?

众人为此惊叹不已,但又有种意料之中的感觉,假如世界上只有一个人可以做到这种事情,那一定就是他了。

或许是之前那个阴郁落寞的爱丽丝给大家留下了太过深刻的印象,却都是不太好的印象,以至于她们都对现在的爱丽丝特别包容。金毛女仆在餐桌上咋咋呼呼,偷吃奥薇拉的点心,顺便把自己最讨厌的蔬菜丢到了同样讨厌蔬菜的蕾蒂西亚的盘子里,贝芒公主和小蝙蝠姑且忍了;吃完早餐后,大家都开始为晚上卡多拉的受洗仪式做准备,只有金毛女仆在旁边无所事事,还一直试图劝诱肩担大任的梅蒂恩陪自己玩游戏,吵得她不能好好工作,粉发小女孩姑且忍了;没有人陪自己玩游戏,百无聊赖的爱丽丝便又跑去骚扰依耶塔,后者正不高兴呢,因为林格早上没有去接她,亏她一大早醒来就坐在床边,傻乎乎地等待童话故事中的王子出现,给自己一个温柔的公主抱呢。而爱丽丝得知她生闷气的理由后,非但没有安慰,反而得意洋洋,直言林格之所以失约不是因为忘了,而是因为昨晚一直在陪自己打游戏(虽然其实她早就睡了),把天使小姐气得牙痒痒,但姑且也忍了……

总而言之,爱丽丝一觉醒来,发现世界从未如此美好,每个人都在包容和迁就自己,她想做什么就可以做什么,还不用担心后果,简直就像小孩子可以肆无忌惮地恶作剧一样爽快啊。

若是以前,她哪里有这样的待遇?敢欺负蕾蒂西亚?不用女伯爵出手,暴躁的小蝙蝠就会直接扑上来和你玩一场近距离的无限制格斗;敢骚扰梅蒂恩?林格会让你知道什么叫做兄长的威严;敢欺负依耶塔?那就准备好面对笑眯眯的老板娘吧,顺便一提,老板娘笑起来可比不笑的时候可怕多了。至于偷吃奥薇拉的点心?恩,好像也不会怎么样,还有机会欣赏到贝芒公主委屈巴巴又不敢发声的表情,所以她过去最喜欢欺负奥薇拉了。当然,现在就更喜欢了。

至于为什么会发生这种显著的变化,爱丽丝自然清楚原因。

没想到自闭一段时间还有这样的好处,果然,以前的自己还是太老实,根本想不出用这种方式来博取同情啊。爱丽丝捏着下巴若有所思,这完全是发自真心的想法,她一点都不觉得用“老实”来形容以前的自己有什么奇怪的地方。总之,她已经深刻地体会到了“爱哭的孩子有奶吃”这个道理,像昨晚她哭了一场,林格就得老老实实留下来陪自己;那么,是否能够将这个办法沿用到其他人身上呢?

从某种意义上,天才玩家的思路其实是正确的,由于之前发生的一些事情,大家都对爱丽丝充满了同情与关怀,连最不对付的小蝙蝠都捏着鼻子容忍了她的冒犯。可想而知,在接下来的这一段时间内,只要天才玩家在保持现在这种状态的同时,偶尔卖个惨,像偶尔对着窗外发发呆啦,像独自一人的时候忽然露出落寞的神色啦,那么大家对她的包容心仍会持续上涨,并将那些恶作剧也视为天才玩家寻回遗失自我的必经之路,不会放在心上。

啊,能玩游戏,不担心没有人陪自己;能恶作剧,不需要承担后果;能说怪话,反正到最后一定会被原谅的;更重要的是,从现在开始,再也没有人会反对我天才玩家的头衔啦!

果然,生命还是很美好的呀,过去那个因一时挫折就自闭抑郁的我简直就是傻瓜嘛。

爱丽丝乐呵呵地想到,她已经决定好享受接下来这段无忧无虑的生活了。

这种心态一直持续到她惹恼了云鲸空岛上最不能惹的那个女人。

事情发生在下午,当时大家都齐聚在天心教堂,正为了卡多拉的受洗仪式——或者说即将到来的宴会做准备。有的人在准备酒水与食物,有的人往窗棂和柱子上悬挂彩旗;有的人特意从工坊搬来一大箱烟,有的人则认真细致地检查着每一台游戏机的状态,毕竟,它们也将是今晚仪式上一个重要的环节。

至于爱丽丝?

她正在门口逗羊呢。

手里提着一颗又红又圆又大的苹果,吊在半空中晃晃悠悠,小羊在下面又蹦又跳,却老是差之毫厘,看它急得团团转又无可奈何的模样,爱丽丝当即哈哈大笑起来,这爽朗的笑声传到了天心教堂内,正拿着块抹布擦拭桌椅,中途停下来休息一会儿的圣夏莉雅,顿时气不打一处来,当即放下抹布,气势汹汹地走出教堂,来到爱丽丝的身后,面无表情地向她伸出了命运的大手——

“啊、痛痛痛!谁、谁敢谋害我?敢不敢站出来!诶,小、小夏!?那个,啊哈哈,我跟你开玩笑呢,唔呃!别、别用力!我、我不能呼吸……”

虽然爱丽丝的表演很拙劣,但圣夏莉雅还是稍微放松了力道,让她获得了一丝喘息的余地。

“我就知道。”缓过气来的天才玩家一脸感动:“小夏你果然还是爱我的……别!我跟你开玩笑呢!求放过!”

见圣夏莉雅的面色重新冷了下来,她连忙举手投降。

“咩!”小羊幸灾乐祸地叫了一声,叼起落在地上的苹果,大摇大摆地走了。

爱丽丝气得牙痒痒,那颗苹果可是她好不容易才到手的——指用梅蒂恩需要帮忙为理由骗走了谢米,然后堂而皇之地拿走了她早餐时刻意保留下来不舍得吃的最大的那颗苹果。当然,也不能说完全是谎言,毕竟梅蒂恩确实需要帮忙,所以谢米现在还在教堂内帮着挂彩旗呢,要不是她个子太小,肺活量不够,爱丽丝说不定就找几个气球,让她吹到明天早上了。

但是,谢米的苹果,却被小羊吃了,她们可是好朋友啊,难道知道了这件事后不会反目成仇吗?天才玩家眼珠子滴溜溜一转,便已计上心头。可惜,她没有意识到,此刻并不是她酝酿阴谋的好时机。

“你在想什么,爱丽丝?”圣夏莉雅已经不生气了,她笑眯眯地问道:“介意和我分享一下吗?”

这温柔的语调,这亲切的态度,还有这熟悉的笑容,天才玩家只觉一阵寒意涌上脊椎,当即立正了大声回道:“没有!我什么都没有想!”

“那你刚才又在干什么?”

“对不起我错了!”

“错在哪了?”

“不该逗小羊玩。”爱丽丝悄悄观察着圣夏莉雅的表情,见她依然没有松口的意思,连忙补充了一句:“还有,不该在大家忙着准备仪式的时候一个人偷懒。”

见她坦然承认了自己的错误,牧羊少女面色微霁。虽然对于爱丽丝来说,见势不妙就承认错误已经是一种刻入本能的操作了,并不代表她真的就会幡然醒悟。但是当一个人的道德底线低到令人发指的时候,圣夏莉雅对她的期望也会随之降低,所以她只要爱丽丝承认错误、当场改正就行,至于下次再犯……那就下次再说吧。

牧羊少女瞥了一脸谄媚的天才玩家一眼:“既然知道错了,那还愣在这里干什么?”

“收到!”

爱丽丝敬了一个古怪的军礼,一本正经道:“我这就去帮忙!林格不是说那些游戏机需要调试吗,我最擅长这种事了,就交给我吧!”

其实就是借着帮忙的名义偷懒而已,不过,好歹还找了个帮忙的名义,所以圣夏莉雅不打算跟她计较了。

天才玩家嘿嘿一笑,转身欲走,却被圣夏莉雅喊住了。她疑惑地扭过头,便看到牧羊少女正将手向自己伸过来。脑海中恐惧的记忆开始上涌,天才玩家下意识闪躲了一下,却被圣夏莉雅按住了脑袋,轻声训斥了一句“别动”,于是就乖乖不动了。

但圣夏莉雅伸手并不是为了扼住她的咽喉,而是用一只手固定住天才玩家的脑袋,另一只手则在她的头发上轻轻掸了几下,替她扫去了不知何时沾惹的尘埃与落叶。然后又替她打理了一下凌乱的刘海、系好松散的衣领,最后才松开手,后退两步,上上下下仔仔细细地打量了一遍,满意地点了点头。

“好了。”她说道:“既然是女孩子,总要注意一下自己的形象啊,爱丽丝。不要整天毛毛躁躁的、衣服要穿好、鞋带要系好、少在草地和灌木丛里面玩,万一有虫子爬进去呢?”

她絮絮叨叨地说了一大堆,爱丽丝倒没有出声打断,只是眼巴巴地盯着她看,看得圣夏莉雅都有些受不了了,知道她最讨厌这种说教,便停顿了一下,然后挥了挥手:“算了,你去玩吧,不要打扰到其他人就好。”

“了解!”

爱丽丝兴冲冲地走了,不过她显然没有将圣夏莉雅的话放在心上,一进天心教堂就按捺不住自己那颗蠢蠢欲动的心,开始骚扰正在清扫地面的莉薇娅修女,问她教堂里还有没有多的修女服,既然格洛丽亚都可以当修女了,那她也不是不能客串一下嘛。直把修女小姐说得一愣一愣的,不知该如何回答是好。

吵吵闹闹的声音回荡在教堂中,气氛仿佛一下子热闹起来了。爱丽丝就是这样的人,天生就能带动其他人的情绪,当她高兴的时候,整个世界也在高兴,连阳光仿佛都是透明的,让人情不自禁地露出笑容;当她悲伤的时候,整个世界也随之低落,空气中弥漫着无形的雨点,大家都没精打采,为她忧虑。

“自己悲伤就要让大家一起悲伤,自己高兴也要让大家一起高兴。”圣夏莉雅看着那个欢快的身影,自言自语道:“不管怎么说,真是个麻烦的妹妹呀。”

虽然,以实际情况而言,爱丽丝应当算是除了天蒂斯和天界之外所有少女王权的姐姐才对,但圣夏莉雅不愿承认那种事,她觉得姐姐的身份不是来自于年龄,而是来自于一种认同感。爱丽丝不擅长照顾别人,骨子里就没有把自己当成年长的一类,所以她是个不让人省心的妹妹;而圣夏莉雅一直都在照顾别人,也习惯了照顾别人,所以她就是那个总是为不省心的妹妹们生气的姐姐。

整个云鲸空岛上,就只有圣夏莉雅能够压制这个无法无天的家伙了,有时候,连林格都不被天才玩家放在眼中呢。

其实,大家都能看出来,爱丽丝虽然恢复了一点精神,但绝对没有那么快就变回过去的自己,所以,她今日的种种表现,未尝没有逞强的意思,只是为了让大家放心下来而已。所以,大家才会对她更加包容,而不是基于她所理解的愧疚与关心。这是一个显而易见的道理:如果爱丽丝真的恢复了正常状态,那大家也应该用正常的态度对待她才对。

所有人都能看穿并且心照不宣的事情,只有爱丽丝看不出来,她依然在努力地回忆、寻找、并且扮演那个没有遗失的自己。

这就是所谓的当局者迷啊。

或许某一日,天才玩家会在忽然间明白,所谓的回忆不是复制、所谓的寻找不是同化、而所谓的扮演更不是照着模子复刻,到那时,她才算是真正的恢复吧。

圣夏莉雅相信,有林格和大家的帮助,那一天绝不会太遥远的。

在那之前,就由自己这个姐姐来守护她……并且在她太得意忘形的时候稍微教训一下她吧。

青发少女微微一笑,走入了教堂。

给点喵

卡多拉的受洗仪式举行得很顺利——也没办法不顺利,毕竟仪式的主要流程就是梅蒂恩先站在祭台上问一句“你愿意领受女神大人的恩典、成为祂在人间光荣的信徒吗”,然后卡多拉点头“恩我愿意”,最后梅蒂恩再带着她以及莉薇娅修女,在女神大人的神像前祷告一遍,至此,卡多拉就正式成为神圣女神教的一员了。

仪式过程中惟一出现的不可控风险便是格洛丽亚以“我也是个修女”为理由,妄图强行混入其中,但是被圣夏莉雅及时制服……我是说制止了。

整个流程简略得令前来观礼的客人相视无言,在他们的想象中,这场仪式本该是神圣而庄重的,毕竟,原夜教会还统治着这片灰烬大地上数以万计的信仰时,哪一次仪式不是大张旗鼓、极尽奢靡?仿若不以黄金装饰神像、不以白银铸造基石、不唤来万千名信徒叩首祷告、便不足以体现出神明的威严之处。相较之下,神圣女神教的场面就有些……不能说小家子气,应当说很亲民才对?

而受洗仪式结束后无缝衔接宴会环节的操作更是让他们大感惊愕,当墙角的盆栽乐团开始奏乐、当石精守卫在教堂外的草地上摆好桌椅、当兔子先生们陆续将早就准备好的菜品端上来的时候,他们甚至有一瞬间觉得要么是自己的眼睛出了问题,要么是脑子出了问题——正常人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将“仪式”和“宴会”这两个词语搞混吧?

然后,噼——啪!

外面传来了响亮的爆炸声,夜色被照亮了。

恩,还有烟表演。

米契一脸木然。

身为少年军的领袖,卡多拉的搭档,他理所当然出现在了仪式现场,见证了好友生命中最重要的时刻。虽然直到现在,他依然不是很理解为何卡多拉一定要加入神圣女神教,他清楚肯定不是因为游戏很好玩、或者她与梅蒂恩的关系很好,这些理由只能让她更加亲近神圣女神教,却不能左右女孩最终的决定。他可是比所有人都了解,自己这位外表柔弱的搭档,内心究竟有多么倔强。

不过,想不通的事情就不要去想,或者留到以后再想也一样,米契在这么多年的流浪与战斗生涯中学会的一个道理就是,生者只需过好当下,死者才需考虑未来。所以他不理解,却选择支持,并且一早就决定等仪式结束后要向卡多拉献上祝福,祝福女孩终于找到了信仰的归宿——她以前并不是原夜之神的信徒,当然,以后也不会是。

只是眼前这一幕忽然让他失去了祝福的心情。

烟在眼底倏忽炸开,绽放出流丽梦幻的色彩,米契回过神来,木着脸对身边的同伴说道:“虽然看起来很离谱,但一想到是这个教会的风格,忽然就可以理解了。”

其他人还没回答,身后便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看来你对女神大人的教义已经理解得很透彻了,要不要也加入我们神圣女神教呢,米契?”

男孩回头,发现是好搭档正笑眯眯地看着自己,她那张总是忧愁的脸蛋上难得有了笑容。

米契嘴角一撇,倒没有拒绝,当然,也没有同意:“你才刚加入神圣女神教呢,就这么着急为那位女神大人传教了吗,卡多拉?”

女孩正色道:“因为我相信,女神大人的教义,才是我们最需要的那条路,它一定能够改变灰丘大地的未来,就像……林格先生说的那样,神爱世人,我们也爱着自己,如此,世间才能迎来和平与安宁。”

成为神圣女神教的一员后,她就知道了林格的真实身份,得知他过去曾是天心教堂的牧师,但现在已不是了,虽然不是很理解其中是否存在某些复杂的斗争(比如梅蒂恩大义灭亲,把她那个不干正事的兄长给斗下去了之类的),但她还是从善如流地改变了称呼。

对于卡多拉的说法,米契没有回应,其实他心中未必有多少认同,只是不想在这时候说出口,扫了卡多拉的兴致而已。至于不认同的理由,倒也很简单,女神冕下的教义固然是好的,但至少在东大陆,不可能大规模地传播,因为它是以信仰为主导的,而非力量。

宗教以信仰为主导,这似乎很合理吧?但在东大陆不是如此,如果信奉女神冕下不能得到超凡力量,不能改变自己现在的处境,不能成就自己渴望的事业,那么,谁会愿意呢?卡多拉主动提出愿意成为女神冕下的信徒时,梅蒂恩很高兴,可她从没有说过加入神圣女神教能够获得什么。要知道,原夜教会之所以能在灰丘大地发展势力,不就是因为他们能够提供给信徒想要的东西吗:魔药与圣遗物,前者是踏上超凡之路的希望,后者是这片大地上最不可缺的力量。

而这个教会还秉持着古老年代的传统,将信仰与外物割裂,维护着它的纯粹。信仰是纯粹的,可这种纯粹不能为信徒带来什么改变,就像……米契环顾四周,目光落在那些游戏机上,他心想,玩游戏的时候当然也很快乐,甚至比赢得了一场战斗还要快乐,那种快乐是纯粹的,却不是他想要的东西。

在这个世界上,像梅蒂恩、莉薇娅修女或是卡多拉这样纯粹的人,终究是少数啊。

“米契,不要想太多。”他的搭档忽然轻声道:“我们都知道自己究竟想要什么,这份信仰不会阻止我继续战斗,只会让我更加坚定。”

米契想了想,想到了一个不太合适的比喻:“就像……卡森大哥与原夜之神那样?”

卡多拉道:“或许吧。”

但一个是正面的例子,另一个则是反面例子。

上一章目录+书签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