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06.第1193章 变得更冷酷了吗?

在大包大揽、将两名问题少女的心理辅导工作都承接下来后,林格便立即展开了行动,他首先要找的是白夜,至于爱丽丝,需要先让她独自冷静一下。以她离去时的状态来看,林格估计就算自己去找她,她也什么都不会说的,想要打开天才玩家的心扉很难,一次两次的谈话,尚不足够。而白夜,虽然大部份人都觉得她冷漠孤僻,难以接近,但林格反而觉得她才是比较好说话的那个,用通情达理来形容可能有些奇怪,但她经常会一边嘲讽你的想法太天真,一边又换一种方式去做她认为天真的事情,总而言之,是个很别扭的人。

对于云鲸空岛上的少女们,林格自认为已经了解得十分充分了,但有时还是会感到莫名其妙,可能这就是性别之间的差异吧。

结果他找了半天,才在一片幽暗偏僻的林子里找到了白夜,当时她正坐在树桩上,嘴巴里念念有词,像是自言自语,其实只是在和脑海中的另一个人格交谈。林格一时好奇,忍不住放慢脚步,偷听了几句,结果居然被小白发现了。

这只灰羽隼很熟悉他的气息,明明年轻人只偶尔给它喂食过一两次,它对他的熟悉便已仅次于两位主人了。这大概是因为年轻人有种特别的天赋,总能轻易得到动物们的好感,像白夜与格洛莉亚养的灰羽隼、希诺的爱马布兰迪、妖精深眠旅馆里的兔子先生们——嗯,圣夏莉雅的羊除外。

这种天赋通常是有用的,但偶尔也会造成一些尴尬的局面,比如眼下。

白夜眯起眼睛,深深地看了从林间走出来的年轻人一眼,以她的性子,自然一开口便是嘲讽的语气了:“真没想到,原来你还有偷听他人对话的爱好,林格先生。”

林格适当地发挥了一下厚脸皮的技能,无视了她的嘲讽,问道:“你刚才是在和格洛莉亚说话吗?”

这其实是一句废话,毕竟现场又没有第二个人,林格也只是想通过这句废话来引出接下来的话题而已。不过白夜似乎看穿了他的意图,随口回道:“不,我其实是在和你手上那只傻鸟说话。”

意识空间内的格洛莉亚与林格手臂上的灰羽隼同时叫了一声,不过前者是不满,而后者大约是疑惑吧?

“好吧。”

林格有些无奈地说道:“虽然我不是很懂灰羽隼的语言,但我猜你们应该在聊刚才发生在餐厅内的那件事?”

“其实是在聊今天晚饭的土豆泥,味道还不错,有股大海的咸涩味。”

“因为老板娘加了来自西耶格尼雅海岸的海盐,对你来说,应该有家乡的味道吧?”

“哼,勉勉强强吧。”

白夜习惯性地回了一句,这才意识到不对劲,扭头去看那格年轻人,却发现他正在轻轻抚摸灰羽隼那呈现出鱼钩状的锋锐鸟喙,这是海鸟的一大特征,而西耶格尼雅海岸正是西大陆最大的灰羽隼栖息地。见白夜投来目光,年轻人还一本正经地说道:“抱歉,你刚才说什么?我在和手上的这只鸟说话,没听清楚。”

“……”灰发少女的额头上青筋直冒,而脑海中则传来了另一个人格压抑不住的笑声。

“开个玩笑。”

林格抬头,将灰羽隼放飞,看着它扑棱翅膀停落在一根树枝上,才回头对面色不虞的少女说道:“不过是你先跟我开玩笑的,我这也算是——礼尚往来吧?”

“听起来你还挺幽默的,我以前可不知道你是这么幽默的人。”白夜抱着胳膊冷笑。

林格则十分诚恳地回道:“这一点对我来说也是同样的。”

“噗!”意识空间内又传来忍俊不禁的笑声,白夜铁青着脸让她闭嘴,但对方还是笑了好一会儿才停下来。说实话,格洛莉亚也不知道白夜为何总是执着于与林格斗嘴,明明在这方面她一次都没有赢过。林格这家伙也是,表面看起来正正经经的,一说起话来却这么损人。

嗯,就和白夜一样。

两人说不定很般配哦?

“格洛莉亚。”白夜阴恻恻地说道:“再敢胡思乱想,我就让你好看!”

“诶!?你怎么知道我在想什么!?”

“因为你都说出来了,笨蛋!”

“唔诶……”

格洛莉亚从心地闭上了嘴巴,不敢再刺激她。白夜这才将心神抽离,回到现实,一抬头却发现林格正好奇地看着自己,被发现后也没有惊慌,而是问道:“格洛莉亚说了什么?”

“哈?”白夜下意识刺了一句:“这跟你有什么关系?”

却没有问他是怎么知道的。

“因为我看你脸色不太好的样子。”林格并不在乎她恶劣的态度,只是笑了笑:“她偶尔会说一些不动脑子的话,其实并没有恶意。”

“说得好像你比我更了解她的样子。”

白夜莫名有些发酸,你不过才认识了格洛莉亚一年多的时间而已,虽然那家伙确实属于比较好懂的类型,但也轮不到你来提醒我吧?像这样的话由我来说还差不多,我可是从她诞生以来就陪在她身边的。

因为心情复杂,她的语气自然也不太好:“所以你半夜找我,就是为了关心一下孤独柔弱的女孩吗?真是体贴啊,林格先生。”

林格无奈地摇摇头:“我倒是想聊正事,可你好像不太乐意的样子。”

“因为原本就没什么好说的。”白夜冷着脸说道:“我不认为自己做错了什么,如果非要为此指责我的话,请随意,毕竟那是你们的事,至于接不接受就是我的事了。”

“我可没有指责你的意思,实际上,我是来道谢的,白夜小姐。”

“道谢?”

白夜奇怪地看了年轻人一眼,那眼神仿佛在说“你脑子终于坏掉了”,让人不禁觉得奇怪的人应该是她才对,明明被人道谢却还一副不高兴的样子。

“嗯。”林格说道,看了一眼树枝上的灰羽隼,发现它也正用奇怪的眼神看着自己,和主人如出一辙,于是年轻人姑且把它当成她的主人来交谈了:“你在餐厅内说的那些话虽然不太中听,但其实是在为爱丽丝着想吧,也是在为我着想,所以我应该向你道谢才对。当然,以后遇到类似的情况,如果你能更委婉一点就好了。”

“这是什么奇怪的想象?”

白夜闻言,冷哼一声,语气颇为不屑:“居然说我在为你着想,未免有些太自恋了吧林格先生。还是说,像你这个年龄的男孩都喜欢幻想有一位面冷心热的美少女表面对你不屑一顾其实只是不擅于表达背地里则十分关心你呢?”

“哇,一口气说完了,好厉害。”格洛莉亚不禁惊叹。

“原来是我的误解吗,真是不好意思。”林格若有所思:“我以为你是为了让爱丽丝振作起来才故意那么说的,还以为你是觉得我和其他人都说不出这么直接的话才决定由自己来当这个恶人的,甚至以为你其实是那种面冷心热表面上不关心队友其实只是不知道如何坦率地表达自己的心情所以才会用冷漠的性格孤僻的语气和别扭的行事方式来掩饰自己的人呢。”

“哇,一口气说完了,好厉害。”格洛莉亚再度惊叹。

这家伙,就只会说这句话吗?

白夜的眼角又是一跳,总感觉眼前这个年轻人就是故意来找茬的,不过她没有证据,而且自己说话也不是很客气,算是半斤八两吧,自然就没有资格指责他了。

她撇了撇嘴:“既然你已经知道这是误解,那么可以走了吗?继续留在这里,我也不会变成你幻想中的那种模样。”

“倒也不必那么急着送客。”年轻人捏着下巴说道:“既然是误解的话,那我确实没有理由向你道谢了,倒是你应该向爱丽丝道歉才对。”

“哈?道歉?”白夜给了年轻人一个“你脑子终于坏掉了”的眼神,她什么时候道过歉了,尤其是向爱丽丝道歉。

“是的,毕竟你对她说了那么过分的话。我一开始还以为你是为了让她振作起来才故意那么说的,但既然不是,难道不该好好道个歉吗?”林格一副天经地义的表情,差点把白夜气笑了。合着我要么接受你的道谢,要么就给爱丽丝道歉,没有别的选项了吗?

当然是有的。

“我拒绝。”白夜冷冷道:“我不需要被任何人道谢,也不需要向任何人道歉。无论你说得有多么好听,都改变不了这个事实。”

“为何?”林格似是想起了什么:“因为你是个冷酷的人吗?”

“没错。”

白夜挑衅似的看了他一眼:“我确实很冷酷,而这种冷酷是你一辈子都学不会的,我原本对你寄予厚望,可你只会让人失望,一味包容和忍让的人是无法成为合格的领袖的,难道与灰烬游击士接触的过程还无法让你学会这个道理吗?”

“哇,白夜,说得好过分!”

格洛莉亚听了都有些受不了,林格的脾气再好,难道就能忍吗?

但年轻人居然真的忍下来了,非但没有半点生气的意思,反倒用一种很奇怪的眼神上下审视着面前的灰发少女,直到将格洛莉亚看得都有些受不了了,忍不住想要质问一句你到底在看什么的时候,他才终于开口,感叹了一句:“你还真是孩子气啊。”

“什、什么!?”

白夜如遭雷击,踉跄着往后退了两步,一脸难以置信地看着林格:“我?孩子气?你认真的吗?”

有那么一瞬间她甚至觉得年轻人是不是脑子出了点问题,把她当成了格洛莉亚。毕竟无论从哪方面看,格洛莉亚都比她更适合这个评价吧?

当然,林格也是有理由说的:“谁让你刚才那句话确实很幼稚?通常没有一个成熟的大人会把‘我很冷酷’这几个字挂在嘴边吧?”

就像只有小孩子才会去尝试各种作死的事情然后沾沾自喜地向同龄人表示“我很勇敢”那样,都是最孩子气的举动了。

“好像很有道理诶,白夜。”

格洛莉亚甚为认同,她从林格身上找到了一种认同感,没办法,她刚刚才评价白夜“很幼稚”呢,林格就评价白夜“孩子气”,这大概就是爱丽丝说过的“英雄所见略同”吧?

“闭嘴!”

白夜冷冷地看着面前的年轻人,一副“你不收回刚才的评价我就跟你拼了”的表情,但林格却仿若没有看见,而是捏着下巴,若有所思起来:“难怪,小孩子最不肯丢面子了,让一个孩子气的人去向她的老对手道歉,还有什么比这更丢面子的事情吗?所以,我倒不是不能理解你的心情,白夜。”

胡说!我才不是因为这样无聊的理由才不肯道歉的!还有,爱丽丝那家伙什么时候变成我的老对手了?你这混蛋不要像格洛莉亚那样自说自话啊!

“不过,勇敢承认自己的错误,可比死要面子逞强更重要。所以,我还是觉得你应该去道歉,白夜。”林格叹了一口气,似乎很不想逼迫少女,但又没有其他办法:“不然的话,我就只能顺应你的期待,变得更冷酷一点了。”

“哈?”

白夜已经数不清这是自己今晚第几次哈气了,但总之她现在的心情很愤怒,与此同时又带着一点点的困惑与莫名其妙:“这和道歉有什么关系?”

难道说这家伙被今晚的事情打击过头,已经失去了正常的语言组织能力?

“当然有关系。”

林格的脸上露出一个神秘的微笑:“因为,如果你不肯向爱丽丝道歉的话,我就只能‘冷酷地’逼你去向她道歉了。要是闹到这种地步,大家的面子都过不去吧,所以啊,白夜——“

年轻人忽然伸出手,在灰发少女没来得及反应的时候按在了她的脑袋上,然后用力地揉搓了一下,将那头如丝绸般光滑柔顺、又好似薄雾般缥缈不定的灰色长发,瞬间揉成了乱糟糟的模样:“不要再逞小孩子气了,乖乖去向爱丽丝道歉吧。”(本章完)

因为这个出人意料的动作,林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白夜的表情难以置信,就像见到了什么恐怖的大怪物一样。若非亲眼所见,林格同样难以相信那张总是不屑一顾的脸庞上能出现如此精彩生动的表情,这让她终于有了一丝人情味,而非一座刻意装饰自己的雕像。但显然少女本人并不赞同这种想法,她气得浑身颤抖,紧咬牙关,怒气汹汹地瞪着面前的年轻人,但不知道为什么,林格并不觉得很可怕,倒是忽然有一种错觉,仿佛见到了一只浑身羽毛都在暴风雨中淋得湿漉漉的雏鸟被人触碰后的应激反应,那绝不退让的外表只是为了掩盖心中的惶恐和不安而已。

就连表达愤怒的语气都如此外强中干。

“你这家伙、你这家伙——!”

她一把将年轻人的手拍开,激动地叫道:“你知道自己做了什么事吗!?谁允许你这么做的!?真是、不可原谅!绝对不可原谅!!!”

“哇,好激烈的反应。”意识空间内的格洛丽亚忍不住吐槽了一句,她还是头一次见到白夜如此失态。

但是顶着一头已经乱成鸟窝的头发来说这种话,虽然气势很足,却莫名有种搞笑的感觉是怎么一回事?

林格没有理会她过激的反应,而是收回手,放在眼前端详了一下,然后才点点头道:“还不错。”

“什、什么还不错!?”白夜闻言,竟也大惊失色:“居然在揉乱女孩子的头发后说出这种话,你这家伙绝对是变态吧?恶心死了!快离我远点!”

她往后退了两步,但是这个距离尚无法让她产生安心感,于是又往后退了两大步,直到靠在一棵高大粗壮的黄梨树上,已经无路可退,她才被迫停下脚步,单薄的后背死死地贴在树干上,警惕地注视着林格。在后者投来无奈的目光时还亮出一口洁白的牙齿表示威吓,就像雏鸟面对无法战胜的敌人时也会将翅膀张开,尽量使自己的体型显得更庞大一些那样。

“哇哦,白夜居然主动退缩了,真稀奇。”

在意识空间内的格洛丽亚俨然化身看客,兴致勃勃地对这一幕发生在眼下的情节进行点评:“不过林格也确实有点……那个了,居然这样对待女孩子,还说出那么……唔,那么奇怪的话,难怪白夜都害怕了。”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有像白夜那样用“变态”来形容,毕竟林格平时给她留下的印象还算正派,不,应该说非常正派才对。和圣夏莉雅、和奥薇拉、和依耶塔这些人又漂亮性格又好、普遍意义上的美少女相处时都没有做出什么过分的事情,何况是白夜呢?

当然这不是在说白夜不是美少女,毕竟后者和她共用一个身体,如果白夜不是美少女,那自己也不是美少女了,这可不行。主要是白夜的性格实在有些那啥,让人很难相处。格洛丽亚心想,如果我是林格的话,当然要和小夏姐姐这种美少女相处啊,像白夜这样的,还是敬而远之吧。

林格听不见格洛丽亚的话,但看白夜的反应也能大致猜出她在想什么,连忙为自己辩解:“呃,你好像误会了,我不是说你的头发摸起来不错,只是觉得你这种反应还不错而已。”

“那不是更变态了吗你这家伙!!!”

白夜攥紧双拳放在胸前,尽管那单薄的小拳头实在很难带来安全感,但没办法,她是绝不会向这个表面正派人士实则心理变态的家伙屈服的,她要动用一切手段来保护自己,除非到了万不得已的时候,那就,呃,那就换成格洛丽亚来操控身体吧。

“哇、你好卑鄙啊白夜!”格洛丽亚察觉到了她的想法,不禁惊叹:“居然想把我推出去当替罪羊吗?”

“闭嘴!”白夜恶狠狠地呵斥了一句:“反正你这家伙也就这点用处了。”

“唔,说得好过分。”

格洛丽亚被她打击到了,忍不住哀叹一声,然后又小声嘀咕着什么“换我上就换我上吧”、“反正林格又不会对我怎样”、“都是白夜太过分了他才这么对你的”之类的话,让白夜都有些搞不懂了,这家伙到底是站在哪一边的?

而且你怎么肯定林格就不会对你怎么样?

他可是连我都会感到害怕的变态啊!

白夜将小拳头又攥紧了一些,她屈辱地想到,如果待会儿反抗不过的话,就只能叫人了吧?可是,在这里求救的话,自己一直以来营造的冷酷形象不就彻底破灭了吗?当然这还是小问题,真正的问题是自己为了避开大家而刻意选择了森林里最偏僻的角落,也就是说很有可能,根本就没人能听到自己的求救声……

“恩,就是这样的反应。”林格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你也是能表现得像个普通女孩子那样的嘛,白夜。”

白夜一怔,这才反应过来,自己现在的姿势与动作,确实很有少女风格,不过是那种被逼入绝境后无路可逃的柔弱少女。当然,这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

“你故意做出那种事情,就只是为了看到我现在的反应?”她睁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林格。

年轻人坦然地点了点头,很爽快地承认了:“是的。”

但这种爽快无法让白夜释怀,只是让她更加生气而已,甚至觉得有些不可理喻了:“无聊透顶!林格、我本来还以为你只是有些变态而已,没想到居然是个这么无聊的家伙!”

“我觉得变态比无聊更糟糕吧。”格洛丽亚小声嘀咕道。

“你也给我闭嘴啦!!!”白夜都不知道这是自己今晚第几次让格洛丽亚闭嘴了,但她现在的情绪无疑很激动,以至于这句话甚至不是在心里说的,而是直接喊了出来。林格没忍住,多看了她两眼,这才在后者警惕与戒备的眼神中,慢悠悠地说了一句:“频繁生气对精神状态不好,你还是冷静一下吧。”

你以为这是谁害的啊!?

白夜恶狠狠地瞪了这个毫无自知之明的家伙一眼。

当然,她也知道自己的情绪确实有点失控了,这可不利于她一贯塑造出来的冷酷形象。于是,灰发少女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长长地呼出来,伴随着胸前弧度的上下起伏,情绪也逐渐稳定了下来。然后她伸手,开始打理那头被林格揉得乱糟糟的长发,在这个过程中,始终没有看后者一眼,或许是怕自己看到他那种做了莫名其妙的事情还一副心安理得的表情后,会忍不住重新燃起怒火吧。

“看来你已经冷静下来了。”

林格倒不在意她的态度,点点头道:“既然如此,我们就回到刚才的话题吧,白夜。”

白夜没有理她,格洛丽亚还以为她忘了,便小声提醒道:“就是林格要你去跟爱丽丝道歉那件事哦?”

“不需要你来提醒我!”白夜没好气地回了她一句,然后才扭过头去,冷冷地瞥了林格一眼:“如果你是想用这种方式来惹我生气的话,那你已经成功了。不过,你又凭什么觉得我生气之后就会重新考虑你的提案呢,心理变态的林格先生?就让我再次向你声明吧,我是不可能向那个笨蛋道歉的,要我去做那种莫名其妙的事,你还不如杀了我。”

态度依然很顽固啊,唯一的改变就是她对林格的称呼,多出了一个不太中听的前缀。

考虑到适当的发泄可以让心情更快地冷静下来,林格也没有强求她一定要去掉那个前缀,只是微微皱紧了眉头:“不肯道歉吗?看来你还坚持认为自己是个冷酷无情的人啊,白夜小姐。”

“难道不是吗?”白夜冷笑。

“那就没办法了。”林格无奈地叹了一口气,但那不是放弃的意思,而是他要使出最后的手段了:“既然你如此冷酷,看来我也只能顺应你的期待,变成一个冷酷的人,使用比你更冷酷的手段了。”

“哦,是吗?怎么,你还真的要杀了我?”白夜笑得更不屑了,一副有恃无恐的模样。刚才,她确实被林格用出人意料的举动打乱了分寸,但现在已经恢复过来,而且有了防备,她敢肯定,无论林格还有什么手段,都不可能对自己生效了!

林格不以为然,只是上下打量着灰发少女,嘴里忽然冒出来一句:“格洛丽亚现在还是修女的身份对吧?这倒是好办了,如果她像苏米雅城那样,随机到运动员之类的身份,或许还要多费一番力气呢。”

“什、什么意思!?”

白夜刚刚生起的自信心瞬间被这句话摧毁了,她仿佛想起了什么可怕的事情,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却抵在了坚实的树干上,无路可逃了:“你这家伙,难道、难道想要动用武力不成?”

“动用武力?这样的说法也太难听了,我只是想用稍微强硬一些的手段,让叛逆期的小孩乖乖听话而已。”林格向白夜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但这笑容在此刻的后者眼前却比恶魔还要阴险狡诈:“虽然强硬,但保证很有效的手段。”

“强硬但有效的手段?”有好奇宝宝发问了:“比如咧?”

她的话,林格自然是听不见的,却仿佛心有灵犀般,微微一笑:“比如,将你扛在肩膀上,带回爱丽丝的房间里,向她道歉?或者,你觉得这种姿势不太雅观,那就抱着去?像依耶塔那样的,她好像很喜欢,我相信你也会喜欢的。还有,尝试反抗是无用的,虽然我只是个牧师,但毕竟是个成年男人,在力气上压制你还是绰绰有余的,白夜小姐。当然,如果你反抗得太激烈,确实有可能发生意外,所以到时候我会让梅蒂恩来帮忙,别看她年龄小,但以前经常在七天礼上帮忙搬运面包与牛奶,其实力气还蛮大的。哦,对了,顺便叫上她那两个闲着没事干的小朋友来帮忙,你觉得如何呢?”

咝!

天心教堂的牧师都是怪物吗!

白夜倒吸一口凉气,无法想象自己被林格扛在肩膀上或者公主抱的画面,前者对她来说是无比屈辱的,而后者对她来说却比前者更加屈辱了一千倍!更别提还有谢米与蕾蒂西亚这两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家伙,绝对会把自己的丑态传播到整个云鲸空岛哇!

不、不对!还有余地!我还有最后的手段……

“转换人格,让格洛丽亚操控身体也是个不错的主意。”林格慢条斯理道:“但我会让格洛丽亚配合我演一出戏的,反正其他人都看不出你们这两个人格的区别,只要知道那个被我扛在肩膀上的人是‘白夜’就够了,你觉得你?”

“呵、可、可笑!”被戳破了小心思的白夜,额头上已经有冷汗渗出了,但嘴上是不会认输的:“格洛丽亚那家伙,凭什么要配合你?”

与此同时,她在心里狂呼:“喂!格洛丽亚!你这个笨蛋给我出来!那家伙说的什么狗屁话你绝对不会相信的对吧?不可能他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吧?你好歹是我的双生人格,应该像我一样有骨气、宁死不屈的对吧!?”

让她绝望的是,意识空间内陷入了长久的死寂,仿佛脑海中另一个住客已经睡着了似的……睡个屁!那个小笨蛋绝对是装的!仗着有人在背后撑腰就敢吃里扒外?等这件事过去,看我怎么收拾你!

问题是,就算要收拾这个吃里扒外的小笨蛋,也得等这件事过去再说。

真的能过去吗?

白夜抬起头,望着眼前一步一步向自己逼近的年轻人,头一次感觉自己是如此的弱小、无助、柔弱可怜,根本就不是什么冷酷无情的里人格。所以,口头上的冷酷,终究比不过行动上的冷酷啊。

看着眼中的阴影越来越大,白夜的心情也越来越紧张,她干咽着唾沫,感觉心脏扑通直跳,甚至比雷鸣的声音还要响亮。终于,她脑海中有一根弦绷断了,整个人就像升入了高高的天上又猛然坠下,强烈的失重感让她的脑海一片混沌,几乎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少女下意识地伸出手,试图将靠近的年轻人推开,同时惊声尖叫:“停、停下来!我答应你了所以给我停下来啊!”

年轻人停下脚步。

少女的手没有碰到他,而是停在离他的胸膛仅有咫尺之遥的地方,胡乱地挥舞着,与一个看不见的敌人搏斗。

他笑了,但那笑容不是得意,而是欣慰。

“真不容易啊。”林格感慨道:“终于从你口中听到了服软的话。能够让这么冷酷的你服软,难道我不是更冷酷吗,白夜小姐?”

给点喵

白夜感觉自己像是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中的景象都光怪陆离。有时她是一个古老王国的公主,受尽尊荣与爱戴;有时她是知名剧团的当红演员,享受着观众的喝彩与追捧;而有的时候她平平无奇,就像一个普通的女孩子那样在校园里学习、生活、成长,直至一切都破裂,无数镜子的碎片从她的身旁飞掠而过,在每一个转瞬即逝的时空中,她都看见了自己的影子,熟悉的脸孔与陌生的模样。

当她是公主的时候,受到的宠爱比天上的日月还要隆重,出行时需以一百名仆人与一百名侍女为随从,在马车经过的道路上洒下玫瑰瓣与山茶瓣,佩戴的王冠上要饰以最闪亮的蓝宝石、最耀眼的红宝石与最深邃的紫宝石,三百名训练有素的骑士拱卫身侧,警惕一切妄图对她不利之人。平民则匍匐于街道两侧,不敢仰头直视其威严,最大胆的人偶尔会抬起头,以窥见她在日光下投落的影子一角为荣。

当她是演员的时候,因优美的歌喉、动人的舞姿与楚楚可怜的身姿而名扬大陆,她生来就是灯光下的宠儿,是王公贵族的座上宾,亦是名流舞会中的压轴者。最多情的诗人也会拜倒在她的惊鸿一瞥之下,而最有才华的剧作家亦将作品得到她的认可视为毕生的光荣,遑论那些热情而狂热的观众,每次公演时的欢呼声都可以掀翻穹顶,犹如一千条鲸鱼的齐鸣,只为了她在舞台上露出的浅浅笑容。

即便她只是个普通的女孩子,也有着许多人求而不得的最普通的幸福生活。她被父母宠爱着,有关心自己的兄长与姐姐,亦有乖巧懂事的弟弟和妹妹。她的家境不太富裕,但也不算贫穷,足以支持她在校园中度过最美好的青春年华,或是与三两个要好的朋友一起逛百货商场,或是在图书馆中默默学习,期待有朝一日考上理想的大学。就这么平凡却安稳地度过人生中每一段岁月,难道不是比什么都重要吗?

可这些都不是她想要的。

白夜只想要知道,自己究竟是谁。

在一段久远得有些模糊的岁月中,她遗忘了许多记忆,并苦苦追寻,但这并不意味着她一定需要接受每一个不请自来的身份,就像一个小孩子在沙滩上捡拾贝壳,只会留下自己真正想要的,而其他的贝壳无论有多么珍贵,哪怕打开一看,里面孕育着珍珠,也不是他想要的。

所以她确信自己不是公主、不是演员、更不可能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女孩,她抗拒这些莫名其妙出现在自己脑海中的记忆,抗拒它们对自己的改变,甚至可以说是痛恨。她亲手砸碎了那顶流光溢彩的王冠,将珍贵的宝石摔成碎片,逃离了骑士们的保护后独自一人在陌生的土地上流浪;她拒绝成为社交舞台上的一个瓶,带着面具般的笑容揣测另一张面具下的恶意和疯狂,一把火将自己的剧服与饰品焚烧殆尽后不知所踪;她擅自脱离枯燥乏味的校园生活,不愿将这条既定的人生轨道走到尽头,甚至主动将其破坏,发疯似的将所有私人物品上写着的“白夜”的名字改成她在小说中看到的随便哪个角色的名字,就像把一个人的命运转移给了另一个人。

她做这些事情的时候,未尝没有怀着一种报复的心理,她不知道是什么东西要将自己改变为另一种模样,但以她的性格是绝不会让对方得逞的。然而她做了那么多,到最后得到的结果却从来都只有失望。国王将公主的种种行为视为叛逆期,除了加强对她的礼仪教育外便是苦口婆心地劝导她顾及王室颜面;大众将演员的不辞而别视为个性,甚至引发了一种新的艺术潮流,连向来挑剔的评论家们都赞不绝口;家人将女孩的剧烈转变视为心理疾病,不断请来医生为她治疗,为此忧愁得昼夜难眠……

当这一切都发生时,白夜冷眼旁观,对此感到巨大的讽刺。没有人真正在乎这位少女想要什么,他们只是在按照自己的期待或者说一种惯性来塑造这个人格,就算她歇斯底里地呐喊我不是你们眼中的那位公主/演员/女孩,也没有用。每个人都在盲目追随自己的记忆,就算那份记忆是虚假的、是伪造的、是基于迷惑和欺骗的,也没有丝毫察觉。唯一觉察真相的少女不愿成为记忆的提线人偶,却还没有学会如何摆脱这个诅咒,于是夹在孤独的缝隙间痛苦不堪。

一次又一次的改变身份与植入记忆,一次又一次的挣扎和反抗,每一次都只会让自己的痛苦越大,陷得越深。少女在这个永无止境的迷宫中流浪,在无数似是而非的记忆断片中反复徘徊,但这些脚印只是向外,没有一个回来。在这段漫长的岁月中她得到了许多,又抛弃了许多,唯一不肯抛下的是自己总有一天要打败诅咒的执念,却忘了自己并不是为了这个诅咒而活在世界上的。

忽然有一天,,她觉得自己有些疲倦了,那个在海边捡拾贝壳的孩子终究也会长大的,但她的长大不是以天真为代价,而是向命运的屈服。她告诉自己我绝不会被这些来自虚无的记忆取代,但或许也没有和它们抗争的必要。孤独是无法打败的,她唯一能做的事情就是学会与它们共存,直至某一天衰老死去,即便她已无法预料,那究竟是孤独的衰老,还是心的死去。

“这样就可以吗?”

直至一个声音出现在她的脑海中:“都努力了那么久,在这里放弃也太可惜了。”

“你说的倒简单。”白夜回答她:“可努力本身就是世界上最困难的事情啊。”

“说得也是。”那个声音说道:“那我来帮你怎么样?”

“你要怎么帮我?”

“很简单啊,我来帮你扮演那些你不想要扮演的角色,白夜只需要看着就好了。”

“可是你为什么要帮我?”

“因为那就是你想要的嘛,我是从你的心愿中诞生的。”

“你是谁?”

直到此时,白夜才想起这个最关键的问题。脑海中的那个声音沉默了一瞬,但这一瞬间的沉默对白夜来说却犹如一个世纪那么漫长,她甚至有些害怕,是不是自己问得太突然,把她吓跑了。可是,很快那个声音就重新出现了,她对白夜说:“格洛丽亚。”

“你就这么称呼我吧!”她用愉快的语气决定了人生中最重要的一件事,白夜苦苦追寻的“我究竟是谁”的问题,对她来说似乎不值一提。

白夜哑然,因为她知道这肯定不是对方的名字。

格洛丽亚,格洛丽亚·瑞思贝莱特,是她现在这个身份的名字,是她始终抗拒不愿代入的另一个噩梦,却被她轻而易举地接受了。她在用这种方式表明自己想要帮助白夜的心情并非虚假吗?可若是如此,代价未免也太大了,在她往后的人生中,始终要背负着一个虚假的姓名而活吗?

“没什么大不了的哦。”她却对白夜说道,虽然少女一直没有出现在白夜面前,但后者仿佛已经可以想象出那样的画面了,一个与自己有着相同面孔的少女,正笑眯眯地看着自己,轻声道:“既然白夜不想成为格洛丽亚的话,那就让我来成为格洛丽亚吧。”

“我会帮助你的。”

“因为,那就是你想要的嘛。”

……

瑞思贝莱特家是王国的大贵族,在高高的山崖上拥有一座耸立的古堡,古堡的年岁与这片土地繁衍历史的年岁同样漫长,时至今日藤蔓已经爬满了雕的大玻璃窗,看不透层层绿意背后的繁复纹路;园里常年盛开娇艳的玫瑰与山茶,负责照料它们的莱娜夫人每个周五的午后三时召开一次下午茶会,透过朵的香气追寻家族血脉里的前世今生;山崖下的庄园有一大片的麦田延伸出去,两千户佃农精心打理田地里的小麦、豌豆与葡萄,在劳作之余的闲暇时间里碎声细语,讨论起被一片广袤森林包围着的领地上的家长里短,其中讨论最多的莫过于瑞思贝莱特家族的两个女儿。

有人说她们是世界上独一无二的双胞胎,样貌与体型几乎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连最不起眼的一根睫毛都一模一样;有人说她们被森林里的魔女下了诅咒,不能同时离开城堡,一个走了,另一个就必须留下来;还有人说她们得了一种怪病,性格就像雾气般变幻无常,王国的医生皆束手无策……瑞思贝莱特家从没有回应或澄清过任何一条流言蜚语,就连到小镇上采买的女佣都无师自通地学会了三缄其口,对这类揣测怀有一种诡异的默契。

流言一时甚嚣尘上,愈演愈烈,但久而久之便沉寂下来,因为对于遥远神秘的古堡精心揣测、苦思编排,显然并不如身边的繁冗琐事更引人注意。只有那对统治着这片广袤领地的夫妻才知道流言并非空穴来风,但亦与事实相去甚远,他们从来都没有两个女儿,只是养育着一个名为格洛丽亚的女孩,以及一个隐藏在她身体里的恶魔罢了。

在大多数时候,出现在人前的都是格洛丽亚,他们真正的女儿,她乖巧懂事,可爱极了,总是在回应和满足旁人对她的期待。她精心修习贵族的语法和礼仪课程,无可挑剔的表现让家庭教师赞叹不已;她尊敬自己的父亲,喜爱自己的母亲,总记得他们的生日与生命中每一个值得纪念的日子,为他们送上礼物,感谢两人对自己的养育之恩,将这对夫妻感动得热泪盈眶;她出身高贵却从不傲慢凌人,即便对待下人也彬彬有礼,当笨手笨脚的女仆不小心打碎了碗碟时,第一反应不是呵斥,而是关心她有没有受伤。瑞思贝莱特家的每一个人,上至那对受人爱戴的夫妻,下至负责打理园的园丁,都为自己拥有这样一位美好的大小姐而感到骄傲,并且理所当然。

没错,格洛丽亚·瑞思贝莱特就是这样的一个人,她的身份、她的形象、还有她的性格,关于她的一切在他们的记忆中始终鲜明深刻,以前如此,现在如此,以后当然也会一直如此。

但有时候,极少数的时候,出现在他们面前的少女却不是格洛丽亚,而是一个名为白夜的恶魔。她极端冷漠、傲慢、高高在上,仿佛对世间的一切都不屑一顾。她不愿承认那对统治古堡的夫妻是自己的父母,不愿承认这片土地是自己从小成长的家园,以至于不愿承认自己和格洛丽亚·瑞思贝莱特这个名字有任何瓜葛。

最初,前来诊断的心理医生告诉老爷和夫人,少女的身体中存在着两个灵魂的时候,他们已做好了接受另一个灵魂的准备,并决心用亲情和爱意将她感化,连古堡中的女佣和仆人都对其怀着淡淡的怜悯和期待。然而这个灵魂的自私与邪恶却伤透了所有人的心,让他们意识到这不是简单的疾病,而是诅咒才对。若非诅咒,为何像格洛丽亚小姐这样天真善良的人,心中却会孕育出如此冷酷无情的灵魂呢?

好在这个人格不会频繁出现,自从请来心理医生为她治疗后就更少见了,瑞思贝莱特家的老爷对此感到高兴,已经开始期待起恶魔彻底消失、将他可爱乖巧的女儿还回来的那一天。但某一个夜晚他在熟睡中做了个噩梦,骤然惊醒,出了一身冷汗。他在心神不宁中离开房间,走过阴森的走廊,却看到一个单薄的身影站在大厅阳台的边缘,灰色的长发在夜风下凄凉飘起。少女半只脚已经踩在了黑暗中,只要再往前一步就会失重坠落。不知是否巧合,在阳台下,恰好就是那片玫瑰与山茶盛放的园,即便在夜晚,朵的香气依然芬芳得有些致命。

老爷被吓出了一身冷汗,连忙要上前阻止,少女却扭过头,冷冷地看了他一眼。在那双比镜子还要冰冷的眼睛中,他没有看到一丁点属于人类的情感。

她不是格洛丽亚。

她是白夜。

老爷吓得脸色苍白,仓惶逃离了大厅,好像面对的不是自己的女儿,而是一个可怕的恶魔。在那个狼狈的身影后面,传来了一声轻蔑自嘲的冷笑。

给点喵

白夜只是看着。

自从脑海中的那个声音告诉她“你可以这么做”之后,她就一直是这么做的。当格洛丽亚成为格洛丽亚·瑞思贝莱特的时候,她在看着;当格洛丽亚发觉自己成为了一个很不得了的秘密结社的成员时,她在看着;当格洛丽亚戴着猎鹿帽与格子披肩,兴致勃勃地往阴沉沉的宅邸门口挂上“华生与福尔摩斯侦探事务所”的招牌时,她仍然在看着,因为她已被允许,可以不成为任何人,只作为自己而活着。

尽管直到现在,白夜依然没有明白,自己究竟是个怎样的人。

但通过长时间的观察,她却逐渐明白了格洛丽亚究竟是个怎样的人。

这个不知何时出现在自己的脑海中的家伙,明明是第二人格但性格却与自己截然相反的家伙,口口声声说会帮助她实现心愿的家伙,看起来不怎么聪明,实际上……确实不怎么聪明,甚至还有点笨拙。

但她很认真,是一种让白夜都感到害怕的认真。

无论身份与记忆如何变化,她总能很快地将自己代入进去,在舞台上每一个角色之间流畅切换。身为公主的时候就应该优雅高贵,身为演员的时候就应该从容大方,即便是人世间最普通的一个女孩,她也能演绎出那种最普通的模样,平平无奇,毫不引人注意。

这应当说是一种独特的天赋。事实上,想要扮演好这些角色并不困难,因为关于她们的性格、背景、生活习惯、说话方式乃至行事风格等设定,通常都会伴随那些忽然出现的记忆一同涌入你的脑海,然而如何接受它们才是最关键的问题。白夜做不到,她对一切不属于自己的记忆感到极端厌恶,甚至可以用憎恨来形容,宁愿被他人视为疯子或心理疾病,也要将它们赶出自己的脑海;然而格洛丽亚接受它们的速度却犹如海绵汲取水分一样自然且迅速,这或许与她本来就空无一物有关——什么都没有的容器,自然不会抗拒来自外界的注入。

用不太礼貌的说法,白夜甚至觉得她天生就是为了成为某个人的影子而存在的,这里的“某个人”并不特指一个人或一类人,而是在你的生命历程中无数个似是而非的影子,镜子中的残象,过去已经死去的人,现在还在活着的人,未来即将诞生的人,无不囊括。常人无法想象在一面镜子中看到无数个不同的自己时的心情,少女却心安理得地全盘接受,正如她对白夜说的那样:“我是为了回应你的心愿而诞生的。如果你不想成为某个人的话,那就让我来成为她好了。”

而白夜呢?

白夜只需要看着。

多年来她一直在与一个漫无止境的迷宫、一面环环相扣的镜子和一片朦胧诡异的梦境为敌,她就像一名伤痕累累的士兵,以自己的顽固和坚硬为武器,在年复一年的循环交错中寻找着攻破世间孤独的绝妙战术,却屡遭惨败。她被迫退入自己在心灵高地上筑起的堡垒,将战争的重任托付给那个刚刚踏上战场的空白灵魂,自己则蜷缩在角落里默默舔舐伤口。

也许一开始她只是想让自己缓一口气,待恢复过来,马上又会投入那场永无止境的战争中去。但渐渐的白夜发现当她不再战斗的时候会活得比较轻松,这座保护着她的堡垒无比坚固,它的地基是冷酷的眼泪,墙壁是不屑的笑容,城墙上还架着名为孤僻的弩箭与名为抗拒的火炮,足以阻挡一切来犯的敌人。然而更重要的是她的继任者似乎比自己更适应这场战争,她不是通过战斗、而是通过与敌人的共存来消弭战火的,这听上去有些妥协的意思,可如果妥协的人不是自己,或许就无所谓了吧?

意识到这一点后,白夜很少再走出自己的堡垒,更以一种冥顽不灵的态度抗拒着一切与外界的交流,不认为自己和他们之间有任何沟通的必要,这让她变得愈发冷酷,沉默得如有一副被风雪打磨出来的铁石心肠。唯一能让她开口的人是格洛丽亚,前面已经说过了,她虽然适应能力很好,总能积极代入每个角色,但却有些笨拙,所以在扮演角色时常常会遇到无法解决的难题,向白夜寻求建议。我要怎样做才能演得更加自然呢?我被人怀疑的时候该怎么做啊?怎么办我好像要暴露了呀?每到这时候白夜就会默默地从属于这个角色的记忆里翻出她需要的那一部分,告诉她应该怎么做。她一向抗拒这些记忆,可唯独此时例外,连少女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

唯一能让白夜离开这座堡垒的人也是格洛丽亚,尽管只是暂时的离开。她总是以自己需要休息、自己想要偷懒、自己今天没心情扮演之类的理由,强行换成白夜来操控这具身体。白夜自然是看出了她的小心思,毕竟她从来都不会遮掩,还总是自以为高明。格洛丽亚或许是好心的,可白夜愈是与外界接触,就愈是厌恶他人对待自己的态度、厌恶脑海中那些莫名其妙的记忆、甚至厌恶起这具可以成为世界上任何人唯独不能成为自己的身体。她总是控制不住自己,做出违背了角色身份的事情,以至于在格洛丽亚扮演的每一个角色中,几乎都出现了“人格分裂”的症状。

自然,人们只会觉得格洛丽亚是正常的主人格,而白夜则是那个邪恶的副人格——或者说,负面人格。

白夜对此抱着无所谓的态度,甚至隐隐放任,因为她有时候也会觉得,格洛丽亚才是最适合这具身体的人格,而自己如果真的是从诅咒中诞生出来的副人格就好了,某一天消失得无影无踪,那样困扰自己的、困扰格洛丽亚的问题,就都不存在了。

后来她以白夜的人格出现,做了一些很过分的事情,对这些传言推波助澜,更加坐实了格洛丽亚才是主人格的事实。但格洛丽亚发现之后却很生气,那是两人头一次吵架。尽管很快就和好了,但白夜依然为她不懂得自己的良苦用心而气恼,觉得这家伙简直是个笨蛋,什么都不懂,又什么都想要。从那天开始她和格洛丽亚说话的语气就变得冷淡和严厉起来了,对她的称呼也换成了“小笨蛋格洛丽亚”,格洛丽亚对她也不再是一味地附和,偶尔会反驳一两句,被骂了就一脸不高兴的模样。

但两人心中都很清楚,这绝不是因为她们的关系变差了,应当说恰恰相反才对。

一体双生的两个人格就这样维持着一种奇妙的关系,一路走了过来,直到在伦威廷市,她们遇见了那位有着银色短发的年轻人,从此改变了之后的命运。

与这些来历不明的旅人接触,绝对是少女一生中做出的最大胆的决定,这一点无论对白夜还是对格洛丽亚来说都是一样的,但那或许也是缺乏安全感所导致的必然结果吧。当格洛丽亚以结社成员的身份潜伏,秘密窃取情报时,白夜已对未来的命运有所预感;而当她从林格一行人的口中得知了自己的真实身份后,这种预感并没有转化为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她对此怀有冷漠与克制,仿佛那个所谓的“少女王权”的身份并不是她一直苦苦追寻的“自己”,只是过去无数次转换身份中寻常的一次罢了,它很快就会消失,直至成为另一个人。

格洛丽亚倒是很兴奋,她觉得自己终于走在一条正确的道路上,王权与诅咒,命运与未来,渴望的与迫切的都在相互呼应。她对新的同伴寄予了过分沉重的期待和毫无预兆的信任,甚至想要将自己的真实身份告知他们,但最终被白夜阻止了。后者告诉她,为了取信这些人,关于诅咒和双生人格的部分可以透露,但不能完全透露,最好是修饰一下,将格洛丽亚说成主人格,而她是诅咒中诞生的副人格。

“为何啊?”这个小笨蛋还傻傻地问她。

白夜当然不想告诉她真正的理由,于是随便找了个借口敷衍:“因为你看上去太好欺负了,如果他们知道你是诅咒中诞生的人格,又不会反抗,会不会想要把你消灭呢?所以由我来当这个副人格,表现得冷酷和严厉一点,他们应该就不敢轻举妄动了。”

好像很有道理。

格洛丽亚的嘴巴嗫嚅了一下,小声道:“可我觉得林格先生他们不是那种人。”

“笨蛋!不要用感觉,而是通过接触和观察!你才跟他们认识多久,就知道他们是什么样的人了吗?总之、听我的就对了!”白夜蛮不讲理地做出了决定,格洛丽亚还想说什么,却已经被她抢走了身体的控制权。

后来发生的事情,便如大家所知道的那样了。

尽管事情的结果印证了格洛丽亚的说法,这些旅人非但没有消灭白夜这个“副人格”的意思,甚至想要向伟大的女神冕下求助,为同一具身体中的两个人格都赋予新生命,使诅咒而生的她也能光明正大地活在这个世界上,可以说是滥好人的典型代表,但白夜从没有为自己的决定后悔过。对于这个被记忆磨砺得无比冷酷的少女来说,她的生命中体验过无数种情感,孤独的,悲伤的,愤怒的,不甘的,甚至还有绝望的,她曾与它们对峙过、战斗过、抗争过、妥协过、甚至学会了与之共存,唯独后悔不属于其中之一,因为它太软弱了。

对于白夜来说,软弱是一种非常遥远的感觉。

她有时可以看见它们,却触不可及。比如当她一觉醒来睁开眼睛发现自己又身处一个陌生的地方时,或者当身旁的人都对她喋喋不休“你应该是什么样的”时,或者当人们小声议论那个恶魔般的人格有多么可憎时,最早或许可以追溯到她站在古堡阳台的边缘上,那个平时可以自诩为她父亲的男人却落荒而逃的时候。

每当它出现时,白夜都会皱紧眉头,忍受着鼻尖发痒的感觉,就像一直有蚊子在身边飞来飞去,起初让人很烦躁,可当你渐渐熟悉的时候就会觉得,啊,也不过如此。

与之相反,格洛丽亚很软弱,这几乎是所有人对她的印象。她爱哭鼻子,不敢说太重的话,看见树上的鸟儿掉下来都会惊呼,当她用娇弱无力的手掌捧起一个名贵的水晶瓶时,每个人所担忧的都是瓶砸碎后的碎片会不会将她割伤,而不是她咬牙坚持的模样。她偶尔也会获得一些特殊的身份,运动员或战士,拥有一具健康的身体,但这种软弱不是指肉体上的,而是一种气场,仿佛这个形容词才构成了少女的一切。

具有讽刺意味的是,在所有人的眼中,相对软弱的格洛丽亚才是控制这具身体的主人格,而冷酷又严厉的白夜只能是副人格,负面的人格。因为人类都需要具备一定程度的软弱才可以融入社会,而对人类这种生命来说,社会关系几乎等同于人生意义,能够融入这种社会生态的才是“人”,除此之外的都是附属品。

更加讽刺的是,白夜比所有人都希望格洛丽亚是这具身体的主人格,尽管她的理由也与所有人都不相同。

没有人会理解她的。

没有人会理解一个冷酷的、严厉的、将自己流放在人际交往与社会关系之外的怪物。她活在为自己而筑的坚固堡垒中,除了格洛丽亚以外没有一个朋友,也没有情感,没有心愿,终日与孤独为伴,抬头仰望那遥不可及的软弱。

……

直至此刻。

白夜抬起头,看到那个年轻人正安静地看着自己。

她的鼻尖忽然有些发痒了,让人很想要重重地打一个喷嚏。

但少女知道自己从来不会做出那样的事情。

正如她所说的,对于白夜来说,这是一种非常遥远的情感。

“不要……过来……”

于是,她冷酷地哀求道。

给点喵

在距离白夜还有好几步远的地方,林格停下了脚步,这个距离不算保险,但已足够为少女带来微弱的安全感,年轻人甚至能清楚地听见她鼻腔中呼出了一阵代表放松的喘息声,气息氤氲为白雾,在入夜后气温骤降的森林里渐渐飘散开来了。

究竟是什么原因,才让她将自己视若洪水猛兽般看待呢?心知肚明的年轻人不禁有些尴尬,只有最强硬的外部力量才能攻破一座顽固的堡垒,基于对白夜的了解,林格采取了这样的策略,可他没想到效果竟是这样好得有些过分了,更没想到也许面前这位灰发少女的内心并不像她表现出来的那样倔强,正如我们所知道的普遍情况,巨大的蛋壳下包裹着无比脆弱的事物,而林格剥开它的手法显然有些粗糙了。

如果有外人看到这一幕,说不定会以为是年轻人在欺负一个柔弱可怜的少女呢。

远处的篝火渐次熄灭了,灰烬游击士的营地陷入一片昏暗,风抚过层层云端,让绵延起伏的黑森林发出哗哗的声响,就像遥远的海浪。偶尔传来一两声夜枭的啼鸣,让人觉得分外可怖,但又莫名安心。停在树枝上的灰羽隼忽然振翅,转身飞向了森林深处,没多时,那些夜枭的鸣叫声就消失不见了。原本这只生活在沿海地区以鱼虾和贝类为食的海鸟不该敌得过林间捕食豚鼠野兔的巨枭,但显然它的主人把它培育得太好了,才给了它恃强凌弱的能力。

“欺软怕硬的家伙。”

逐渐恢复过来的白夜冷笑一声,口头上依旧是那副得理不饶人的语气:“就跟你一样。”

林格忍不住想呛她一句“你承认自己是软弱的一方了?”但想想还是作罢,刚才的气氛已经足够尴尬了,要是再来一次他可受不了。年轻人只是没想到白夜这么会逞强,都到这种地步了,还非要跟自己斗嘴,看来孩子气的评价果然没错。

他不说话,白夜也没有因此便觉得自己获胜了,恰恰相反,年轻人隐隐退让的态度让少女松了一口气。先前那一幕还历历在目,白夜知道如果继续吵下去,自己绝对不是这家伙的对手,谁让他又变态又不要脸呢?之所以还要刺他一句,无非是习惯罢了,对她来说这是一种很熟悉的手段,每当有人恐惧而又憎恨地称呼她为恶魔的时候,或者愤怒地斥责她让她从这具身体中滚出去的时候,白夜就会像一只蜷缩起来的刺猬那样,狠狠地扎他们一下。

看着那些人被刺痛后的反应,要么惊慌失措,要么尖叫逃离,白夜会感到特别有趣,而有时候则是莫名的空虚与悲伤。当然,这些情感都不如现在这么强烈:她对林格怀着深深的不满与……委屈?

居然让自己如此狼狈,不可饶恕!

灰发少女凶狠地瞪了年轻人一眼,然后收回目光,沉默地打理起那头乱糟糟的长发,它们的颜色就像雾气般飘渺不定,在夜色中漫过了重重的阴影。还有格洛丽亚那个小笨蛋,居然敢背叛我,回去之后一定要让她好看!白夜愤愤不平地想到,不小心扯断了一根发丝,疼得她忍不住叫了一声,那惊讶与慌张的语气是她从来没有想象过的,仿佛那根本就不是自己的声音,而是另一个人借着她的嘴巴在说话。

“你没事吧?”林格关切地问道,他发誓自己真的只是在关心,绝对没有嘲讽的意思。

白夜却捏着那根被自己扯断的发丝,冷冷地盯着他看,好像连这根发丝被扯断的过错都归咎到了年轻人的身上。对于此刻的少女来说,林格确实是世界上最可恶的人了,那么,自然世界上所有的错误都应该由他来承担。

年轻人自讨没趣,但面不改色:“那就当我没问吧。”

这坦然或者说厚脸皮的反应又是让白夜一阵冷笑,少女趁着年轻人不注意的时候悄悄松开手,让那根灰色的发丝被风轻飘飘地吹远了,在昏昧的夜色中一根发丝的去向无人留意,或许只有原主人才能看见它飞远的轨迹吧。白夜睁大眼睛,盯着它看了好一会儿,指望它能飞到年轻人的脖子或眼皮上,代替自己刺他一下,可那没用的家伙却绕了个圈避开了年轻人,又打着旋儿缓缓飘落,融入了满地的枯枝落叶中,让她不禁有些气恼。

林格是这样,格洛丽亚那个小笨蛋是这样,还有这家伙也是这样,全都在跟我作对!

算了,都是一群没用的家伙,本来就不该指望他们的。

白夜深吸了一口气,尽量使自己的心情平复下来,然后才怀着复杂的心情开口道:“我会道歉的。”

“什么?”林格没听清楚,主要是这句话说得太突然了,他没有做好心理准备。

白夜以为他故意逗自己玩呢,眼神中闪过一抹羞恼,但还是按捺性子,面无表情地重复了一遍:“我说我会道歉的,跟爱丽丝。”

“那——”那不是挺好的嘛?看来我的办法虽然有些过激,但也很有效啊。

“但只限梦里。”白夜冷淡地补充了一句。

“梦里?”

林格微怔,随即很快就反应过来,白夜究竟是什么意思了。

少女能够进入他人的梦境,并且在梦中保持清醒的意识,而年轻人又没有要求她一定得当面道歉,既然如此,她自然可以进入爱丽丝的梦中向她道歉。更重要的是,除去少数天赋异禀之人,大多数人醒来后都难以回忆起梦境中发生的一切,也就是说,爱丽丝醒来后很可能会忘掉这件事,那她就不算丢脸屈服了。

恩,这有些自欺欺人的意思,毕竟就算爱丽丝不记得,林格总是记得的。可白夜也很无奈,她当然不想就这么服软啊,但万一林格真的做出了那样过分的事情,还让谢米和梅蒂恩两个大嘴巴子到处宣扬呢?万一他又想出了什么更变态也更加阴暗的点子呢?万一格洛丽亚这个吃里扒外的家伙又背叛了自己呢?在一个人的面前丢脸,总好过在整个云鲸空岛上丢脸吧?

衡量利弊后,她做出了人生中第一个服软的决定,从这点来说,年轻人堪称是前无古人了,至于是否后无来者,还有待验证。

林格看穿了白夜的小心思,却没有戳破的意思,走出第一步总是最难的,白夜愿意服软道歉已经很好了,继续逼迫下去,万一少女觉得屈辱太甚、干脆鱼死网破怎么办?

林格便说道:“随你高兴吧,只要真的有道歉就行。”

“呵,你以为我像你一样厚颜无耻、不守信用吗?”白夜鄙夷地看了年轻人一眼,虽然后者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厚颜无耻、不守信用了,但顾忌她现在的精神状态,还是捏着鼻子认了下来,没有反驳。

白夜对他的识趣很满意,便没有趁胜追击,而是冷哼一声道:“我要睡了。”

林格懵了一下:“这么快?在这种地方?”

“因为我不想再看到你那张令人讨厌的脸了。”白夜鄙夷地瞥了年轻人一眼,没有给他狡辩的机会,身体缓缓贴着树干坐了下来,虽然有落叶堆积,但地上那冰冷的温度还是让少女不禁打了个寒颤,又在心中狠狠咒骂了林格几句。

其实白夜不是不想回旅馆睡觉,而是双腿发软根本就走不动路了。但这种事未免也太丢人了,说出来一定会被林格嘲笑的吧?白夜宁可坐在冷冰冰的地面上,后背硌着粗糙的树干睡觉,也不愿意给这家伙嘲笑自己的机会。

心理变态!厚颜无耻!不守信用!还有……冷酷无情的家伙!

她将自己能想到的所有不好的形容词都扣在了林格的头上,却忘了最开始希望年轻人变得冷酷的人其实就是自己,或者说她想要看到的冷酷根本就不是这种样子的啊!

只能生闷气的少女,愤愤不平地闭上了眼睛。

林格起先以为白夜只是在说气话,没想到她真的在这种地方睡了起来,那自己该怎么办?回避吗?身为异性这是理所当然的吧?可如果有野兽在附近出没怎么办?那他还是守在原地比较好?丢下一个柔弱的少女独自待在这样的荒郊野岭,可不是男子汉该做的事情,虽说他刚才用言语挤兑白夜、差点把她气哭的举动,就已经没有半点男子汉的风范了,可那是迫不得已啊。如果不用这种强硬的方法,以白夜的顽固和倔强,怎么可能轻易服软?所以啊,杨科先生,你应该会原谅我的吧?

年轻人胡思乱想的时候,忽然听到了一阵绵长而又均匀的呼吸声,他微微一怔,回过神后,目光定格在树下那张安静恬淡的脸庞上,有些意外:居然真的睡着了?而且入睡的速度也太快了吧?简直比第一次学会睡觉的奥薇拉还要快。

据说,人在感到无比安心的时候,精神就会放松下来,更容易进入深度睡眠的状态。可林格左思右想,觉得以白夜刚才的精神状态,怎么看都不像是安心和放松的模样。自己还在这里呢,照理来说,她不是应该更加警惕、因此难以入眠才对吗?

该不会是在装睡吧?

年轻人试探性地走近了一步,鞋底摩擦着落叶,发出了窸窸窣窣的声响。但树下的少女只是睡着,不曾理会外界的一丝动静。她将脑袋枕在树干上,微微歪着头,一束灰色的长发从消瘦而有些苍白的脸颊边垂落,在穿拂森林的夜风中轻轻晃动,勾勒出倔强的颧骨轮廓。这是林格头一次目睹格洛丽亚的睡相,直到此时他才发现这个少女睡着之后,身上有一股多么矛盾的气质。她平时是那样的冷酷和严厉,但在睡梦中,长长的眼睫毛却轻轻颤抖着,仿佛胆怯的小兔子般,随时都可能被外界的风吹草动惊醒;可她小巧的鼻翼微微翕张时,呼吸却又是那样的沉静和自然,仿佛已经深深沉入了一个美妙的梦境中,没有什么事物可以将她唤醒,也没有什么人可以阻止她将这个梦继续做下去。

年轻人知道白夜在梦中总是清醒的,现实与梦境对她来说其实没什么区别,但正因如此他反而更加好奇这个少女会做什么梦了,又是什么样的梦境能让她在清醒的状态下依然不可自抑地沉浸其中呢?这注定是个无法得到答案的谜题吧,她是绝不可能与外人分享自己的梦境的,就像她总是将软弱的真相包裹在坚固的外壳之下一样。

年轻人从来没有见过这种状态的白夜,他对她安静而恬淡的睡颜感到动容,又觉得这张即便在睡梦中依然如此苍白的脸庞实在楚楚可怜,要是她平时也这么惹人怜爱就好了,很多人都会喜欢上她的,也绝不会将她视为一个被诅咒的人格,先天就有缺陷的存在。可林格知道,如果那样的话,她就不是白夜了。

鬼使神差一般,年轻人半跪在地上,伸出手,轻轻抚向少女的脸颊。

他发誓自己绝对没有任何不好的意图,只是想要触碰一下她的体温,想知道这个柔弱却又坚强的少女在梦境中究竟是寒冷的,还是温暖的。如果她的寒冷来自于过去的记忆和对自己的偏执,那么有一股温暖的力量应该可以将它融化,就像炉心的火焰可以融化坚冰。

可惜,并不是所有人都会相信这个解释。

在年轻人的指尖即将抚上那张苍白的脸颊时,沉睡中的少女,长长的眼睫毛忽然颤抖了一下,然后缓缓睁睁开了眼睛,那双灰色的瞳孔涣散了一下后很快重新聚焦,雾蒙蒙的轮廓中倒映出年轻人有些惊讶和慌张的表情。

时间仿佛凝固了,彻底定格在这一刻。

树下缓缓睁眼醒来的少女,与半跪在她身前,试图伸手抚摸她脸颊的年轻人。

两人都怔怔地凝视着对方,好半天没有人开口,都不知道该说什么,才足以打破这阵诡异的寂静。

空气中弥漫着尴尬的气氛。

给点喵

林格很快就意识到,眼前的少女已经不是白夜了,而是身体中的另一个人格。如果是白夜的话,她的反应不该这么平淡才对。年轻人便收回手,干咳两声以缓解尴尬,问道:”你是……格洛丽亚?“

“恩。”

少女揉了揉惺忪的睡眼,虽然人格是分开的,但身体却是同一,所以白夜睡着后残留下来的困意依然在影响着她,让她的语气都带着淡淡的困倦:“白夜,哈啊……她睡着了,所以我就出来了。其实我也有点困,但是没办法,我要帮她照顾好这具身体才行,万一她睡着的时候发生了什么意外呢?就比如——”

说到这里,格洛丽亚用奇怪的眼神看了林格一眼:“你刚才要做的事情?”

林格神色一滞,但很快恢复过来,面不改色道:“其实是你的头发上沾着树叶,我想帮你拿开而已。”

“我信了。”格洛丽亚一脸真诚地点了点头,正当林格松了一口气的时候,她又冷不丁冒出一句:“我会告诉小夏姐姐的,说林格是个特别体贴的人,在白夜睡着的时候很照顾她呢。”

“这个……就没必要了吧?”

“我觉得很有必要哦,嘿嘿。”

那开心的笑声暴露了她的真实想法,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家伙。林格无奈之余又有些惊奇,什么时候笨手笨脚的格洛丽亚也学会捉弄他人了?这就跟一向冷酷严厉的白夜居然会露出软弱的表情一样不可思议。但这两件事情发生在了同一个夜晚,想来其中隐含着某种旁人所不知道的因素吧。

当林格思考这个所谓的必然因素究竟指向何处时,格洛丽亚已经手脚并用地从地上爬了起来,有些笨拙地拍去裙子上沾染的落叶与尘埃,非但没有清理干净,反倒把自己的手掌心弄得脏兮兮的,像只在泥地里打了个滚的松鼠。虽然这么说有点对不起她,但这样的表现才符合林格在内、云鲸空岛一众人等对她的印象:一个认真却笨拙、脑袋还不太灵光的少女。

其实格洛丽亚未尝不知道自己的性格缺陷,但她是个乐天的家伙,平日里总是笑嘻嘻的,几乎没有人见过她悲伤或生气的模样,所以这种缺陷放在她身上,反倒变成了另一处可爱的地方。只偶尔,在某些问题上,她会感到稍许的忧愁。

比如,关于白夜的问题。

“唉。”

她忽然叹了一口气,引来了林格疑惑的注视,只听少女用忧愁的语气叹道:“怎么办,今天好像把白夜整得很惨,等她睡醒后一定会来找我的麻烦,到时候我肯定会完蛋的啦!”

她指的应该是刚才默不作声、配合林格威胁白夜的事情,不过你到现在才意识到这一点吗?我还以为你当时就已经做好心理准备了呢,结果只是一时兴起,根本没有考虑过后果?

被冲动支配了理智的人,似乎没有同情的必要,然而林格毕竟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一个无辜(未必)的少女跳入火坑,最终还是动了不该有的恻隐之心,无奈道:“那,等白夜醒来后,你就直接来找我吧,到时候我先跟她道歉,有我在前面吸引仇恨,她应该就不会太在意你的所作所为了。”

至于到时候自己会被白夜怎么样……就到时候再说吧。

“真、真的吗!?林格、你真的愿意帮我吗!?”

格洛丽亚双手合十,炯炯有神地盯着面前的年轻人,那双眼眸中崇拜与感激的光芒实在太耀眼了,简直就像看到了世界末日时的救世主一样。如果不是还残留着最后的理智,林格估计她都要直接抱上来了。年轻人悄悄往后退了一步,正色道:“当然是真的,再说,这件事原本就是由我引起的,自然也该由我来承担责任。”

“呜呜呜!林格、你真是个大好人!我好感动!明明你也是为了白夜好,为了让她能够坦率地面对自己才这样做的,可是却这么体贴、这么温柔、这么善解人意!呜呜!我绝不会、不会忘记你的牺牲的!”

“不要说得我好像死了一样。”

“诶,可是被白夜盯上的话……说不定就跟死了没两样呢?”

“也不要说这么恐怖的话!”

林格费尽口舌才让她冷静下来,一时间都说不清楚,究竟是白夜比较难缠,还是这个脑袋不灵光的家伙比较难缠了。

可能,同一具身体中的两个人格,就算在性格方面天差地别,但在某些地方,或多或少会有一些相似之处吧?

……

“总而言之,你该回去休息了。”林格对格洛丽亚说道,此时夜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远处灰烬游击士的篝火也彻底熄灭为灰烬,万籁俱寂,偶尔响起的一两声虫鸣,更显寂寥与空旷。若非森林中还有一些发光植物与苔藓,正借着黑夜顽强生长,恐怕会连一丝光亮都见不到吧。这个时间点,除去夜猫子和夜枭之外,其他生物早就该进入梦乡了,当然,某位公主殿下或许也还醒着。她虽然已治好了失眠的毛病,但仍保留着熬夜的坏习惯,没有林格在旁边监督,不知道要熬到什么时候才肯乖乖上床睡觉呢。

“哦。”

相比之下,格洛丽亚则是个乖宝宝,她早就习惯了被人管束的生活,平时被白夜管束,登上云鲸空岛后被白夜和小夏姐姐共同管束,现在又多了个林格,也完全没有压力。

“那我就先回去睡觉啦,林格,你记得明天一定、一定、一定要跟白夜道歉哦?不然我肯定会死掉的!”临走前她不忘了叮嘱年轻人,只是叮嘱的内容略微有些惊悚。林格一开始不相信,但被她强调了太多次,心中难免有些发憷。

难道白夜真的有那么恐怖?

那自己刚才……是不是应该委婉一些呢?

如果带上圣夏莉雅,能不能从她的手中活下来?

他认真思考着。

“啊、对了!”格洛丽亚忽然又想起什么,转过身,很认真地对年轻人说了一句:“谢谢你,林格。”

林格回过神来,看了她一眼,略作思索后回道:“没什么,只要你不嫌我做得太过分就好。”

差点把白夜气哭了,这算不算过分?林格觉得,多少还是算的。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嘛。”

格洛丽亚却毫不在意,嘿嘿一笑:“谁让白夜那么倔强呢,一般的做法对她是行不通的。唉,要是我像你一样强硬就好了,可惜我说不出那样的话来,白夜也总是把我当成笨蛋来看待,搞得我明明是很认真地在跟她说话,她却总觉得我在开玩笑。”

林格若有所思:“所以,你从很久以前就希望白夜能做出改变了?”

“那当然!”格洛丽亚说道:“因为我是白夜的里……唔,我是说,我们是一体同生的两个人格,这个世界上没有人比我们更了解和关心对方的了。白夜虽然总是骂我笨蛋,还喜欢嘲笑和打击我,但我知道那都是她关心我的方式而已;我呢,我应该也很了解白夜吧?所以才知道,她究竟有多么孤独。”

说到这里,灰发少女的表情有些伤心,语气也低沉了许多:“因为脾气不太好的缘故,大家都不太敢接近她,她也不喜欢那些人,抗拒他们莫名其妙出现在自己的记忆中。其实有时候连我都不太理解她,我觉得虽然那些身份和记忆是虚假的,但大家对我们的关心却没有半点虚假啊,他们也只是想要和自己记忆中的那个‘白夜’好好相处而已。无论什么时候,我都能感受到大家对我的那股热情和喜爱,这或许就是我能心安理得地接受自己每一个新身份的原因吧。而白夜她,她太喜欢钻牛角尖了……”

“或许不是钻牛角尖吧。”林格忽然打断了少女的话,在她有些疑惑的目光中说道:“她可能只是在害怕而已。”

“害怕?”

“恩,害怕如果自己接受了每一个新身份,也一并接受了这些新身份所带来的人际关系以及他们对自己的关心,当某一天它们忽然消失时,自己会感到无所适从,以及一种空虚的感觉。”

而它们是一定会消失的,这个如影随形的诅咒注定少女要在一个个梦境之中颠沛流离,她不可能获得安稳的幸福,一切都会像梦醒时分般,转瞬之间离她而去。

格洛丽亚怔怔地呢喃道:“难怪……”

难怪白夜总说,她不需要那些虚假的东西,只要真实的“自己”。唯有真实之物不会消散,她可以长久地拥有它们,就像一个女孩抱着心爱的毛绒玩具,永远也不放开那样。

但格洛丽亚没有那样的感觉,无论是适应新的身份时,还是告别旧的身份时,她从来不会产生抗拒或者悲伤之类的心情,就连一觉醒来,记忆、性格与人际关系全都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时,她也能在很短暂的时间接受它们,仿佛从来不会思考,对于已经消失的那个身份来说,世界究竟意味着什么?而对于自己刚刚拥有的这个身份来说,世界又意味着什么?因为本质上,她是从白夜的“心愿”中诞生的人格,只为了满足她的期待而活,她能够感受到的情感,全都是白夜缺失、渴望、而又不可求的。

自己这算不算从白夜那里偷走了她的幸福呢?

意识到这一点后,少女不可避免地想到,心情有些低落。

“你说得没错,她确实很孤独。”林格忽然伸手,轻轻揉了揉少女的脑袋,将她刚刚打理好的灰色长发又揉得乱糟糟的,就像刚才对待白夜一样,只不过这次的动作更为温柔了:“但,以后不会这样的,我向你保证。”

感受着脑袋上传来他掌心的温度,格洛丽亚抬起头,一双眼睛微微明亮:“因为有你在吗,林格?”

“因为有我,还有大家。”林格纠正了她的说法。

“嘿嘿,都差不多啦,林格,还有大家。”格洛丽亚眉眼弯弯,笑得很开心。

不知道想起了什么,她扭捏了一会儿,最终还是鼓起勇气开口了:“那个,林格……”

“什么?”

“以前啊,我从很久以前开始,就知道了白夜的孤独,想要用自己的办法安慰她,哪怕仅仅是给她一个小小的拥抱。可是,你想,我和白夜是共用一具身体的,就算我那么做了,也不过是自己抱自己对吧?听起来好像有点傻傻的呢,绝对会被白夜骂成笨蛋的。所以,就一直没敢这么做。但是,现在,现在不一样了,因为有你在了,林格。你是一个很温柔也很体贴的人啊,就算有冷酷起来的时候,也一定是在为别人着想。所以,虽然这是一个很没有道理的请求,但是,能请你稍微拥抱白夜一下吗。我希望,她以后不会再那么孤独了……”

说罢,少女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年轻人的反应,似乎担心自己的请求会让他不快。

对此,年轻人的回应是,向她伸出手,轻轻将这具瘦弱得有些单薄的身体拥入怀中,当他的手抚在她的背上时,甚至能够感受到脊椎骨的轮廓,让人很难想象,这样一具瘦小的躯体,要如何承担起生命中最沉重的两个灵魂呢?

“哎呀!”格洛丽亚惊呼,面上却带着笑容,温顺地将脑袋靠在年轻人的胸前,隔着衣物,听到了他的心跳与呼吸。

不知何时,月亮悄悄升起来了,黑暗被驱散,林地笼罩在一片乳白色的月光之中。

月下群林,年轻人与少女相互拥抱的身影倒映在灰羽隼的眼底,它好奇地歪了下脑袋。或许是不能理解何为人类的情感,它没有从这个拥抱中看出什么暧昧与旖旎的成分,只是纯粹觉得这一幕很美好而已,是那种只要看一眼就能让人感到幸福的美好。

唯一美中不足的是——

“那个,林格。”

“怎么了?”

“我才想起来,现在操控身体的人是我。”

“唔。”

“所以,你抱的人,好像也是我来着……”

“呃……”

给点喵

意外地发现这个拥抱其实并没有什么用,两人面面相觑了一会儿,很快就松开了手,默契地当做这件事情根本没有发生过。不知为何,格洛丽亚的脸蛋在月光下红扑扑的,就像是喝醉了一样,她挥手向林格说了声再见后,没等年轻人回话便转身跑远了,因为跑得太急的原故,还差点被石头绊倒,好在灰羽隼小白及时从林间飞过来,用爪子揪住主人的衣领,帮她维持住了平衡。

就是场面看起来有些滑稽,让人不禁想起这种鸟类还在它们的家乡生活时,似乎也是用这种姿势捕捉海面下的鱼类的,只是这一回它抓到的鱼不仅个头大,脑袋也不好使。少女扭头对林格傻呵呵地笑了几下,然后一把抓住灰羽隼,将它顶在脑袋上,腾腾地跑远了。看她这么有活力的模样,林格有些怀疑她回到旅馆之后还能否睡着了。

话说回来。

白夜的事情算是解决了,但还有爱丽丝呢。

而爱丽丝……好像就在旅馆吧?

灰发少女的背影在视线中变得越来越渺小,直至成为森林尽头的一粒尘埃,年轻人想了想,还是不要追上去吧,那也太尴尬了。他决定稍作休息后再出发,一方面是为了避免那种尴尬的情况,另一方面则是要好好思考一下,应该用什么样的方法安慰与开解爱丽丝。

她的情况与白夜不太相同,精神状态更是天差地别,如果还用那么强硬的方法,恐怕只会适得其反。

是循序渐进还是一劳永逸?

旁敲侧击或是开门见山?

先找个借口让她振作起来吗?还是借助这个机会让她正视现实?

直接的或是委婉的,刺耳的或是温和的,严肃的或是轻松的。

方法有许多种,但林格不确定哪一种最有效,毕竟他不是心理医生,只是一个对他人的情绪比较敏感、偶尔也能说出一些安慰人的话、但有时候连自己都会感到迷茫的正常人而已。非要说他有什么不正常的地方,大概在于年轻人从不会将自己的迷茫表露在脸上吧,他和绝大多数人不同,更擅长克制自己。

而爱丽丝,则显然是个反例了,她的字典中从来没有“克制”这两个字,心里是怎么想的,脸上就是怎么表现的,以前乐天开朗的时候是这样,现在自闭忧郁的时候也是这样。从这一点来说,她和林格简直就是两种极端,按照正常的发展,这两个截然相反的人本不会有任何交集、交集后不会有任何深入、深入后也不会有任何故事才对。

可偏偏故事就是从他们相遇开始的,一直走到了现在。

如此看来,命运果然是最神奇的事物,圣夏莉雅亲手开创了这个故事,可或许连她自己都无法说清楚,故事究竟是怎么开始的吧?仿佛顺其自然,又仿佛被谁引导着。

思绪有些遥远了。

林格回过神来,心说我不是正在思考安慰和开解爱丽丝的方法吗,怎么会想到这么虚无缥缈的地方?不过他抬头一看,刚才还淡淡漂浮着的月光已经消失不见了,只有风像烟雾般穿拂在浓密的树冠中。夜色重新席卷了大地,森林里变得比刚才更加静谧,连虫鸣声都听不见了。他意识到时间已经很晚,这个点,自己要是再不回去,说不定连爱丽丝都睡着了。

既然如此,那就不想太多,先回去吧。

这或许也是冥冥之中的启示,告诉林格,思虑太多是没有用的,在这件事上,你唯独可以掌握的方法只有一个,那就是随机应变。

……

已经可以看见妖精深眠旅馆的屋檐一角了,它从悬铃木的影子中探出头来,指向街边昏暗的灯光。路灯下的年轻人停住脚步,抬头看了一眼,大厅内仅余下一盏熹微的残灯,或许连喜欢熬夜的酒保小姐都回房间休息了吧。而二楼更是一片黑暗,走廊上的窗户在玻璃上倒映出一片凝固的露水,整间旅馆静悄悄的,像是睡着了一般。

我来晚了吗?

怀着这样的念头,林格推开大门,走入大厅,经过兔子洞时刻意放轻了脚步,避免惊扰了住客的睡梦。只是已经老得发旧的木制楼板显然无法像他那样保持安静,在年轻人上楼的时候发出了吱嘎吱嘎的呻吟声,微弱而又低沉,在如此安静的夜里,却让人感到嘈杂。

走上二楼时,林格仿佛预感到了什么,渐渐放缓了脚步,停在了楼梯口。他转身向走廊望去,果然在昏暗的最尽头看到了一个熟悉的单薄身影。

那个人站在窗前,仰起头,怔怔地看着夜空出神,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她想得如此入神,以至于没有注意到林格的出现,又许是,她注意到了,然而不想理会?

林格走近了一些,问道:“你在看什么,爱丽丝?”

少女仍然背对着年轻人,只是轻轻摇了摇头:“没什么,我只是……睡不着而已。”

说完这句话,她又将注意力放在了窗外的景色上,仿佛在那深邃的黑暗中隐藏着某种不可思议的秘密般,让人想要一探究竟。可林格刚从外面回来,他确信在这森森幽静的夜里并无任何值得关注的事物,当星月隐去,飞鸟与走兽都潜藏在自己的窝巢中酣眠之时,眼前的少女又想要看到什么呢?

林格再度走近了一些,这个距离,几乎可以说与爱丽丝处于平行了,好在走廊尽头的窗户还算大,足够容纳两人并肩站立。他低下头,看见窗外吹进来的夜风拂动少女的金发,就像拨动了闪耀的琴弦,那张侧脸在此时看来竟有几分恬静与柔美。从前,林格觉得这是一种根本不可能在爱丽丝身上看到的气质,但世事变化无常,凡人不可预测。

他学着爱丽丝的样子向窗外望去,森林里静悄悄的,隐约起了雾气,这些雾到清晨的时候就会凝结,变成树枝与草叶上的露水,除去深夜难眠之人以外,没有谁会注意到它们的存在。

爱丽丝一言不发,林格也不说话,他知道这种时候自己说什么都是没有用的,除非爱丽丝主动挑起话题,对话才能继续下去。至于爱丽丝会不会开口,他倒是不担心的,虽然少女最近一直都是那副自闭沉默的模样,但年轻人确信她的本性其实没什么改变,而比拼耐性这种事从来就不是她的强项。

走廊上安静得只剩下两人的呼吸,明明没有时钟,林格却仿佛听到了秒针滴滴答答的声音,就像是一个计时器,默默地记录着这场比赛经过的时间。但事实证明在看透人心这方面林格从来没有输过,所以最后先沉不住气的人自然还是爱丽丝了。

“你不去睡觉么?”

她斜了林格一眼:“格洛莉亚都去睡了。”

“哦?”林格好奇问道:“你看见她了?”

“当然,我又不是瞎子。”爱丽丝随口道:“她回来的时候好像很高兴的样子,还代替白夜向我道歉呢。”

“那你是怎么回答的?”

“我说没关系,我没有放在心上,而且——”少女的声音有些低沉的:“白夜说的话其实也有道理,我一定很让大家失望吧?”

年轻人微微惊讶,没想到她会说出这种话。自我反省往往是走出心结的第一步,莫非爱丽丝根本就不需要他人的开导,光靠自己就能醒悟过来吗?

“不要把我想得太笨了。”

爱丽丝一眼就看穿了年轻人的想法,撇了一下嘴角:“很多事情我只是懒得想而已,不代表想不到。”

“关于你懒这点,我倒不否认。”林格若有所思:“所以你现在变得勤快了?”

但爱丽丝无视了他小小的玩笑话,自顾自地叹了一口气:“在天之圣堂的时候,我不愿意接受那些过去的记忆,还自以为是地说了很多大话,一定让天界忒弥丝失望了吧?希诺想要出战时,却被我用可笑的理由阻止了,她当时应该也很失望吧?回到镜星后,我一个人把自己关在房间里那么久,对小夏和大家的关心不闻不问,她们肯定也对我失望了。还有很多很多例子,直到现在我才发现,原来自己一直在做令人失望的事情啊……”

她身体微微前倾,双手靠在窗棂上,抬头静静地看着没有星星也没有月亮的夜空,脸上的表情该说是释然呢,还是遗憾呢?

“不过没关系,从今天以后,她们就不会再失望了。”少女忽然说道。

林格哦了一声,问道:“因为你决定振作起来了?”

“我不知道怎样才算振作起来啦,但,大概是那样吧。”她笑了笑,但笑起来让人觉得有些苦涩:“我不会再执着于那些令人失望的事情了,天界忒弥丝不在了,但人生就是如此无常,不能总是沉浸于悲伤之中;游戏机坏掉了,那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或许放在那里不管才是更好的选择吧,反正,就算修好了也没有多大意义。”

说罢,她直起身子,伸了个懒腰,就像是放下了心中一块巨大的石头般,整个人都放松了下来:“哎呀,这么一想,忽然就轻松了许多。果然,以前的我太喜欢钻牛角尖了,难怪一直让大家对我失望。”

林格用一种复杂的眼神看着这位少女,他终于反应过来,这哪里是振作啊,分明是自甘堕落了才对。她难道觉得自己是因为太沉溺于天界忒弥丝离开的悲伤以及太执着于想要修好游戏机的执念,才让大家对她失望的吗?只要放下这段悲伤,再大大方方地承认游戏机坏掉了不可能修好了,她就可以变回过去的自己,让大家不再失望吗?

口口声声说以前的自己太喜欢钻牛角尖了,却不知道这才是真正钻牛角尖的方式啊。就像白夜那样,口口声声说自己没有钻牛角尖,其实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乃至所做的每一件事情都在诠释这几个字的含义。这两个人,或许意外地很相似呢?

“我不这么觉得。”

年轻人稍作沉吟后,不得不指出她的错误:“如果你这么做的话,我想圣夏莉雅还有其他人都不会高兴的,恰恰相反,她们会更加失望才对。”

“为什么?”爱丽丝奇怪地看着林格,她是真的不理解:“我不是按照大家期望的去做了吗,为什么她们还要对我失望呢?”

“或许是因为,你对期待和失望这两个词语理解得太肤浅了。”年轻人说道:“她们真实的期待,以及真正的失望,你应该用心去思考,然后用情感去明白才对。”

“那样好复杂啊,还是说人类就是这样复杂的生物呢?”

作为少女王权,至少曾经是少女王权,爱丽丝有资格发出这样的感慨。在那个名为伊甸的旧世界中,她尝试理解凡人的情感,最终却导致了一场溃不成军的失败,没能完成由女神大人赋予的伟大而又神圣的使命。林格确信那不是爱丽丝的错,哪怕她看起来正在重蹈覆辙的样子。

“我不懂啊,林格。”少女低着头,失落地说道:“我真的搞不懂啊……”

林格静静地看着她,不知道为什么,对于这种心情,他或许感同身受。多年以前,年轻人也曾疏离于人世之外,无法理解人类的情感,快乐与幸福都是虚假的,连痛苦与悲伤都弃他而去,追随一支看不见的军队,征讨心灵高地上顽固不化的孤独。但在某一个瞬间它们全部回归,使这个初次闯入人类世界的男孩学会了微笑与哭泣的力量,仿佛那时候他们的笑容也同时出现在了男孩的脸上,而眼泪则流入了他的眼眸中。

那个时候,杨科先生和梅蒂恩是怎么做的呢?

年轻人想了一下,忽然伸手,一把攥住了爱丽丝的手腕,然后在她一脸惊愕地投来目光时,用不容置疑的语气说道:“好了,跟我走吧。”

“去、去哪?”

“你的房间。”

“诶!?”(本章完)

让人有些意外的是,爱丽丝的房间还算整洁,没有想象中那么乱,大概是因为老板娘每天都会帮忙清扫的缘故。因为天才玩家喜欢坐在床上玩游戏,而她玩游戏的时候又喜欢吃零食,为了纠正这个坏习惯,老板娘特意给这个不爱看书的家伙在靠窗的位置摆了张书桌,桌上放着她的游戏机、卡带与其他乱七八糟的东西,也不指望她收拾了,别乱丢就好。

不过,爱丽丝似乎不是很喜欢用这张书桌的样子,林格上一次走入这个房间的时候,少女就坐在书桌边的地板上,试图将破碎的游戏机拼好。而现在,那些银色的小方块则被她随意地散放在桌上,旁边一盏提灯正燃烧着火苗,摇曳的火星子透过网状的栅栏窗格,向外洒落柔和的光辉,也为昏暗的房间提供了弥足珍贵的光亮。

爱丽丝一脸不情愿地跟在年轻人身后,小声嘀咕道:“这样深更半夜的进一个女孩子的房间,你到底想干嘛啊?”

“没干嘛。”

林格心说难道深更半夜就不能进女孩子的房间吗,奥薇拉的房间我可是去得多了,也没什么稀奇的。不过心里想的和嘴上说的却是两回事了,他不动声色道:“只是来确认一下你是不是真的放弃了修理游戏机这件事而已。”

“我没必要骗你。”天才玩家看了他一眼。

“那可不行。”年轻人说道:“果然还是要把它修好。”

他走到书桌前,拿起一枚银色的小方块,放在眼前仔细地端详了一会儿,又说道:“如果你不想修了,不如就交给我吧?”

“为什么?”爱丽丝有些不解,她觉得林格的做法前后矛盾了:“之前最希望我放弃的人不就是你吗,林格,现在忽然又说这种话,好奇怪……”

“我不是希望你放弃,只是希望你认清现实……算了,这样解释好像也不太对,你就当我突然回心转意了吧。”

“果然很奇怪,无法理解。”

爱丽丝摇了摇头,哪有改变主意这么快的,而且还是在这么重要的一件事情上,前后矛盾,含糊不清。如果不是了解这个年轻人的性格,天才玩家说不定都要以为他是在戏弄自己了。

“无法理解?那就不要理解了,行动永远比思考更重要,对你来说不就是如此吗,爱丽丝?所以不如就开始行动吧,和我一起。”年轻人指了指桌上散落的游戏机碎片,想要传达的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爱丽丝却没精打采地回了一句:“算了吧,反正修好它也没什么意义,我劝你不要白费力气了,林格。”

之前希望她放弃的转而开始劝说,之前固执己见的转而开始放弃,两人的立场与态度在此时发生了令人讶异的转变,而这背后体现出来的深层次原因,其实更值得思考。年轻人大抵能够理解爱丽丝的消极态度,因为奥薇拉在餐桌上提出的那种可能性,假如天蒂斯的王权是否定幻想,封印游戏机的能力,那么将它修好确实就没有意义了。

然而林格也是有理由说的,首先,奥薇拉的猜测虽有道理,但毕竟还只是个猜测,未见得就是事实;其次,根据天界忒弥丝的说法,少女王权之间的权限应当是同等的,天蒂斯的王权再怎么针对,也不可能完全封印爱丽丝的王权,如果她能够做到,英铎西斯大桥上就不会眼睁睁地看着爱丽丝启动卡带了;最后,修理游戏机这件事究竟是否有意义,本质上并不取决于任何外界因素,只取决于爱丽丝本人的看法。

如果她只想要一件向天蒂斯、向那些混沌魔女、乃至向整个魔女结社复仇的武器,那么不能用于战斗的游戏机确实已失去了它存在的价值;然而事实果真如此吗?对现在的天才玩家来说,游戏及其代表的意义,真的就因为那个女孩的离去,而彻底向着仇恨与憎恶的深渊堕落了吗?

“我觉得并非如此。”

年轻人回头对爱丽丝说道:“这世界上不存在没有意义的事情,只是你尚没有意识到其中的深意就选择了放弃而已。就像我们单纯在这里讨论意义,也是一件没有意义的事情,只有行动起来,你才会明白自己真正想要什么。不过,我这么说可能会让你感到疑惑,毕竟讨论人生与意义,都是哲学家和诗人才会干的事情。既然如此,就让我给你一个具有意义的理由吧——明天,就是卡多拉的受洗仪式了,梅蒂恩为此期待了很久,我想那些孩子们也是很期待的。”

“所以呢?”爱丽丝不太理解林格想要表达的意思,歪了歪头。

“所以,他们不是说过,希望有一天能够玩到你亲手制作的游戏吗,爱丽丝?”年轻人深深地注视着天才玩家,看到了后者脸上发怔的表情。显然她从来没有想过这一点,或许也没有把那些孩子的话放在心上吧。因为最近这段时间,她的脑海中总是被其他的事情占据了心神,以至于无暇关心身边最简单的问题。

可是,不要为了复仇那么遥远的事情而活着,它可能要到一年后、十年后,甚至更久以后才会到来,人固然可以等那么久,但情感总会渐渐冷却的;所以,你不可将那些仍然滚烫的情感倾注于无比遥远的一件事情,而是为了明天,为了一群早熟的、坚强的、而又脆弱的孩子们,当他们实现了心愿时,脸上露出的发自真心的笑容。

“我觉得,”林格收回目光,重新拿起桌上的游戏机碎片,一边尝试将它们拼起来,一边说道:“这就是这件事最大的意义了。”

爱丽丝看着林格,一时无言。

她想起自己以前,也能够一脸坦然地说出这样的话,可对她来说,那已经是非常模糊的印象了,模糊到当她认真回想时,竟有一瞬间产生了“那真的是我吗”的错觉。当一个人开始怀疑自己的过去时,是否可以说明她才是最深陷过去的那个人呢?

爱丽丝说不清楚,她莫名的有些烦躁,对林格的提议也没什么兴趣,胡乱地挥了挥手,驱散了脑海中那些奇怪的念头后,天才玩家走到床边,仰头倒下,凝视着空白的天板,随口嘟囔道:“随便你吧,反正我是不会做的,好累……”

最后那两个字也是她最真实的心声,她真的感觉很累了,似乎发生在身边的每一件事都在追赶着这位少女,让她疲于应对。

“累了就好好休息吧。”

林格却如此回道,没有因为爱丽丝的抗拒便改变自己的想法,他甚至直接在书桌前坐了下来,一副今晚就要把这个游戏机拼好的架势。爱丽丝倒也没有赶他走的时候,只是自顾自地躺在床上发呆,不知道在想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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