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45.第1132章 一点都不温柔吗?

林格站在门前,目送卡森·博格的背影远去,渐渐消失在街道的尽头,走入了晦暗丛生的黑森林中。

夜晚渐渐降临了,然而永夜林地中原本就没有白天与黑夜的区分,因此人们只能通过渐次亮起的发光菌菇和苔藓来判断时间。磷藓会在入夜时分散发出淡黄色的微光,夜光菇要到月亮升上中天时才会苏醒,它们的光仿佛也带着皎洁的银色,还有一种类似萤火虫、但尾部会释放出暗红色光芒、犹如鬼火般飘忽不定的囊虫,只会在黎明时分出没。

与这些自然生灵的光照相比,云鲸空岛上逐一亮起的街灯、天心教堂中的烛火、以及妖精深眠旅馆内橘黄色的火光,无疑更加温暖,会吸引一切沉溺在黑暗中的灵魂,不由自主地靠近。但对于灰丘之鹰来说却不是这样,他虽然也向往着漂泊暗夜中的一盏灯火,但只有与自己的同伴待在一起,才会让他感到无比安心。

所以,他婉拒了林格共进晚餐的邀请,决定回到同伴身边,像旗帜,一如既往地指引他们。

虽然还有很多问题想问,但林格知道现在不是操之过急的时候,所以没有强行将他留下,只是心想,等会儿可以让老板娘为灰烬游击士的人送一些食物过去,不需要太丰盛,一碗热腾腾的奶油浓汤,对于这些坚毅的战士来说,想必就已经足够了吧。

直至彻底看不见卡森·博格的身影后,年轻人才收回目光,转身走入教堂。这时候,从女神大人的神像后面,同样走出来一个身影,是一位灰发灰眸的少女,穿着素朴,神色冷淡,肩膀上停着一只羽色雪白的灰羽隼,这种广泛分布于西大陆沿海地区的鸟类,都拥有一双远海似的蔚蓝眼眸,视其成长的状态,瞳色会在深蓝到浅蓝之间来回变化。这只灰羽隼明显被主人照顾得很好,因此瞳孔是最纯粹的澈蓝色,犹如透明玻璃,清晰地倒映出教堂内一团团摇曳的烛火,以及正逐渐走出火光笼罩范围的那个年轻人。

灰发少女伸出手,轻轻逗弄着灰羽隼的喙部,同时轻蔑地笑了一声:“看样子,你在东大陆已经是人尽皆知了,‘英勇的反抗者’,林格先生。”

她拿卡森·博格的话嘲笑这位年轻人,林格却无动于衷,只是摇了摇头:“这不是一件好事。”

“你会这么说,真是让我高兴,又有些失望。”白夜嘴角一勾:“所罗门确实是一条阴险的老毒蛇,他很有能力,然而这种能力只会为自己的野心服务,就连魔女结社,一时都看走了眼,被这条毒蛇反咬了一口。如果你不对他保持警惕的话,说不定哪一天,那些赞誉的话就会变成毒牙,咬穿你的脖子呢?”

说到这里,她不怀好意地看着年轻人的脖子,微微咧开嘴,故意从一排洁白而又整齐的牙齿间挤出了一截嫩红色的舌尖,沿着牙齿边缘轻轻舔舐,仿佛正在思考,应该从哪里下口会比较美味一点。这富有侵略性的目光让林格忍不住将头一歪,避开了她的视线,神色颇有些不自然,或许是因为想起了某只胆大包天的小吸血鬼的缘故吧。

“我姑且把这当成一种善意的提醒吧。”他干巴巴地回道:“谢谢。”

“嘁。”

见他对自己的挑衅无动于衷,白夜颇感无趣,冷哼一声后道:“道谢的话就不必说了,只会令我作呕,不如留给格洛丽亚那个小笨蛋吧,她最喜欢听这些肉麻的东西了。”

说得好,那你什么时候换格洛丽亚出来呢?

林格心中想到,却不敢说出口,更怕被白夜从细节中看穿自己现在的念头,于是强行转换了思路,开始思考所罗门这么做究竟有什么用意。听上去他从很久以前就开始关注林格一行人的动向了,最迟应该是在虚根沼泽与冈达鲁夫接触的时候,这倒没什么好奇怪的,问题是他为什么要将林格捧得那么高呢?该不会是真心觉得对抗魔女结社的希望要落在他身上吧?

多半只是个借口罢了。

就算卡森·博格当真了,林格也不会当真的。

或许对东大陆人来说,“成为下一个所罗门”是一种值得光荣的赞誉吧。这位赫赫有名的“魔法之父”虽然来自西大陆,且曾经是魔女结社的一员,最终却能毅然叛出结社,割舍过往,选择了一条与邪恶和暴政为敌的道路。若没有坚定的觉悟和崇高的信念,恐怕无法做出这样的选择吧?于是,知晓以上种种事迹的人,无不对其感到认可和敬服。

然而,在知情人的心目中,所罗门绝不是那样高大的形象,恰恰相反,他的一切行为、逻辑与动机,都有值得警惕的地方。

所罗门背叛魔女结社,真的是因为对结社的所作所为感到不满吗?他确实是结社成立至今的历史中,为数不多的几个叛逃者之一,或许也是影响力最大的那个。然而,据格洛丽亚所说,他背叛的真正理由,是因为结社在断绝魔力的计划上,提出了“以魔导取代魔法”的方针,旨在进一步降低镜星的魔力浓度含量,这对于所罗门来说是不可容忍的。他成为哲人的贡献来自于对魔力标准制度的建立,以平行月季的魔力浓度含量为标准制定了魔力的基本单位,即现在仍然使用的o's,使魔法体系进一步规范化,他本人也因此获得了“现代魔法之父”的美誉,与“魔法始祖”梅林·安布罗修斯、“魔法部长”厄休拉以及“大魔法师”尼可·勒梅等人,并称为新时代最伟大的魔法师之一。

看得出来,他一定非常享受这个称号所带来的种种荣誉,以至于在那场会议上提出了激烈的反对意见,但至少,当时的魔女结社中,对魔导取代魔法的必要性存在清晰认知的哲人占了大多数,因此在投票表决阶段以压倒性的优势驳回了所罗门的反对意见。

整个事件最精彩的情节就这样上演了——会议结束的同一天,所罗门便带着结社内部绝大部分关于魔法体系的机密资料叛逃了,其决断与行动的速度之快,令格洛丽亚看到这里时,都忍不住感慨了一句,怀疑这位魔法之父其实是早有预谋。即使不是现在,也会在将来的某一刻叛逃,这场会议不过是加速了这个进程而已。

因为他所享受的,是以“现代魔法之父”的身份受人崇拜的过程,但在结社内部,与他同等级的“哲人”实在太多了,除了同为魔法师的梅林、厄休拉与尼可勒梅之外,推广了魔法体系“兽法师”阿莱斯特·克劳利,“圣女”贞德、“红胡子王”巴巴罗萨以及“元帅”拿破仑等人,在俗世的名望也绝不逊色,这似乎让他感到自己被埋没了,或者说,被打压了。叛逆的苗头早已埋下,而所罗门后续的动作更是证实了这一点。他迫不及待地篡夺了隐秘组织求知会的领导权,将其改名为真理会,然后以真理会的名义召开了所谓的“魔法会议”,向神秘世界公开了魔女结社的存在并大肆宣扬其危害性,将其渲染为一股足以毁灭世界的邪恶力量——从某种意义上,倒是贴合了当时的魔法师日夜忧惧的心理。于是,十三隐士会成立,此后,魔法界与世俗界联手对抗魔女结社的种种举措背后,都有这个男人参与的迹象,从落幕野战役到肃正之战,从雾河战役到无谋刺杀案,他几乎完整经历了那个时代的每一场战争和阴谋。

但战争的结局是魔法师被屠杀凋零,如秋天收割的麦田般成片成片地倒下,阴谋的尾声是魔法师在世俗界的地位一落千丈,由座上之宾沦为声名狼藉的犯罪者。在这个过程中,比所罗门更加强大的魔法师一个接着一个地死去,只有他躲过了每一次死亡的危机,并让自己的地位越来越高,直至成为所有魔法师的领袖,十三隐士会的执笔者——实质上的首脑与核心。

魔法界越来越衰弱,所罗门越来越强大,当前者衰落到一定程度,而后者强大到一定程度时,他顺理成章地提出了远赴东大陆、与其他势力联合、共同抵御魔女结社的方针。这不仅使他躲过了战争结束后来自魔女结社的清算,也让他在东大陆获得了巨大的声望。没有人将这种行为称为逃跑,而是纷纷称赞魔法之父的远见与智慧。

试想一下吧,一个来自西大陆的魔法师,能够在以超凡者和异类为核心的东大陆“神圣同盟”中占据一席之地,他难道没有遇到反对者、攻击者与不怀好意者的阻挠吗?再想一下那些人都到哪里去了,你就会明白所罗门的手段有多么可怕……以及隐秘。

若说他只是心思深沉、不择手段、而没有魔法师缜密的一面,倒也不完全如此,至少,在林格等人因各种各样的意外来到东大陆之前,他就已经在这片土地上宣扬年轻牧师的事迹了。无论是他确实认定那些人终有一天会来到这里,还是随手试探,落下了一颗闲棋,至少他能清晰地认识到,与魔女结社对抗的关键不在于西大陆,而在于东大陆。

曾为哲人的身份,让他在推断魔女结社的动机与意图上,比旁人更有经验。

他们终有一天会相遇的,林格只希望那一天能迟一些到来,至少要在自己彻底摸清了东大陆的局势、对所罗门和他的十三隐士会也有一定了解后再到来,那样,就不至于在不明不白的情况下踏入陷阱,成为所罗门的一颗棋子了。

按下心中复杂的思绪,年轻人的精神重新回到现实,抬起头却发现白夜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圣坛上,就站在他平时为信徒们宣讲布道的祭台后方,用那双灰蒙蒙的瞳孔居高临下地俯瞰着自己。她面无表情,眼神中却带着几分怀疑与质问。

“抱歉。”不知道为什么,看到这样的眼神,林格就下意识地道歉了:“我思考得太久了……”

“你觉得我是为了这种蠢事而生气吗?”

本作品由六九書吧整理上传~~

白夜鄙夷道,随即她觉得自己的语气好像有点太随意了,倒显得与林格的关系很好似的,便又板起一张脸来,用平时训斥小笨蛋格洛丽亚的语气说道:“你是不是忘记自己把我叫过来的目的了?”

林格闻言怔住。

“看来真的忘了,还是在装糊涂呢?”白夜冷笑道:“最开始让我躲在女神大人的神像后面,用心灵王权试探那个叫卡森·博格的家伙,所思所言是否都发自真心的人,不就是你吗?当然,我并不反对,恰恰相反很赞同,否则就不会听你的话,像个傻瓜一样在后面躲躲藏藏半小时了。可是那家伙走了那么久,你始终没有问我结果如何,反而开始以那家伙透露的情报都真实无误这个前提来思考对策了,你难道没有考虑过他完全是在欺骗你吗,就因为你第一个问题便已经暴露了自己对这片大陆一无所知的事实,而我们身上又确实有值得他图谋的利益,那么为此编织谎言、刻意欺瞒也不是不可能的事情吧?还是说你觉得他作为灰烬游击士的领袖,抵抗敌国侵略的义军战士,品德上高洁无瑕,不至于向我们这些外来者说谎?亦或是——”

她的身体微微前倾,灰色的短发从耳畔垂落,灰蒙蒙的瞳孔定格在年轻人的脸上:“你对自己这种无端怀疑他人的做法感到内疚了,所以才刻意回避这个结果?如果结果证明你是错误的,你会更加内疚;而如果结果证明你是正确的,你也会因此失望。我的天啊,林格。”

她重新直起身子,双手一摊,故意用夸张的语气说道:“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温柔、这么善解人意了?还是说,就像希诺说的那样,这不是温柔,也不是善解人意——”

“而是软弱呢?”

呼——

风从半敞开的教堂大门内灌进来,门窗和桌椅都哗啦作响。

被烛火拉长的影子倒映在玻璃窗上,在繁复华丽的彩绘纹中摇曳不定,犹如心中的阴影,张牙舞爪。

给点喵

云鲸空岛的夜晚,安静得就像一场无声的歌剧,无论冰冷粘稠的黑风如何在林间呜咽哀嚎,都无法触及这片被天使守护的静谧之地。唯有樱草田下蛰伏的几只蟋蟀,浑不知自己已来到了距故乡万里之遥的地方,仍孜孜不倦地颤动着琴弦,发出和谐的交鸣。

谢丽娅提着一个小篮子,不紧不慢地从田垄上走过,沿途吸引了一大片趋光的飞虫,围绕在她如人偶丝线般单薄纤细的银发间,飘飞旋舞,一派热闹景象。不过,当这位气质冷淡的酒保小姐停下脚步时,它们却又一哄而散,往更远处的街灯飞去了,仿佛在那片橘黄色的灯火中看到了更加吸引人的东西,明亮,温暖,以及一种淡淡的温馨。

“依耶塔——”

谢丽娅站在门外,对着紧闭的房门喊道:“大姐喊你回去吃饭了!”

窗台边,印着七色樱草瓣图案的窗帘动了一下,然后被掀开,一个白色的小脑袋钻了出来,耳边的羽毛在夜风的吹拂下,轻轻地颤动了几下:“谢丽娅,抱、抱歉,我觉得我在这里吃就很好了……”

她吞吞吐吐、满怀歉意地说道。

“为什么?”谢丽娅歪了下脑袋,额前平整的齐刘海跟着倾斜下去,遮住了右眼:“你不是说在旅馆和大家一起吃饭很热闹,很高兴吗?大家都在等你呢,小夏和林格也在。”

“是、是吗?我有那么说过吗?”

天使小姐眼神游移,语气飘忽:“可能……是有,但也可能没有吧?如果我这么说了,一定是那个时候还很幼稚……没错、很幼稚的缘故!现在我是个成熟的大人了,比较喜欢自己一个人吃饭!”

有谁规定成熟的大人就一定要自己吃饭吗?

谢丽娅觉得这实在是一个蹩脚的借口,不过比起事实来说,还是让人好受了不少。她也不可能直接对依耶塔说,那件事和你没有关系,你没必要将一切责任都揽到自己身上,这种安慰可能会让依耶塔更难受吧。因为她本来就知道自己的内疚和自责是没有必要的,只是这么做才能让自己好受一点罢了。

最近,云鲸空岛总是笼罩在一股阴郁的气氛中啊,就像要下雨了一样。谢丽娅抬头看了一眼晦暗幽沉的天色,心中忍不住想到,或许地上的灯火根本就无法照耀到天上的星星吧,所以就算已经见过了宇宙中的群星璀璨,跌落人间后还是会沉溺在黑暗之中。

不过大姐还说,每到这种时候,就是旅馆的大家发挥作用的时候了。她们要像过去还在罗斯廷市那样,用最诚挚的问候、最周到的服务以及最贴心的关怀,让那些即便被守夜人和秩序天平追猎、无处可归的客人们,也能感受到家一般的温暖。

谢丽娅回过神来,拿起手中提着的食篮,向窗台边的天使小姐示意了一下:“好吧,既然你不愿意回旅馆和大家一起吃饭,那么就让我来陪你如何?你总不至于拒绝我吧,依耶塔?”

“咦?”依耶塔眨巴了一下眼睛:“可以吗?”

“当然。”谢丽娅用力点头。

“那、那就拜托你了,谢丽娅~”

声音轻飘飘地在风中打了个转,被吹远了。那个小脑袋已经缩回屋内,并且谢丽娅很快听到了一阵踏踏的脚步声,紧接着是门把扭动的声音,她可真是兴奋啊,明明心里就很想和大家一起吃饭的,明明一个人就会很孤独的,明明已经走出来的,却又非得走回去……

谢丽娅心想,如果不是自己,而是林格的话,她会更高兴吗?

但话又说回来,如果不是自己,而是林格的话,说不定就能让她走出来了吧。

可惜。

那家伙一点都不温柔。

……

“我觉得,”就像沉没在深海中一般的寂静,被一个怯生生的声音打断了:“林格先生确实一直都很温柔、很为别人着想啊?”

“格洛丽亚闭嘴!”

白夜毫不留情地呵斥道,这是她与林格之间的对话,什么时候轮到一个小笨蛋来插嘴了?脑海中那个声音呜咽了一下,默默地缩到了意识空间的角落里,不敢再吱声。停在少女肩膀上的灰羽隼,似乎察觉到了两位主人的明争暗斗,觉得自己好像支持哪一方都不对,深感左右为难,最后索性当了逃兵,扑棱着翅膀飞起来,逃离了主人的身边,急促如骤雨般的哗啦声中,十几根羽毛在半空中打着转,慢悠悠地落在了白夜的头发与肩膀上。

灰羽隼在教堂的尖顶下盘旋了几圈,又找到了一个合适的落脚点。它似乎不懂得何为信仰与敬畏,竟直接落在了女神雕像的手掌心上,睁着一双澈蓝色的眼眸,好奇地张望着场下对视的双方,一会儿看看林格,一会儿又看看自己的主人,脑袋来回摇摆不定。

“如果不是我认识从前的你,说不定就不认识今天的你了。”

白夜轻轻掸去肩膀上的羽毛,语气冷淡:“从前的你可不会介意对任何人进行试探与揣测,只要那是有必要的;更不会允许梅蒂恩去帮助他们疗伤,你总是将她保护得很好,仿佛只有在自己的羽翼下,她才能健康地成长起来。你的作风变了太多,然而却是往软弱的方向改变,我听圣夏莉雅说,你已从那件事中吸取到了足够多的教训,可难道所谓的教训就只是让自己更加心软而已吗?”

她走下祭台,一步一步地靠近了林格,最终停在了距离年轻人仅有一步之遥的地方。她的身体微微前倾,像猫一样敏锐且警惕的瞳孔,自下往上地审视着年轻人的每一个神色变化。后者对这种逼迫性的审视仿若无动于衷,对近在咫尺的温暖鼻息似乎也心如止水,渐渐的,白夜的嘴角向上一勾,笑得有些意味深长。

“不要再犹豫了,林格。”她轻声道:“你该学会让自己变得更冷酷一点了。”

年轻人终于有了反应:“像所罗门那样?”

“不,是像我这样。”

她的目光陡然间变得冷酷起来:“如果你不知道该怎么做,我随时都可以向你提供一些建议,如何利用灰烬游击士那些人对你的信任,继续提高我们在东大陆的声望。所罗门把你捧得那么高,必定有所图谋,但他所图谋的,莫非我们就不可图谋吗?末代精灵之王格林·艾尔带着创世女神教的信徒远渡重洋,来到东大陆延续传承,那就是所谓的乐园乡亚述。如果我们想要与魔女结社对抗,就必须找到亚述,必须获得亚述人的支持。可他们为什么要支持我们呢?就因为我们声称自己是圣者的转世、是精灵之王的继承人吗?没有人会那么天真的,林格,所以你需要声望,需要将所罗门的话变成现实,证明自己才是唯一可以对抗教团联合的人,这样他们才会全身心地信任你、追随你、把希望都寄托在你身上,而非犹豫不决、踌躇不定。”

白夜慢慢挺直身子,让温暖而又带着一丝灼热的鼻息,远离了年轻人的脸庞。她抬头看了一眼半敞开的教堂大门,卡森·博格离去的方向,嗤笑道:“那家伙不就是最好的棋子吗?他对魔女结社的仇恨甚至不需要我们去操控,只需要给予一点点引导,便可以帮助我们达成目的。看来命运让我们降落到这里,是已经指明了前方的道路该怎么走,既然如此,你还有什么好犹豫的?”

她说完,挑衅般看了年轻人一眼,似乎在等待他说点什么软弱的话来反驳自己。可林格没有开口,只是伸手擦拭了一下脸颊,将犹显温热的气息抹去,然后才用一种让人听不出真实情绪的语调,平静道:“谢谢你的建议,我会好好思考一下的。”

白夜预料了他所有的反应,要么是冷漠地驳斥自己,要是沉默地一言不发,但所有预想中的情境都没有提及眼前这一幕,于是少女没由来地感到一阵烦躁,冷哼一声道:“最好是这样。”“那么,”林格仿佛听不出她的小情绪,语气自若地问道,“从他刚才的表现来看,有多少话是真心的?”

“呵呵。”

白夜只是冷笑:“又被你这老好人赌对了一次。”

十成十的真话,没有半句虚假。

要不然她怎么会说,卡森·博格是一颗很合适的棋子呢?

不过这个未免有点打自己的脸,所以白夜是宁死也不肯直接说出来的,更懒得看年轻人之后的反应,撂下这句话便消失不见了。灰发少女的瞳孔失神了一瞬间,如同茫茫的雾气般不见焦距,直到另一个意识获得了对身体的控制权,眼瞳中的迷雾才重新聚合在一起,形成了一片灰色的海洋。

“诶?”格洛丽亚眨巴着眼睛:“这就回去了吗?不吃晚饭了?”

脑海中的白夜闷声闷气地回了一句:“我没有和笨蛋、傻瓜以及滥好人一起吃饭的爱好。”

格洛丽亚的第一反应居然是:“谁是傻瓜?”

已经默认自己就是那个笨蛋了。

这对话太过低龄,白夜懒得理她,格洛丽亚等了好一会儿都没有等到她的回答,忍不住嘟囔了一句“又不理我了”,然后抬起头,发现林格还在看着自己后,她一咧嘴,同样露出笑容。但和白夜那种神秘、冷漠而又带着一种致命的吸引力的笑容不同,这个笑容很单纯,或者说……有一种纯粹的傻气在里头。

“她不理我了。”格洛丽亚笑呵呵道:“那我们也不要理她吧,快走快走,该吃晚饭了,林格!啊,小白,你也过来,我带你去吃饭!”

本作品由六九書吧整理上传~~

她转身向女神的雕像伸出手,灰羽隼小白轻轻叫了一声,扑腾着翅膀在半空中盘旋了半圈,缓缓落下,却没有停在少女伸过来的手臂上,而是趴在了她的脑袋上,把一头灰发当成了窝巢,调整了一下位置后,舒舒服服地趴在了里面。如果是另一个主人的话,它是绝不敢这么做的,这只鸟一直都很聪明,知道面对哪位主人的时候应该摆出哪种态度。

“别把我的头发弄乱了。”格洛丽亚只是叮嘱了一句,便回头对林格笑道:“走吧?”

“恩。”

林格转身,带着她离开了天心教堂,踏上了返回旅馆的路途。一路上,格洛丽亚都显得很开心的样子,一边哼唱着不知名的曲调,一边东张西望,总是想让自己的视线穿过岛上的灯火,看到更远的地方,见识一下永夜林地的黑森林,究竟有多么奇异的景象。

她总是那么无忧无虑,不知忧愁,或许是因为白夜把她保护得很好的缘故吧。

林格想到这里,顺口问道:“格洛丽亚,你的诅咒怎么样了?最近有更换身份的预兆吗?”

“好像没有诶?”格洛丽亚歪了一下脑袋,自从降落到东大陆后,她就失去了自己的海盗身份,但也没有获得新的身份,以至于连少女本人都不清楚自己现在究竟是什么身份了。可能是一个只有姓名,却无来历、无身份、无背景的三无少女?不过她并不纠结这种细枝末节,只要还能和白夜、和林格、和小白还有空岛上的大家在一起,就已经很高兴了。

林格不放心地叮嘱道:“如果有什么征兆的话,一定要告诉我们。”

他们现在所处的地区,局势十分混乱,万一格洛丽亚随机到了那种敏感的身份就糟糕了,比如灰烬游击士的成员,或者干脆是第十七军团的士兵之类的。

“嗯啊,我不会给大家添麻烦的。”

格洛丽亚当然是满口答应下来,然后兴致勃勃地问了一句:“对了林格,你希望我变成什么样的身份呢?”

这个问题……林格还真没想过,毕竟这是受诅咒的影响,又不是他希望格洛丽亚变成什么身份,格洛丽亚就能变的。所以他一时间倒不知道怎么回答了。还好格洛丽亚也只是随口一问而已,没有放在心上,相比之下她真正想和年轻人分享的却是另外一件事——

“林格,刚才白夜的话,你不要放在心上哦。”

“嗯,我知道。”

“她虽然嘴上说得很伤人,但其实偷偷和我说过,并不讨厌你的那种温柔的性格嘞。你知道对白夜来说,并不讨厌是什么意思吗?”

“不知道。”

格洛丽亚笑得就像狐狸一样狡黠,林格很诚实地摇了摇头。此时白夜已经预感到了不妙,正想强行夺走身体的控制权,但她的另一个人格已经迫不及待地说出了答案:“就是很喜欢的意思哦!”

空气凝固了半晌。

而后。

“格!洛!丽!亚!”

在年轻人听不到的地方,少女的怒火正熊熊燃烧。

给点喵

今晚的餐桌……不太热闹。

晚餐倒是一如既往的丰盛:烤乳猪、盐渍鳟鱼、烟熏鹿肉、墨托许风味羊肉卷以及蔬菜汤,饭后甜点则是榛子蛋糕与松果塔,如果想不喜欢太油腻的,老板娘也特别贴心地为你准备了吐司与果酱,除此之外,还有用晨时刚采摘下下来的新鲜树莓榨好的果汁。在旅馆大厨与一群兔子先生的前后操劳之下,餐桌上被摆得满满当当,即便是王国贵族的晚宴,恐怕也不能更丰盛了吧。

只是,环绕长桌整整齐齐排列开来的十二张椅子却寂寥无人问津,只有区区数人入座,而其他椅子都还孤独地伫立在原地,姿势与位置仿佛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有变过了。林格带着格洛丽亚走入旅馆,一眼就看到了女伯爵奈薇儿的身影,她正以一种随意的姿态靠在椅背上,双手合抱于胸前,闭目养神。她面前是一大盘烟熏鹿肉,金黄色的油脂正如同蜂蜜,缓缓从焦脆的切面上滑落,与下面的银盘一接触,立刻就想热水落在了雪地里那样,发出了滋滋的声响。

女伯爵的对面则是萝乐娜,相较半个月之前的状态,海栖公主的气色已经好了许多,鹅蛋般光滑的脸蛋中透露出一种健康的红润,大约是因为自小一直困扰着她的病症,最近却迟迟没有发作的缘故吧。她原本正无聊地盯着自己面前的盘子,用银制汤匙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击着边缘,发出叮叮当当的清脆声响。因为老板娘还在后厨忙碌,而圣夏莉雅也不见人影的缘故,倒是没有人来纠正她的餐桌礼仪了。听到脚步声后,她手中的动作一停,然后抬起头来,向林格和格洛丽亚露出一个明媚的笑容。

“终于来啦。”她挥手打了声招呼:“再不来我还以为你们都被吃了呢。”

她停顿了一下,又露出不怀好意的笑容:“被白夜吃了。”

于是格洛丽亚就听到脑海中传来了一声不屑的冷哼。

萝乐娜旁边则是一脸平静的莉薇娅修女,她坐姿文雅,腰背笔挺,纵然不再是真灵派的圣子,亦铭记着自己作为虔信徒应有的礼仪和风度,与离开王庭后愈发放肆的海栖公主殿下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她一直都是在天心教堂独自用餐的,因为据其本人声称,她每日用餐前都要先向女神冕下献上半小时的祷告,唯恐耽误了大家的时间,未免羞愧。

不过这半个月来,在梅蒂恩的一再坚持下,她倒是放弃了这个习惯,也不知道粉发小女孩是如何说服这位虔诚的修女小姐的,多半还是与她的圣灵身份有关系吧。

说到梅蒂恩——

林格环视餐桌,就这三个人了,至于其他人,如梅蒂恩,又或是圣夏莉雅,却不见人影。

似是看透了年轻人的想法,莉薇娅修女及时开口,柔和地解释道:“梅蒂恩、蕾蒂西亚与谢米还在治疗灰烬游击士的伤员们,估计还要一段时间才能返回,本来我应该协助她的,很惭愧的是,我对医理方面的知识一无所知,恐怕只会碍手碍脚,她便让我回来了,顺便告知诸位一声,不需要太过担心,灰烬游击士的成员都是一些很好的人,没有危险;依耶塔小姐似乎不肯过来用餐,谢丽娅小姐已经带着食物过去陪她了;奥薇拉小姐还在房间里查资料,希诺小姐在晚饭前出门了,她说有一些事情想要向灰烬游击士的领袖讨教,可能会晚些回来;至于圣夏莉雅小姐——”

说到这里,莉薇娅修女犹豫了一下,才接着道:“她还在楼上。”

很简单的一句话,似乎根本没有解释清楚,但众人却一下子就明白了。

林格张了张嘴巴,正想说什么,这时候,从楼梯的方向忽然传来了一阵脚步声。大家齐刷刷扭头看去,果然看到圣夏莉雅正踩着老旧的木质阶梯,一步一步走下楼来,木板在她的脚下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惊扰了餐厅内的宁静。

圣夏莉雅一下楼,就发现大家都在看着自己,她怔了一下,最终还是将目光落在了林格的身上。年轻人也不委婉,直接问道:“爱丽丝还是不肯下来吗?”

“恩。”

牧羊少女轻轻颔首,眉宇间流露出几分无奈:“她说比起吃饭,自己现在的事情更加重要。不管我说什么都不听,我想,还是只能像之前那样,把饭菜给她送上去吧,她饿了就会吃的。”

奈薇儿闻言不禁摇头:“听上去,我们是养了个自闭症患者吗?倒不如饿她几顿,她饿了就会下来的,就像兔子饿了也要自己觅食一样。”

说罢,她顺手抓住从面前走过的一只兔子先生,揪着耳朵把它拎了起来,见它张牙舞爪一副要和自己拼命的样子,才咧嘴一笑,轻轻把它往厨房的方向一丢。那只兔子先生轻巧地落地后,还愤怒地向着女伯爵叫了一声,这才大摇大摆地走了。

“就像这样。”奈薇儿言简意赅道。

圣夏莉雅觉得女伯爵应该是在开玩笑,所以并没有把这个建议放在心上:“我觉得,没必要这么……强硬吧。毕竟才经历过那件事,爱丽丝只是还没有走出来而已。我们多给她一些时间,她很快就会想通的。”

“强硬?”

奈薇儿无奈地叹了一声:“小夏,你不要总是把爱丽丝当成小孩子,而且她也确实不是小孩子。难道经历过那件事的人只有她吗?已经半个月的时间过去了,大家都知道为了一件已经过去的事情伤心,只会让自己更加悲恸,也会让逝者无法安息,为什么只有她想不通呢?你说再给她一点时间,可如果半个月还不够的话,再给她一个月、两个月甚至一年的时间,她就能想通吗?我看,她不是走不出来,而是不愿走出来吧。这种闹别扭的事情,早就连蕾蒂西亚都不会做了,这个世界上,难道只有她一个人能长不大,而其他人就必须为她的小孩子脾气负责吗?”

这位阅历丰富、对人世百态都有深入理解的血族女伯爵,以一种过来人的语气劝说道:“如果你觉得这么做太强硬的话,不妨让她自己去问一下吧。现在把自己锁在风车塔房内的依耶塔伤心吗?自从那件事发生后一直没有和她说过话的希诺伤心吗?还有最应该伤心的人……梅蒂恩,她伤心吗?可是伤心之余,她们并没有把自己封闭起来,连沟通都不愿意吧?”

恰恰相反,每个人都很积极地想要做到什么。在遭遇星间风暴时,依耶塔拼命地操控云鲸空岛,努力保护着大家抵达安全区域;意识到一行人可能来到了遥远的东大陆后,奥薇拉日夜不眠地在她的大图书馆里搜索并整理着相关的资料,就是为了有朝一日能够派上用场,甚至累得连已经淡下去的黑眼圈,又重新冒出来了;希诺为自己那时候被约定束缚,来不及出手救下天界忒弥丝的事情感到愧疚,每天不是在训练,就是在训练的路上,等待某一日和魔女结社再度遭遇,能够毅然决然地向她们挥出心中磨砺已久的锋刃;梅蒂恩更是没有表现出半点这个年龄的小女孩初次来到陌生的土地后应有的胆怯和畏惧,而是主动提出要实践自己所学,为灰烬游击士的成员疗伤,争取他们的好感……伤心不是不可理解,但伤心之后明白自己该怎么做,要怎样做,才是最重要的。

遗憾的是,爱丽丝,似乎已经遗忘了许多重要的事情,包括那种天不怕地不怕的行事作风、那种乐观开朗的性格,还有那种无论遇到什么挫折都能很快振作起来的精神。

奈薇儿觉得,如果不用点强硬的手段帮她清醒过来,只是像圣夏莉雅或奥薇拉那样,每天过去说几句不痛不痒安慰的话,是无法起到任何效果的。

如果不是小夏一直在劝阻,她早就这么做了。

对于奈薇儿的想法,圣夏莉雅并不是不能理解,可她同样理解爱丽丝的心情,并且知道天界忒弥丝对她的意义绝不仅是对其他人的“朋友”那么简单。她甚至可能是爱丽丝的精神支柱——从她自称为天才玩家并将这个世界都视为游戏的时候开始,唯一能让她产生共鸣的,其实就只有那个看似冷漠的旁白声了。只有她会在所有人都对爱丽丝强调“这是现实”的时候,反过来告诉她:“这是一场游戏,而你是最棒的天才玩家。”

于是她坚信自己可以战胜一切强敌、坚信自己一定会取得最终的胜利、坚信自己一定能打出让所有人都幸福的happyending。奈薇儿所认为的爱丽丝的乐观开朗、坚韧不拔甚至先天脱线的性格,其实都是从这些想法中衍生出来的表象。本质上,天才玩家可能才是最脆弱的那个人,如果失去游戏的外壳,她比刚离巢的雏鸟还要弱小。

而那层外壳,伴随着天界忒弥丝的离去,以及她消失前说的那句话,永远地破碎了。

作为少女王权的长姐,圣夏莉雅特有的纤柔与细腻,让她既能够理解奈薇儿,也能够理解爱丽丝。可她缺乏在理解中做出决断的能力,因此夹在二者的夹缝间,痛苦不堪。在这种情况下,她唯一能想象到的、帮助自己做出决断的人,唯有——

“我,”面对圣夏莉雅隔着一个餐厅投来的目光,林格张了张嘴,语气在旁人听起来似乎很平静,有一种一如既往让人相信的力量,但其实他觉得自己的心中并没有那么坚定:“吃完饭后,我去找爱丽丝谈一下吧。”

奈薇儿终于睁开眼睛,随意地打了个哈欠,语气慵懒道:“早就该这么做了。”

圣夏莉雅的眼眸也明亮起来,同时向年轻人传递着感谢与内疚的两种情绪。感谢之意不言自明,内疚则是因为她觉得自己到底还是太软弱了,总是需要林格来为自己承担这种过分沉重的责任。如果有一天,林格不在自己身边了,她又该怎么办呢?

本作品由六九書吧整理上传~~

想到这里,她忍不住被自己吓了一跳,随即又很快放下心来,想着,怎么可能呢,林格怎么可能会不在我的身边呢?他一直都在的呀,从这趟旅途开始的时候就是,恐怕直到旅途结束的时候也会是吧,所以自己没有必要为这种绝无可能发生的事情妄做假设。

但她确实觉得自己不该只是把事情交给林格,就不闻不问了,于是连忙说道:“我和你一起去,林格。”

“恩。”

林格沉稳地点了点头,努力不在大家面前露出破绽,只有距离最近的格洛丽亚,若有所思地看了他一眼。

“先吃饭吧。”林格说道。

于是晚餐就开始了。最近,一行人很少有聚在一起用餐的时候,要么是这个人有事要忙,要么是那个人不太方便,以至于记忆中热热闹闹的餐桌景象,明明只过去了半个月,却给人一种恍若隔世的感觉。好在今天不是这样,一开始人确实少,但渐渐地就变得热闹起来了。

先是奥薇拉终于打着哈欠走下一楼,对林格表示关于安瑟斯地区以及诺亚王国的资料已经整理完毕了,随时都可以去她的房间里拿,然后随意地拉了张桌子,坐下来发呆,似乎累得连饭都懒得吃的样子。还是坐在另一边的萝乐娜,笑眯眯地用汤匙喂了她几勺土豆泥,她才机械式地开合嘴巴,吃了起来;然后是老板娘终于完成了最后一道菜,上菜的同时也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还强迫大家举起树莓果汁和她干杯,让气氛总算是变得活跃了一点;最后,不知道和卡森·博格聊了些什么的希诺风尘仆仆地回来了,身后跟着云鲸空岛最闹哄哄的三人组——梅蒂恩、谢米与蕾蒂西亚。

当然,少不了被主人放养后就心甘情愿给谢米充当坐骑、到处狐假虎威的小羊。

至此,除了还缩在房间里自闭的爱丽丝、说什么都只愿意待在风车塔房的依耶塔、以及去陪依耶塔一起吃饭的谢丽娅外,云鲸空岛上的众人,终于齐聚一堂。

明明是和过去一样的景象吧?既没有少了谁,也没有多了谁。

可是林格看着这一幕时,不知为何,脑海中却陡然浮现出一个念头:真不容易啊。

以及,真好啊。

如果能一直持续下去的话,就更好了。

给点喵

妖精深眠旅馆并没有用餐时不能交谈的规矩,倒不如说,每天三次在餐桌上的交流,已是每个人都习以为常的事情:圣夏莉雅关心妹妹的饮食健康的声音、女伯爵奈薇儿逼迫蕾蒂西亚吃下蔬菜而后者极力反抗的声音、老板娘训斥谢米不要在餐桌上走来走去的声音、还有梅蒂恩吃到了很美味的食物决定与好朋友一起分享的声音……大家乐在其中,视之为生活中微不足道的日常,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的,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结束。如果过于纠结这些问题的话,反倒称不上日常了吧?

但通常来说,喜欢在餐桌上说话的人并不包括林格和希诺。后者仅是秉持着歌丝塔芙家族代代传承的用餐礼仪,纵然人在千万里之遥,无法望见故土的方向,但从小养成的习惯依然深深地根植在骨髓中,使这位少女骑士在用餐时姿态优雅如舞者、而落下刀叉时又精准如医生。

至于林格,他的理由则更为复杂。

那要追溯到年轻人的孩提时代——当然,大体来说,他的孩提时代无非是灰暗的天空、脏兮兮的掌心、污水横流的小巷、来来往往如陌不相识的人们、以及一双双冷漠疏离的眼眸罢了。不仅旁人看着他的眼神格外冷漠,幼小的男孩看着他们的眼神又何尝不是呢?因从没有将对方当成同一个世界的人。

这种带刺的性格无疑使男孩变成了不合群的一个,没错,即便在同样无家可归、孤独流浪的大群体中,男孩也格格不入。当其他丧家之犬都学会了报团取暖时,只有他还固执地缀在社会边缘,独来独往,不是猫,不是狗,甚至不是狼,而是一只刺猬。谁想要靠近,都会先扎自己一身的刺。

这注定让他陷入孤立的处境,为此想要生存下去的难度也更高了,被偷、被抢、被诈骗乃至被群起攻之,这些都是男孩实际经历过的事情,如果你能够将他拥入怀中,轻轻抚摸年轻人单薄的脊背,或许还能找到那时留下的一道伤口。

在一段艰难孤独的岁月中,他学会了如何获取食物,如何藏起食物,以及如何在最短的时间内将食物吃下去,让那些虎视眈眈的人无功而返。在社会这个大猎场的磨炼下,每个人的消化系统都在发生异化,吃下去的食物很快变为能量,能量又很快转化为力气,力气支撑着一具具惨淡的尸骸游荡在城市的大街小巷,寻找下一餐的目标。这是一种生存的智慧吗?不,在这一点上,彼时还是个男孩的林格已经坚信,上等人与他们这些流浪儿是没有什么不同的,区别在于有些人吃下去的掺杂着木屑与砂砾的黑面包,有些人吃的是同类罢了。

聊天的话题,便是今天他与卡森·博格交流的内容。

在一,6一9?一书一.吧一看`无,一错版本%!'

当然,后来尼奥厄苏一战功成,先女伯爵一步取得了决定性的成果,以至于后者只能向他俯首称臣,从合作伙伴转变为臣属关系,那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林格沉默了一下,然后点头表示受教。从眼光与阅历上来说,女伯爵奈薇儿绝对是云鲸空岛中最丰富也最有远见之人,她就像一位看透世事的长者,长者的经典都是宝贵的,当你不知如何决断的时候,多听听她的话总是没有错的。

这种野兽般的进食方式近乎成为了他身上最洗不去的一个特征,即便后来杨科先生收养了林格,教导他文字、社会常识与礼仪,也没能改变这一点,只是让它的外在表现变得更为文雅了一些而已。如果你仔细观察过这位年轻人的话,就会发现,他总是所有人中吃得最快也最干净的,高效,细致,一丝不苟,就像他本人的性格那样。

像这样的人,说实话,如果不是他的事迹只流传于安瑟斯山脉南麓,而灰烬游击士本身又不是一支很有名的抵抗组织,那么卡森·博格无疑更有资格得到东大陆人的认可,所罗门的那番话放在他身上也才算合适。如果他出身于灵祈祷会、德鲁伊教、月祭教会乃至诺亚王国本土的圣宗修士会,以其虔诚的信仰与坚忍的品格,都足以担当起圣徒的美誉。可惜,唯独是原夜教会,唯独是所谓的“原暗与永夜之神”。

所有神明都是由凡人而来的,所谓神明不过是更强大的超凡者罢了,当神秘世界的秩序被转让给魔法体系时,他们甚至都不屑于自称为神明了,“如魔法始祖”、“现代魔法之父”或“大魔法师”等称号,才是魔法师毕生追求的夙愿。林格比卡森·博格更早明白了这一点,尽管如此,他依旧觉得,在所有凡性而生的神明中,这位原夜之神亦是最卑劣的一位,这或许是因为他成为神明的时间太短,不过两百年,还没来得及将灵魂中污浊的一面彻底洗去——或者说隐藏起来的缘故吧。

“梅蒂恩,你这是?”

一件远比吃饭更重要的事情,摆在了眼前。

你完全可以喝自己的汤嘛,他想对梅蒂恩说。

来到一片陌生的地区,面对一群陌生的人,以及一种陌生的局势,无论大家表现得有多么镇静,内心总免不了担忧与焦虑吧。林格没有办法马上就让她们摆脱这种情绪,但至少可以通过这种方式,让气氛稍微活跃一点,如果能够恢复到以前那种大家都欢声笑语、其乐融融的状态就更好了。

自然,这样的评价不可能付诸于口,主要是涉及比较敏感的年龄问题,林格还没有作死的念头。

最后,年轻人又讲述了卡森·博格这个人,对他不乏赞誉,而灰丘之鹰的身上,也确实有许多值得赞誉的品质。出身高贵却秉持高尚的德行,以身作则捍卫坚定的信仰;年少却不乏磨砺的意志,毅然告别故土,踏上游历的道路;拥有力量的同时,并不推卸自己应该承担的责任,当其他人都在为突然爆发的战争而惊慌失措时,只有他意识到了这场战争的必要性与严重性,并更加坚定了自己踏上战场的决心;直到故乡沦陷之时仍然没有放弃希望,而是凭借自己的声望与人格魅力拉起了一支队伍,继续着外人眼中似乎毫无意义的抗争,无论多少次的失败与牺牲,都不能打击他的意志。不知道为什么,以前还觉得很吵闹的餐桌,忽然间安静下来了,一样会让人觉得很不舒服。习惯的力量,还真是可怕啊。可是,明明与大家相处的时间,不过是短短的两年,远不及自己在林威尔市的大街小巷中流浪的那段岁月,更别说是被杨科先生收养后在天心教堂生活的岁月了。为什么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养成的习惯,却远比在那些漫长的岁月中养成的习惯更加牢固呢?迷茫的年轻人啊,一时无法回答这个问题。

最后,灰丘之鹰成为了一名无信者,而他所带领的灰烬游击士,也成为了一群无信者聚集起来的抵抗组织。即便在经历过文艺复兴、启蒙运动与人权运动的西大陆,这也是一件不可思议的事情,何况是宗教势力更加根深蒂固的东大陆呢。

他甚至不是被魔女或轴心国的炮火逐出了这片信仰的土地,而是背叛了自己最虔诚的信徒后又遭到他的背叛,因而遭到了永远的放逐。他在永夜林地中获得的神明遗产似乎并没有告诉他应该如何处理这种情况,而卡森·博格身为凡人,倒是比他的神明更加坚定,也更加清楚地明白自己究竟想要什么。

一开始,只有刀叉与餐盘碰撞的声音,在回应他的讲述,但渐渐的,其他人也加入了这场对话。当他讲到诺亚王国与轴心国军队开战、灰丘之城苏亚雷沦为殖民地的原因时,正在舀汤的萝乐娜轻轻摇头,感慨了一句无妄之灾,似乎灰丘之城的经历与下场让她想到了自己的故乡,镜中之城涅瑞伊得斯。同样是在教团联合扩张的步伐之下遭受了无妄之灾,镜精灵的幸运之处在于尚有退路,混乱海域虽远在五海之外,这趟旅途注定漂泊不定,但至少可以暂时避开那头怪物的触手,赢得宝贵的喘息之机。而卡森·博格与他的灰烬游击士队伍,却只能在这一片饱受战火摧残的土地上,年复一年日复一日地进行着无望的斗争。

可现在,她忽然觉得嘴里的烟熏鹿肉也不是那么重要了。

当林格提及所罗门正有意向东大陆宣扬自己的名声、似乎别有图谋的时候,女伯爵奈薇儿放下手中的银色餐刀,拿起旁边的手帕,轻轻擦拭了一下嘴唇,然后流露出一抹不屑的冷笑。她讥讽所罗门是个趋利避害的伪君子,尚且不如脑仁只有核桃大的冈达鲁夫,至少后者虽然没有脑子,却不缺乏勇气和觉悟。但恰是这样的伪君子,其危害性绝对比那些见风使舵的真小人大得多,所以她讽刺之后,又严肃地提醒林格不要沉溺于所罗门的吹捧之中,更不要将卡森·博格的推崇放在心上。在没有取得决定性的成果之前,任何人对你的看好,都不能算是投资,只能算是试探。

但今天,林格却主动放下刀叉,在大家都还沉默地用餐时,开口挑起了话题,仿佛对他来说,吃饭已不再是此时最重要的事情了。

“没错,那应当算是投靠。”奈薇儿平静道:“所以,世界上没有人会真正地投资你,他们要么在你落魄的时候试探你,怂恿你去做某件事,而不对你的行为所造成的一切后果负责;要么在你得势的时候投靠你,借助你的名号招摇撞骗,且需要你为他们的一切行为负责。当你认清这一点后,就该明白这世界上唯一靠得住的人只有自己。不要相信任何人说要投资你的行为,林格,你要知道,我当初和尼奥一同起兵的时候,也从没有想要投资他什么,只是想要利用那家伙而已。”

在发现自己来到了东大陆后,林格确实产生过与当地一些抵抗组织取得联系的念头,可他没有想到第一个联系的对象就如此特立独行,真不知道该说是他运气好,还是说冥冥之中的注定。

她说得太急,连嘴巴里的鹿肉都没有完全嚼烂就咽下去了,顿时被噎得咳嗽了好几声,脸上浮现出痛苦的表情。没用的小妖精谢米见此有些不知所措,只会“哇啊哇啊梅蒂恩你怎么啦”的大声叫喊,而聪明的血族蕾蒂西亚已经无视了奶奶刀子似的眼神,把自己的那碗蔬菜汤推到了小伙伴的面前,殷勤道:“喝吧,快喝点汤吧梅蒂恩,那样就不会噎到了!”

粉发小女孩自然不清楚小伙伴的殷勤态度背后还藏着多么深的阴谋与算计,接过汤咕嘟咕嘟就灌了下去,一口气把蕾蒂西亚的蔬菜汤全喝光了,然后在后者喜出望外的神色之中长长地松了一口气,总算是活了下来。

不过林格又反问她:“当我们取得了决定性的成果之后,那些人再来看好我们,未免有些太晚了,恐怕也算不上投资吧?”

“林、林格,等、咳咳、等一下!”

听到这里,原本正在埋头吃饭的梅蒂恩慢慢停下了咀嚼的动作,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她一整天都在忙着治病和救人,回到云鲸空岛时已经累得不行,肚子也咕叽咕叽地直叫唤,以至于当兄长开口讲述今天他和那个叫卡森·博格的人聊了什么时,身为妹妹的粉发小女孩竟然连半句话都没有回应,当然不是她不想和兄长说话,只是实在抽不出空闲而已。要不是杨科先生的家教还算严格,恐怕她刚才的吃相只能以狼吞虎咽来形容吧。

林格被自家妹妹的操作惊呆了,甚至忘了教训她刚才的做法有多么失礼……以及不卫生。他可是亲眼看到蕾蒂西亚在奶奶的逼迫下,泪眼汪汪地喝了一口蔬菜汤的,结果还没来得及喝第二口,就发生了这样的事情。

但粉发小女孩快他一步。

“我我我——”

她生怕自己的话无法引起兄长的重视,索性将两只手都按在了餐桌上,身体微微前倾,一双碧如翡翠的眼眸中闪烁着兴奋明亮的光彩:“你刚才说,那位卡森·博格先生和他的灰烬游击士,都已经抛弃了那位神明,对吗?”

“既然如此,我可不可以去给他们传教呢,林格?”

给点喵

梅蒂恩的话让餐桌上安静了一瞬间,紧跟着,大家都将目光投向一脸兴奋和雀跃的粉发小女孩,连林格也不例外。他好似没有听清楚妹妹的话一样,重新问了一遍:“梅蒂恩,你刚才是说……要向灰烬游击士的人传教吗?”

“嗯!”

梅蒂恩用力地点了一下脑袋,小脸红扑扑的,为自己想到了这么好的主意而骄傲:“他们既然失去了对那位神明的信仰,那么,为什么不尝试一下从其他神明那里获得慰藉呢?而且女神大人与那些伪神和邪神是不一样的,祂绝对不会抛弃任何人,如果他们都来信仰女神大人的话,不仅可以重新找到心灵上的归宿,也可以抚平灵魂中的伤痕,与自己的过去真正道别,然后以全新的自我迎接未来。”

“每个人都需要一种精神上的慰藉,特别是像他们这样生活在战争与混乱之中、随时都在面对死亡与恐惧的人。我之前替他们疗伤的时候就已经注意到了,那些人的精神状态其实并不稳定,心理上的创伤甚至可能比肉体上的创伤更加严重。如果不想办法治疗的话,就算肉体可以痊愈,精神也会很快崩溃吧?”

粉发小女孩一脸认真地说道:“书上说了,心理疗法也是一种有效的治疗方法,语言上的安慰与开导、手势与动作的安抚、甚至可能只是一个关心的眼神,就能让患者重新获得对生活的希望,减轻和消除身体上的症状。那么自然,信仰也是其中的一种方法,不是要让他们将一切希望都托付给神明,而是通过寄托信仰的方式,使那些早已遗忘和沉没的情感失而复得。”

比如,向神明祷告时的虔诚与安心;心中默念神明的教义时,身体也会不自觉地履行;与拥有相同信仰的人产生共鸣,互相鼓励和安慰……这些事情,梅蒂恩是亲眼见证过,甚至亲身经历过的,就在天心教堂还屹立在圣十字区松石街十三号的时候。

当林格还是个牧师,站在祭台上俯瞰着那些衣衫褴褛的信徒时,他可能觉得天心教堂对这些可怜人的最大的帮助,无非是每次七天礼上发放的牛奶与面包而已。可是,从不是站在祭台上、而是通过近距离观察的方式接触了他们的梅蒂恩,可以很肯定地告诉你,事实并非如此。

原夜之神因悖逆信徒的期许而遭到驱逐,如果换了一位神明,仍无法听见自己的祷告与诉求,那么,信不信神又有何区别呢?神明越是沉默,灰烬游击士的人就越是坚信,力量只会来自于自己手中,神明是不可期待的。

在一,6一9?一书一.吧一看`无,一错版本%!'

“是……吧?”梅蒂恩一开始还坚定地点头,但忽然间有些羞赧,不好意思地低下头:“还有一些是书上看到的,还有还有,莉薇娅姐姐也和我分享过一些故事,她教导我应该从一个真正的信徒的角度去思考问题。”

被神背弃之人亦背弃了神明,被信仰抛弃之人亦抛弃了信仰,卡森·博格是灰烬游击士的领袖与精神支柱,在这些抵抗者的心目中享有崇高的威望。愿意追随他的人,无不认可他的理念,也不在乎他作为弃神者的身份,甚至可能,这些人过去也是被那位原夜之神所背弃的信徒之一,他们报团取暖,在这片神明与信仰野蛮生长的土地上,搭建起了一座异类的堡垒。

到头来,一无成长的人反倒是自己了。

至于今日的她,已经有资格自称为一名真信徒了。

“这些都是你自己想到的吗,梅蒂恩?”他轻声问道。

说完,她深深地看了梅蒂恩一眼,那发自真心的赞美与尊敬,大概在想,不愧是女神大人所钟的圣灵,居然能将祂的训诫领悟得如此透彻……之类的吧。总之,把粉发小女孩看得怪羞耻的,小脸上的红晕都已经蔓延到脖子上了。

欣慰也好,忧虑也罢,似乎都有一点。

究竟什么样的善心才算奢侈呢?梅蒂恩不清楚,尚年幼懵懂的她只是从这些口是心非的举动中感受到了一种温暖的力量。曾经,她无法用自己的语言将这种力量准确描述出来,可经历了那么多事情后,她忽然间明白了,原来那就是信仰。

她义正辞严,令林格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

她也不止一次看见同样居住在松石街的邻居们,每到七天礼召开的前夜,总会从家里翻出破旧的被褥、浆洗得发白的旧衣服、以及一些虽然劣质但还没有变质的食物,嘴上说着丢弃垃圾,却将它们放置在离教堂不远的地方,好让那些半夜匆匆赶来这里排队的流浪汉或贫苦人不至于在零下的寒风中忍饥受冻。可是每当梅蒂恩为此上门道谢时,并且想要在天心教堂的登记本上记下他们的名字与捐献物资的时候,他们却总是摆摆手拒绝,还坚称自己并没有那么做,他们可不像已经去世的杨科先生那样,总有着“奢侈的善心”。

可梅蒂恩却拒绝了莉薇娅修女的帮助。

“我也可以帮你,梅蒂恩!”谢米不甘示弱,但她不是旅人妖精,血族在东大陆的名声貌似就和他们在西大陆的名声一样微妙,于是她眼珠子一转,计上心头:“我很有钱……不,奶奶很有钱,所以我也有钱!如果你要举行那什么七天礼,无论多少牛奶和面包,我都帮你出了!”

林格同样认真地注视着自己的妹妹,看到她的眼眸中没有半点犹豫和迷惘,纯粹得就像一块翠绿的宝石。困难有时挫败人的信心,而有时却磨砺他们的意志,年轻人忍不住欣慰地笑了。

“那就是信仰。”

从莉薇娅修女的回答中,林格再次确定,自己的妹妹确实成长起来了。

于是,本应是竞争对手的流浪汉会互相分享食物,他们并不知道那就是信仰,只是能够感受到对方的寒冷与饥饿;于是,认为善心过于奢侈的邻居愿意与陌生人分享物资,他们并不知道那就是信仰,只是想要把杨科先生曾带给他们的温暖传递给下一个人;于是,站在祭台上的林格看不见这一切,他同样不知道那就是信仰,唯有粉发小女孩看到了,并在漫长的思考后终于得到答案。

她不止一次见到参加了七天礼的流浪汉,将自己在萧瑟寒冬中排了整整三个小时的队伍才取得的面包与牛奶,慷慨地分享给那些没有得到名额的同伴们,他们往往是瑟缩在街边的一个角落里,像饿了一周没有吃饭那样狼吞虎咽,完全顾不上矜持和仪态,但在吃完最后一点面包渣、舔干嘴唇边的最后一丝牛奶渍后,却会用笨拙的姿势和动作向教堂行礼,口中低声赞美女神冕下的尊名。偶尔,梅蒂恩也会听到自己和兄长的名字。立于圣坛之上的女神,早已无法回应信徒的心声。

不能妄自断论,这样的想法究竟是正确的还是错误的,然而,它对粉发小女孩的传教之路来说,确实是一种阻碍。

“我想要,自己尝试一下!”

想要从外部攻破这个堡垒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梅蒂恩在这件事上有一个优势,她不仅是天心教堂的牧师,同时也是一位医生,向灰烬游击士无私地伸出援手之事,在先天上就取得了他们的好感。就算传教不成功,至少也不会招致对方的反感。但同样的,她还有一个劣势是年龄,如果是林格出面传教的话,或许他们中的绝大多数人,纵然不喜神明,也会耐着性子听他讲述教义,就像那位灰丘之鹰。可面对一位十四五岁的小女孩的传教,又有谁会将她充满虔信与真心的话语当真呢?

粉发小女孩攥紧了拳头,一脸认真和严肃:“既然林格你已经承认我是天心教堂的继承人了,那我也决不能给父亲丢脸才行!身为天心教堂的继承人,这是我应该经历的考验,如果总是依靠你和莉薇娅姐姐的话,不就相当于根本没有成长吗?”

梅蒂恩太年轻,还想不到这一点,所以林格才提前为她打好预防针,免得期望太大,事与愿违后反而遭受打击,一蹶不振。除了口头的提醒以外,他还特意叮嘱莉薇娅修女,希望她看顾好梅蒂恩,用自己的经验辅佐和引导她,免得女孩一时踏错,步入僵局。

倒是旁边的格洛莉亚,听到这里眼珠子滴溜溜地转动着,不知道在打什么鬼主意。还有两个小伙伴,一听到梅蒂恩这么说,当即紧张兮兮地凑过来,表示我们可是至亲好友啊,一定要共同进退才行!

说不定她们也是考验的一部分呢?想通了这一点后,她顿时就心安理得了。

林格心中自嘲一笑,然后对妹妹说道:“现在,你是天心教堂的继承人,就按照你的想法去做吧。不过,要注意好传教的尺度,不要逾越他人的底线;也不要对结果抱着太大的期待,这件事比你想象的更加艰难,尽力而为就好。”经历了与原夜之神的决裂这件事后,卡森·博格对神明的不信任是肉眼可见的事情,恐怕只保持着表面的尊敬而已。这从他多次赞美林格所侍奉的女神、语气中敬畏有加,却从不曾询问关于这个教会的任何细节,从来历到教义,从历史到传承,全都漠不关心这一点就能看出来了。

梅蒂恩双手在胸前合十,认真地注视着自己的兄长,目光清澈且明亮:“能够治愈他们所有的伤。”

除此之外,最不可忽视的一点在于,现在的神圣女神教,其实什么都无法承诺。

“我可以帮你传教,梅蒂恩!”谢米拍着胸脯,信誓旦旦地保证:“我可是旅人妖精,是最友善的妖精种族,只要我跟在你身边,他们都会愿意相信你的!”

曾在福音教院之时,她就向林格提出过重建天心教堂的建议,甚至想要向那些遭到教团联合迫害的异类与魔法师传教。可那时的她做出这个决定,仅仅是为了继承养父的事业、不使他的毕生心血因区区一纸《宗教法令》便付诸东流而已,至于自己真正想要做什么,却从没有认真思考过,以至于面对兄长的诘问,无言以对。

她财大气粗,某位被爆金币的血族老奶奶倒是表情复杂,大概已经想好今晚该如何教训这个败家的孙女了。

父亲还活着的时候说,获得安慰便是信仰;在福音教院的时候,林格告诉自己,精神与物质上的和谐才是信仰;而现在,梅蒂恩对自己说,营造出一种让每个人都感到安心和宁静的环境,那就是信仰。在这个环境中,每个人都在与身边的人产生共鸣,每个人都能清晰地感知到其他人的情感,同时,人与人之间那层理解的障壁,也在不知不觉中消融了,他们不分彼此,共同分享希望。

就像罗谢尔曾认可林格为“真信徒”一样,林格也认可了梅蒂恩,虽然他不知道自己是否有资格去认可他人,又该以谁的名义认可他人。自己的名义?杨科先生的名义?或是女神大人的名义?他的存在太过渺小,或许谁都无法代表。

梅蒂恩思来想去,到底经不住她们的谗言……我是说经不住两个小伙伴的热情,顺水推舟地答应了下来,大概是觉得这两个人和莉薇娅修女是不一样的吧。莉薇娅修女曾经是真灵派的圣子,很有传教的经验,如果她来帮自己,约等于是作弊,考验就没有意义了;而谢米和梅蒂恩来帮自己嘛……好像区别不大,有和没有一个样子。

莉薇娅修女闻言摇头:“我只是照着女神冕下在《教典》中的训诫去说而已,而这些领悟都是梅蒂恩自己得到的。很惭愧,其实到现在我都不明白,所谓真正的信徒,究竟是什么意思。”

“交给我吧、林格!”

她信心满满地对兄长说道:“我一定会将女神大人的恩典,传达到他们的心中,让大家重新振作起来的!”

此时,女孩没有再说“继承父亲的意志”或“重振天心教堂”之类的话。

因为她已经深刻地意识到了,信仰的真正意义。

给点喵

解决了梅蒂恩的事情,也吃完了晚饭,接下来就该轮到最难处理的一件事了。

说实话,直到现在,林格依然不知道自己应该以什么样的心态去面对爱丽丝,过去半个月,天才玩家一直将自己关在房间内,抗拒与外界的交流。而林格也一直都是让其他人,比如圣夏莉雅或奥薇拉去接触她的,年轻人在这时反而表现出了犹豫的一面。说实话,这是一个几乎不可能与林格联系在一起的词语,在同伴们的眼中,他总是那么坚定、那么冷静、那么敏锐,是团队中当之无愧的领袖。

这趟离开镜星后又重返镜星的旅程,他们当中没有少了任何一个人,也没有多出任何一个人,可被改变的事物却不是肉眼可以看出来的,而是深藏在每个人的心中。曾无忧无虑的会陷入烦恼、已走出牢笼的又自甘为囚;曾把一切都当成游戏来看待的,会遭到现实的残酷打击;而自以为看透了一切,不会对这趟旅途有任何期待或失望的,却感到了深深的不安与迷茫。

杨科先生啊,我现在置身迷雾之中吗?

世事难料,谁能说被您担忧着的梅蒂恩没有成长起来、谁又能说被您寄托着信任的林格没有在迷雾中迷失方向呢?

站在楼梯口,年轻人无声地叹了一口气,正准备上楼,找爱丽丝好好谈一谈,至少说服她走出房间,不要那么抗拒交流。自从她不出现以后,云鲸空岛上的气氛都变得压抑了许多,虽然老板娘、梅蒂恩和圣夏莉雅她们都在尽力活跃气氛,希望大家能够重新振作起来。但,喜欢搞怪耍宝的爱丽丝不在,果然还是少了些什么。

或者说,这座空岛上,每个人都是不可或缺的,无论少了谁,都会让人感到悲伤。

那么,对于那个女孩来说,是否爱丽丝、天蒂斯、少女王权、甚至云鲸空岛上的大家,也有着相同的意义呢?她不可能做出抉择,而人们却非得让她做出抉择,于是,最后她会做出那样的决定,就不是那么意外了。

但在她本人眼中,确实是有的。

在一,6一9?一书一.吧一看`无,一错版本%!'

他没有权利那么做。

林格看着正在抚摸树干的希诺,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个问题让林格思考了一下,半晌后,他回道:“因为我让你感到失望了?”

——收起身上的刺吧,林格。

就像这半个月来,他一直都是让其他人去接触爱丽丝,自己则有意无意地回避着这件事一样,希诺也一直在回避他,有意无意地避开了与年轻人的接触。这究竟是一种抗拒,还是基于其他理由?林格不太清楚,但他知道自己在爱丽丝的问题上所提出的解决办法,一定令这位来自格林德沃原野的骑士很不满意,而事实上最后的结果也证明了,她的不满是有道理的,逃避无法解决任何问题,指望一个人能够永远逃避,更是天方夜谭的事情。

那么,爱丽丝与林格,又需要谁来帮助他们完成和解呢?

林格很遗憾自己没能早点想通这一点,他与生俱来的迟钝与抗拒,总是在让他失去某些东西。

没有人比她更清楚,朋友与亲人在面前死去的感觉了,特别是当他们因自己而死的时候,那种仿佛连心脏都被揪住、窒息得喘不过气来的感觉,即便是歌丝塔芙家族的骑士,亦需要用一整个大学时代来释怀,最终在一群远道而来的陌生人、以及那些不离不弃的同学们的帮助下,才完成了与自己的和解。

“如果是失望的,最开始或许还有,但很快就会平复下来,因为我早已发誓不再沉溺于过去,而是要勇敢地面对未来。”希诺一脸平静地说道:“实际上,这半个月的时间,我一直都在反思自己。”“反思?”林格忍不住感到惊讶:“为什么?”

而且,他也发自内心地不愿看到那种情况出现,所以才刻意对问题的关键视而不见,反倒告诉爱丽丝,你是全宇宙最棒的天才玩家,一切阴谋和算计都难不倒你,一切邪恶的反派都会被你打败,你要一直赢下去,直到赢得所有人都幸福的大结局,因为,如果不赢的话……

他不觉得在这件事上,希诺有哪些需要反思的地方。

冥冥之中,有人对他说:就算是刺猬,也会找到适合互相取暖的距离的,没有谁可以脱离他人而活。

站在树下,人影变得像尘埃,比天上的落叶大不了多少。

“我应当向你道歉,林格。”少女的语气就和她的眼神一样复杂:“我似乎……一直没有站在你的立场上思考过这个问题,如果那时候换成我的话,恐怕不能做出比你更好的抉择吧。”

他不说话,希诺则自顾自地解释道:“你早就看出来了吧,爱丽丝对幻想的沉溺,不是单纯的热爱,而是一个溺水者终于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即便只有一根,她也会拼命安慰自己,终于可以活下来了,而选择性地忽略了这根稻草正在随她一起沉没的事实。那甚至已经不是幻想了,而是妄想才对。通常来说,唯有最极端的手段,才能打破最偏执的妄想,可以当时的情况而言,我所能想到的最极端的手段,无非是……死亡。”

心怀内疚吗?或是通过这种方式让自己冷静下来?又或是她比其他人看得更远,当大家都还沉溺在悲伤之中时,她已经振作起来,并时刻准备着迎接下一场战斗了。

希诺将手从悬铃木的树干上收回,那糙粝的质感让她想起了自己的武器。圣枪白棘是以白棘枝纠缠盘绕而成的武器,整个材质完全是植物,没有钢铁的坚韧,也没有金属的光滑。每次握住那杆枪,她都会感觉自己正在抚摸一棵树、一根藤蔓或一支茎,唯独不是一件兵器。没有什么比死亡更能够刺激爱丽丝的精神了,让她脱离那种偏执的妄想状态了。而且,必须是亲近之人的死亡才行。他人的死,爱丽丝从来没有放在心上,对她来说,那不过是游戏里又一段数据的消亡罢了,她唯独不会把林格、把梅蒂恩、把一路并肩同行过来的伙伴们当成数据。

在妖精深眠旅馆的后方座落着一片葳蕤丰茂的林地,而林地中屹立着一棵古老的悬铃木,如果巨人般横亘在视线之中,夺去了所有人的注目。那些秋板栗和马石松已经够高了,而这棵悬铃木竟比它们还高出一大截,以至于树冠犹如伞盖,遮天蔽日,将木石结构的旅馆完全笼罩在自己的荫蔽之下。它太高了,甚至连地面上的灯火,都无法将自己的光亮传递到那样的高度,但这丝毫不影响森林中的能见度,那些翠绿色的、火红色的与枯黄色的树叶仿佛自己就会发光似的,将树下染映为熊熊燃烧的原野。

……

“我在反思自己太过冲动,并且对你过分苛责了,林格。”希诺仰起头,注视着幽暗未明的夜色下,宛如古老海洋般微微发光的伞状树冠,轻声道:“当爱丽丝需要一个人帮她走出幻想、面对现实的时候,你却没有拉她一把,而是将她推向了更深处。我曾为此感到不解,怀疑和责怪你,但直到这几天才想明白,你不是没有办法,而是没有选择,对吗?”

她忽然转身,开口,声音如银如月,明朗清澈:“林格,你知道为什么这半个月来,我一直没有主动找过你吗?”

她收回目光,定格在年轻人的脸庞上,酒红色的瞳孔在夜色中氤氲着琥珀般的光泽,那是经过漫长时间的沉淀后,终于开始发酵的智慧。少女审视旁人,但同时也审视自己的内心,在歌丝塔芙家族古老的祖训中获得思考的力量。

可它必须发挥出兵器的职能,因为那才是圣枪所承担的使命,才是歌丝塔芙家族的骑士诞生的意义。

年轻人为这个突如其来的道歉吃了一惊,但惊讶之后他又微微摇头:“这从来都不是最好的抉择,毕竟爱丽丝最后还是输了——不,应当说,我们,我们都输了。”

无论是谁的死,都像在宣告这场游戏的结束。爱丽丝终于走出了她为自己编织的保护壳,尽管不是以一种皆大欢喜的方式,而代价更是她用另一层保护壳封闭了自己,失去幻想后又不肯面对现实的少女,她将自己的心投向了何处呢?

就会死。

年轻人抿了下嘴唇,无法回答。

对于天界忒弥丝的死亡,许多人必须承担责任,从爱丽丝到林格,从卡拉波斯到天蒂斯,唯独希诺没有这个必要,她是唯一敏锐地看穿了问题关键的人,同时也不止一次地警告了大家,最后更是想要亲自上阵挽回败局,然而却被心存侥幸的爱丽丝阻止了。她做到了自己能做的一切,倘若还为此自责的话,恐怕不是一种应有的心态。可事实是这半个月来,少女骑士日夜都在锤炼自己的枪术与武技,将除了吃饭与休息以外的时间都用在了训练上,她的勤勉已经到了令旁人为之担忧的程度,甚至可用发泄来形容吧。

这可谓与永夜的黑森林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如果此时站在安瑟斯山脉的高处遥遥眺望,或许便能看到在一片漆黑的林地中拔地而起的巨树,正向四周飘散开发光的落叶,犹如古老的海洋正在孕育生命,令数以亿计的发光水母从海中诞生,自光中漂流,最终又向黑暗里沉没,蔚为壮观、蔚为震撼。

希诺思考了半个月才想通其中的是非曲折,当她彻底明白的时候却已经太晚了,这时候她想要责怪的人反倒变成了自己。她责怪自己太过迟钝,又不够冷静,虽然那时候的她还不是很了解爱丽丝的真实性格,但……她了解死亡啊。

“在你去找爱丽丝之前,”她说道,“可以聊一下吗?”

林格觉得那似乎是杨科先生的声音,有时又变得像圣夏莉雅的声音,偶尔他会产生一种不敬的念头,仿佛那是创世的女神冕下正尝试向自己传达启示,那是所谓的神启或天启吗?可回过神来,他的耳边什么都没有听到,倒是眼前站着一个人,正面色复杂地看着这位年轻人。

彻底的死亡,向这个世界告别,然后离开她的生命,从此不再出现,那个期限是永远——对于主宰着一个游戏世界、从没有时间与生死的概念的玩家来说,可能“永远”才足够疼痛,就像一根针一样刺在了他们的心头吧。

可问题是,林格能够用这种方法来逼迫爱丽丝面对现实吗?

即便希诺上阵,他们也会输的,因为那就意味着牺牲,而牺牲,就意味着问题又绕回了原点,爱丽丝照样会因为同伴的死封闭自我,抗拒现实。

不知何时,林格失去了过去那种敏锐地察觉他人心情的能力,他再也看不穿任何人的想法了,对希诺也一样。所以他不知道少女骑士找自己究竟有什么事,只是默默地等待她主动开口,挑起话题。

其实他原本想说因为你在生气的,可那样太直接了,而且在年轻人的心目中,希诺绝不是那种喜欢耍脾气的性格,如果她真的很生气,应当直接对林格挑明才对,而不是一个人在那里生闷气,让大家都不自在。事实证明,年轻人对希诺的印象,直到现在仍是有效的,连少女骑士本人都这么觉得。

这是一个死局,从爱丽丝把这个世界当成一场游戏的时候就注定好了。林格曾试图用自己的方法在死局中走出一条生路,可导致他失败的原因,也恰恰从一开始就埋下了:爱丽丝把世界当成一场游戏,把敌人都当成数据,她无法像卡拉波斯那样,为了理想而杀死自己的敌人,仅仅是以玩家的身份“杀死”一段数据而已。

如果抱着这样的心态,那么,对于以唯心力量为源泉的少女王权来说,胜负自然是注定好的。

归根到底,爱丽丝就是不愿意正视一个事实。

“胜利等于牺牲。”

希诺的声音低沉下来:“即便是最大的胜利,也注定伴随最小的牺牲。”(本章完)

夜色微微明朗,几只飞虫在枝叶间打转,闪烁着渺远的荧光,看起来就像星星。

悬铃木下一片寂静,风远远地带来一阵潮汐的声音,那是古老的海洋正在翕张,它就像一个沉默的巨人般行走着,在尽头之外谁也看不透的薄雾里。它的步伐走到何处,海的鸣动亦抵达何处,它也在寻找归家的道路吗?是否明白泪和海水的味道都同样腥咸呢?就像那个无处可归的倔强的女孩一样。

“我要说的话,就是这些了。”

希诺忽然开口,打破了这阵寂静。

林格忍不住想到,这算是一种和解吗?他原本以为经历了那件事后,希诺与团队之间已悄然裂开了一道难以弥合的缝隙,并无数次思考过自己应该如何做才能重新取得她的信任。这确实是除了爱丽丝以外、最令他头疼的一件事。可没想到,最后反而是当事人帮他解决了这个难题,听起来固然有些羞愧,但确实令年轻人松了一口气。

至少,那些压得他喘不过气来的事情中又少了一件。自抵达东大陆以来,或者说,自拥有记忆以来,林格从未如此疲倦过,这段时间的经历带给他的压力,或许仅次于杨科先生逝世、梅蒂恩尚未懂事、自己又疲于应对教堂事务的那一时期吧。他甚至连睡眠的时间都不再属于自己,因为奥薇拉的情况一度严重到如果没有他陪在身边就难以安心下来的地步,但年轻人很肯定那不是诅咒因素,而是她的心病。

如果——

林格忍不住想,如果能够就这样顺利地将每一件事情都解决,那么自己很快就能变得轻松了,云鲸空岛也一定会恢复到从前的样子吧。

她来得果决,走得也很潇洒,正如白棘只在盛夏绽放,又在夏末凋零。

在一,6一9?一书一.吧一看`无,一错版本%!'

“收起你身上那些软弱的刺吧。”

不过说实话,这时候林格反倒有些希望她们还在这里了。他不愿意承认,但不可否认的一个事实是,他会从中得到一种久违的安全感,对于年轻人来说,这不是突然获得的东西,本质上是失而复得。

而每一次,库洛艾对自己耍诈犟嘴的时候,自己又是怎么做的呢?希诺稍微回忆了一下,然后往前走了两步,向年轻人张开了双臂。林格顿时一怔,还没反应过来这是什么意思,少女已经将他轻轻抱住,还伸手拍了拍他的背部,就像正在安慰一个闹别扭的孩子那样。这个距离无疑是最合适的,既没有太过亲昵的肢体接触,也不会显得仅是疏离的礼节,以年轻人的第一感觉,亲人与亲人之间的拥抱、朋友与朋友之间的拥抱、或同伴与同伴之间的拥抱,大概就是这个距离了吧。

天才玩家正一片一片地从地上拾起银白色的小方块,尝试将它们拼成一个标准的立方体模型。如果你和她的接触足够深入,那么你会从这些小方块的材质、颜色以及内部严谨细密的构造中,感到一种熟悉的印象。继而,当你的目光扫过天才玩家右手边的卡带盒以及那些曾被她视若珍宝、如今却置之不理以至于散落一地的卡带时,你就会恍然大悟,意识到:原来,那是爱丽丝的游戏机。

希诺盯着他的笑容看了一会儿,忽然说道:“不过,我只是理解了你的做法,也明白了你的苦衷而已,并不代表我要收回那句评价。”

据说库洛艾曾经邀请林格加入她的圣女护卫队,恐怕不止是看中了年轻人的智力与谋划,在某些方面亦是惺惺相惜也说不定?

留给林格的,只有一段复杂而又茫然的思绪。

林格微怔:“你是说……”

他露出了一个有些安心的笑容,像是在为两人之间终于达成了和解而感到高兴。

……

他怔怔地看着希诺离开的方向,不知怎的,忽然间产生了某种他在那个灰色的年少时代从来没有感受过的烦恼,可悸动的心脏很快就会冷却下来的,他被谁看透了,又被谁安慰着?曾经没有从杨科先生那里获得的情感,到最后会从其他人的身上得到吗?念及此处,年轻人不禁惆怅地叹了一口气,叹息声回荡在似有若无的远风之中:“既然是训练……”

它不是凋谢,也从未远离,就在少女的发丝间,悄然无声地绽放着。因为骑士将要离开家乡,于是那些的种子也追逐而至,以她的信念与理想为土壤,生根发芽。格林德沃原野代代相传:最优秀的骑士,怎能没有最忠诚的追随者呢?

毫无反应,仿佛房间里面的人正在熟睡一样。

哪方面的顺利?她没有说,林格也没有问,但两人都心知肚明。年轻人感到萦绕在鼻尖的白棘的香气正慢慢淡去,随风飘远在那片古老海洋的某一个角落,四散的落叶就像水母,悠然地打着转,时而上浮,但更多是下坠,站在树下仰望,就像有千万只翠绿色、火红色与枯黄色的蝴蝶正翩然舞动,汇成潮汐。一只蝴蝶就这样飘坠至他的眼前,遮挡了视线,当它的旅程走到尽头,悄然无息地融入脚下柔软的地毯时,年轻人的视线中,已经失去了那位少女的踪迹。

少女骑士的目光敏锐而果决,像是已经看透了这位年轻人的内心,甚或看透了他的本质:他不是一面无懈可击的盾牌,而是一只固执的刺猬。冥冥之中,这与杨科先生给他的评价相吻合了。

我曾经认为你很成熟的,可现在才发现你也有孩子气的一面啊,林格。

由游戏指令公司开发、专为其心血之作《爱丽丝游戏》而推出的次时代游戏机,爱丽丝手中的那一款甚至还是限定版,她抽奖抽到的,全世界独一无二——当然独一无二,因为它本质上其实是幻想王权的具现化,是法则的外显形态,也就是所谓的王权圣器。但是房间内很暗,不仅没有点灯,连窗帘都被拉上了,黑暗就这样从角落和夹缝间流出,肆无忌惮地侵占了房间内每一寸陈旧的地板与每一块古老的墙砖,将它们都染成了同一种颜色。只在房间最里面的一个角落里有些许光亮流出,那是幽蓝色的,冷冷地就像一道月光,打在了少女苍白的脸上。

可即便如此,林格依然能够嗅到,从雪白色的长发之间飘散出来的淡淡幽香,与悬铃木下的浅浅暗香、大地上淤积的落叶沉香、以及妖精深眠旅馆的屋顶上铺开的草叶清香混合在一起,变成了一种更加舒适、更加温暖、更加让人感到安心的香味,缭绕在年轻人的鼻尖。他忽然想到,自己虽然去了格林德沃原野一趟,却恰好错开了白棘开的季节,没能见到那种以高洁和正义为象征的白色小。

“好歹也要穿上铠甲吧。”

在她周围还散落着一大圈杂物,一部分是书本、墨水、钢笔乃至针线,而大多数是各种各样的工具,都是她委托萝乐娜专门炼制出来的,从常见的锤子、扳手、螺丝刀、直尺、三角尺等,到并不常见的游标卡尺、镊子、手锤乃至胶水与胶带等,完全占据了身边的空间,让旁人无从落脚。这些工具上都有明显的使用痕迹,但显然它们并没有发挥出应有的作用,因此很快就被主人抛弃,随意地丢弃在一旁,甚至有的还砸到了地板与墙壁,在上面留下坑坑洼洼的痕迹。

“恩,我还是觉得你很软弱,林格,虽然这里的软弱与之前的软弱,已不是同一种意思。这有时是一件好事,它让我们看到了你生命中柔软的一面,每个人都会有那一面的,林格,就像刺猬也会有柔软的腹部,而不是浑身长满了针刺一样。可是有的时候它反而变成了一件坏事,比如现在,林格,你觉得自己抱着这种软弱的态度去说服爱丽丝,她会听你的话吗?”

说罢,她转身向外走去,却不是返回旅馆,而是走向马厩。背对着年轻人,少女骑士举起手挥了一下:“我带布兰迪去训练啦,祝你顺利,林格。”

她轻声地、温和地、像友人提出了一个诚恳的建议般说道:“要变得更坚强一点啊,林格。”

一分钟后,林格重新出现在了楼梯口,而此时,旅馆大厅已经空无一人,被收拾得干干净净的餐桌安静地待在大厅中央,连兔子先生和魔法植物都不见踪影,只有一盏吊灯在闪着寂寥的光。好像大家都知道接下来这里会发生一件很严肃的事情,于是刻意为他腾出了空间。

便推门而入。

年轻人下意识地回避她的注视,不过忽然间意识到这样做的话无疑证实了希诺的话,于是又生硬地将目光拗了回来。这一幕让希诺忍不住笑了,笑得有些无奈和意外,因为她居然想起了自己在家乡雷格拉姆小镇的小小骑士长——库洛艾。每次她犯错却又狡辩的时候,也是同样的反应。

他走过从未如此安静的客厅,踩着陈旧的木制阶梯上了二楼,来到爱丽丝的房间前,抬起手时稍微犹豫了一下,但很快便坚定下来,轻轻叩响了房门,在长长的走廊上发出了空旷的回响。

当意识到所有工具都不适合自己正在进行的事业时,这位性格急躁、脾气还有些冲动的主人选择了人类诞生以来最朴实也最好用的工具,以取代它们的作用,那就是自己的双手。

仅仅半个月的时间,天才玩家便憔悴得不成人形,她的金色的发色失去了过去的灿烂和明亮,变得干枯粗糙;一双红宝石般的眼眸,其中的火焰已经熄灭了,黯淡得就像再也无法重燃的余烬;她紧紧地抿着嘴唇,没有向不请自来之人表达出任何不满或恼怒的情绪,以沉默作为自己的态度,由于长时间不曾进水的缘故,她的唇瓣早已开裂,宛如干涸的大地缺乏滋润。

门没有锁。

还没等年轻人反应过来,背后传来的温暖触感已逐渐抽离,希诺收回手,笑着捶了一下他的肩膀,故作洒脱道:“好啦,多余的话就说到这里吧,说得再多,我都怀疑自己在上哲学课了。没有人喜欢听那些晦涩复杂的理论,他们更喜欢在行动中获得思考,希望你也是这样。”

这是纯粹的友人之间的拥抱,所以希诺并不为此感到害羞。她直视着那双金色的眼眸,由于身高与年轻人差不多,所以开口说话的时候,声音与气息正是朝着耳朵吹去的,有一股淡淡的挠痒似的感觉,就像春天时被路边的草叶挠过了掌心一样:“我是很晚很晚才加入你们的,并不知道你在其他人的心目中,一贯是什么样的形象。也许是很冷静的、很淡然的、亦或是很理性的?可那都是旁人对你的印象,而你呢?你又想要成为怎样的自己?想要为了什么而活?又是否在乎所谓的距离?”

但或许,白棘的香气,就是这样的呢?清新、自然,并且充满力量。

它的全名是:super level player游戏机,简称slp游戏机。

林格对此毫不意外,他隔了十次呼吸后重新叩响了房门,将这个动作重复了两遍。三次敲门都无人回应,于是他便不再走流程,而是直接说了一声:“爱丽丝,我进来了。”

“林格。”

在爱丽丝还没有得知自己的真实身份之前,她一直是通过这台游戏机和卡带来使用幻想王权的力量,并且由于本人认知的缘故,这股力量具体表现为游戏的形态,从林威尔市的角色扮演游戏,到罗斯廷市的横版闯关游戏;从亚维翁城的空战竞速游戏,到凄雨港的潜行刺杀游戏……纵然有过惊险的时刻,但依靠它的力量,一行人总能险死还生,可以说,如果没有这台游戏机的话,这趟旅途绝不可能如此顺利。

可是,它碎掉了。

就在那个女孩消失的时刻,咔擦一声,清脆刺耳。

破碎的不仅是游戏机,同时,还有少女的幻想。

给点喵

如果说,slp游戏机象征着爱丽丝对自己“玩家”身份的认可的话,那么,它现在已经破裂得体无完肤,只余下216个同等大小的银色方块散落在地上,无声地嘲笑着她的天真与无力。爱丽丝却不理会它们的嘲笑,而是沉默地将一个个方块拾起,在背面涂上胶水,然后将它们重新粘合在一起,拼凑出完整的立方体。

她的眉头紧锁,嘴唇微抿,神情严肃得宛如皇家科学院里正在执行一场重要实验的教授或学者,而动作则小心翼翼得仿佛掌心捧起的不是一些金属方块,而是一块易碎的玻璃、一张易燃的薄纸、或者说,一颗易于坠落的心脏。一旦稍有松懈,它便会猛地向下坠去,在看不见的黑暗中一直往下坠,直至触及底部,让所有幻想与憧憬都砰然碎裂——她体验过那样的感觉,因此决心拒绝第二次。

但现实是不因人的意志而转移的。

当爱丽丝终于将216个银色方块拼合起来,让那个银白色的立方体在自己的掌心重现时,她一下子就怔住了,呆呆地注视着这个美丽的图形,从中看到了自己一直梦寐以求、并认为会永远陪伴在自己身边的事物,可后来它们都到哪里去了呢?伴随着那个女孩的不辞而别,消失在一个很远很远的、爱丽丝一辈子都到不了的地方吗?她看得如此仔细,甚至好像要把上面每一道细致的纹理、每一缕折射的微光、以及那个由多种几何体组合构成、环环相扣的游戏指令公司logo都铭刻在自己的眼眸深处一样。

最后,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缓缓移开了扶着游戏机的另一只手。

一瞬间。

哗啦哗啦。

就像摩天大厦的坍塌,或是积木堡垒的倾泻,银白色的立方体瞬间解体,一个个金属方块争先恐后地从爱丽丝的掌心中泻落,仿佛迫不及待地逃离一个让自己感到悲伤与不快的牢笼,那场面颇为壮观,有一种大坝泄洪般的震撼感。然而金属方块落在地板上,不会溅起浪的回音,正如这次失败落在爱丽丝的心中,并没有激起任何波澜一样。它们都是坚硬的事物,在一次又一次的煎熬中,淬炼成铁。

“第九十八次。“

爱丽丝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嘟囔了一句,这是她尝试过的次数,同时也是失败的次数。

她伸手去拿旁边的工具,准备进行第九十九次的尝试,这种不言放弃的精神在寻常时候或许是可贵的,但在如今的林格看来,却只是无意义与无自觉罢了。

尝试本身没有意义,失败也没有意义,而爱丽丝却对这些缺乏意义的事情同样缺乏自觉,她还在坚信世界上所有问题都可以依靠自己的双手解决,每次gameover都是在为下次的通关积蓄力量,可实际表现出来的行动却是一种如人偶、如机械、如流水线般的、重复而麻木的劳作罢了。

“爱丽丝。”

一直没有说话的林格终于找到间隙,开口道:“已经够了,先休息一下吧。吃个饭,或者睡一觉?小夏她们都很担心你,你——”

年轻人犹豫了一下,才压低了声音道:“你已经让她们担心了很久,所以就不要继续让她们担心下去了,好吗?”

爱丽丝怔怔地盯着地板上散落的银色方块,慢了半拍才反应过来,缓缓扭过头来,眼眶周围浓浓的黑眼圈简直比奥薇拉还要严重,用喑哑的声音回道:“不……需要。你和她们说,我不用休息,也不想吃饭,等我把游戏机修好再说吧……马上就好了……”

说完,她又将头转了回去,似乎只想专注于自己的事情中,对外界的反应不理不睬。

“这种事并不是我说了她们就会放心的。”

林格无奈地说道:“如果你一直不肯下楼的话,大家就会一直担心下去,这取决于你的态度,而不是其他任何人的态度,爱丽丝。”

爱丽丝一言不发,只是从地板上拿起一枚银色方块,放在眼前沉默地端详着,好像在思考应该从哪里下手才能让修复游戏机的可能性变得更高一些。

林格将她的反应看在眼中,忽然有些挫败。他明知道自己应该说一些更有实际意义的话,来刺激或鼓励爱丽丝走出阴霾的,而不是一些空泛的套话。就连希诺都知道,所以才会在他来找爱丽丝之前,向他坦诚了自己的想法,并告诉年轻人,你要变得更坚强一点,唯有你坚强起来,爱丽丝……以及大家,才会重新获得信心。

所有人都在看着他的背影,唯独他不能有任何松懈,必须一如既往、一切始终。

就像以前,无论是不想面对黑暗的奥薇拉,还是不愿走出风车塔房的依耶塔;无论是夹在梦想与亲情间左右为难的萝乐娜,还是天生孤僻不信任除奶奶以外的任何人的蕾蒂西亚,他都能够敏锐地捕捉到她们在情感上的细微变化,然后直截了当地挑明她们隐藏在内心最深处的真实想法。很难说年轻人天性如此,还是在担任一名牧师的过程中逐渐养成了这种性格,但它确实起到了不小的帮助,让失去记忆的少女王权能够以对年轻人的信任和依赖为基础,团结在一起。

可不知何时,年轻人发现自己失去了那种敏锐地感知他人情绪、以及冷静地指出内在想法的能力,他变得越来越迟钝了,或者,就像希诺和格洛丽亚说的那样,变得越来越软弱了。他明明已经足够了解身边的同伴们了,了解她们各自的性格、喜好与经历,却忽然觉得自己仍像第一次踏上旅程、第一次认识她们一样,对那切都一无所知,无所适从。

为了前方的道路,他尽己所能,依旧在同伴的面前维持那种沉着冷静的形象,可偶尔也会扪心自问:究竟是什么改变了自己?

或是,他一直都没有改变呢?

……

“我没有让你放弃的意思,爱丽丝。”林格轻声道:“只是希望你能够冷静下来,好好思考一下自己应该做什么而已。对于那件事,云鲸空岛上的大家没有不感到悲伤的,但正因悲伤,才要重新振作起来。现在,每个人都在做自己力所能及的事情,无论是为了向魔女结社复仇也好,为了接下来的道路也好,我们总要做到些什么的。爱丽丝,这场战斗,还远远没有到放弃的时候……”

“做什么?”爱丽丝忽然问道,语气平静得像是没有丝毫情绪。

林格微怔,一时没有反应过来,更没有注意到她的肩膀正微不可觉地颤抖着。

“你希望我能做什么?你觉得我应该做什么?你难道认为我其实什么事情都没有做吗?可是我也一直都在思考这个问题啊!一直都在问自己:究竟要怎样做才能为天界忒弥丝报仇!?究竟要怎样做才能打败魔女结社!?究竟要怎样做,你们才会满意!?可是,我想了那么久,想了那么多,从来没有人告诉我什么样的答案才是正确的。所以最后、直到最后我才发现——”

她猛地抬起头来,双眼通红,是那种好像要哭出来一样的颜色:“我能做到的事情、就只有这个了啊!”

少女略带哽咽的呐喊声回响在空荡荡的房间内,仿似远远地带来了一阵呜咽的声音,窗帘被风吹起,窗外的夜色中忽然传来了一声凄厉的鸦啼。古老的海洋泛起潮汐,光逐渐被淹没了。

林格呆在原地,看着爱丽丝红肿的双眼,不知所措。

“为什么、为什么你总是觉得我什么都做不到、林格?我难道不是已经在做了吗!?”

她倔强地向着年轻人伸出手,将掌心中的银色方块展示给他看,那一枚枚零落的游戏机碎片,就像散乱的月光一样,映照出她掌心上每一道单薄的纹路,还有委屈不甘的质问:“可是除了修好游戏机这件事以外,我还有什么事情可以做吗!?我是依靠游戏机的力量才走到这里的、所以如果没有游戏机的话,我难道不是什么事情都做不到吗!?不能为天界忒弥丝报仇、不能和魔女结社战斗、甚至不能帮上大家的忙!可是那样是不行的,绝对不行吧?我想要报仇,想要战斗,想要帮上大家的忙,所以我,所以我……”

她慢慢地攥紧手掌,任凭那些银色方块的棱角硌着自己的掌心,传来阵阵刺痛的感觉。她将手贴在胸口,另一只手也牢牢覆盖上去,就像怕黑的小孩子那样蜷缩着身子,仿佛只有这样才能让自己感受到一丝活着的心跳与温度。就连声音都渐渐压低了,用一种梦呓般微弱的、自言自语的语气,呢喃道:“只能把它修好啊……”

也必须把它修好。

因为,如果没有游戏机的话,名为爱丽丝的天才玩家,就一无是处,什么都做不到。

林格终于明白了,爱丽丝到底在恐惧什么。

他不禁抿住嘴唇,仿佛将一颗发酸的果实吞入嗓子,化为苦涩的嗓音流出。年轻人轻轻摇头,动作比人偶剧中的悬丝傀儡还要僵硬:“没有用的。”

他悲伤地看着眼前的少女:“你修不好它。”

爱丽丝的身体猛然颤抖了一下,将掌心中的游戏机碎片攥得更紧了。然后她抬起头来,直勾勾地盯着林格看,那表情说是倔强似乎有些肤浅,说是痛恨又未免太过严重,林格在这时忽然想起了一个已经在记忆中消失许久的人,沃土宗的行者罗谢尔。或许他临死前那复杂的眼神与此刻爱丽丝的表情产生了某种微妙的共鸣,以至于林格恍惚中竟看到许多个不同的影子正从同一条河流中逆流而上,穿越过去的时间回到现在,正以如出一辙的哀愁而又怨恨的眼神看着自己。他们不止是爱丽丝、不止是罗谢尔、甚至不止是年轻人记忆中的人,可他明白他们的情绪都不是冲着自己而来的,那是冥冥之中无处安放的情感,与命运暗中达成的契约,对不可预见的未来的仇视与嫉妒。

是名为凡人的悲剧。

他为此感到心悸,甚至不敢与爱丽丝对视。

“你总是这么说,林格。”爱丽丝深深地吸了一下鼻子,鼻尖酸涩的感觉让她有些想哭,她努力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平静,但还是带着一丝掩藏不住的颤音:“小夏是这样,老板娘也是这样,你们每次来找我的时候,都对我说,要做自己应该做的事情,好像从一开始就认定我没办法修好这台游戏机了。可是,奥薇拉在小园里种下了树夫人留给她的紫罗兰种子,虽然两年没有开了但一直都没有放弃,你们鼓励她要坚持下去;萝乐娜在自己的炼金工房内进行了上百次的试验,想要彻底净化海洋中的污染,虽然没有一次成功的案例,但你们鼓励她要坚持下去;依耶塔在风车塔房内困守了漫长的七百年时间,对外面的世界仍旧怀有憧憬与希望,虽然一直都没能彻底走出来,但你们鼓励她要坚持下去。可是我不明白啊,林格,我真的不明白,为什么当我想要坚持一下的时候,你们却总是在劝我放弃呢?我是一个不值得你们信任的人吗?其他人的坚持都有意义唯独我的坚持没有意义吗?还是说,你们原本就没有对我抱着太大的期待,甚至一度痛恨过我呢?就像希诺说的那样,我太软弱了,如果不是因为我的软弱,天界忒弥丝原本没必要死的,你们都这么认为吗?”

“可是明明,我不想要那样的……我从来都没有想要那样的结果……我不是故意的……真的……不是……”

风远远地吹过,带来一阵悲伤的潮鸣,在状似伞盖的树冠下,人类的情感正不可抑制地涌动着,令那些无处安放的记忆,都渐渐走向一个无人知晓的未来。年轻人缓缓蹲下,伸出手,温柔地为少女拭去了眼角的眼泪。

可是他告诉自己。

你能做到的,也只有这个了。

给点喵

上一章目录+书签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