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96.第1084章 跟你没完吗?

希诺走出旅馆的时候,心中的烦闷与迷茫其实已消散了许多,她抬头向夜色深处看了一眼,云鲸空岛的夜晚其实并不黑暗,街灯的光芒、森林中发光植物和萤火虫散发的微光、还有从繁密枝叶间洒落的星光,共同营造出一股梦幻的氛围。遥远的林中偶尔传来一两声悠长的啼鸣,似夜枭,又似灰鸦,这让希诺想起了自己曾在夏多利庄园度过的童年与少年时光,那时节每到夜晚,庄园后方的洛瑟之林同样会传来野兽的长啸与夜禽的啼鸣,但它们并不能惊醒一个女孩甜美的梦境,因为她深知那些声音的主人并不会伤害自己,恰恰相反,他们是歌丝塔芙家族自屹立于这片大地以来,最亲密与最可靠的盟友。

白棘是文明的藩篱,更是异类的守护者,希诺从小就接受这样的教育,并深信不疑。她告别心爱的家乡时,固然感到留恋和不舍,但更多的是一种踌躇满志的心态,因为知道自己是为一个伟大的梦想而离开的,终有一日会带着光荣的战果凯旋,一如共和战争中的白骑士希伯顿;或带着一身的伤痕倒下,一如她那位偏执的父亲。无论结局如何,只要无愧于心,少女觉得自己都会坦然接受,可彼时踏上旅程的她从未想过,白棘的枪刃竟会凝滞,无法向它的敌人亮出锋芒,但阻碍她战斗的既不是敌人,也不是自己,而是同伴。

她在害怕吗?还是说逃避呢?总是抱着游戏的心态面对现实,就会无法正视自己的本心吧?在清醒的夜风中,少女已不再责怪爱丽丝,也不会迁怒于林格或其他人,她只是仍有些无奈而已。

不知不觉,她已绕到了旅馆后方的马厩,或许是本能驱使,让她想要找自己最亲密的友人,一述心中的苦闷。布兰迪正在马厩中安静地吃草,她的晚餐时早上刚打好的新鲜的草料、用黄豆和绿豆制成的豆饼、裹着新鲜水果与麦芽的白面包,甚至还有一锅麦片粥,里面掺了鱼骨和牛骨磨碎后的粉末。身为雪山上的神马太阳雪,她每天至少要进食五次,才能满足日常活动的体力消耗,并保持匀称健美的体型。

听到熟悉的脚步声,她的耳朵动了一下,然后迅速抬起头,对着夜色中走近的人影叫了一声,语气中的欢喜和高兴是不需要心意相通也能听出来的。

希诺走到马厩前,她便迫不及待地探出脑袋,亲昵地磨蹭着少女的脖颈,她的鬃毛犹如狮鬃,浓密、柔软而又细长,用手轻抚时,还能感受到一阵雪落霜降似的冰凉感。太阳雪即便离开雪山来到地面生活,骨子里仍然带有那种高洁与傲岸的气质,只会与认可的人亲近。

“好马儿。”希诺笑着拍了拍她的脖子:“都好几岁了,还这么爱撒娇?”

布兰迪闻言打了个响鼻,表示撒娇和年龄无关,和感情有关。

其实很多事情都这样,和其他因素无关,唯独与感情有关。

希诺不知道想起什么,脸上的笑意渐渐消失了。她抬头看了一眼天色,又落回布兰迪身上,轻声问道:“你想陪我跑一圈吗,布兰迪?”

“咴律?”布兰迪眨了眨明亮湿润的大眼睛,有些惊讶。

她知道自己这位好友和主人除了每天的训练之外,只有一种情况下会改变原定的行程,突然想要骑着爱马跑上一圈,那就是她感到烦闷和苦恼的时刻。基于希诺是个认真、自律、且能够克制情绪的人,因此这种情况出现的次数可以说屈指可数,以至于布兰迪还能从自己的记忆中将它们翻找出来,一一对应:那对感情很好的夫妇逝世的时候、名为克莱儿的女孩逝世的时候、她接受了现实将庄园仆从一一遣散的时候、那位总是躺在轮椅上的老人逝世的时候。以及昨日,她从这座城市的深处归来的时候,似乎心有茫然,便骑着她在街道上跑了一圈,直到那位年轻人来找她时,便已想通了一切。

对于习惯内敛的少女而言,这仿佛已经成为了唯一一种她可以自由自在地抒发情绪的方式,每当迎着扑面而来的风肆意驰骋时,她总感觉自己将那些烦心的事情都抛到了脑后,她什么都不需要考虑:家族的荣耀、古老的誓约、胜利的意义、牺牲的必然……这些都是暂时的,无法束缚一个自由的灵魂。她只需向前冲锋,一直向前,就像当初圣女贞德和她的骑士们向敌人的军队发起冲锋那样,一往无前,就可以将忧愁和哀伤统统抛弃在身后很遥远的地方,追也追不上。

她本来可以是格林德沃原野上最自由的骑士,只是血脉和命运束缚了太多东西。

“咴律律?”

布兰迪小心翼翼地看着自己的好友,试探性地叫了一声,仿佛在说:你有什么不开心的事吗?

“别这样,布兰迪。”从怅然中回过神来的希诺笑着抚摸着爱马的脖子,轻声道:“就陪我跑一圈而已,你还没有撑到跑不动的地步吧?”

“咴律律!”

布兰迪当即仰首嘶鸣,表示太阳雪可不是只会在槽枥之间碌碌无为的庸马,希诺见状不禁轻笑,拍了拍她的脖子,称赞了一句好马儿,然后打开马厩的门,将它牵了出来,甚至不需要装上鞍具或穿戴骑装,就这样单手撑在马背上稍一用力,便以一个干净利落的动作上了马背。她轻勒缰绳,调转方向,朝马厩外走去。起先只是小步慢走,就像在庭院里悠然踱步那样,但离开马厩来到街道上后,布兰迪的速度便逐渐加快了,载着主人小跑起来。

清冷的夜风吹在希诺的脸上,吹动布兰迪的鬃毛飘扬起来,就像黑暗里逐渐延伸出一道银色的雪线般。哒哒的马蹄声与森林中传来的哗哗声一同响起,希诺感到了一种久违的舒畅和自在,她很想让布兰迪加快速度,策马驰骋。然而仅有的理智告诉少女,这里不是一望无际的格林德沃乡间田野,而是在一座以鲸鱼为名的岛屿上,她那些自由自由的性格,倘若不加收敛的话,或许只会无处安放。

“跑得不错,布兰迪。其实你也想更快一点,对吧?但保持这个速度就好,我们偶尔也放松下来吧,慢慢地跑,不用着急。”

希诺看到一幕一幕熟悉的场景从眼前掠过:从微光沉沉的林间一闪而过的炼金工房的招牌、在山丘上孤零零地亮起灯光的天心教堂、还有坐落在一片美丽的樱草田中,孤独而又漫长地旋转着的巨大风车——后者让她想到了格林德沃原野上的那些风车,还有一个关于新时代最后的骑士如何向一架风车发起冲锋,为了捍卫自己的信仰而死去、此后永远以偏执者的名号活在人们的记忆中的故事。

她忍不住笑了起来,于是又看到那些场景在眼中不断变幻成,形成了另一种模样:被山脉与群林簇拥着的古老庄园、坐落在山脚下安宁祥和的雷格拉姆小镇、沿着夏收时节的绿意一片一片铺展开来的葡萄枝架、在灿烂的日光下来回飞动的风球、还有人们的欢笑声,有时是老人的,有时是小孩的,而有时则是属于一个女孩子的。她曾在人们的宠爱中无忧无虑地长大,希诺亲眼见证了她的童年时期,如何与小伙伴们比赛爬树、上山探险、下河捉鱼、骑着彼时尚未长大的小马假扮骑士、在一条小小的木船上午睡,睡着睡着,那船便随着河水漂到了下游,漂到了一个很遥远很遥远、她再也无法触及的地方。少女干脆松开缰绳,放任布兰迪自由发挥,自己则张开双臂,身体微微后洋,闭起眼睛享受家乡的风吹过身边的感觉——尽管这里离格林德沃原野何止隔着千万里之遥,简直隔着一个宇宙的距离,但她总感觉家乡的风始终就在自己身旁,它没有远走,白棘的骑士也没有远走,她还在那片名为格兰吉尼亚的大地上,守护着属于她的人民。

她并不后悔自己答应了林格的邀请,来到一个远离家乡的地方,与一些从未见过的敌人战斗。因为从小到大接受的教育告诉少女,骑士是正义的,必须为世间的公理而战。她依次向先祖、向父母、向祖父的墓碑询问这个问题,都得到了肯定的答复,于是坚信自己做出了正确的选择。

现在她依然认为踏上这趟旅途是正确的,只是没有一开始那么坚定而已。有时候她会为同伴的天真感到担忧,却忘了很久以前自己也是个畏惧死亡的懦弱的女孩;有时候她为陌生的前世感到迷茫,但画面中有着相同面孔的少女自始至终都在做出与她相同的选择。但爱丽丝坚定地拒绝她参加这场战斗时,她开始意识到,有些事情是从很久以前就注定好的……

“布兰迪,你会怪我吗?”

怪我不像从前那么自信,而是学会做出妥协,因为心中怀有某种不切实际的期待。

微不可觉的声音在风中一闪而逝,她心爱的马儿没有听到这句话,依旧自顾自地向前跑着,然后马蹄声渐渐慢了下来,最终停在了一片建筑的阴影中,昏暗的灯火透过彩绘的玻璃窗洒落,才为门前带来了一缕珍贵的光明,希诺抬起头,发现眼前是天心教堂。

“这是你的建议吗,布兰迪?”希诺翻身下马,拍着布兰德的脖子,打趣了一句:“让我向女神大人求助?”

“女神大人未必能听到你的声音。”

教堂的门吱嘎一声开了,一位年轻人出现在门口,昏暗的火光从门缝间顽强地挤出来,映照在他的脸庞上,忽明忽暗地闪烁着,有种神秘的感觉。他安静地注视着牵马的少女,那幽邃而平和的目光,仿佛是向她发出了无声的邀请:但我或许可以聆听你的心声,如果你愿意向我倾述的话。

希诺愣了一下,半晌后忽然笑了,虽然只是很浅的弧度,但正因如此,才显得那笑容发自真心:“你要为我告解吗,林格先生?我听说你早已不再当牧师了,现在的天心教堂是由梅蒂恩管着的。”

“告解不是牧师的特权,而我也不过是想与你聊几句话罢了。”

希诺抬头看了看教堂的尖顶,略一挑眉:“所以特意选在了这个地方?”

“这是布兰迪的选择。”年轻人面色如常地回道:“而非我。”

“咴?”布兰迪没想到话题会扯到自己身上,眨了眨明亮的大眼睛,表现得很无辜。但说起来,她也确实有一点自己的小心思。她知道人类伤心的时候都需要同类的安慰,便是自己的主人很坚强也不例外,而她并不是希诺的同类,无法人言,恰好又从教堂门前的泥土中嗅到了那个年轻人的气息,便不知不觉停下了脚步。

他应该很会安慰人吧,布兰迪当时这么想,她早就发现云鲸空岛上的大家都很信任这个年轻人,便是自己的主人,不也是为着他的一个承诺而决定离开故乡的么?既然如此,现在发生了这种事,也理应由他负起责任才对。

不过,这种事情自己知道就好,没必要让眼前这两个人知道。所以,布兰迪仍是在那里摇晃着脑袋,努力装出一副无辜的表情。或许是太刻意了,反倒让希诺有点好笑,她尝试压住嘴角,却没能成功,只能轻笑着拍了一下布兰迪的背,亲昵道:“就知道你鬼点子多,现在连我都算计啦?先不跟你计较,自己去玩吧,我要和林格先生说两句话——你要是累了,先回旅馆也可以。”

被看穿了,但计谋也成功了,布兰迪见好就收,她冲着林格轻嘶一声,然后扭身一溜烟地跑远了,铁裹的马掌踏过被青草覆盖的小山丘,就像踩着厚厚的松针一样,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她刚才说什么?”林格看向希诺,询问道。

希诺一副努力憋笑但怎么也憋不住的表情:“她说,就拜托你照顾我了——”

“要是敢欺负我的话,可是会跟你没完的哦?

给点喵

(本章完)

再次走入天心教堂时,这里已大变模样,到处都摆放着那种笨重而可疑的机器,黑沉沉的电子屏幕在透窗而入的月光照耀下,时不时闪过一两道诡异的光流,希诺有时疑心那其中是否藏着一个活生生的人,正暗地里窥探着自己。可当她扭头看去时,才发现屏幕上映照出来的原来是自己的脸庞,长长的马尾像冬雪一样洁白,一双好奇的眼眸中氤氲着温暖的酒红色光泽。

“这些就是……女神大人珍藏的游戏机吗?”

她忍不住问道。

“嗯。”走到前面的年轻人脚步一顿,然后微不可觉地点了点头:“据爱丽丝所说,都是极为贵重的机器,有一些甚至是绝版。”

“绝版……是孤品的意思吗?”

“我想应该是。”

“女神大人真了不起。”希诺赞叹了一句,却不知是基于何种意味。

林格在祭台前停住脚步,回头对少女说道:“如果你有空的话可以尝试一下,所谓电子游戏,或许确实有一种特殊的魅力,足以叫人沉迷其中。”

包括女神大人,包括爱丽丝。

“也包括你吗,林格先生?”希诺冷不防问道,她环顾四周,每一台游戏机的体型或笨拙或轻盈,屏幕或大或小,就连操作方式也不尽相同,既有灵活的手柄,也有自带的摇杆和按钮。据说每一个游戏都代表着一个独立的世界,女神大人正是受其启发,才萌生了想要自己创造一个世界的念头。很难想象异界人光是为了娱乐便如此煞费苦心,甚至创造出一个个基于电流和数字存在的世界,仅是为了满足自己的幻想与好奇心。

她的目光从这些游戏机上收回,看向那个不动的背影,试探地问道:“你亲身体验过了游戏的魅力,所以才对爱丽丝说出那样的话?”

宇宙级的天才玩家,鼓励爱丽丝继续以游戏的心态对待这个世界,这无疑是一种逃避的做法,但或许正是那家伙所需要的,所以她才会像抓住一根救命稻草般死死不放,还在众人的面前一再强调。仿佛如果大家不认可这个称号的话,她就会立刻失去所有的支撑,一下溺入水底,无法挣扎那样。

年轻人在女神的圣像前默不作声,算是默认了她的猜测。

“我不觉得这是一种正确的做法。”

希诺轻轻摇头,明确地表达了自己的反对。之前摆在教堂中的那些供信徒入座祷告的橡木长椅,为了给爱丽丝的游戏机腾出空间,都被她指使着石精守卫们搬走了,好在天才玩家没有把事做绝,依旧在中间留了一排座位,正对着祭台与女神的圣像。少女骑士挑选了中间的一个座位坐下,抬起头时,目光正好与那双慈悲而怜悯的眼眸对上。

这座圣像是木雕的,而非石刻,且雕刻者的手艺并不精湛,在多处细节上还能看到一些粗糙和赶工的痕迹。但或许正因如此,才为它增添了一种自然的神圣感,创世女神的高洁与无垢,绝非凡人的工笔所能描摹,唯有最质朴的赤子之心,才能让心中的女神降临于此,寄托最纯粹的信仰。

少女微微低头,双手合十,闭目向伟大的创世女神冕下献上虔诚的祷告——她或许并不是创世女神的信徒,甚至直到一条巨大的鲸鱼降落于洛瑟之林前都不知道世间有这个神祇的存在。她也从不信仰神明,只是单纯崇拜带来共和时代的圣女贞德、并坚定地追随歌丝塔芙家族历代先祖的步伐而已。

可是,当她以如今的身份献上祷告时,世间就没有比她更加虔诚的人了。尘世万物、有无生灵,皆是女神的子嗣,而她却是继承了灵魂、或许也继承了理想的那一批。

年轻人站在祭台下,安静而深邃地凝视着祷告的少女,过去他也是用同样的目光,凝视着来到天心教堂参加七天礼的信徒们。只是那时候他的位置更加高高在上,是站在祭台的上方,就在女神冕下的身侧。如今不当牧师了,站在与信徒同样的高度时,却似乎反而更接近了自己的神明。

黄铜烛台上投落的白色长烛的影子,不知何时已经向着墙角偏移,祈祷厅内唯有月光在流淌,无声地漫过窗棂,浸入地板,又为那个坐在长椅上闭目祷告的身影浇上了一层霜铸似的冷色,在林格的眼中,她仿佛拥有了一种不亚于教堂本身的神圣感。

年轻人默默地数着自己的气息,大约一百二十次的呼吸之后,希诺才睁开眼睛,松开双手,结束了这一次的祷告。明明已不再是牧师,明知这种行为不应该,但林格仍忍不住开口问了一句:“你刚才祈祷了什么?”

他想知道,像希诺这样自信坚定的少女,会向神明大人祈求些什么。

“胜利。”

希诺微微一笑,笑容中带着一丝揶揄的意味:“我向女神大人祈求胜利,却不是属于我的,而是属于你们——属于爱丽丝的。我希望爱丽丝能够履行承诺,即便没有我的帮助,依然能从黑暗魔女的手中,为我们带回一场光荣的胜利。”

林格一下子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了,他稍微沉默后问道:“你还在生气吗,希诺?”

为刚才发生在大厅里的那件事。

“如果我说自己还在生气的话,会不会显得很小气?”

希诺眉眼一弯,看起来倒不像是在生气的样子:“开个玩笑,其实我从头到尾都没有生气,毕竟只是普通的讨论而已,大家有不同的意见是很正常的事情。所以,与其说我是在生气,不如说是一种担忧吧?”

“担忧?”

“嗯,林格你难道没有担忧过吗,爱丽丝现在的状态?”希诺直直地看着林格,目光中已不见了丝毫笑意,唯有严肃的询问:“你应该知道所谓游戏只是逃避的借口才对,却没有将它挑明,反而帮助爱丽丝逃避。让她以这种状态踏上战场,最终就算能够胜利,也一定会付出很大的代价吧?”

“还是说,”她话锋一转,“你觉得不管是什么样的代价,都不会比让我踏上战场的代价更严重呢?”因为胜利王权的胜利,必然伴随着亲人与伙伴的牺牲。但祖父逝世之后,希诺在这世界上便已没有其他亲人了。所以,她怀疑爱丽丝和林格,正是不想见到同伴的牺牲,才会阻止她出战——合情合理,更符合现状。

年轻人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并不直接回答,倒是先说了一句:“看来,果然还是有一些生气的。”

希诺起先怔了一下,反应过来后发现还真是这样,她虽然能够说服自己,尽量去理解同伴们的选择,但内心或多或少,其实还是有些埋怨的。若非如此,也不必和布兰迪在深夜的街道上驰骋,借这样的方式消解心中的不快了。

“就算是这样,”她挑了下英气的眉毛,不甘示弱:“那也是因你而生气的,林格先生。”

“为什么?”年轻人不解,和你争吵的人分明是爱丽丝吧,为什么要怪到我头上来?

“因为我一直都以为,你会站在我这一边。”

希诺毫不客气地指出:“我以为你能够理解战斗的意义与牺牲的必要,就像你当初想要带我离开家乡时所承诺的那样。况且你一直都是这个团队的领袖,是大家的主心骨,也是最应该承担责任的人。可你却为爱丽丝想好了逃避的理由,甚至在最关键的时刻选择帮她继续逃避下去,你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吗,林格先生?”

“……”

以少女骑士的修养来说,这实在是很尖锐也很现实的指控,偏偏林格无力辩驳,他总不能说爱丽丝选择了战斗不是逃避吧?实际上就算爱丽丝选择了战斗,也依然是在逃避,只不过是以战斗的方式逃避罢了。她觉得自己是宇宙级的天才玩家,不需要考虑敌人的实力,不需要顾及己方的士气,甚至不需要在意任何现实条件,只要上场就能赢,而赢了就能继续主线剧情,主线剧情走到最后就一定能happy ending,如果坚持认为这种一厢情愿的想法不算逃避的话,那林格的做法自然是没有问题的,可他无法说服自己。

教堂内顿时陷入了漫长的沉默之中,年轻人不说话,希诺便一直盯着他看,仿佛要从那张隐隐黯然的脸庞上看出些什么。可过去许久,月色依旧如霜般清冷,滴滴答答地流淌在两个人的心间。希诺看着那个年轻人的影子被他的神明所笼罩,单薄得仿佛无依无靠,心中不禁又有些后悔。自己是否对他太苛刻了?过去那个年轻人是牧师,也是这趟旅途中迫切渴望去做到什么的人,因此他承担责任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可事已至此,他早就不再是女神大人的牧师,少女王权与魔女结社之间的争斗也与他无关,他本可以像天蒂斯说的那样,安稳地待在这座世外圣堂,直到一切都尘埃落定,可依旧选择踏上这段旅途,为的是什么?难道是为了站在这里,被自己指责为一个不负责任的男人吗?

就像自己的父亲那样。

少女的脑海中陡然闪过一张业已模糊不堪的脸庞,随后又在逐渐上涌的记忆中变得清晰起来。她曾以为不负责任的那个男人:背离了祖父的期待,擅自抛下封印兽的使命,没有承担起身为歌丝塔芙家族后人的责任;背离了先祖的期待,擅自跑去参加一场不义的战争,没有承担起身为骑士的责任;背离了妻子的期待,在她最需要的时候无法陪伴身旁,没有尽到身为丈夫的责任;同时也背离了自己的期待,擅自放弃后又擅自以生命为代价将兽封印,导致幼小的女孩从此永远失去了一个圆满的家庭,没有尽到身为父亲的责任……她原以为经历了这一切后,自己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原谅他了。

可后来终于鼓起勇气的她才发现,自己本就没有原谅他的资格,唯一能做的,不过是与自己那偏执而又脆弱的童年和解罢了。

现在,自己好像正在经历同样的错误。

擅自期待的,与擅自背离的,最终都会和解么?

少女心中微微叹了一口气,再度开口时,语气已没有了最初时的强硬:“抱歉。”

“抱歉。”

两人几乎是同时开口,又同时怔住,面面相觑,仿佛根本没想到对方竟然会道歉一样。过了一会儿,希诺才面色古怪地问道:“我道歉是因为刚才的语气确实有点冲了,我不该向你发脾气的,林格。但是,你为什么要向我道歉?该不会是……觉得我是个女孩子,所以就让着我吧?”

说到这里,她的嘴角忍不住向上一翘,勾勒出一个有些微妙的笑容,就好像在说:我没想到你是这种大男子主义的人,真是看错你了,林格。

“我想,不是你想的那样。”林格也轻笑一声,却是一种无奈而包容的笑,并不为少女的玩笑话而气恼,一本正经地解释道:“因为你的指责很有道理,所以我才道歉的。我本来应该承担责任,却没有这么做,这是我的错误,也让大家代替我承担了这个错误。所以,我不仅应该向你道歉,还应该向圣夏莉雅她们道歉才对。”

这——

自己的话确实起到了效果,只是这效果未免太好了。原本就有些心软的希诺更加汗颜,心想自己会不会给了这个年轻人太大的压力,其实他已经做得很好了,换成这世界上任何一个人,恐怕都不能做得更好吧?她忍不住说道:“其实,你没必要……”

没必要对自己太苛责。

“不过,”年轻人却打断了她的话,说道:“我需要向你澄清一点,希诺。”

少女骑士微微一怔,下意识问道:“澄清什么?”

“你似乎认为我是有意帮助爱丽丝逃避的,因为不忍心见到她自我封闭的样子。但是站在这个角度上,我的心情其实和你一样,都希望她能走出天真,认清现实。然而唯一的问题是——”

“我无法做到这件事。”

他一字一句,极为认真地说道:“我没有能力做到。”

给点喵

“没有……能力?”

希诺疑惑地看着祭台下的年轻人,看见他的眼眸有若幽夜般深邃,平和且宁静。

“嗯。”林格轻轻点头,道:“我不知道你们平时是如何看待我的,似乎认为只要由我出面,就一定能帮助爱丽丝走出心结,变回以前的样子。可实际情况是,我根本没有能力做到这种事,因为爱丽丝能否重新振作起来,只取决于她自身的意志,而不在于任何人的开解。我问你,希诺,你觉得那时候导致爱丽丝自我封闭的原因是什么?仅仅是她从档案记录中看到的那些过去吗?”

希诺犹豫了一下,才回道:“是因为旧世界伊甸的毁灭和女神大人的长眠吧?爱丽丝可能以为,这两件事都是自己导致的,所以感到愧疚和自责,甚至想要逃避?”

她的语气不太肯定,若是时间倒流回一天之前,再次询问她相同的问题,少女一定会给出无比确凿的答复。而且她相信不止是自己,其他人一定也是这么认为的。可现在是林格在问,这个年轻人似乎有一种敏锐的直觉和看破一切的能力,总能精准触及问题的核心,在他的面前,希诺不敢说自己已经找到了正确的答案。

“这就是你们所不了解的,人类情感的巧妙之处,它就像查尔斯·巴贝奇描述的差分机那样,是一台无比精密、细致、并且脆弱的机械。”

林格说道:“记忆是这台机械的基石,也是它维持运转的动力,一旦失去记忆,情感就如同风上的一片樱草瓣,无依无靠。所以在讨论这个问题之前,你们不应当忽略,爱丽丝首先是一个失去了记忆的人,或者说,她自己封闭了那些记忆,不愿面对,这就是她始终能够与这个世界保持一种疏离的旁观者立场、而非更加深入的本质。试想一下吧,对一个失去记忆的人来说,谈及她过去的事情,无非就相当于为她描述了一个陌生人的故事,或播放了一些似是而非的影像——你们想要她立刻代入自己的新身份,为旧世界的毁灭而悲伤,为女神冕下的离去而痛苦,并偏执地将一切过错都归咎到自己身上,这就像要求一个失忆者对所有陌生人的故事都拥有一种无与伦比的代入感和沉浸感那样,而这两种东西恰恰是爱丽丝缺少的。”

希诺若有所思:“你的意思是,爱丽丝对那些档案记录其实并没有那么相信?可是,如果她不相信的话,为什么最后又是那样的反应呢?”

她冷着一张脸离开控制中心时的表情,连入队时间不长的希诺都觉得不对劲,更别说其他同伴了。

“因为有人想要让她相信,而那个人偏偏又是爱丽丝最信任的人——或者说,是她逃避现实的底气与根源所在。”林格轻声道:“也就是天界忒弥丝。”

希诺闻言,瞳孔微微一缩,隐约感觉自己似乎把握到了什么。

“爱丽丝曾经向我提到过她在地球的生活,虽然在我看来,那根本就不算是正常人的生活——打游戏、上网、吃饭、睡觉,除此之外的记忆根本不存在,就算存在,也是以一种非常模糊的状态,像是被人生硬地植入。她所接触的一切事物,都是天界忒弥丝安排好的,甚至唯一有可能接触到的人,就是天界忒弥丝。一切正常的生命面对这种情况都不可避免地感到焦躁和不安,何况爱丽丝只是失去了记忆,并非没有情感,也不缺乏了解外界的渠道。可她依旧待在那个小小的房间内,安心地当着自己假想中的天才玩家,从没有去探索外界的想法,这是为什么呢?”

他看着逐渐怔住的希诺,轻声地、一字一句地说道:“因为从那时候起,爱丽丝就已经把世界当成一个游戏了,不止是镜星世界,甚至包括地球世界。而天界忒弥丝,就是那个贯穿了爱丽丝游戏生涯始终的npc。她在地球上以神秘人的身份引导和帮助爱丽丝,在镜星时又以游戏机旁白的身份继续引导和帮助她。对于自始至终都无法融入这两个世界的爱丽丝来说,自己为数不多的短暂的记忆中,或许只有她是最值得信任的,甚至比我们这些触手可及的同伴更值得信任。这种信任不是体现在口头上,而是体现在行动上:爱丽丝从来没有怀疑过游戏机的来历,没有怀疑过旁白的身份,对于游戏机的一切指示都无脑地遵循,对于旁白的一切提示都选择相信。游戏机让她开发游戏,她就开发;旁白告诉她谁是少女王权,她便相信;甚至当天界忒弥丝告诉爱丽丝,你也是少女王权的时候,她的第一反应不是惊讶,而是高兴,这就足以说明一切了。”

“我甚至怀疑,如果天界忒弥丝不是选择告知真相,而是继续蒙蔽爱丽丝,把记忆和过去都包装成游戏的背景故事和主线剧情,让她以一介游戏玩家的身份去对抗魔女结社,那家伙也会很乐意接受的。可事与愿违,天界忒弥丝偏偏选择了最直接、最尖锐、同时也最具有冲击性的一种做法——她试图使爱丽丝相信,这是现实,而非游戏。”

“我想你应该知道,这对爱丽丝来说,意味着什么吧?”

林格深深地看了希诺一眼,少女骑士下意识攥紧了拳头,半晌后又无力地松开,她低声道:“恐怕不亚于……信仰的崩塌吧?”

区别在于,爱丽丝不是信仰着神明,而是信仰着游戏,或者说,信仰着一种能够使自己置身事外、疏离地看待世界的立场。但它们的本质相同,信仰的建立有多么狂热,它的崩塌就会有多么痛苦。

“所以,爱丽丝那时候面对的,其实不是自己过去的所作所为究竟是否正确的问题,而是她是否要相信天界忒弥丝的问题。”

林格说到这里,无奈地叹了一口气,那声叹息中,蕴含着太多复杂的意味:“相信这就是现实,也就意味着承认了过去,承认自己曾因那些天真而又脆弱的幻想,导致了旧世的陨灭、姐妹的背离、以及女神的长眠;但同样的,如果不相信这就是现实的话,也就意味着否定了过去,否定了自己那些残缺模糊的记忆碎片、否定了女神冕下对自己的期许和盼望,更否定了天界忒弥丝一路引导和帮助自己的初衷……她被消磨了幻想,却还没有学会如何接受现实,于是夹在这二者的夹缝中,痛苦不堪。”

林格被大家认为是唯一有可能帮助她的人,可就算是这位年轻人,在爱丽丝所面临的生命中最重要的抉择之前,亦显得如此软弱无力。感性的一面无法理解,而理性的一面又难以代入。如果秉持感性,不妨以欺瞒作为真相;如果秉持理性,无异于揭开深渊,而年轻人选择了前者。

一个拙劣的借口,至少暂时让她走出了心结,恢复了从前的模样。

“但这些都是虚假的。”

希诺忽然道:“不知道会持续多久,而且,一旦它被打破,后果可能会更加严重。”

年轻人没说话,只是微微垂下眼睑,这态度便是默认了。

当然,希诺并没有指责的意思,恰恰相反,她很佩服年轻人能够做出决定。

“如果是我的话,可能早就退缩了吧。”她自嘲地笑了一声:“帮助他人做出抉择,从来都是世界上最艰难的事情,尤其是你的抉择极有可能影响到她未来的人生、乃至影响着整个宇宙与文明的命运时。我要向你道歉,林格,我刚才说你不负责任,直到现在才发现,你身上承担的责任或许远比我们想象的更加沉重。”

她的表情,歉意中带着一丝诚恳,向年轻人低下头,左手轻抚胸前,行以骑士的致歉礼节。不过她忽然间意识到,自己刚才产生的某种奇特的联想,将林格与自己的父亲联系在一起,其实是非常贴切的。因为他们都是那种承担了许多责任、却反而不被旁人理解的人。况且他们所承担的责任往往不是来自个人的意愿,而是被身边的种种因素影响着,不得不走到那一步。如果可以的话,自己的父亲又何尝不想成为一个合格的继承人、一个合格的丈夫与一个合格的父亲呢?只是他没有资格去做那样的梦而已。

同理,如果可以的话,眼前的年轻人或许也只想留在自己出身的那座小城市,和自己的妹妹一起,守着养父留下的教堂,安稳度日吧?与希诺的父亲略有不同的是,在这个过程中年轻人其实有很多选择的余地,他的亲人、他的友人、甚至是他的敌人,都愿意为他留下一条光明的退路,即便走到眼下这个地步,他依然能抽身事外,冷眼旁观。

可他没有那么做,那就说明自己对他的态度完全是一种偏见,他是个伟大而正直的人。

“你也是。”

希诺忽然听到年轻人这么说,她惊讶地抬起头,对上了一双平静而温和的金色眼眸:“你也是那样的人,希诺。总是承担着许多的责任,却不曾向外人提起,因为心中知道这世间的一切责任,都不过是人自身的意志所为。假如不曾犹豫,便不需后悔,我们能够从中得到的,远远比失去的多。你难道不这么认为吗,希诺?”

他安静地注视着长椅上的少女,希诺怔了半晌,反应过来,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你的意思是,我们都是同样的人吗?”

“是的。”年轻人坚定而认真地点了点头。

“那么,这值得为之庆祝。”少女尽力压抑着嘴角的弧度,慢慢向年轻人抬起了左手,五根修长白皙的手指攥成了拳头,分明从小就开始练习武技与骑术,却神奇地看不见哪怕一颗茧子,在月光下依旧如水玉般光洁。她扬了一下英气的眉毛,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我们都是承担责任的人,这责任有多重也只有自己知道——但或许通过这种方式,可以称量一下?”

年轻人看了看她的拳头,又举起自己的左手看了看,不知道是否错觉,希诺似乎看到他的嘴角在月光中勾勒了一下,露出了一个发自真心的、轻松平淡的笑容,就仿佛是在一趟漫长的旅途中,终于找到一个可以分担行囊的同伴,卸去了肩膀上一半的分量,整个人一下子活了过来。他缓缓将五根手指合拢,攥成拳头,然后伸出去,轻轻和希诺的拳头碰了一下,那一瞬间传来的温热的触感,让少女心中忽然产生了一种奇异的感觉。

她确实从没有和其他异性如此亲密地接触过,但若说气氛暧昧的话也不尽然,两人的目光都是如此清澈,一如祈祷厅内凛凛的月华。

希诺为自己突然冒出来的想法感到惊讶,便无声地笑了笑,收回手,从长椅上站起,对林格说道:“我还记得你的承诺,并且将一直铭记下去,林格先生。既然我们都是承担责任的人,更应该明白自身所处的位置与不可推卸的使命。所以,这一次我可以退让,我会在天心教堂中,祈祷爱丽丝为我们带回渴求的胜利。但下一次,以及今后所有需要我踏上战场的时刻,我将秉持骑士的意志,恪尽自己的职责,那是开拓者文斯男爵、白骑士希伯顿、偏执者雷纳德与歌丝塔芙家族历代光荣的先祖予我训诫——”

“为公理而战,为正义而胜。”

说完这句话后,她紧绷的表情顿时放松下来,不等林格回答便转过身去,挥了挥手:“如果没有其他事情的话,我就先回去了,得去向大家道声歉才行,因一时意气而唐突离席,可是大失教养的举动。”

林格站在原地没有动,静静地看着少女的背影走远,直至走到月光的尽头,在虚掩着的门扉前停下时,他才忽然开口,说了一句:“我也会祈祷的。”

祈祷爱丽丝的胜利,并且,要一直胜利。

唯有如此,才能迎来她想要的happy ending。

年轻人声音在静悄悄的教堂中回荡开来,撞在每一台游戏机冰冷的电子屏幕上,折射出冷冷的光辉。希诺没有回应,略作停顿后依然伸出手,将教堂的大门推开,然后迎着一片幽微的夜色走了出去。

不多时,教堂外传来了马蹄哒哒的声音,布兰迪似乎不放心自己的主人,一直都在外面守着。

而自己留在这教堂中,又能为谁守候呢?

林格转身,抬头,目光落在女神的圣像上。

清冷月光从窗户斜照进来,将教堂一分为二,两双眼眸隔着光与影的边界对视,都同样平静、深邃、并且流露出淡淡的悲悯。

格洛莉亚还记得,林格在游戏中的最终形态是【精灵之王】。

却忘了最开始的时候,他应当是——

慈悲的救济·林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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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件事过后,希诺确实去找大家一一道歉了,不过没有人将那一晚的事情放在心上,甚至都不认为希诺和爱丽丝之间有过什么矛盾,在她们看来,这只是一次基于不同意见的交流罢了。作为主人公的爱丽丝更是拍着胸口,信誓旦旦地向希诺保证,自己这个天才玩家一定会不负众望,将什么黑暗魔女和她的构装机甲打得落流水,再冲上拉帝斯特号,生擒天蒂斯,解放全镜星……云云。

在她的口中,魔女结社仿佛变成了路边一条野狗,随意便可欺凌,如天蒂斯、卡拉波斯、绯珥之流,更是不值得她正眼相待。希诺都不知道自己是该赞同还是该反对了,赞同的话,感觉助涨了爱丽丝的气焰;反对的话,又好似对己方没有信心。最终,她只能微笑不语,由爱丽丝自己体会。

显然,爱丽丝将其理解为一种鼓励,于是志得意满地离去了,之后好几天都待在自己的房间里没出来,连一日三餐都是老板娘负责送上去的。据说她在调整卡带,修正那台创世机甲的数据,尝试加强它的性能。可见虽然嘴上叫得很凶,但她并没有真的轻视自己的对手;又或是说,这一战对她的意义非比寻常,已经到了天才玩家都必须小心谨慎、绝不可行差踏错的地步。

这种表现让希诺再一次联想到那个洒着月光的夜晚,自己与林格在天心教堂内的一场对话,心中不禁轻轻叹息了一声。她必须承认那位年轻人确实有一种洞彻人心的能力,他对爱丽丝的剖析与解读显然完全正确,天才玩家不是像其他少女王权那样,被一种强烈的使命感与正义感驱动,而投身于这场战斗;支撑她前进的反倒是一种逃避的心态,既逃避现实,也逃避幻想;既逃避过去,也逃避将来;既逃避他人对自己的期待,也逃避自己对这个世界的信赖。

可是,这样的逃避,又能逃到什么时候呢?

只需要一次失败……

每当想到这里,希诺就会轻轻摇头,强迫自己驱散脑海中这种不祥的念头。她是胜利的王权,本应该对胜利充满信心才对,为何还未开战便开始忧虑失败了呢?她想,自己要做的事情其实很简单,无非是信任自己的伙伴,等待并心怀希望罢了。

她收回担忧的目光,压下不安的念头,专注于手头的工作,即说服那些来自洛瑟之林的异类,让他们暂时离开云鲸空岛,栖身于女神的圣域,避开即将到来的大战。之所以用“暂时”的说法,是因为这场突如其来的变故让不少异类族群感到恐慌了,因此,希诺不得不以歌丝塔芙家族继承人的身份承诺,只要她一日还是白棘的骑士,神圣的盟约便永不磨灭,待战争平息后,她会返回圣域,重新带领他们回到镜星,并且必将迎来一个更加美好的新家园。

如果秩序能够战胜混沌,云鲸空岛能够战胜魔女结社,这样的承诺自然不难履行;但万一……那么对这些异类来说,留在结社的大手无法触及的初始星域,或许便是唯一的、也是最好的选择了。

在希诺与老板娘的劝说下,空岛上大部分异类都同意留下,其中就包括希诺从洛瑟之林带来的那些异类以及从虚根沼泽追随而来的朽木妖一族,毕竟他们最初登上云鲸空岛,便是为了在守夜人与秩序天平的屠刀下保全族群的传承,而他们也早就习惯了躲躲藏藏的生活。对这部分异类来说,若非天之圣堂太过偏远,竟位于宇宙的尽头,远离尘世和文明之地,否则,倒真是个适合安居的地方。

至于草药园内的魔法草药、旅馆里的盆栽和兔子先生们、还有负责照料它们的石精守卫,却无一例外选择了留下,任凭老板娘怎么劝说,甚至恐吓它们,要将它们捉去熬汤,都不为所动。但很有可能,这些头脑单纯、智商不高的家伙,其实并不知道留下来意味着什么,它们只是出于习惯而选择了云鲸空岛——或者说,选择了妖精深眠旅馆。

用小太阳的话来说就是:“我们从出生以来就待在旅馆,以后也会一直待在旅馆,到其他地方去生活?那种事情怎么可能嘛!”

它甚至都无法想象,自己离开妖精深眠旅馆的景象。

“很危险的哦?”

老板娘继续劝说:“可能要和魔女结社的坏蛋们打架,你觉得自己打得过她们吗,小太阳?”

小太阳低头看了看自己柔弱的叶子,不禁打了个寒颤,但还是很倔强,不肯松口:“有、有什么大不了的!难道你觉得我会害怕吗?魔女结社那群坏蛋,来一个我打一个,统统不是我的对手!哎呀!”

它装模作样地比划了两下,差点把自己的盆翻倒,还好老板娘及时扶了一下,才没有发生盆毁亡的悲剧。后者忍俊不禁地将盆重新摆正,然后伸手轻轻拍了拍它的叶子,说道:“好啦,我跟你开玩笑的,打架的事情交给我们就好了,不需要劳烦你亲自出马。既然你们不愿意留下来的话,就乖乖地待在草药园里吧,如果害怕也可以躲到旅馆里,但除了这两个地方以外,其他的地方都不要乱跑,也不要给其他人添麻烦,知道了吗?”

“那你就放心好了,谢丝塔……姐姐。”

小太阳说出这个被强制执行的称呼时,明显停顿了一下,似乎把自己恶心到了。不过它很快收起多余的表情,将两片叶子交叠在一起,做了一个类似人类双手抱胸的动作,一脸认真与严肃,开口时的神态和语气,都颇具爱丽丝的风范:“我们可乖巧啦!”

要不是知道这些家伙平日里都是什么样的德性,老板娘说不定就信了。

不过,它们愿意留下来,多少还是让老板娘有一些感动的,感动之余便是心酸,她深深觉得自己其实不是一个合格的主人。从前在舍瑞尔大街的时候,为了躲避守夜人的追捕,甚至只能将草药园安置在城市的下水道中,依靠不间断的宴会来帮大家打起精神;将旅馆搬到云鲸空岛上后,确实让它们度过了一段自由、欢乐而又无拘无束的时光,可是也未能持续太久,很快,战争的火焰又将波及此地,将这些无辜的小家伙们带回过去那段黑暗压抑的岁月。

老板娘自己是不害怕战争的,她在漫长的旅途中见过了太多的杀戮与牺牲,甚至亲身经历过诗琪莉亚半岛血腥的黑暗时期,那时候白银狂犬屠杀异类的效率远远超过你所能想象的任何一场战争;她只是在为那些自诞生以来从未体会过和平的生命感到悲伤而已,其中就包括自己的两个妹妹。谢丝塔还好,她早已完成了自己的巡礼,不再归入天真的行列;而谢米呢,她尚走在巡礼的路上,如果能走完的话,想必会是旅人妖精一族的传奇吧,毕竟从没有哪位旅人妖精将巡礼的步伐迈向宇宙,甚至迈向创世的起点,女神的圣堂,然而问题是,真的能够顺利走完吗?

继而她又想起了树夫人,想起了那个离开许久但仿佛仍活在这里的老人,她是旅馆的第一位客人,也是居住时间最久的客人,是她亲手搭建起草药园的雏形,并用自己的魔力培育了这些性格各异的魔法草药,她对它们来说犹如母亲般伟大,又似太阳般温暖。然而,这位温和而慈祥的老者最终还是离开了,在一个下着雨的季节,前去履行一个很久以前的约定。那时候,知晓她将离去的小太阳和魔法草药们都很伤心,而自己是如何安慰它们的呢?

她说,每个人都会有自己的选择,生命的意义就在于,当有一天你遇到了不得不选择的时刻,能够鼓起勇气去做,那才是最重要的。所以,这些单纯的小家伙其实早就经历过一次生离死别了,它们比自己想的更坚强,才能义无反顾地做出选择,留在这个有树夫人的气息、有她的学生、有旅馆的大家以及那些共同凝结的回忆的地方。反倒是自己被那些软弱和犹豫的情感牵绊了,遗忘了长者所留的诫告。

旅人妖精一族的传统,或许是错误的吧。

即便已经走完了自己的巡礼,她们扔是可以继续前行的,因为生命的旅途永无止境,她们总会在路上邂逅新的友人、体验新的情感、然后明白新的道理。

就像现在这样。

“那个,谢丝塔姐姐——”

小太阳一直偷偷摸摸地观察着老板娘的表情,见她沉默了好长一段时间,不禁有些忐忑,怀疑自己说错了什么话,接下来将会迎来狂风暴雨般的打击。它还年轻,不是很想回归大自然,更不想和谢米一样被丢到圣夏莉雅那里进行思想再教育,便战战兢兢地问道:“你、你怎么啦,身体不舒服吗?要不要休息一下?”

她抓住任何一个机会谄媚讨好,尽量为自己争取宽大处理的可能性。

看着它鬼鬼祟祟又诚惶诚恐的模样,老板娘的心情忽然变好了一些,她站起身来,轻轻拍去裙子上的灰尘,然后在小太阳一脸惊恐的表情中,笑眯眯地说道:“没什么,只是在想,既然大家都选择留下,可见你们还是很喜欢旅馆的。那我是不是应该举办一场宴会来回应你们的心意呢,也算是帮大家提振士气,好应对接下来的大战。”

她越想越是靠谱,不待小太阳回答便自顾自地点了点头:“恩,真是个不错的主意,得赶紧回去和谢丽娅还有谢米商量一下才行,早点把流程定下来。啊,说起来,要不要邀请那位天界忒弥丝小姐来参加宴会呢?过去她和爱丽丝还有小夏的关系不是很好嘛,让她们去邀请的话,说不定会同意呢?既然如此,宴会的时间不妨就定在我们离开的前一天好了,这样应该算是……送别宴?虽然要走的人是我们而不是她,但没有谁规定过要走的人不能为自己举办送别宴吧?恩,完全合情合理嘛!”

自从进入宇宙以来,再未召开过一场宴会的老板娘,仿佛为自己的灵光一闪感到得意,也顾不上询问小太阳的想法了——毕竟它的想法并不重要,准确地说,在召开宴会这件事上,所有人的想法都不重要,一切只取决于谢丝塔自己的意愿——总之,她高高兴兴地离开了草药园,为即将到来的宴会做准备去了。

无论如何,反正小太阳是松了一口气,但是正在旅馆内打扫卫生的谢丽娅就没有那么好运了,酒保小姐只感觉一阵寒意窜上脊背,整个人不受控制地打了个寒颤,呢喃自语道:“怎么有种不祥的预感?该不会——”

“谢~丽~娅~~~”

一个熟悉的声音远远传来,未见其人,先闻其声:“我要召开宴会啦~让旅馆的大家都做好准备吧~~~”

果然。

不祥的预感成真了,而且成真的速度未免太快,自己甚至来不及找借口逃跑。

蹬蹬蹬,楼梯上传来一阵稍显急促的脚步声,下一刻,某位年轻人走下楼梯,来到一楼。看到正处于呆滞状态的谢丽娅后,他的表情稍有些不自然,但很快便调整过来,轻咳一声,认真道:“我要出门一趟,查看一下奥薇拉她们准备得如何了。”

“旅馆这里就交给你了,谢丽娅。”

末了,他不知道是出于什么样的心情,语气复杂地丢下一句:“……辛苦你了。”

然后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旅馆,那急匆匆的背影,像是害怕稍晚一步,就会被人逮回来一样,这世界上能让林格如此狼狈的人,属实不多。

酒保小姐眼睁睁地看着那个年轻人的背影走远,过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啊!”

“居然丢下我一个人逃跑,林格你太卑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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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畏惧老板娘而逃出了旅馆的林格,其实倒不完全是个借口,距离那场决定命运的战前会议已经过去了将近一周时间,今天正好是第七天。在这一周内,萝乐娜一直都待在自己的炼金工房中,辛苦劳作,生产出一件又一件神奇的炼金道具,再由守在工房外的石精守卫运送到空岛各处,最适合使用它们的人手中,尤其是主要负责提供魔力的奥薇拉和格洛丽亚两人,虽然她们不需要承担太多责任,但熟悉一下手中的武器,永远能让人在变化无常的战场上多出一丝机会。

萝乐娜是以自己的故乡,镜中之城涅瑞伊得斯为原型,和林格反复商讨后,才决定了这一套打造云鲸空岛防守线的方案。那座屹立于石蟹神海之佩特罗德背上的城市与云鲸空岛有异曲同工之妙,倘若给她足够的资源和时间,少女有信心将云鲸空岛也打造为一座牢固森严的空中堡垒。可惜她们最缺乏的恰好就是这两样东西,没有充裕的时间准备,再加上云鲸空岛上的人手严重不足,无法像涅瑞伊得斯城的防卫军团那样总揽全局,以至于她不得不退求其次,将防御端放在几个重心区域上。

其中就包括最容易承受敌人火力进攻的鲸鱼头部和两翼、以及依耶塔所在的风车塔房区域——后者更是重中之重,相当于传统战争中的指挥部或司令所,一旦失去了依耶塔的操控,云鲸空岛甚至撑不过结社舰队的一轮齐射,遑论黑暗魔女卡拉波斯与她的构装机甲了。因此,两人所设想的一切防线,本质上都只是在为依耶塔打掩护而已,在这一点上,就连妖精深眠旅馆都要退让。

其中,承受火力最为猛烈的头部区域,由团队之中明面实力最强大的女伯爵负责守卫,而圣夏莉雅则使用命运王权的力量从旁协助,为她分担压力;两翼是奥薇拉和格洛丽亚的防区,当然她们只负责提供魔力,真正依靠的是萝乐娜炼制的各种道具;至于最为重要的风车塔房区域,林格会在协助依耶塔操控云鲸空岛,突破敌人的封锁线,而两位资历深厚、经验丰富的旅人妖精,谢丝塔与谢丽娅则是他们的盾牌,不可思议的妖精魔法虽然在正面作战上并未有太多建树,但用来保护他人倒恰好合适,应该不虞有失。

至于妖精深眠旅馆,明面上是由蕾蒂西亚负责的,虽然她口口声声地保证自己一定会保护好梅蒂恩和莉薇娅修女,又一脸不情愿地保证也会保护好谢米和那些烦人的魔法植物,但这满脑子只有杀杀杀的小家伙真的能履行好自己的职责吗?林格对此不抱乐观态度。倒是莉薇娅修女看出了年轻人心底的担忧,于是悄悄找到他,只对他说了一句话:毋需忧虑,林格先生,若事有不测,我将以圣子加百利薇娅的力量,保护好梅蒂恩与旅馆中的大家,请你们不要有所顾忌。

林格听罢,忍不住问了她一句:“你的圣子之力不是已经消失了吗?”

莉薇娅修女轻轻摇头:“在伦威廷地下遗迹中的那一战,黑暗魔女卡拉波斯并未夺走我的圣子之力,她只是摧毁了我的信仰,让我再无法面对真灵派的一切教义而已。圣子之魂因真灵派信仰而生,若已对自己的信仰产生怀疑,自然无法得到它的回应。但曾为圣子载体的我,与它相伴多年,心意相通,冥冥中仍是可以感受到一缕气息的。若能不顾生死、不计后事、冲破束缚,或能使它重新苏醒,短暂降临此世。”

不顾生死,不计后事……这种说法让年轻人一下沉默了,半晌后才问道:“你值得这么做吗?”

“这一切都是为了心中的信仰,林格先生。”

莉薇娅修女如此回道:“圣者回归之说,自近代以来便深入人心,本应是纯洁无垢的信仰之力,却成为了污秽神明的载体,连真灵派亦不免于此事。我想,万物有灵论早已走入了歧途,甚至可能连圣者本人,都未必清楚自己想走的究竟是怎样的一条路,因此,才会视梦中之前世,为此生之后事。我生性愚钝,未及他人的虔诚,却愿意相信,假使万物有灵,也必然直指那唯一的圣灵——因伟大的圣母早已诫告我等,世末之日,圣灵将救赎一切,让有无罪者,皆受恩泽。”

她诚恳地看着眼前的年轻人:“辅佐唯一的圣灵救世,祈求万物的安宁与和平,便是圣母为我指引的赎罪之路,亦是我心甘情愿的选择。”

林格再度沉默。

他知道莉薇娅修女所说的圣灵便是指梅蒂恩,或许也是指金苹果。因为天界忒弥丝曾经说过,当宇宙的法则崩毁、文明的秩序坍塌之时,金苹果将解开女神留下的封印,以创世的一亿三千万条法则,重塑世界与万物的模样,这与莉薇娅修女描述的圣灵救世之说何其相似。但莉薇娅修女怎么肯定梅蒂恩就是圣灵呢?甚至比林格猜测梅蒂恩是金苹果的时间还要早,或许是当初,咒戒王刻诺斯的人造王权实验,确实触摸到了一点真实的边界,才让这位不是王权却酷似王权的少女,在虔诚的祷告中听见了什么,在福音的教典上看到了什么?

无论如何,他都没有理由阻止莉薇娅修女的决心了。

只能祈祷,这场战斗不会如预想的那么艰难,或是魔女结社依然会如过去那样,视他们一行人为不起眼的小卒子,轻视大意。

可事已至此,除了归来的秩序王权以外,魔女结社的眼中还会有其他敌人吗?

林格怀着沉重的心情,行走在空荡荡的木制栈道上,往常时候,这附近经常有石精守卫或小妖精出没,前者是负责维护街道和照料草木的,后者则是为了采食蜜与浆果。但今日统统不见了踪影,甚至连林间的飞禽走兽,都似乎察觉到了大战将起时的凝重气氛,一个个缩在自己的巢中,不敢吭声。放眼望去,何时见过如此萧瑟的云鲸空岛,简直就像从未有过的严冬终于降临了一般。

就是在这样一派冷清而又肃杀的氛围中,年轻人忽然停下脚步,侧耳倾听,他确信自己听到了一阵阵古怪的动静,是从林子深处传来的。如果他没有记错的话,那个方向应该是云鲸空岛的右翼,奥薇拉负责的区域。

年轻人稍微思考了一下,终究还是按捺不住自己的好奇心,迈步靠近。不知道是心理因素还是什么的,他离开街道走入森林时,下意识放轻了脚步,地上肥厚的落叶毯子和腐殖质吸饱了足音,让他移动起来时悄无声息,连最敏捷的松鼠都自愧不如。

走近后,他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声音——

“呼!哈!嘿!哼!”

不知道的还以为进了马戏团呢。

好奇之下,林格悄悄伸手,拂开挡在面前的灌木与枝叶,朝声音传来的方向投去目光。然后他便看到,在林间一片不大不小的空地上,贝芒的公主殿下竟然正在练习剑术。她的武器是一柄如艺术品般华美精巧的十字剑,将护手雕刻为玫瑰的形状,还有展翅欲飞的青鸟和圣洁的天使护翼,无论从哪方面看,观赏价值都远大于实战价值,但在公主殿下的手中竟挥舞得像模像样,时进时退,或刺或撩,她的步伐与剑术中无施不可流露出一股王室血脉的高贵和从容,而白银的剑刃也随着手腕的发力,在半空中划出了一道又一道凛凛的月华。那绝非架子,林格就亲眼看着树上一片叶子被她舞剑时卷起的风撕扯着,轻飘飘地坠落,还未来得及落地,便被闪着寒光的剑刃一分为二,犹如深秋时节的枯蝶,无声地融入了死寂的泥土里。

年轻人稍微有些惊讶,没想到奥薇拉居然还有这么精湛的剑术,他一时不察,碰到了旁边的树枝,树上簇拥的叶子顿时发出沙沙的声响,惊动了空地上那位舞剑的少女。她当即放下手中的十字剑,投来警惕的目光,喝道:“谁在那里?”既然已经被发现,就没必要继续躲藏下去了。林格从树干后面走出来,目光落在公主殿下手中的十字剑上,语气略有些复杂地说了一句:“我没想到你还有这方面的才能,奥薇拉。”

“林、林格!?”

贝芒的公主殿下被吓了一跳,甚至条件反射般往后缩了一步,一下子就没有了刚才舞剑时的高贵与优雅,结结巴巴地问道:“你、你怎么会在这里?你都看到了吗?不、不对!你不许看,给我忘掉!”

她气势凌人地下了命令,就好像在说“你不许吃饭”那么简单。

可是怎么忘?就像罗斯廷市那些穷画家一样,用沾了水的木炭轻轻擦去吗?

林格自认为没有这方面的才能,何况,他也不觉得这种画面有什么不可见人的地方,倒是奥薇拉大惊小怪的反应,让他有些意外:“为什么要这么羞耻?你的剑术不是蛮好的,至少比我想象的还要好。恐怕就算是希诺站在这里,也无法挑出半点瑕疵吧。既然如此,你又为何不对自己更有信心一点呢?”

“诶?”

好像,有点道理啊。

我怕被别人看到是因为怕丢脸,但我剑耍得那么好,哪里丢脸了?一旦想通了这个道理,贝芒公主瞬间就变得底气十足,她随手挽了个剑,以一个极为优雅的动作将十字剑收回腰间的挂扣上,然后轻咳一声,矜持而又不失风度地说道:“其实、其实我也是这么想的,刚才只不过是测试一下你而已。不过,连你都能看出我的剑术造诣非同凡响,看来我的水平还没有落后太多嘛,父王要是知道我能把莱丝利王室代代相传的闪光十字剑法传承下来,想必也会十分欣慰的。”

她拿捏强调,做足了姿态,就差没往脸上写“我是世外高人快来膜拜我”这几个字了。

林格岂能遂了她的心意?便对她话语中刻意流露出来的自夸成分视而不见,故意转移了话题:“莱丝利王室代代相传的闪光十字剑法?很厉害么?”

“错,错,错!”奥薇拉伸出一根手指头,轻轻晃了晃:“不是很厉害,是相当厉害才对。这套剑法擅长在实战中以频繁的光线反射、折射与变化等技巧,制造虚招和幻象,达到让对手真真假假、无从分辨的地步。如果再搭配我们光精灵一族的光魔法,以假乱真、迷惑对手的心神,也不过是易如反掌的事情。还记得我们在古堡游戏中遇到的那位武神皇迦尔纳吗?他象征着光精灵一族的记忆,在他使用的那些剑术中,便有莱丝利一族代代相传的闪光十字剑法的痕迹哦。”

你不说我还真没想起来,而你一说我就觉得……哪里像了?

林格脑海中回想起那位武之霸者大开大合的剑式,再与奥薇拉刚才的招数进行对比,不得不遗憾地承认自己没能从中找到任何相似之处,大概是因为自己没有剑术方面的天赋吧,不过,奥薇拉居然有这种水平,着实令人惊讶。

或许是年轻人不擅于伪装自己的情绪,又或许是因为贝芒公主仍对刚才被回避了的话题耿耿于怀,她哼哼了两声说道:“我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是不是觉得我这种娇弱的公主殿下就不应该习练剑术?可是我早就告诉过你了,我可是从小就跟随宫廷剑师学习剑术的,这门课程的重要程度可是仅次于父王和母后为我安排的礼仪课、社交课、文法课、政治学和历史学呢!”

那听上去也不是很重要嘛。

年轻人仔细地回忆了一下,发现好像确实有那么一回事,但已经可以追溯到一年前,众人还在索森山中的古堡时了,印象中,奥薇拉唤醒了爱丽丝的圣器,也就是所谓的断钢圣剑后,确实提到过自己跟随宫廷剑师学习过剑术,只是她学的是十字剑,和大剑不匹配而已。

“我就知道你忘了。”

贝芒公主又哼唧一声,不是很高兴:“你根本一点都不在乎我,对吧?”

林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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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话又说回来,”林格再度转移了话题,同时回避了公主殿下灼灼的视线,主要是这个问题不太好回答,正常人都不会把这种一年前的小细节记在心里吧?果然女孩子都是一些复杂的生物,年轻人觉得自己这辈子可能都理解不来了:“你怎么突然想要练习剑术了,还跑到这种偏僻的地方。”

显然是想要掩人耳目。

“这、这个嘛……”

一提到这件事,奥薇拉就扭扭捏捏起来,老半天不肯回答。她不回答其实也就算了,毕竟林格只是为了转移话题才问的,并不是那么想要知道答案。可贝芒的公主殿下显然是个十分矛盾的人,一方面遮遮掩掩不肯相告,另一方面却蠢蠢欲动很想要倾述一番。如此反复纠结了几分钟,直到年轻人等得都有些不耐烦的时候,她才终于下定决心,左右快速张望了一下,确认附近没有人在偷听,便将脑袋凑近了林格,压低声音,模样极为鬼祟:“既然你这么想知道,那告诉你答案也不是不行,但——你得答应我,这件事一定一定一定要跟大家保密,知道吗!”

她厉声命令,企图威慑林格。

但其实我也不是那么想知道啦。

年轻人抬头看了看天空,六月的盛夏没有飞雪;又低头看了看公主殿下一脸决然、仿佛豁出去了的表情,觉得自己要是这么回答的话,估计下场不会比刚才那片叶子好多少,便无奈地点了点头,表示我会负责的,你尽管说吧。

奥薇拉便语气深沉地开始了讲述:“故事要追溯到很久很久之前,莱丝利王室的贵公主殿下刚刚降生的那一年……”

“一定要从这么久之前开始说起吗?”林格忍不住打断了她的话:“再说,关于你的生平经历就没必要详细叙述了,我们在古堡游戏中已经品鉴得足够多了。”

“林格闭嘴!”

奥薇拉又气又恼,还带着一丝小小的羞耻,毕竟对她而言,古堡游戏的回忆杀环节,至今仍是一段不可言说的黑历史,可不是所有人都喜欢将自己的记忆变成第一人称视角,播放给每一个人看的。

连爱丽丝都不敢拿这件事和开玩笑,林格,你怎么敢!

“我只是觉得如果你非得从自己出生那年开始说起,也许直到晚饭前我都不一定能听你讲完这个故事了。”林格诚恳地表达了自己的意见。

公主殿下小脸一红,嘀咕道:“我这不是、这不是为了活跃一下气氛,放松放松心情嘛,你要明白我的良苦用心呀!”

林格顿时产生了一丝不该有的好奇心:“活跃气氛?放松心情?莫非你要讲的话题很沉重吗?”

公主殿下哼唧两声:“可沉重了,说出来吓死你!”

“比如?”

“比如,我觉得自己很弱。”奥薇拉抿起嘴唇,一脸正色道:“是非常非常弱的那一种。林格,你觉得呢?”

林格奇怪地看着她:“我还以为你早就知道了呢。”

公主殿下好不容易绷起来的脸又被他这一句话给整破防了,她举起拳头,气呼呼地捶了这个从不说好话的家伙一下。林格也没有反抗,就当做是给她消消气,然后才说道:“我并没有嘲讽你的意思,只是我以为你对自己的实力水平应该有自知之明才对,而且你的价值也从不是体现在战斗方面,为什么现在忽然开始纠结起这种事呢?”

“因为、因为……我们马上就要和魔女结社开战了吧?对方的指挥官还是那位,黑暗魔女卡拉波斯。”说到这里,奥薇拉的语气一下子低沉下去,神态也有些黯然:“就是那个用诅咒将我囚禁在古堡中,还间接导致我的国家、我的亲人、我的子民乃至我的老师都离我而去的罪魁祸首。挣脱束缚、逃离古堡后,我之所以愿意和你们一起踏上这段旅程,一方面是因为你,林格,因为你需要我,或者说,需要七位少女王权的力量,开启天之圣堂的门扉,借女神大人的力量消除金苹果的影响,从此回归正常的生活。如果是很久以前的我,一定很不理解,为什么有人会放着故事的主人公不想当,而甘愿蹉跎于漫长庸碌的时光中呢?但经历了家与国的灭亡、情与爱的消逝后,我和你一样明白了这个道理,这世界上只有平淡的生活才是最重要的,而宏伟的史诗与跌宕的传奇,更像是另一种诅咒。七位少女王权是解开诅咒的钥匙,但凡少了任何一位都不可能成功,所以我愿意帮助你,林格,愿意成为你命运中注定的七分之一,帮你解开这个不平凡的诅咒。至于另一个原因,便是卡拉波斯了,或者说,是古堡中那位因我而死的守护者。”

她一反常态地说了很长一段话,絮絮叨叨,但听起来却并不烦人,或许是因为真情流露的缘故,真挚的情感总是容易让人沉浸其中。年轻人还是头一次看见她敞开心扉的模样,向自己倾述一些外人所不知晓的情感和念头。他明白这时候无论说什么都只是打扰,因此便一言不发,安静而耐心地倾听着她的心声。

“按理来说,她是我的诅咒,是从过去那个永无止境的黑暗噩梦中衍生出来的副产物,我无论如何都不应该同情才对。可当她在我面前消散时,我依然不可避免地感到悲伤。过去我以为是自己的情感太丰富,竟连敌人与朋友都会混淆在一起;可经历了那么多事情后我逐渐开始明白,原来那时候我的悲伤并非来自同情,而是来自于一个请求——她请求我结束自己的罪恶,也请求我结束那个人的痛苦。”

奥薇拉说着,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记忆中剑刃刺穿心脏的触感依然如此真实,仿佛来自一个久远的梦境。虽然她从没有做过梦,自然不知道那是什么样的感觉。

林格略微沉默,心中已然明白奥薇拉所说的“那个人”究竟是谁了。

“当我亲手结束了守护者的生命时,我知道自己已经许下了承诺。过去我所恐惧的那个人,至今依然是我痛恨的那个人,但我不再仅是痛恨她毁去了我的家国、我的亲人、我的子民乃至我七百年的人生,更痛恨于她可以毫不犹豫地抛弃自己人性中所有的纯真与善良,让灵魂中光明的一面怀着永远的愧疚与自责死去,自己却偏执地追求着所谓伟大的理想。”奥薇拉攥紧双手,目光坚定:“所以那时候我向她承诺,也是向自己承诺,我将踏上这趟旅程,寻找结束一切的方法。”

林格抬起头,透过枝叶的缝隙,看到了一片支离破碎的天空,白天的城市不见星光,但那些肉眼不可见的战舰仍在徘徊,等待着一场即将到来的大战。他问道:“所以,你终于等到了自己所期待的时刻,也就是,此时此刻,是吗?”“从某种意义上,大概是吧。”

奥薇拉轻抿嘴唇,忽然有些泄气:“但我一开始和大家一样,都将希望寄托在了女神大人的手上,一旦得知女神大人已经长眠、这条路上唯有自己可以依靠的时候,我才猛然间意识到自己的弱小。你知道吗,昨天晚上,但爱丽丝和希诺在争论谁应该出战的时候,其实我很想告诉她们,我也可以战斗的——但是我们都很清楚,这根本不可能,因为我并没有那样的力量与卡拉波斯对抗,我甚至不能踏上战场,直面自己最痛恨的那个人,因为哪怕是她随手发起的一次攻击,都能够致我于死地。”

贝芒的公主殿下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叹息声回荡在空旷寂静的林间,又被风带着传了回来,像是远远的传来了另一个人的叹息声:“我是不是真的很没用,林格?”

本质上,她不是在寻求答案,仅仅是在自我怀疑而已。

林格知道,但他还是认真思考了一下,才回道:“你的剑术很厉害。”

“恩,因为我从小体弱嘛,而且因为诅咒的缘故,不能学习光精灵一族的光魔法,就只能拼命练习剑术,希望能把身体锻炼得更强壮一些,让父王母后和老师不再需要为我而担忧了。”

奥薇拉有些失落道:“可是剑术再好又有什么用呢?依然在普通人的范畴内,而且莱丝利王室祖传的闪光十字剑法需要搭配光魔法使用,才能发挥出最强大的效果,若非如此,根本不足以与那些真正的强者对抗。我今日在这里练习剑术,也不过是为了找回过去的感觉,勉强获得一些自保的力量,让小夏姐姐和大家不再那么担忧而已。”

至于与黑暗魔女卡拉波斯以及她的构装机甲对抗什么的,还是梦里想想就好——然而贝芒公主连做梦的资格都没有,这么一想未免太讽刺了。

两相结合之下,便造就了今日心情忧郁的公主殿下,很难说她练习剑术的理由,是不是还有发泄情绪这一条。若非林格及时出现,转移了她的注意力,恐怕这种发泄的举动还要持续很长一段时间吧。

听完了奥薇拉的倾述后,林格大体上已经明白了她的心结何来。其实这个问题在很久以前就暴露出来了,比如虚根沼泽那一次,而且不止是奥薇拉一人的问题,甚至可以说是云鲸空岛这个大团队的问题,那就是他们的力量实在太弱小了。通常情况下可以仰赖的战力居然只有手持游戏机的爱丽丝。至于其他的,贝芒公主的搜索能力,圣夏莉雅的引导能力,依耶塔的飞行能力,萝乐娜的炼金道具,格洛丽亚的隐匿能力,都只能算是辅助。更别提蕾蒂西亚和希诺这两个看似美好、实则代价高昂的王权了。

过去他们不在乎,是因为他们不需要和魔女结社正面对抗,甚至始终认为直到事情结束前,都不需要考虑这个问题,女神冕下将会用机械降神式的手段解决问题的。而如今,一场迫在眉睫的大战让问题彻底爆发了,而它在奥薇拉的身上体现得更为明显,因为贝芒公主是确确实实、和黑暗魔女卡拉波斯打过交道的人——哪怕只是一个从诅咒中衍生出来的副产物,但对方依然象征着卡拉波斯灵魂中的一个侧面,或许还是比较柔软的一些侧面,只是被她有意无意地剥离出去了。

她曾经在黑暗的古堡中大战那些强大、邪恶、狡诈或无可匹敌的守护者,使用圣剑、圣典、圣锁与圣杖的力量,与之分庭抗礼。尽管这股力量是来自爱丽丝的游戏机,但战斗的意志、勇气、技巧和那股绝不服输的精神,却是来自于奥薇拉,也是众人最终能够通关副本的关键。

可是今日她得到的,却只有一股难以言喻的挫败感而已。

林格若有所思地凝视着奥薇拉。

固然,他可以用“每个人都有不同的职责”或“你对团队的帮助体现在其他方面”等说法来安慰她——而这些也的确都是事实,然而他知道此时的公主殿下一定不会想听这些空泛的套话,或许她更需要的是一种信心吧?

要怎么样给予她这种信心呢?林格思考了一会儿,发现好像只有一种方法比较合适。

虽然这个办法对他而言,并不算那么友好就是了。

“其实你并不弱小。”年轻人忽然开口道:“至少比我强了不少,你的剑术——”

他看了一眼奥薇拉腰间的十字剑,无比确信地说道:“一只手打十个我,应该是没什么问题的。”

这是爱丽丝常用的说法,尤其喜欢用在欺凌弱小的时候。

奥薇拉抬起头,默默地看着林格,她浓密而又细长的眼睫毛轻轻刷了一下,白金色的眼眸中扑闪着明亮的星光。半晌后,她好像终于反应过来年轻人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忍不住眯起眼睛,两条秀气的眉毛弯成了好看的月牙——

“噗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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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没有在开玩笑。”

看着起初只是抿嘴偷笑,渐渐地变成了捧腹大笑,笑得连眼泪都流出来了,全然不顾王室身份与王族仪态的公主殿下,林格倒是很认真,一本正经地说道:“虽然你不能使用魔法,但光凭这一手剑术,就已经超过了许多人;而我虽然名义上是个魔法师,但你也知道,并没有什么战斗力可言,在成为魔法师之前,也不过是一个普普通通的牧师而已。”

要不是这件事,年轻人都快忘了自己还有个魔法师的身份了。

奥薇拉根本没有仔细听他在说什么,仍沉浸在林格刚才的自嘲中,这是今年以来她所能听到的、最能够逗自己开心的一个笑话了:“噗、一只手……一只手打十个林格,噗哈哈哈!不行,我受不了了,怎么会有这么好笑的事情,哈哈哈!”

公主殿下微微弯腰,用两只手捂住嘴巴,极力想要压抑从指缝间漏出来的笑声,但肩膀仍不住颤动着,因憋笑而涨红的脸颊,用一个小学生都喜欢的比喻,就像是枝头红彤彤的大苹果一样。

林格无奈地看着她:“真的有那么好笑吗?”

你再这样笑下去,我也要受不了了。

年轻人在心中默数,直到他数到第一百九十二个数的时候,公主殿下的笑声才渐渐平息下来。她的脸上还残留着一抹不知该说是害羞还是回味的红晕,轻轻拭去眼角的泪水,嘴角很愉悦地往上翘了一下:“这不是好笑不好笑的问题,就是说,我从来没想到你会这么……嘲讽自己,逗我开心,这和平时的你可不一样。”

“是么?”林格不置可否:“那你觉得我要怎样做,才算平时的我?”

“当然是说一些大道理啊,比如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职责,你对团队的贡献不是在战斗这方面……之类的,视情况还要引用一些女神大人的箴言;说完了就毫不犹豫地走人,留一点单独的时间与空间给我思考;当然,临走前还要刻意留下一句,我并不是在关心你或安慰你,只是表达自己的想法而已。”

奥薇拉摊了摊手:“大体就是这样的流程吧,虽然你总说自己已不再是天心教堂的牧师了,但关心和安慰别人的时候,还是带着牧师时期的习惯呢。”

林格下意识回了一句:“这不是关心,也不是安慰——”

他忽然反应过来,声音戛然而止,恰好对上了公主殿下戏谑的目光。

好像真被她摸透了。

年轻人感觉有些尴尬,但还是面不改色地说道:“人总是会变的。”

这多少有点欲盖弥彰的味道了,但公主殿下并未趁势追击,只是哼哼两声,便将这个话题揭了过去。她对林格说道:“虽然你的话听起来也有些道理了,但归根到底是不同的,林格,因为你的内心很强大,所以力量是否弱小就无所谓了。”

林格反问道:“你这么说,是觉得自己的内心不够强大吗?”

奥薇拉沉默了一下,然后安静地移开了目光,看向更远的地方,林风吹拂处,几只灰尾雀正从枝头掠过,带起一串沙沙的杂音。她的手轻轻按在十字剑的护手上,发丝与裙摆都在风中微微飘扬着,眼眸沉静得仿佛没人能看出她内心最真实的想法。

年轻人意识到自己问了一个不该问的问题,至少不应该在这时候问。于是他立刻转移了话题:“一直站在这里也不太好,介意陪我走走吗,奥薇拉?”

奥薇拉看了他一眼,没有反对,只是问道:“去哪?”

“就这前面。”

林格伸手指了指树林的更深处,从那个方向过去,林子逐渐变得稀疏起来,一块块丘陵与草甸在枝叶间隙的光斑中闪烁不定。公主殿下看起来没什么兴趣,但还是轻轻点头,不置可否地说了一句:“随便。”

两人便一前一后地走出了林子,来到林子外面,视线陡然变得开阔起来,抬头便可以看到天之圣堂中宏伟巨大的城市废墟正向着遥远的宇宙蔓延,从建筑上拔地而起的森林就像一只只伸向天空的手臂,稠密的枝叶则像海洋一般广袤浩瀚,让人觉得就算是脚下的云鲸空岛,也只会淹没在那片无尽的墨绿色中。

大部分建筑物在林海中都只露出残缺的一角,唯独一栋大厦冲破了重重阻碍,犹如高塔般屹立着,那就是游戏指令公司的总部大楼。时至今日,女神大人留下的观察者与调停者仍默默地守护在大楼的最高层,俯瞰尘世的一切兴盛衰亡,即将到来的那场战斗也不例外,但她究竟更希望谁能胜利呢?这恐怕是个很难回答的问题吧。

年轻人忽然意识到这里就是云鲸空岛的右翼区域,同时也是奥薇拉负责防守的区域,据说这几天她一直都忙着布置萝乐娜交给她的炼金道具,准备将这里打造为一个水泼不进的堡垒。但今日所见的景象,除了更加安静一些,没有异类和动物出没的迹象以外,好像与平时没什么区别。

难道说,贝芒的公主殿下沉迷剑术,竟忘了自己的任务?

虽然心中觉得她不是那种人,但谨慎起见,林格还是多嘴问了一句,结果奥薇拉听完就撅起了嘴巴,一副不太高兴的样子:“早就准备好了,我看起来像是那种人吗?”

我也觉得你不是,所以才这么问的。

林格自然不会这么说,他只是指了指周围的环境,言简意赅:“可是我没看到这里有什么变化。”

“因为——”

奥薇拉忽然顿住,她看了年轻人一眼:“你还不知道萝乐娜交给我们的炼金道具是什么样吗,林格?”

“我不知道。”年轻人诚实地摇了摇头,这两天他始终专注于另一件重要的事情,那就是给依耶塔进行心理建设工作,好让生性柔弱的天使小姐即使没有游戏机的帮助,也能鼓起勇气踏上战场。虽然她原本就已经下定决心战斗了,但那其实只是被魔女结社逼迫的。年轻人心中很清楚,为了自己所认为的正确的事情而鼓起勇气战斗,与被敌人逼迫着不得不拿起武器保护自己,虽然都是战斗,但心理上的感受是不同的。用严谨一点的话来说,就是士气的问题。

“难怪。”

奥薇拉想了一下,然后伸手在衬衣的口袋里翻找了一会儿,再次掏出来时,手中已多了一颗银白色的、圆溜溜的、表面看起来很光滑的……种子?

“是种子。”“我也觉得是种子……不过问题是你为什么要给我看这个,难道它就是萝乐娜准备的炼金道具?”林格忽然想到了他们在伦威廷市亡命奔逃的那个夜晚,成功拦截了那支秩序天平的小队,帮助他们争取到了宝贵的逃亡时间的两棵战争古树,似乎也是从这样一颗毫不起眼的种子中生长出来的,于是他意识到自己不能用常人的视角去看待萝乐娜的炼金道具,便谨慎地多问了一句:“它们会生长成树人吗?”

奥薇拉的回答很果断:“不会。”

“那——”

“但是,可能比树人更特殊一点。”

奥薇拉觉得口头说说不如亲身演示给林格看,于是她为手心中的种子注入了一点魔力,然后随手将它丢到了一块草甸当中。种子刚一落地便破壳萌芽,然后以惊人的速度开始生长,最终在两人的注视下,拔高到了将近两个人的高度,以至于他们不得不抬头仰望,才能看见这株植物的全貌——实际上,林格都不知道该不该用植物来称呼它了,因为年轻人从来没见过长着炮筒形状的嘴巴、还有两颗很夸张的大眼睛、甚至只有一根茎秆的身体还会魔性地一摇一晃的喇叭。

不管从哪个角度去看,他都觉得这玩意儿实在是太奇葩了,如果它是现实中存在的植物的话,一定比朽木妖还吓人;还好,它的画风更接近于爱丽丝所钟爱的电子游戏,因此看起来不仅不猎奇,相反,还莫名让人觉得有点可爱。

“萝乐娜说,这叫豌豆射手。”

奥薇拉的嘴角抽了一下,似乎又在憋笑的样子,她可以理解林格的感受,因为她最初见到这些家伙的时候也是同样的反应:“是从爱丽丝那里得到的灵感,据说是地球上很有名的一款游戏哩。”

果然和天才玩家脱不了干系。

林格的嘴角抽了一下,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可别因为长得可爱就小看了它哦?”奥薇拉拍了拍这只豌豆射手的叶子,然后冲着天空指了一下:“来,让他见识见识你的厉害!”

得到命令的豌豆射手顺势从它那形如炮筒般的口中吐出了一颗……既然是豌豆射手,那么吐出的自然就是豌豆了。那颗绿油油的豌豆以惊人的速度掠过年轻人的视线,然后在他惊讶的注视下逐渐膨胀起来,原本只有脸盆大小的豌豆,不过半秒钟的工夫就膨胀到了和一驾马车差不多大的程度,甚至表面还燃起了熊熊的烈火。

裹挟在火焰中的豌豆抵达极限飞行距离后,嘭的一声便炸开了,在高空上爆发出闪亮的火光,然后才是爆炸所产生的冲击波席卷而过,让山丘草甸上的草丛与灌木纷纷朝着同一个方向倒伏。就连林格都感觉身体一阵不稳,仿佛就要失去重心,若非早有准备,估计已经被掀翻在地了。

这威力……林格抬起头,惊讶地看着身后的豌豆射手,豌豆射手也看着他,还一脸无辜地眨巴了一下那双又呆又傻的大眼睛,看起来,仍旧让人觉得不是很靠谱的样子。

林格不知道想起了什么,一脸古怪。

“看见了吧,这就是豌豆射手的威力,只要一直注入魔力,像刚刚那样的攻击,无论发射多少次都没问题。而且,萝乐娜炼制出来的植物类型,不止有豌豆射手而已,还有坚果墙、西瓜投手、玉米加农炮之类的,都已经被我种在这片区域了,只等魔女结社的大军来袭,我就将它们唤醒,到那时,我们就拥有了一只生生不息的植物军团!”

奥薇拉双手叉腰,一副很骄傲的样子:“就算被敌人消灭,只要种子还在,继续注入魔力,就能不断重生,植物的生命力可是很强韧哒!唯一的缺点就是太消耗魔力了,不管是维持进攻模式还是重生,都需要消耗大量魔力才行。”

然而少女王权本就拥有无比庞大的魔力,所以这个缺陷等于可以忽略不计。萝乐娜应该也是清楚这一点,才会以此为前提,创造出这么另类的一支植物大军,来和魔女结社的机械大军对抗吧。

战争的胜败与伤亡姑且不论,林格只知道,那时候的场面,一定会让人大开眼界的。

“林格,你怎么一直不说话?”

奥薇拉兴高采烈地介绍了那么久,却没有得到积极的反响,甚至连一句称赞都没有,眼前的年轻人只会发呆,她顿时有些不满:“难道就没有什么感想吗?”

“呃。”

林格这才回过神来,收回目光后重新落在奥薇拉的身上,说道:“没什么,我只是觉得……它和你很像而已。”

“你、你说什么!?”奥薇拉更气了,眉毛都竖了起来:“我哪里跟它像了?”

虽然她觉得豌豆射手很可爱啦,但是被人夸奖和它长得像的话,是个正常的女孩子都不会感到高兴吧?

林格轻轻摇头:“不是长得像,而是你们有一种相同的特质,都是那种……外表看起来很柔弱、内在却很强大的类型,总能让看不起自己的人大吃一惊。”

奥薇拉顿时怔住。

她没想到林格会以这个角度来解读两者的关系,但听上去又微妙地令人信服。她下意识抬起头,看着在风中一摇一晃、悠然自得的豌豆射手,它分明是柔软的植物,被创造出来的唯一意义却是战斗,第一次见到的人,难免都会像林格那样轻视它吧?可实际结果也恰好如公主殿下刚才说的那样,植物的生命力,强韧得令人难以想象,这就是它们之所以强大的原因。

“我们现在,就要依靠着柔弱却强韧的小家伙来保护,这说明,世间的强弱原本就不是因力量来定的,而是因我们诞生的意义、以及与生俱来的职责。”

林格深深地看了奥薇拉一眼:“你总觉得自己很弱小,奥薇拉,但那只是因为你还没有发现自己生命中强大的一面而已。当你发自内心地相信自己的强大时,到了那一天,或许连被你认为内心强大的我,都需要依靠你来保护呢?”

“我来……保护?”

奥薇拉呆呆地仰着头,叫人看不清她脸上的表情,只能听见她下意识的呢喃自语,诉说着某些连自己都没有想象过的情节,或者说憧憬:“由我来保护林格、保护……大家?”

给点喵

在成长的道路上,贝芒公主一直都是被保护的那个人,被父母保护,被老师保护,即便在游戏中面对无比强大无比凶恶的敌人时,依然被自己在很久以前的记忆保护着。那些经历有时让人感觉很温暖,而有时又让人感觉很挫败,如果不是为了摆脱这种始终被他人保护的形象,她就不会主动承担踏上战场的任务,更不会独自在林子里练习剑术了。

可即便是她,也从来没有想过有朝一日将这个立场彻底颠倒过来,由被保护的人,一跃变成了保护他人的人。那是她从来没有接触过的领域,因此一时间心中情绪复杂,惶恐、茫然、紧张和忐忑皆有,或许还带着一丝小小的憧憬和向往,就像每次接触一本从未读过的书籍时,内心遐想着它将给自己讲述一个怎样的故事、传达一些怎样的道理、又或者只是单纯告诉你,在你所不知道的世界中,遥远的天空、大地与海洋上,到处都在发生各种新奇的事情,无不超出你的想象……就是那样的感觉。

“这……有可能吗?”

她忍不住问道,声音很轻很细,又微微颤抖着,像是害怕自己说得太用力了,便会让那个大胆的想法从自己的唇齿间溜走,就像戳破了一个美丽的肥皂泡那样,无影无踪。

“为什么不可能?”林格奇怪地看了她一眼:“人一旦强大起来,自然就会想要保护什么。或者说,有些人正是为了保护什么,才下定决心一定要变得强大,你不就是那样的人吗,奥薇拉?所以,如果你变得强大了,难道会忘记今天说过的话,不愿意保护身边的人吗?”

“当、当然不会!”

公主殿下慌慌张张地否定道:“等我变得很强很强的时候,一定会保护好大家的!保护小夏姐姐、保护依耶塔和萝乐娜、保护蕾蒂西亚和梅蒂恩、保护老板娘和谢丽娅小姐……”

总而言之,就是保护每一个人。

其中也包括——

“也包括你,林格。”奥薇拉看着面前的年轻人,一脸坚定,仿佛许下了什么很重要的承诺:“我一定会保护你的,林格!”

她悄然攥紧了腰间十字剑的护手,这不是她过去跟随宫廷剑师练习剑术时使用的那把剑,而是依照自己的印象,请萝乐娜重新炼制的,后者还有其他的事情要忙,任务繁重,所以奥薇拉不敢提出太过分的要求,只是让她原样复制了一把。但时间过去太久,她的记忆已然模糊,有很多事情都像被火焰燎烤过的羊皮纸那样,残缺不全,遑论是一把剑呢?所以这把剑究竟是否和过去那把剑一模一样,奥薇拉不敢肯定。她在林间舞剑的时候总有股陌生的感觉,起初觉得是手感的差异,后来误以为是岁月的代沟,直到此刻,十字剑护手上的每一道玫瑰纹都在欢呼雀跃、展翅欲飞的青鸟发出嘹亮的鸣叫、半身的天使张开护笼的双翼向她微笑,无数熟悉的感觉在一瞬间全部回归了身体,她才明白那种陌生感从何而来——

是一种名为初衷的事物。

是了,她挥剑的初衷,想要变强的初衷,原本就不是为了复仇,不是为了向某个或许多个痛恨的人宣泄心中的愤怒,仅仅是为了保护而已。

保护自己,不再让父母和老师担心;保护亲人与友人,不再让他们为自己伤心;保护国家与子民,承担起身为王族的职责。当幼小的女孩满怀憧憬地看着宫廷剑师挥洒明亮的剑刃、将庭院内一池凋谢的紫罗兰重新照亮的时候;当体弱的公主殿下抱着心爱的十字剑练习剑术,即便累得气喘吁吁也不想放下的时候;当长大后的少女得知自己无法使用光魔法、发挥不出王室剑术的真正威力、依然毫不气馁的时候……她的脑海中从来没有萌生过用这把剑去伤害谁的念头。

当醒悟到这一点后,公主殿下豁然明白了自己之前的焦虑和不安从何而来,同时也明白了自己应该如何去消解它们,就像每年冬末春初的时候,贝芒古国的护光僧侣们会用魔法召来如太阳般耀眼璀璨的光芒,令封住了山脉、河流、草木与道路的积雪全都消融,迎来崭新的生机那样。这是光精灵一族最重要的仪式,也是王室的职责,她曾在父王的身边亲眼目睹了那一幕,于是此后的生命中永远都在流淌。

奥薇拉抬起头,一字一句地重复了一遍刚才的承诺:“我一定会保护你的,林格。”

更加庄重,更加严肃。

看着认真的公主殿下,年轻人下意识想要伸手,轻抚她柔顺的长发,就像安慰一个不经世事的懵懂少女那样。可他硬生生克制住了自己的冲动,因为年轻人知道,此时已不再能将眼前的奥薇拉视为从前的那个她来对待了,在她记忆的土层下,已开始萌生信念与觉悟,还有一种纯粹的理想,那是生灵万物之所以获得成长的鲜明证据。

林格轻轻点了点头:“谢谢。”

只是这么简单的两个字,便足以令公主殿下的脸庞上绽放出季般的笑靥,她这么高兴或许不是因为收获了年轻人的道谢,而是因为她在他的身上感受到了信任——他信任奥薇拉的力量,相信她终有一天会变得无比强大,然后用那股力量来保护自己,于是提前倾注了他的期待与谢意。

而我呢?

我会证明,你不会信错人的,林格。

公主殿下低头看了看腰间的十字剑,暗暗发誓。

林格则看着她低头时无比认真的侧脸,心中有些感慨。人的一生需要经历无数次成长,但对于一个转世后又失忆、强大后又弱小、成熟过后又重回天真的人来说,这里的“无数次”究竟是指几次呢?而重要的又有几次呢?林格不确定,在奥薇拉的生命中,有限的现在与无限的未来里,自己是否会使最重要的那个人,但他希望这次的成长,对于公主殿下来说,绝对是最重要的一次成长。

气氛一时沉静下来,几片透明的云影正慢悠悠地浮过城市废墟的天际线,午后的微风则柔柔地拂过丘陵与草甸,草木纷纷朝着同一个方向倒伏,掀起一阵深绿色的浪潮。豌豆射手在旁边一摇一晃,姿态极为魔性,一双无辜的大眼睛眨巴着,毕竟只是被萝乐娜批量生产出来的炼金道具而已,那有限的脑瓜无法理解这两个人类在说什么。

“对了,林格。”忽然,奥薇拉不知想起了什么,抬起头,目光中隐隐有一丝狐疑:“我还有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你刚才说我和这只豌豆射手很像,真的只是因为内在方面吗?没有其他的意思?”

“……”

“为什么不说话?”

林格重重地咳嗽一声,掩饰了脸上一闪而逝的尴尬:“当然是真的,你觉得我是那种会撒谎的人吗?”

他总不能说我一看到豌豆射手那双呆呆的大眼睛就想到了你吧——顺便一提,它那傻乎乎的表情,也让林格想到了另一个人,一个喜欢用翅膀把自己缩成一团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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