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93.第1081章 他们会承认吗?

女伯爵对所罗门和他的十三隐士会极尽刻薄之词,似乎打从心底觉得他们不是合适的结盟对象。只看十三隐士会过去的所做作为,倒也当得起这个评价。不过她从一开始就理解错了,圣夏莉雅并没有和十三隐士会结盟的意图,她甚至从没有将对方纳入考虑范围之内。

她和林格所选择的合作对象是——

“创世女神教。”

听见圣夏莉雅一脸平静地吐出这个名字,众人脸上都难掩惊讶。创世女神教便是昔日的少女王权——亦即圣夏莉雅等人的前世,为对抗魔女结社而创立的宗教,更是林格与梅蒂恩所出身的神圣女神教的前身。但他们不是早在七百年前的索森山脉之战中,被魔女结社剿灭了么?仅有少数信徒流亡在外,到了近代更是只剩下兄妹两人的养父杨科先生,为掩人耳目还改换了教派名号,也没有留下任何超凡传承。可以说,若不是天降了一个爱丽丝和圣夏莉雅,这个教派早已是名存实亡了。

“消亡只是表象,而希望的种子永远不会真正枯萎。”

圣夏莉雅柔声道:“其实在当年那场战役爆发之前,创世女神教中的一位圣者,便已看到了命运中隐隐昭示的黯淡前路;她不欲放弃斗争,更不欲令所有希望都葬送于此役,因此选出教派中一位优秀的年轻人作为领袖,让他带领一批希望的种子远渡重洋,前往遥远的异大陆重新扎根,图谋日后的再起。而那位年轻人,便是摩律亚人传说中的精灵之王——格林·艾尔。”

她停顿了一下,又道:“而那位窥破命运的圣者,则是我,或者说,前世的我。”

希诺目光闪动,一下想起了什么:“这是你在梦中所看到的?”

“恩,很早以前就看到了,甚至——”

她看了低头不语的格洛丽亚一眼:“早于白夜进入我的梦境之前。只是,当时的我尚不明白这其中有什么必然的联系,更不觉得我们会有前往东大陆的一日,因此没有向你们透露而已。”

拨开迷雾,窥探命运,看见前世的自己,这是梦境的残响,是灵魂的追溯,也是诅咒在缓解的征兆。在白夜进入少女王权的梦境,帮她们寻回遗失的记忆之前,只有一个人可以帮助少女王权缓解诅咒。换句话说,是他为圣夏莉雅带来了这个梦境。

而那个人的名字,又很凑巧的,与格林·艾尔极为相似。

众人都向那位年轻人投去目光,但林格本人却不以为然,他早就和圣夏莉雅讨论过相关的情况,又向白夜探讨过灵魂和转世的定义,因此可以坚定地摇头,用平静的语气说道:“我和那位格林·艾尔大人应该没有什么联系,别忘了,凡人的灵魂是没有轮回的。”

除了新旧世界交替之时,在女神的帮助下,从旧世界伊甸转生至新世界镜星的那批凡人,他们是唯一的例外,可是却酿成了最大的悲剧。这或许说明,凡人的灵魂本就不适合在尘世中反复挣扎,唯有一世的生命,才能让他们体悟到生的可贵与死的伟大。

遗憾的是,许多人都不理解这一点,对他们而言,生是苟且,死是恐惧,因为恐惧着死,于是苟且着生,便是人生中唯一的意义了——旧世界的人神,新世界的灾祸神亚伯拉罕或所罗门等人,无非如此。

众人这才收回目光,她们其实知道,林格并不喜欢别人将自己与轮回、转生、前世等概念联系在一起,仿佛那样做会否定他今生的一切。除非必要的时刻,他也从不会向圣夏莉雅等人询问过去,她们曾经从梦境中看到的一切:圣夏莉雅曾是引导创世女神教的牧首吗?奥薇拉曾是树夫人的老师吗?依耶塔曾经也有踏上战场的勇气吗……他一概不问,仿佛那是与自己无关的事。

确实与自己无关,年轻人更看重现在。

“其实未必就没有什么联系,你和那位格林·艾尔。”格洛丽亚忽然嘀咕道,声音不大,但一下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我潜入魔女结社刺探情报的时候,曾经看到过一封机密档案,提及摩律亚人中一则关于破灭和新生的预言,据说伴随着精灵之王的现世,世界将迎来伟大的破灭与光荣的新生,精灵之王便是一切巫师、超凡者与魔法师的起源、神秘世界的主宰、统御众精灵的王者,也是破灭与新生的主导者。那位格林·艾尔带着创世女神教的部分信徒逃亡至东大陆后,很快赢得了本土异类与妖精的支持,建立了一个名为乐园乡亚述的势力,声望一时无二,被当时的魔女结社认为是最有可能印证预言的精灵之王。”

圣夏莉雅若有所思:“破灭的预言……是来自桑吉尔大巫吧?但是,新生的预言我从未听说过,自梅索德大巫逝世后,摩律亚人中就再也没有新的大巫降世了。”

现在想想,教导她占星术的摩律亚老巫师便认为她是为印证这个诅咒而来的,可惜来早了一百年,因此还未遇到那位可以带来破灭与新生的精灵之王。可如果末代精灵之王是格林·艾尔的话,老巫师为什么不说她来晚了七百年,反倒说她来早了呢?

格洛丽亚轻轻点头,低声道:“所以当格林·艾尔病逝后,魔女结社认为这个预言已伴随他的陨落而消逝,再也不可能印证了,便在档案上将他定义为——末代精灵之王。现实情况也确实如此,随着格林·艾尔的逝世,再无一人能像他那样,统御众多精灵和妖精,受到他们的尊敬与爱戴,摩律亚人的预言被过早地扼杀了。可是,你们还记得吗,在伦威廷市的那一晚,与天蒂斯的卡牌对决中,林格与七位少女王权合……合体后,他获得的新形态,是什么?”

说到“合体”这个词时,她明显停顿了一下,在大家看不到的地方撇了一下嘴角,似乎被腻味到了。

没有经历过那场战斗的人,比如希诺,一脸茫然,而经历过的人则开始回忆,其中尤以爱丽丝为甚,天才玩家对自己的每一场游戏都印象深刻,很快就拍案而起,伸手指着年轻人,气势汹汹地叫道:“我想起来,原来你就是——精灵之王、林格!?”

其他人也因此回想起来了,那时候的年轻人凝聚了七位少女王权的心意后爆发出来的力量——或许是八位少女王权才对,因为还得算上爱丽丝的幻想王权。

所以,摩律亚老巫师的预言,对应的不是上一位精灵之王格林·艾尔,而是此刻——或者说,未来的精灵之王。

圣夏莉雅深深地凝视着林格,年轻人见此微怔,忍不住反问了一句:“你们不会真觉得我是所谓的精灵之王吧?不要忘了,我是人类;况且,那都是爱丽丝编造出来的游戏——”

“我记得格林·艾尔也是人类,所以从没有谁规定过,人类就不能成为精灵之王吧?”圣夏莉雅打断了年轻人的争辩,意味深长地说道:“况且,那不是游戏,而是幻想的王权。”

爱丽丝也嘟囔道:“不是编造,是精心创造!”

林格哑然无言。“这么说来,我们确实可以往东大陆走一趟,向格林·艾尔建立的乐园乡亚述寻求帮助。”女伯爵挑了下细长的眉毛,锐利地指出:“前提是它还存在,并且现在的领袖愿意承认林格作为精灵之王的身份。说到底,我们并没有任何证据吧?”

蕾蒂西亚接过奶奶的话茬:“少女王权就是证据!”

她双手抱胸,气哼哼道:“那什么格林·艾尔不是女神大人的信徒吗?那么乐园乡亚述也算是创世女神教的一个分支了,少女王权可都是创世女神教的圣者,他们难道敢不认这一层关系?”

“我也是这么想的。”圣夏莉雅说道:“何况,在我的梦境中,格林·艾尔还是上一个我的学生,他曾亲口向我许诺,即便到了另一片大陆,也会将母亲大人的教义传承下去的。”

奈薇儿看了孙女一眼,又看了一脸认真的圣夏莉雅一眼,无所谓地耸了耸肩:“那我没有意见了。”

其实她心里还是觉得这两人的想法天真得很,格林·艾尔怎么想是一回事,乐园乡亚述现任的领袖与成员怎么想,就是另外一回事了。如果他们连昔日的圣者转世都不承认,为什么还要承认一个没影儿的精灵之王身份、承认格林·艾尔与圣夏莉雅之间的师生关系呢?就算他们愿意承认,也不见得能起到多大作用,魔女结社在东大陆并非毫无势力,由深红教团的圣教军与各国殖民地军队组成的轴心国军团,这些年一直都将东大陆本土国家压得喘不过气来。乐园乡亚述的实力如何,尚未得知,但假如有一丁点的威胁,也不至于在那场殖民战争中连半点水都掀不起来吧?

何况圣夏莉雅的目的是与魔女结社——也就是教团联合全面开战,想要达成这个目的,光靠乐园乡亚述可不够,得整个东大陆的势力团结一致才行。那么她们这些外来者又凭什么代表乐园乡亚述与其他势力缔结同盟呢?除非一上来就夺权,但小夏和其他少女王权是绝不会这么做的。

前途堪忧啊。

奈薇儿默默地叹了一口气,不过她知道圣夏莉雅绝非看不到其中的困难,只是想不出更好的方法而已,这就是她很快便放弃了劝说的理由——毕竟她也想不出。

其他人也想不出更好的办法,所以纷纷默认了这个决定。

“可惜。”

爱丽丝嘀咕道:“天界忒弥丝不愿意站在我们这一边,要是能得到金苹果,继承女神大人留下的一亿三千万条创世法则,区区魔女结社什么的,还不是弹指可灭?”

她还是耿耿于怀。

众人亦为此感到遗憾,只有林格保持沉默,其实他已隐约从天界忒弥丝的言辞与态度中察觉到了金苹果的真实身份,只是光知道一个身份没什么用,如何解开镜星之核的封印才是关键,林格估计连天界忒弥丝本人都不知道金苹果的使用方法——她亲口所言,女神大人只是在创造金苹果的时候没有刻意隐瞒而已,并非就是将金苹果的权限托付给了她。

而且,她所不知道的另一个关键之处在于,使用金苹果解除封印之后,金苹果本身会怎么样呢?

天蒂斯或许知道,她给人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像是什么都知道,又什么都不在乎。那位早于任何少女王权苏醒、因此也最早开始布局的现实魔女究竟在想什么,这是一个连林格都看不透的问题,年轻人只知道就算对方知道答案,自己也不可能去问了。

而在没有搞清楚这个问题之前,他绝不抱有任何侥幸的心理。

圣夏莉雅看了爱丽丝一眼,提醒道:“她不愿意就算了,爱丽丝,你可不能再去骚扰人家哦,天界她……已经很可怜了。”

如果被你缠上的话,只会更可怜。

圣夏莉雅的眼神无疑是在表达这样的意思,她没有注意到自己对那个女孩的称呼还停留在许久之前,并且是自然而然地将它说出口了,仿佛是不需要适应的。这或许说明少女的记忆其实已经追溯到了很久以前的时候,但若是往糟糕的方向思考,又何尝不能认为是她潜意识中仍不愿意接受母亲的逝去,所以刻意避开了祂的名字呢?

“我知道啦。”

爱丽丝有些郁闷,自己在圣夏莉雅的心目中,竟如此不得信任:“我可是很体贴的,只是……恩,怕她一个人在这里,有些孤独而已。”

那你还把人家的游戏机都搬走?

圣夏莉雅无视了她的抱怨,然后开口,将逐渐跑偏的话题拉回来:“既然决定前往东大陆了,那么,在此之前,我们需要解决一个最重要的问题,也就是——”

“此刻守候在初始星域之外,魔女结社与他们的大军。”

“如果不跨越这道难关的话,一切转机,都不过只是空谈。”

圣夏莉雅的声音,不知何时已经变得格外严肃,就跟此刻众人脸上的表情一样。

给点喵

以区区微薄的力量,与魔女结社的大军对抗,虽然听起来是一件难如登天的事情,但圣夏莉雅认真思虑之后觉得,未必就是做不到的。

“我们并不是要击败魔女结社的军队,只是要逃出这个包围圈而已。”

她对众人说道:“既然如此,所要考虑的事情其实只有两件,一是如何突破敌方舰队的封锁,在这方面,我们或许可以仰赖依耶塔和萝乐娜的力量。”

她向提及的两位少女投去视线,不知为何有些分心的天使小姐慢了半拍才反应过来,一下就呆住了:“诶诶诶!要、要靠我吗?”

“恩。”圣夏莉雅坚定地点了点头,明亮的双眼中,传递着毫无保留的信任与鼓励:“你一定可以做到的,依耶塔,过去不也是这么做的吗?”

就像一行人突破星宙巡航部队的封锁、闯入初始星域时那样,依耶塔是云鲸空岛的主人,也是这艘船上最优秀的驾驶员,惟有她能与脚下的大地心意相通,令笨拙的鲸鱼也能自由地翱翔在天空,灵动而优雅地戏耍着它的敌人,又承载着同伴们的信任与期待,驶向未来——毋庸置疑,这是只有依耶塔才能做到的事情。

尽管,天使小姐本人并不是那么有自信的样子,她犹豫不定,浓密的眼睫毛微微颤动着,看起来楚楚可怜的样子:“可是、可是,那都是有爱丽丝的卡带帮助,所以我才……”

而《天空轨道:零式巨兽》这张卡带在突破初始星域的一战中便使用过了,按照游戏机的设定,每一张卡带使用之后都会陷入一段时间的冷却,冷却时长视敌人的强弱和战斗的强度而定。依耶塔不是爱丽丝,不知道这张卡带要到什么时候才能冷却完,但至少,短时间内,她是没有机会坐上阿鲁斯号的驾驶座了。

如果不是阿鲁斯号,而是云鲸空岛;如果不是在游戏中,而是在现实中;如果不是隔着冷冰冰的屏幕,而是亲眼看着战争的火焰在宇宙中燃烧……自己还能做到吗?

依耶塔抿了一下嘴唇,翅膀有气无力地耷拉在身后,最初走出风车塔房时的那阵兴奋与激动,早已随着一个又一个坏消息的接踵而至,消失得荡然无存了。

林格将她的反应看在眼中,若有所思。

自然,无论心中有多么犹豫,为了不辜负同伴们的信任和期待,天使小姐最后应该还是会接下这个艰巨的任务。可是在缺乏信心的情况下,她又能发挥出多少力量呢?恐怕稍微来一点挫折,发生一些意外,就足以令其懊悔畏惧了。战机稍纵即逝,若不能及时把握便会贻误全局,所以,最好的方法无疑是让人从旁协助,同伴就在身侧的感觉,能够给这位生性敏感的天使小姐带来许多安全感。

至于人选——

“我来协助你吧,依耶塔。”

林格开口道:“我负责观察局势并作出判断,你只要专心操控云鲸空岛就行了,这样应该没问题吧?“

依耶塔听到他的话,惊讶地抬起头看了年轻人一眼,随即这种惊讶很快转变为一种温暖和感动的情绪,她知道年轻人这么做,无疑是将所有压力都放到了自己的肩膀上,一旦他的判断出现了错误,需要为此承担责任的人,只有林格自己而已,与依耶塔无关。

依耶塔很想点头答应下来,但话到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因为她忽然觉得自己太自私了,居然因为害怕承担那些本属于自己的责任,便将其推给了林格。可是她早就应该明白的,逃避责任并不能创造幸福,只会使曾经发生在阿维尼翁村的悲剧再一次上演而已。

悲剧的揭幕与落幕之后,她依然是从前那个敏感纤弱的自己,没有任何成长吗?

天使小姐张了张嘴巴,欲言又止。

这时,林格看了她一眼,忽然对圣夏莉雅说道:“她没有说话,应该是默认了。”

圣夏莉雅也反应过来,迅速点了点头,一脸认真:“好,那就这么决定啦。”

两人用这种近乎耍赖的方式将这件事定下来,让依耶塔又是好气又是好笑的,笑完后还有点心酸。结果到头来自己既没有点头同意的勇气,也没有坚定拒绝的勇气,倒是在犹豫不决中,让他人代替做出了决定,这不也是一种逃避吗?

想要为大家带来幸福的天使小姐,究竟何时才会得到成长呢?

还是说,就是这一次……吗?

她低下头,眼神有些忧伤。

圣夏莉雅将目光落在她刚才提到的另一个人身上:“虽然目标是突破封锁,但我们不能只是一味地挨打,敌人想必也不会轻易放我们离去。所以,还需要做好防守与反击的准备,但是,相对于敌人的军队来说,我们自身的力量还是太单薄了,因此,需要你的炼金道具提供帮助,萝乐娜。”

海栖公主思索了一下。

“唔,你的意思是要将云鲸空岛打造为一座真正的移动堡垒吗?就像石蟹神海之佩特罗德大人那样?这倒不是什么难事,但是,如果想要将整座云鲸空岛都囊括在防守范围之内的话,恐怕需要大量的炼金道具才能实现这一效果。可操控炼金道具也是需要魔力的,想要抵御军队级别的进攻,那个数量恐怕还相当庞大。固然,我也可以将这些道具尽量简化到微量魔力便能激活的程度,然而代价是威力会降低许多,那样就没有任何意义了吧?”

她抛出来的问题让圣夏莉雅轻蹙了一下眉毛,问道:“具体地说,需要什么程度的魔力呢?”

“这个嘛,说不准,只能视战斗持续的时间和强度而定了,我唯一能肯定的是,越多越好。魔力越多,这些炼金道具所能发挥出来的效果就越强,持续的时间也更长。”

“既然如此——”

圣夏莉雅开口想说什么,却被另一个声音打断了:“既然如此,就让我来负责提供魔力吧,小夏姐姐!”

众人闻声望去,看到贝芒的公主殿下一边攥紧了小拳头,一边露出坚毅的表情:“虽然、虽然我不太擅长战斗,但只是提供魔力这种事,我想我也是可以做到的!”

或者说,必须做到不可。

奥薇拉紧紧地抿住嘴唇,一双明亮的大眼睛定格在圣夏莉雅的身上,向她传达出一种倔强和恳切的情绪,她放在胸前的两只拳头因为太过用力的缘故,已经隐隐泛白了,瘦弱而缺乏血色的青筋让她看上去更显得无比柔弱,却又由内而外地散发出一股坚强的气质。圣夏莉雅想要劝说的话一下子开不了口。

奥薇拉的提议可行吗?

自然是可行的,每一位少女王权的体内都有着相当庞大的魔力,因为她们是女神的宠儿、法则的象征、也是一切神秘和不可思议之物的源泉。只稍试想一下就知道了,无论是指引正确命运的【命运道标】,还是晓悟一切知识的【真理的图书馆】,都堪称为伟大的魔法,远远超出了凡人所掌握的力量,那么她们的体内自然也流淌着远远超出凡人的魔力。然而,由于诅咒的缘故,这股魔力对她们来说反倒不是力量,而是一种负担,除了用于释放自身的王权之外,再没有其他用处,若是妄图将其聚为利刃,最终伤到的反而可能是自己。

然而,如果仅是提供魔力,却不去操纵它们的话,似乎不会有任何问题。

众所周知,萝乐娜炼制出来的炼金道具,或多或少都具备一些神奇的性质,有一些甚至不需要主人操纵,自己便懂得如何发挥力量——譬如那两匹拉车的白马,亦或是替众人拦住秩序天平仲裁官的战争古树。

可是。

“那太危险了。”圣夏莉雅张了张嘴巴,最终还是将自己的顾虑说出口了:“你需要站在整个战场的最前线上,很有可能会成为敌人的目标,遭到他们的攻击与偷袭。奥薇拉,你……”

“就让她去吧。”

一直沉默不语的格洛丽亚忽然说道:“总是受父母庇佑的雏鹰是无法搏击风浪的,总是被大家保护在身后的人,也时常痛恨于自己的弱小和无力。像这样一只想要挣开庇佑独自翱翔的雏鹰、或一个想要证明自己也能保护大家的人,我们没有理由阻止。”

这时,她注意到大家看着自己的目光都有些讶异,似乎听到了一些不该由自己来说的话,便扬起嘴角,露出一个灿烂而诚恳的笑容:“当然,我也要去。我多少还算是少女王权,提供魔力这种事,我也能做到。再说了,一个合格的船长可不会看着船员在前方与海浪搏斗,自己却躲在船舱里祈求好运的!”

说着,她还轻轻用手中的火枪顶了一下黑色三角帽的帽檐,似乎仍沉浸在海盗船长这个身份之中。

众人这才不怀疑什么,再加上此刻,又有一个人跳出来表示自己也要战斗,当然,这个人就不让大家感到意外了,毕竟她原本就是那样的性格:“我、我、我!”

小蝙蝠高高地举起手,生怕大家看不见自己,还急得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我要战斗、要和魔女结社的军队单挑、我要杀光他们——”

说到这里,她条件反射般看向自己的奶奶,然后缩了一下脖子,似乎害怕下一秒她就会用手指敲自己的脑门,同时语重心长地劝诫:不要总是把杀挂在嘴边,要是杀了一个人的话,你就再也无法回头了……之类的。

女伯爵当然不会这么说,她只是瞥了乖孙女一眼,便毫不犹豫地否决了她的要求:“不行,你不能去。”

“为、为什么呀!?”

小蝙蝠心急如焚,难道奶奶还在相信所谓“杀了人就无法回头了”这种老掉牙的道理?可问题是无法回头的人不是自己,而是魔女结社呀!自己是为了阻止魔女结社的阴谋才杀人的,是正义的一方,用笨蛋爱丽丝的话来说,正义的伙伴都是好人,好人当然可以拿枪指着别人呀!

“因为你有其他的任务。”

女伯爵按住孙女的脑袋,将她按回了座位上,规规矩矩地坐好,这才说道:“到时候你留在旅馆,负责保护梅蒂恩、谢米和莉薇娅小姐她们,这个艰巨的任务我就交给你了,不要让我失望,蕾蒂西亚。”

咦?原来是这样啊。

在保护小伙伴和上战场杀敌之间,小蝙蝠只思考了零点一秒,便毫不犹豫地做出了选择:“那我就留下来吧!放心,只要有我在、谁都伤害不了梅蒂恩和莉薇娅小姐!”

“那我嘞?”旁边传来一个好奇的声音。

“你谁啊?”小蝙蝠即答。

“!?”

……

因为这个意外的小插曲,原本有些严肃和沉闷的气氛暂时缓和了下来,圣夏莉雅无奈地看了正紧张兮兮地盯着自己、生怕从姐姐口中听到拒绝答复的奥薇拉、以及仍维持着那个笑容、只是不知为何嘴角隐隐有些僵硬的格洛丽亚一眼,知道自己是无法说服她们了。而且,就像格洛丽亚说的那样,在这场战斗——不,战争中,没有谁可以置身事外,何况她们还是少女王权,本就是漩涡的中心。

或许她是过度保护了,又或是太小看了自己的妹妹们吧。

无论是奥薇拉还是格洛丽亚,都不缺乏战斗的决心和勇气。毕竟,她们中的一个人曾经面对绝望的现实也没有屈服,依靠自己的力量逃脱了那个牢笼,而另一个人更是独自潜入魔女结社,刺探了许多宝贵的情报。

牧羊少女轻叹了一口气:“那就拜托你们了,奥薇拉,还有格洛莉亚。”

奥薇拉脸上顿时绽开了一个喜悦的笑容,她用力地点了下脑袋,表示自己绝不会辜负姐姐和大家的期待。倒是格洛莉亚,得到圣夏莉雅的答复后便重新低下头去,在大家看不到的地方,伸手揉了揉发酸的嘴角,面无表情。

每天都保持那种傻乎乎的笑容,居然不嫌腻味。

真是辛苦那家伙了。(本章完)

“那么,就只剩下最后一个问题了。”

圣夏莉雅的目光环视一圈,在每个人的脸上一一停留,轻轻柔柔地开口,说出来的话却让大厅内的气氛陡然一沉,甚至比此前依耶塔迟疑着不肯表态的时候更加沉闷:“在这场战争中,我们将要面对的最大的敌人——黑暗魔女卡拉波斯,还有她所驭使的构装机甲,该如何应对呢?”

林格注意到,她提及那个敏感的名字时,语气中有些不自然的停顿,而奥薇拉的身体更是微不可觉地颤抖了一下,仿佛又回到了某个很久以前的噩梦中——尽管在白夜登上云鲸空岛之前,她已经很长时间没有做过梦了。

说实话,他们对这位黑暗魔女并不陌生,在贝芒古堡的最终层中,便曾直面过她的力量。只是那时守候在城堡中的,并非黑暗魔女的本体,只是从诅咒的力量中衍生出来的副产物而已,就像……白夜与格洛丽亚的关系那样。

然而,就算只是诅咒的副产物,她依旧具备原主人的某种特质,甚至可以说是人格的翻版。因此,守护者的形象,纤细而又坚强、敏感却不失冷静、恪守职责的同时,亦对被困在黑暗牢笼中的贝芒公主感到同情与期待,她甚至尝试向自己的主人格求情,尽管终究未能成功,但亦足以令众人对其印象深刻了。最鲜明的例子在于,贝芒公主亲手结束了守护者的生命时,曾为此落下眼泪。

或许那眼泪中有些是为自己被困在古堡中随黑暗流逝的年华岁月、有些是为自己在那些永无止境的记忆中看到的父母亲人与故乡的影子、还有些则是为了那位久别重逢却已是再度永别的可敬的长者……但总有一滴眼泪会属于她吧?当时,看着奥薇拉浑身颤抖着流下眼泪,年轻人心中油然浮现出这样的想法。

而那个形象,也确实与众人在档案记录中看到的、漫长岁月之前的黑暗王权的影子相吻合了。倒不如说她在无意中将自己的形象割裂开了,一半属于古堡中的守护者,另一半则属于结社的黑暗魔女,她们是一体的,但也是分离的。

那么,与之相对的,现在的黑暗魔女又是什么样的一种形象呢?

圣夏莉雅可能不愿触及这个话题,因为档案记录中那个沉着冷静却不乏温柔一面的黑暗王权,才是她始终牵挂于心、无法忘怀的姐妹,可是她已经遗失在了很久以前的世界中;奥薇拉更是本能地抗拒这个话题,以至于在福音教院借宿的那一晚,还赌气地否定了双方的姐妹关系,或许是因为在这两种割裂的形象中,她自始至终都只能接受其中一种,但那个人已经死在了坍塌的城堡中,或者说死在了她的剑下。

命运让一切悲伤的事情反复,也恶意地玩弄着血脉中流淌的情感,那是不可追溯的源头,或宿世轮回的记忆。至于今日,该如何了解他们从未了解过的黑暗魔女的形象呢?竟只能从一个外人的口中得知。

冷酷,漠然,不拘泥于情感的束缚,或者说,不会轻易表达出自己的情感,她高高在上,俯瞰一切,带来残忍的真相,却不在意那样的真相会造成什么后果;她将黑夜的烛光熄灭,也让人心中的希望黯淡,使一切都如永夜般深邃,又似死去般安详——这段冗长、复杂、且充满了个人色彩的描述,来自于莉薇娅修女。

她曾在伦威廷市的地下遗迹中,与黑暗魔女卡拉波斯有过短暂的交集,然后,真灵派的圣子加百利薇娅,在那场战斗中败得体无完肤。不仅是肉体上的,同时也是心灵上的,直到今日,提及那场战斗,修女小姐仍心有余悸。

“她不是那么好对付的敌人。”

莉薇娅的嘴唇有些苍白,眼眸中一片凝重的色彩:“圣子加百利的力量在她的面前是如此不值一提,我感觉她的黑暗甚至能笼罩整个伦克威尔大地——或者让太阳失去光芒。”

这无疑是非常夸张的形容,却没有人觉得她在夸大其词,假如不是那么强大的话,也无法成为魔女结社在宇宙中的旗帜,率领一支庞大的舰队讨伐那些恐怖如天灾的星外灾兽了——如果再加上那台代号不明的构装机甲的话,对她的战力评估,可能还要往上提一个档次。

至少比同样驾驭着构装机甲的恐惧魔女绯珥更强吧?

但是,要说在云鲸空岛上,连一个能够与黑暗魔女卡拉波斯抗衡的人都找不出来,也不尽然。

至少有两个人选。

“……”

希诺左右环视,将众人思索与犹豫的神情都看在眼中,她张了张嘴巴:“既然如此,就由我——”

“就由我来对付那家伙吧!”某人拍案而起,直接打断了少女骑士的话,她将两只手撑在桌面上,身体以一种很夸张的幅度前倾,炯炯有神的目光在众人的脸上依次扫过,似乎是为了向她们传达自己的坚定与信心。特别是当她的目光落在林格身上时,这种表态就更为明显了,以至于散发出一股毋庸置疑的气势:“由我天才玩家爱丽丝亲自出手,管她什么黑暗魔女还是光明圣女的,统统都不是我的对手!”

“我的话说完了,谁赞成?谁反对?”

她霸气十足的反问,似乎真的把大家都震慑住了,以至于所有人都只是怔怔地看着她,连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半晌过后,被她打断了话头的希诺才皱起一对细长如剑的眉毛,委婉地表达了自己的反对:“不要太托大了,爱丽丝。我虽然没有与那位黑暗魔女打过交道,但据说她是魔女结社中仅次于天蒂斯的人物,实力不容小觑。再加上那台代号未知的构装机甲……恐怕你一个人还力有未逮吧?”

“不不不,你完全多虑了,希诺。”

爱丽丝连连摇头,然后从腰带上解下自己的游戏机与卡带,献宝似的展示给众人看:“她有构装机甲,难道我就没有自己的超级机器人吗?我的创世机甲——咳咳,具体代号暂时还不能透露,多少要保持一点神秘感嘛——但总之,可是以无数优秀的前辈为范本、以我的惊世智慧为骨架、以萝乐娜和林格的创造力为血肉,汇聚了无数心血而成的产物啊!难道会比不上魔女结社的创圣机甲?”

她放下游戏机与卡带,两眼死死地定格在少女骑士的身上,一字一句道:“相信我,希诺。虽然你恐怕还没有见识过我玩游戏的水平,但我可是天才玩家——宇宙级别的天才玩家,什么样的敌人都不是我的对手。至于你,你是我们的秘密武器,秘密武器不就应该留到最危急的时刻才动用吗?所以暂时还不需要你出手,我就可以将胜利带回来给你、给大家了!”

她故作轻松的语调,似乎是为了让大家信服,也给希诺一些信心。可是,歌丝塔芙家族的骑士非但没有因此松口,反倒微微眯起眼睛,瞳孔中的酒红色像是被灯光稀释过一样,蒙着一种严厉而认真的光泽,她的语气不知不觉变得强硬起来了:“虽然你的游戏机和卡带确实有其神奇之处,但本质上仍是你的王权,爱丽丝。你连正确对待自己的力量都做不到,却要一个人踏上战场,面对一个足以致我们所有人于死地的敌人,而口口声声让我放心?这种将战争视为游戏的态度,本就不是战士该有的想法,你叫我如何放心?你真的知道这场战斗意味着什么吗?或者说,知道你一旦落败,身后的同伴会落得什么样的下场吗?”“不会失败的!”

爱丽丝毫不避让地与她对视,斩钉截铁道:“我绝不会失败。正如你所说,虽然这股力量是我的王权,但本质上仍是游戏的形式。只要是游戏,我就觉不会输,因为我是天才玩家爱丽丝——而且还是宇宙级别的天才玩家爱丽丝!”

众人都不知道她何时多出了一个“宇宙级”的前缀,还热衷于将其挂在嘴边,仿佛是什么不得了的称号,但无疑与某个人有关系。因为天才玩家爱丽丝的心态转变,正是从那个人与她的一次谈话后开始的,于是她们不约而同地将目光投向同一个方向。

“林格,”希诺认真地看着这个年轻人,这个将她从遥远的格林德沃原野带到这里、她一度以为能够理解自己的年轻人,就像自己后来理解了父母、也理解了祖父的选择那样。如今,她想从他这里得到一个答案:“你也是这么想的吗?”

年轻人下意识抿了抿有些干涩的嘴唇,这种被众人齐齐注目的感觉他并不陌生,很久以前他还站在天心教堂的祭台上时,台下众人的视线便是如此焦灼而逼迫。他们都是为了生存,从年轻人手中领到的面包与牛奶远比那些空口白话的教义更加重要;而今日的注视则是为了信念,她们都有各自为战的理由,并且坚信自己的理由一定更加正确——然而在战争中,正确就一定意味着不会失败吗?

希诺说,虽然那是游戏,但本质上仍是你的王权。

爱丽丝说,虽然那是王权,但本质上仍是一个游戏。

前后顺序很重要,因为一旦颠倒了因果关系,则思想、心愿与命运也随之改变。但自己又能决定什么呢?在百分之九十九与百分之百中,你会选择哪一种结果?

林格是理性主义者,所以他选择前者。

“让她试一试吧。”年轻人轻轻垂下眼皮,避开了所有人的注视,声音若非仔细倾听则根本不可能听见:“爱丽丝为了这一场战斗,已经准备了很久,我们可以……相信她。”

就像相信很久以前的故事不会重演一样,因为已经见过一次了,所以可以避免。

听到这个回答,爱丽丝还没什么反应,希诺的瞳孔已微微收缩,随着最初的惊愕和怔神消散后,涌上脑海的是一种不被信任的愤怒和难以言说的委屈。她强迫自己不去看林格和其他人的脸,而是扭过头,打算继续和爱丽丝据理力争,无论其他人怎么想,她绝不能允许爱丽丝带着这种游戏般的心态踏上战场,那不仅会伤害到自己,也会伤害到所有人。

可是她一回头便愣住了,因为爱丽丝正用一种她从未见过的眼神看着自己,那是什么样的情绪啊?期待、恳求、卑微、甚至还带着一点隐隐的坚定的悲伤,就仿佛是用那双眼睛在说话,她对自己说:“就让我试一试吧,希诺。”

“我会竭尽全力战胜敌人的,无论她有多么强大。”

“然后,将胜利带回来给大家。”

少女骑士一下沉默了。

她很想说这不是可以随便试试的事情,很想说不是下定决心就可以扭转强弱与胜负,甚至很想赌气地说一句我站在这里从不是为了和你争论对错,而是因为有不得不去战斗的理由——就像开拓者文斯男爵、白骑士希伯顿、偏执者雷纳德与歌丝塔芙家族历代光荣的先祖们那样。

可良好的家教、优秀的涵养与一股她自己也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阻止了少女的一时冲动。她逐渐冷静下来了,继而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失落与惆怅。少女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轻轻地将其吐出,通过这种方式抚平了躁动不安的内心,再次开口时,声音已如此心平气和,仿佛刚才的矛盾不曾发生过:“事已至此,请让我期待你的表现,爱丽丝。”

“我身体不适,恐怕需要暂时休息一下。”

“提早离席,请各位不要介意。”

说完她行了一礼,不待众人反应过来便转身走出了大厅,明明说要休息,但那个方向却不是通往她的房间,倒是脚步声逐渐向着门外,越传越远了。

爱丽丝茫然地站在原地,手中拿着自己的游戏机和卡带,不知所措。

其他人也为这场突如其来的变故面面相觑,倒是圣夏莉雅很快反应过来,向林格投来一个询问的目光,年轻人无奈地叹了一口气,用口型对她说道:“你继续和大家商量吧。”

“我去找希诺。”

“顺便,和她聊几句话。”

给点喵

希诺走出旅馆的时候,心中的烦闷与迷茫其实已消散了许多,她抬头向夜色深处看了一眼,云鲸空岛的夜晚其实并不黑暗,街灯的光芒、森林中发光植物和萤火虫散发的微光、还有从繁密枝叶间洒落的星光,共同营造出一股梦幻的氛围。遥远的林中偶尔传来一两声悠长的啼鸣,似夜枭,又似灰鸦,这让希诺想起了自己曾在夏多利庄园度过的童年与少年时光,那时节每到夜晚,庄园后方的洛瑟之林同样会传来野兽的长啸与夜禽的啼鸣,但它们并不能惊醒一个女孩甜美的梦境,因为她深知那些声音的主人并不会伤害自己,恰恰相反,他们是歌丝塔芙家族自屹立于这片大地以来,最亲密与最可靠的盟友。

白棘是文明的藩篱,更是异类的守护者,希诺从小就接受这样的教育,并深信不疑。她告别心爱的家乡时,固然感到留恋和不舍,但更多的是一种踌躇满志的心态,因为知道自己是为一个伟大的梦想而离开的,终有一日会带着光荣的战果凯旋,一如共和战争中的白骑士希伯顿;或带着一身的伤痕倒下,一如她那位偏执的父亲。无论结局如何,只要无愧于心,少女觉得自己都会坦然接受,可彼时踏上旅程的她从未想过,白棘的枪刃竟会凝滞,无法向它的敌人亮出锋芒,但阻碍她战斗的既不是敌人,也不是自己,而是同伴。

她在害怕吗?还是说逃避呢?总是抱着游戏的心态面对现实,就会无法正视自己的本心吧?在清醒的夜风中,少女已不再责怪爱丽丝,也不会迁怒于林格或其他人,她只是仍有些无奈而已。

不知不觉,她已绕到了旅馆后方的马厩,或许是本能驱使,让她想要找自己最亲密的友人,一述心中的苦闷。布兰迪正在马厩中安静地吃草,她的晚餐时早上刚打好的新鲜的草料、用黄豆和绿豆制成的豆饼、裹着新鲜水果与麦芽的白面包,甚至还有一锅麦片粥,里面掺了鱼骨和牛骨磨碎后的粉末。身为雪山上的神马太阳雪,她每天至少要进食五次,才能满足日常活动的体力消耗,并保持匀称健美的体型。

听到熟悉的脚步声,她的耳朵动了一下,然后迅速抬起头,对着夜色中走近的人影叫了一声,语气中的欢喜和高兴是不需要心意相通也能听出来的。

希诺走到马厩前,她便迫不及待地探出脑袋,亲昵地磨蹭着少女的脖颈,她的鬃毛犹如狮鬃,浓密、柔软而又细长,用手轻抚时,还能感受到一阵雪落霜降似的冰凉感。太阳雪即便离开雪山来到地面生活,骨子里仍然带有那种高洁与傲岸的气质,只会与认可的人亲近。

“好马儿。”希诺笑着拍了拍她的脖子:“都好几岁了,还这么爱撒娇?”

布兰迪闻言打了个响鼻,表示撒娇和年龄无关,和感情有关。

其实很多事情都这样,和其他因素无关,唯独与感情有关。

希诺不知道想起什么,脸上的笑意渐渐消失了。她抬头看了一眼天色,又落回布兰迪身上,轻声问道:“你想陪我跑一圈吗,布兰迪?”

“咴律?”布兰迪眨了眨明亮湿润的大眼睛,有些惊讶。

她知道自己这位好友和主人除了每天的训练之外,只有一种情况下会改变原定的行程,突然想要骑着爱马跑上一圈,那就是她感到烦闷和苦恼的时刻。基于希诺是个认真、自律、且能够克制情绪的人,因此这种情况出现的次数可以说屈指可数,以至于布兰迪还能从自己的记忆中将它们翻找出来,一一对应:那对感情很好的夫妇逝世的时候、名为克莱儿的女孩逝世的时候、她接受了现实将庄园仆从一一遣散的时候、那位总是躺在轮椅上的老人逝世的时候。以及昨日,她从这座城市的深处归来的时候,似乎心有茫然,便骑着她在街道上跑了一圈,直到那位年轻人来找她时,便已想通了一切。

对于习惯内敛的少女而言,这仿佛已经成为了唯一一种她可以自由自在地抒发情绪的方式,每当迎着扑面而来的风肆意驰骋时,她总感觉自己将那些烦心的事情都抛到了脑后,她什么都不需要考虑:家族的荣耀、古老的誓约、胜利的意义、牺牲的必然……这些都是暂时的,无法束缚一个自由的灵魂。她只需向前冲锋,一直向前,就像当初圣女贞德和她的骑士们向敌人的军队发起冲锋那样,一往无前,就可以将忧愁和哀伤统统抛弃在身后很遥远的地方,追也追不上。

她本来可以是格林德沃原野上最自由的骑士,只是血脉和命运束缚了太多东西。

“咴律律?”

布兰迪小心翼翼地看着自己的好友,试探性地叫了一声,仿佛在说:你有什么不开心的事吗?

“别这样,布兰迪。”从怅然中回过神来的希诺笑着抚摸着爱马的脖子,轻声道:“就陪我跑一圈而已,你还没有撑到跑不动的地步吧?”

“咴律律!”

布兰迪当即仰首嘶鸣,表示太阳雪可不是只会在槽枥之间碌碌无为的庸马,希诺见状不禁轻笑,拍了拍她的脖子,称赞了一句好马儿,然后打开马厩的门,将它牵了出来,甚至不需要装上鞍具或穿戴骑装,就这样单手撑在马背上稍一用力,便以一个干净利落的动作上了马背。她轻勒缰绳,调转方向,朝马厩外走去。起先只是小步慢走,就像在庭院里悠然踱步那样,但离开马厩来到街道上后,布兰迪的速度便逐渐加快了,载着主人小跑起来。

清冷的夜风吹在希诺的脸上,吹动布兰迪的鬃毛飘扬起来,就像黑暗里逐渐延伸出一道银色的雪线般。哒哒的马蹄声与森林中传来的哗哗声一同响起,希诺感到了一种久违的舒畅和自在,她很想让布兰迪加快速度,策马驰骋。然而仅有的理智告诉少女,这里不是一望无际的格林德沃乡间田野,而是在一座以鲸鱼为名的岛屿上,她那些自由自由的性格,倘若不加收敛的话,或许只会无处安放。

“跑得不错,布兰迪。其实你也想更快一点,对吧?但保持这个速度就好,我们偶尔也放松下来吧,慢慢地跑,不用着急。”

希诺看到一幕一幕熟悉的场景从眼前掠过:从微光沉沉的林间一闪而过的炼金工房的招牌、在山丘上孤零零地亮起灯光的天心教堂、还有坐落在一片美丽的樱草田中,孤独而又漫长地旋转着的巨大风车——后者让她想到了格林德沃原野上的那些风车,还有一个关于新时代最后的骑士如何向一架风车发起冲锋,为了捍卫自己的信仰而死去、此后永远以偏执者的名号活在人们的记忆中的故事。

她忍不住笑了起来,于是又看到那些场景在眼中不断变幻成,形成了另一种模样:被山脉与群林簇拥着的古老庄园、坐落在山脚下安宁祥和的雷格拉姆小镇、沿着夏收时节的绿意一片一片铺展开来的葡萄枝架、在灿烂的日光下来回飞动的风球、还有人们的欢笑声,有时是老人的,有时是小孩的,而有时则是属于一个女孩子的。她曾在人们的宠爱中无忧无虑地长大,希诺亲眼见证了她的童年时期,如何与小伙伴们比赛爬树、上山探险、下河捉鱼、骑着彼时尚未长大的小马假扮骑士、在一条小小的木船上午睡,睡着睡着,那船便随着河水漂到了下游,漂到了一个很遥远很遥远、她再也无法触及的地方。少女干脆松开缰绳,放任布兰迪自由发挥,自己则张开双臂,身体微微后洋,闭起眼睛享受家乡的风吹过身边的感觉——尽管这里离格林德沃原野何止隔着千万里之遥,简直隔着一个宇宙的距离,但她总感觉家乡的风始终就在自己身旁,它没有远走,白棘的骑士也没有远走,她还在那片名为格兰吉尼亚的大地上,守护着属于她的人民。

她并不后悔自己答应了林格的邀请,来到一个远离家乡的地方,与一些从未见过的敌人战斗。因为从小到大接受的教育告诉少女,骑士是正义的,必须为世间的公理而战。她依次向先祖、向父母、向祖父的墓碑询问这个问题,都得到了肯定的答复,于是坚信自己做出了正确的选择。

现在她依然认为踏上这趟旅途是正确的,只是没有一开始那么坚定而已。有时候她会为同伴的天真感到担忧,却忘了很久以前自己也是个畏惧死亡的懦弱的女孩;有时候她为陌生的前世感到迷茫,但画面中有着相同面孔的少女自始至终都在做出与她相同的选择。但爱丽丝坚定地拒绝她参加这场战斗时,她开始意识到,有些事情是从很久以前就注定好的……

“布兰迪,你会怪我吗?”

怪我不像从前那么自信,而是学会做出妥协,因为心中怀有某种不切实际的期待。

微不可觉的声音在风中一闪而逝,她心爱的马儿没有听到这句话,依旧自顾自地向前跑着,然后马蹄声渐渐慢了下来,最终停在了一片建筑的阴影中,昏暗的灯火透过彩绘的玻璃窗洒落,才为门前带来了一缕珍贵的光明,希诺抬起头,发现眼前是天心教堂。

“这是你的建议吗,布兰迪?”希诺翻身下马,拍着布兰德的脖子,打趣了一句:“让我向女神大人求助?”

“女神大人未必能听到你的声音。”

教堂的门吱嘎一声开了,一位年轻人出现在门口,昏暗的火光从门缝间顽强地挤出来,映照在他的脸庞上,忽明忽暗地闪烁着,有种神秘的感觉。他安静地注视着牵马的少女,那幽邃而平和的目光,仿佛是向她发出了无声的邀请:但我或许可以聆听你的心声,如果你愿意向我倾述的话。

希诺愣了一下,半晌后忽然笑了,虽然只是很浅的弧度,但正因如此,才显得那笑容发自真心:“你要为我告解吗,林格先生?我听说你早已不再当牧师了,现在的天心教堂是由梅蒂恩管着的。”

“告解不是牧师的特权,而我也不过是想与你聊几句话罢了。”

希诺抬头看了看教堂的尖顶,略一挑眉:“所以特意选在了这个地方?”

“这是布兰迪的选择。”年轻人面色如常地回道:“而非我。”

“咴?”布兰迪没想到话题会扯到自己身上,眨了眨明亮的大眼睛,表现得很无辜。但说起来,她也确实有一点自己的小心思。她知道人类伤心的时候都需要同类的安慰,便是自己的主人很坚强也不例外,而她并不是希诺的同类,无法人言,恰好又从教堂门前的泥土中嗅到了那个年轻人的气息,便不知不觉停下了脚步。

他应该很会安慰人吧,布兰迪当时这么想,她早就发现云鲸空岛上的大家都很信任这个年轻人,便是自己的主人,不也是为着他的一个承诺而决定离开故乡的么?既然如此,现在发生了这种事,也理应由他负起责任才对。

不过,这种事情自己知道就好,没必要让眼前这两个人知道。所以,布兰迪仍是在那里摇晃着脑袋,努力装出一副无辜的表情。或许是太刻意了,反倒让希诺有点好笑,她尝试压住嘴角,却没能成功,只能轻笑着拍了一下布兰迪的背,亲昵道:“就知道你鬼点子多,现在连我都算计啦?先不跟你计较,自己去玩吧,我要和林格先生说两句话——你要是累了,先回旅馆也可以。”

被看穿了,但计谋也成功了,布兰迪见好就收,她冲着林格轻嘶一声,然后扭身一溜烟地跑远了,铁裹的马掌踏过被青草覆盖的小山丘,就像踩着厚厚的松针一样,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她刚才说什么?”林格看向希诺,询问道。

希诺一副努力憋笑但怎么也憋不住的表情:“她说,就拜托你照顾我了——”

“要是敢欺负我的话,可是会跟你没完的哦?

给点喵

(本章完)

再次走入天心教堂时,这里已大变模样,到处都摆放着那种笨重而可疑的机器,黑沉沉的电子屏幕在透窗而入的月光照耀下,时不时闪过一两道诡异的光流,希诺有时疑心那其中是否藏着一个活生生的人,正暗地里窥探着自己。可当她扭头看去时,才发现屏幕上映照出来的原来是自己的脸庞,长长的马尾像冬雪一样洁白,一双好奇的眼眸中氤氲着温暖的酒红色光泽。

“这些就是……女神大人珍藏的游戏机吗?”

她忍不住问道。

“嗯。”走到前面的年轻人脚步一顿,然后微不可觉地点了点头:“据爱丽丝所说,都是极为贵重的机器,有一些甚至是绝版。”

“绝版……是孤品的意思吗?”

“我想应该是。”

“女神大人真了不起。”希诺赞叹了一句,却不知是基于何种意味。

林格在祭台前停住脚步,回头对少女说道:“如果你有空的话可以尝试一下,所谓电子游戏,或许确实有一种特殊的魅力,足以叫人沉迷其中。”

包括女神大人,包括爱丽丝。

“也包括你吗,林格先生?”希诺冷不防问道,她环顾四周,每一台游戏机的体型或笨拙或轻盈,屏幕或大或小,就连操作方式也不尽相同,既有灵活的手柄,也有自带的摇杆和按钮。据说每一个游戏都代表着一个独立的世界,女神大人正是受其启发,才萌生了想要自己创造一个世界的念头。很难想象异界人光是为了娱乐便如此煞费苦心,甚至创造出一个个基于电流和数字存在的世界,仅是为了满足自己的幻想与好奇心。

她的目光从这些游戏机上收回,看向那个不动的背影,试探地问道:“你亲身体验过了游戏的魅力,所以才对爱丽丝说出那样的话?”

宇宙级的天才玩家,鼓励爱丽丝继续以游戏的心态对待这个世界,这无疑是一种逃避的做法,但或许正是那家伙所需要的,所以她才会像抓住一根救命稻草般死死不放,还在众人的面前一再强调。仿佛如果大家不认可这个称号的话,她就会立刻失去所有的支撑,一下溺入水底,无法挣扎那样。

年轻人在女神的圣像前默不作声,算是默认了她的猜测。

“我不觉得这是一种正确的做法。”

希诺轻轻摇头,明确地表达了自己的反对。之前摆在教堂中的那些供信徒入座祷告的橡木长椅,为了给爱丽丝的游戏机腾出空间,都被她指使着石精守卫们搬走了,好在天才玩家没有把事做绝,依旧在中间留了一排座位,正对着祭台与女神的圣像。少女骑士挑选了中间的一个座位坐下,抬起头时,目光正好与那双慈悲而怜悯的眼眸对上。

这座圣像是木雕的,而非石刻,且雕刻者的手艺并不精湛,在多处细节上还能看到一些粗糙和赶工的痕迹。但或许正因如此,才为它增添了一种自然的神圣感,创世女神的高洁与无垢,绝非凡人的工笔所能描摹,唯有最质朴的赤子之心,才能让心中的女神降临于此,寄托最纯粹的信仰。

少女微微低头,双手合十,闭目向伟大的创世女神冕下献上虔诚的祷告——她或许并不是创世女神的信徒,甚至直到一条巨大的鲸鱼降落于洛瑟之林前都不知道世间有这个神祇的存在。她也从不信仰神明,只是单纯崇拜带来共和时代的圣女贞德、并坚定地追随歌丝塔芙家族历代先祖的步伐而已。

可是,当她以如今的身份献上祷告时,世间就没有比她更加虔诚的人了。尘世万物、有无生灵,皆是女神的子嗣,而她却是继承了灵魂、或许也继承了理想的那一批。

年轻人站在祭台下,安静而深邃地凝视着祷告的少女,过去他也是用同样的目光,凝视着来到天心教堂参加七天礼的信徒们。只是那时候他的位置更加高高在上,是站在祭台的上方,就在女神冕下的身侧。如今不当牧师了,站在与信徒同样的高度时,却似乎反而更接近了自己的神明。

黄铜烛台上投落的白色长烛的影子,不知何时已经向着墙角偏移,祈祷厅内唯有月光在流淌,无声地漫过窗棂,浸入地板,又为那个坐在长椅上闭目祷告的身影浇上了一层霜铸似的冷色,在林格的眼中,她仿佛拥有了一种不亚于教堂本身的神圣感。

年轻人默默地数着自己的气息,大约一百二十次的呼吸之后,希诺才睁开眼睛,松开双手,结束了这一次的祷告。明明已不再是牧师,明知这种行为不应该,但林格仍忍不住开口问了一句:“你刚才祈祷了什么?”

他想知道,像希诺这样自信坚定的少女,会向神明大人祈求些什么。

“胜利。”

希诺微微一笑,笑容中带着一丝揶揄的意味:“我向女神大人祈求胜利,却不是属于我的,而是属于你们——属于爱丽丝的。我希望爱丽丝能够履行承诺,即便没有我的帮助,依然能从黑暗魔女的手中,为我们带回一场光荣的胜利。”

林格一下子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了,他稍微沉默后问道:“你还在生气吗,希诺?”

为刚才发生在大厅里的那件事。

“如果我说自己还在生气的话,会不会显得很小气?”

希诺眉眼一弯,看起来倒不像是在生气的样子:“开个玩笑,其实我从头到尾都没有生气,毕竟只是普通的讨论而已,大家有不同的意见是很正常的事情。所以,与其说我是在生气,不如说是一种担忧吧?”

“担忧?”

“嗯,林格你难道没有担忧过吗,爱丽丝现在的状态?”希诺直直地看着林格,目光中已不见了丝毫笑意,唯有严肃的询问:“你应该知道所谓游戏只是逃避的借口才对,却没有将它挑明,反而帮助爱丽丝逃避。让她以这种状态踏上战场,最终就算能够胜利,也一定会付出很大的代价吧?”

“还是说,”她话锋一转,“你觉得不管是什么样的代价,都不会比让我踏上战场的代价更严重呢?”因为胜利王权的胜利,必然伴随着亲人与伙伴的牺牲。但祖父逝世之后,希诺在这世界上便已没有其他亲人了。所以,她怀疑爱丽丝和林格,正是不想见到同伴的牺牲,才会阻止她出战——合情合理,更符合现状。

年轻人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并不直接回答,倒是先说了一句:“看来,果然还是有一些生气的。”

希诺起先怔了一下,反应过来后发现还真是这样,她虽然能够说服自己,尽量去理解同伴们的选择,但内心或多或少,其实还是有些埋怨的。若非如此,也不必和布兰迪在深夜的街道上驰骋,借这样的方式消解心中的不快了。

“就算是这样,”她挑了下英气的眉毛,不甘示弱:“那也是因你而生气的,林格先生。”

“为什么?”年轻人不解,和你争吵的人分明是爱丽丝吧,为什么要怪到我头上来?

“因为我一直都以为,你会站在我这一边。”

希诺毫不客气地指出:“我以为你能够理解战斗的意义与牺牲的必要,就像你当初想要带我离开家乡时所承诺的那样。况且你一直都是这个团队的领袖,是大家的主心骨,也是最应该承担责任的人。可你却为爱丽丝想好了逃避的理由,甚至在最关键的时刻选择帮她继续逃避下去,你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吗,林格先生?”

“……”

以少女骑士的修养来说,这实在是很尖锐也很现实的指控,偏偏林格无力辩驳,他总不能说爱丽丝选择了战斗不是逃避吧?实际上就算爱丽丝选择了战斗,也依然是在逃避,只不过是以战斗的方式逃避罢了。她觉得自己是宇宙级的天才玩家,不需要考虑敌人的实力,不需要顾及己方的士气,甚至不需要在意任何现实条件,只要上场就能赢,而赢了就能继续主线剧情,主线剧情走到最后就一定能happy ending,如果坚持认为这种一厢情愿的想法不算逃避的话,那林格的做法自然是没有问题的,可他无法说服自己。

教堂内顿时陷入了漫长的沉默之中,年轻人不说话,希诺便一直盯着他看,仿佛要从那张隐隐黯然的脸庞上看出些什么。可过去许久,月色依旧如霜般清冷,滴滴答答地流淌在两个人的心间。希诺看着那个年轻人的影子被他的神明所笼罩,单薄得仿佛无依无靠,心中不禁又有些后悔。自己是否对他太苛刻了?过去那个年轻人是牧师,也是这趟旅途中迫切渴望去做到什么的人,因此他承担责任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可事已至此,他早就不再是女神大人的牧师,少女王权与魔女结社之间的争斗也与他无关,他本可以像天蒂斯说的那样,安稳地待在这座世外圣堂,直到一切都尘埃落定,可依旧选择踏上这段旅途,为的是什么?难道是为了站在这里,被自己指责为一个不负责任的男人吗?

就像自己的父亲那样。

少女的脑海中陡然闪过一张业已模糊不堪的脸庞,随后又在逐渐上涌的记忆中变得清晰起来。她曾以为不负责任的那个男人:背离了祖父的期待,擅自抛下封印兽的使命,没有承担起身为歌丝塔芙家族后人的责任;背离了先祖的期待,擅自跑去参加一场不义的战争,没有承担起身为骑士的责任;背离了妻子的期待,在她最需要的时候无法陪伴身旁,没有尽到身为丈夫的责任;同时也背离了自己的期待,擅自放弃后又擅自以生命为代价将兽封印,导致幼小的女孩从此永远失去了一个圆满的家庭,没有尽到身为父亲的责任……她原以为经历了这一切后,自己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原谅他了。

可后来终于鼓起勇气的她才发现,自己本就没有原谅他的资格,唯一能做的,不过是与自己那偏执而又脆弱的童年和解罢了。

现在,自己好像正在经历同样的错误。

擅自期待的,与擅自背离的,最终都会和解么?

少女心中微微叹了一口气,再度开口时,语气已没有了最初时的强硬:“抱歉。”

“抱歉。”

两人几乎是同时开口,又同时怔住,面面相觑,仿佛根本没想到对方竟然会道歉一样。过了一会儿,希诺才面色古怪地问道:“我道歉是因为刚才的语气确实有点冲了,我不该向你发脾气的,林格。但是,你为什么要向我道歉?该不会是……觉得我是个女孩子,所以就让着我吧?”

说到这里,她的嘴角忍不住向上一翘,勾勒出一个有些微妙的笑容,就好像在说:我没想到你是这种大男子主义的人,真是看错你了,林格。

“我想,不是你想的那样。”林格也轻笑一声,却是一种无奈而包容的笑,并不为少女的玩笑话而气恼,一本正经地解释道:“因为你的指责很有道理,所以我才道歉的。我本来应该承担责任,却没有这么做,这是我的错误,也让大家代替我承担了这个错误。所以,我不仅应该向你道歉,还应该向圣夏莉雅她们道歉才对。”

这——

自己的话确实起到了效果,只是这效果未免太好了。原本就有些心软的希诺更加汗颜,心想自己会不会给了这个年轻人太大的压力,其实他已经做得很好了,换成这世界上任何一个人,恐怕都不能做得更好吧?她忍不住说道:“其实,你没必要……”

没必要对自己太苛责。

“不过,”年轻人却打断了她的话,说道:“我需要向你澄清一点,希诺。”

少女骑士微微一怔,下意识问道:“澄清什么?”

“你似乎认为我是有意帮助爱丽丝逃避的,因为不忍心见到她自我封闭的样子。但是站在这个角度上,我的心情其实和你一样,都希望她能走出天真,认清现实。然而唯一的问题是——”

“我无法做到这件事。”

他一字一句,极为认真地说道:“我没有能力做到。”

给点喵

“没有……能力?”

希诺疑惑地看着祭台下的年轻人,看见他的眼眸有若幽夜般深邃,平和且宁静。

“嗯。”林格轻轻点头,道:“我不知道你们平时是如何看待我的,似乎认为只要由我出面,就一定能帮助爱丽丝走出心结,变回以前的样子。可实际情况是,我根本没有能力做到这种事,因为爱丽丝能否重新振作起来,只取决于她自身的意志,而不在于任何人的开解。我问你,希诺,你觉得那时候导致爱丽丝自我封闭的原因是什么?仅仅是她从档案记录中看到的那些过去吗?”

希诺犹豫了一下,才回道:“是因为旧世界伊甸的毁灭和女神大人的长眠吧?爱丽丝可能以为,这两件事都是自己导致的,所以感到愧疚和自责,甚至想要逃避?”

她的语气不太肯定,若是时间倒流回一天之前,再次询问她相同的问题,少女一定会给出无比确凿的答复。而且她相信不止是自己,其他人一定也是这么认为的。可现在是林格在问,这个年轻人似乎有一种敏锐的直觉和看破一切的能力,总能精准触及问题的核心,在他的面前,希诺不敢说自己已经找到了正确的答案。

“这就是你们所不了解的,人类情感的巧妙之处,它就像查尔斯·巴贝奇描述的差分机那样,是一台无比精密、细致、并且脆弱的机械。”

林格说道:“记忆是这台机械的基石,也是它维持运转的动力,一旦失去记忆,情感就如同风上的一片樱草瓣,无依无靠。所以在讨论这个问题之前,你们不应当忽略,爱丽丝首先是一个失去了记忆的人,或者说,她自己封闭了那些记忆,不愿面对,这就是她始终能够与这个世界保持一种疏离的旁观者立场、而非更加深入的本质。试想一下吧,对一个失去记忆的人来说,谈及她过去的事情,无非就相当于为她描述了一个陌生人的故事,或播放了一些似是而非的影像——你们想要她立刻代入自己的新身份,为旧世界的毁灭而悲伤,为女神冕下的离去而痛苦,并偏执地将一切过错都归咎到自己身上,这就像要求一个失忆者对所有陌生人的故事都拥有一种无与伦比的代入感和沉浸感那样,而这两种东西恰恰是爱丽丝缺少的。”

希诺若有所思:“你的意思是,爱丽丝对那些档案记录其实并没有那么相信?可是,如果她不相信的话,为什么最后又是那样的反应呢?”

她冷着一张脸离开控制中心时的表情,连入队时间不长的希诺都觉得不对劲,更别说其他同伴了。

“因为有人想要让她相信,而那个人偏偏又是爱丽丝最信任的人——或者说,是她逃避现实的底气与根源所在。”林格轻声道:“也就是天界忒弥丝。”

希诺闻言,瞳孔微微一缩,隐约感觉自己似乎把握到了什么。

“爱丽丝曾经向我提到过她在地球的生活,虽然在我看来,那根本就不算是正常人的生活——打游戏、上网、吃饭、睡觉,除此之外的记忆根本不存在,就算存在,也是以一种非常模糊的状态,像是被人生硬地植入。她所接触的一切事物,都是天界忒弥丝安排好的,甚至唯一有可能接触到的人,就是天界忒弥丝。一切正常的生命面对这种情况都不可避免地感到焦躁和不安,何况爱丽丝只是失去了记忆,并非没有情感,也不缺乏了解外界的渠道。可她依旧待在那个小小的房间内,安心地当着自己假想中的天才玩家,从没有去探索外界的想法,这是为什么呢?”

他看着逐渐怔住的希诺,轻声地、一字一句地说道:“因为从那时候起,爱丽丝就已经把世界当成一个游戏了,不止是镜星世界,甚至包括地球世界。而天界忒弥丝,就是那个贯穿了爱丽丝游戏生涯始终的npc。她在地球上以神秘人的身份引导和帮助爱丽丝,在镜星时又以游戏机旁白的身份继续引导和帮助她。对于自始至终都无法融入这两个世界的爱丽丝来说,自己为数不多的短暂的记忆中,或许只有她是最值得信任的,甚至比我们这些触手可及的同伴更值得信任。这种信任不是体现在口头上,而是体现在行动上:爱丽丝从来没有怀疑过游戏机的来历,没有怀疑过旁白的身份,对于游戏机的一切指示都无脑地遵循,对于旁白的一切提示都选择相信。游戏机让她开发游戏,她就开发;旁白告诉她谁是少女王权,她便相信;甚至当天界忒弥丝告诉爱丽丝,你也是少女王权的时候,她的第一反应不是惊讶,而是高兴,这就足以说明一切了。”

“我甚至怀疑,如果天界忒弥丝不是选择告知真相,而是继续蒙蔽爱丽丝,把记忆和过去都包装成游戏的背景故事和主线剧情,让她以一介游戏玩家的身份去对抗魔女结社,那家伙也会很乐意接受的。可事与愿违,天界忒弥丝偏偏选择了最直接、最尖锐、同时也最具有冲击性的一种做法——她试图使爱丽丝相信,这是现实,而非游戏。”

“我想你应该知道,这对爱丽丝来说,意味着什么吧?”

林格深深地看了希诺一眼,少女骑士下意识攥紧了拳头,半晌后又无力地松开,她低声道:“恐怕不亚于……信仰的崩塌吧?”

区别在于,爱丽丝不是信仰着神明,而是信仰着游戏,或者说,信仰着一种能够使自己置身事外、疏离地看待世界的立场。但它们的本质相同,信仰的建立有多么狂热,它的崩塌就会有多么痛苦。

“所以,爱丽丝那时候面对的,其实不是自己过去的所作所为究竟是否正确的问题,而是她是否要相信天界忒弥丝的问题。”

林格说到这里,无奈地叹了一口气,那声叹息中,蕴含着太多复杂的意味:“相信这就是现实,也就意味着承认了过去,承认自己曾因那些天真而又脆弱的幻想,导致了旧世的陨灭、姐妹的背离、以及女神的长眠;但同样的,如果不相信这就是现实的话,也就意味着否定了过去,否定了自己那些残缺模糊的记忆碎片、否定了女神冕下对自己的期许和盼望,更否定了天界忒弥丝一路引导和帮助自己的初衷……她被消磨了幻想,却还没有学会如何接受现实,于是夹在这二者的夹缝中,痛苦不堪。”

林格被大家认为是唯一有可能帮助她的人,可就算是这位年轻人,在爱丽丝所面临的生命中最重要的抉择之前,亦显得如此软弱无力。感性的一面无法理解,而理性的一面又难以代入。如果秉持感性,不妨以欺瞒作为真相;如果秉持理性,无异于揭开深渊,而年轻人选择了前者。

一个拙劣的借口,至少暂时让她走出了心结,恢复了从前的模样。

“但这些都是虚假的。”

希诺忽然道:“不知道会持续多久,而且,一旦它被打破,后果可能会更加严重。”

年轻人没说话,只是微微垂下眼睑,这态度便是默认了。

当然,希诺并没有指责的意思,恰恰相反,她很佩服年轻人能够做出决定。

“如果是我的话,可能早就退缩了吧。”她自嘲地笑了一声:“帮助他人做出抉择,从来都是世界上最艰难的事情,尤其是你的抉择极有可能影响到她未来的人生、乃至影响着整个宇宙与文明的命运时。我要向你道歉,林格,我刚才说你不负责任,直到现在才发现,你身上承担的责任或许远比我们想象的更加沉重。”

她的表情,歉意中带着一丝诚恳,向年轻人低下头,左手轻抚胸前,行以骑士的致歉礼节。不过她忽然间意识到,自己刚才产生的某种奇特的联想,将林格与自己的父亲联系在一起,其实是非常贴切的。因为他们都是那种承担了许多责任、却反而不被旁人理解的人。况且他们所承担的责任往往不是来自个人的意愿,而是被身边的种种因素影响着,不得不走到那一步。如果可以的话,自己的父亲又何尝不想成为一个合格的继承人、一个合格的丈夫与一个合格的父亲呢?只是他没有资格去做那样的梦而已。

同理,如果可以的话,眼前的年轻人或许也只想留在自己出身的那座小城市,和自己的妹妹一起,守着养父留下的教堂,安稳度日吧?与希诺的父亲略有不同的是,在这个过程中年轻人其实有很多选择的余地,他的亲人、他的友人、甚至是他的敌人,都愿意为他留下一条光明的退路,即便走到眼下这个地步,他依然能抽身事外,冷眼旁观。

可他没有那么做,那就说明自己对他的态度完全是一种偏见,他是个伟大而正直的人。

“你也是。”

希诺忽然听到年轻人这么说,她惊讶地抬起头,对上了一双平静而温和的金色眼眸:“你也是那样的人,希诺。总是承担着许多的责任,却不曾向外人提起,因为心中知道这世间的一切责任,都不过是人自身的意志所为。假如不曾犹豫,便不需后悔,我们能够从中得到的,远远比失去的多。你难道不这么认为吗,希诺?”

他安静地注视着长椅上的少女,希诺怔了半晌,反应过来,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你的意思是,我们都是同样的人吗?”

“是的。”年轻人坚定而认真地点了点头。

“那么,这值得为之庆祝。”少女尽力压抑着嘴角的弧度,慢慢向年轻人抬起了左手,五根修长白皙的手指攥成了拳头,分明从小就开始练习武技与骑术,却神奇地看不见哪怕一颗茧子,在月光下依旧如水玉般光洁。她扬了一下英气的眉毛,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我们都是承担责任的人,这责任有多重也只有自己知道——但或许通过这种方式,可以称量一下?”

年轻人看了看她的拳头,又举起自己的左手看了看,不知道是否错觉,希诺似乎看到他的嘴角在月光中勾勒了一下,露出了一个发自真心的、轻松平淡的笑容,就仿佛是在一趟漫长的旅途中,终于找到一个可以分担行囊的同伴,卸去了肩膀上一半的分量,整个人一下子活了过来。他缓缓将五根手指合拢,攥成拳头,然后伸出去,轻轻和希诺的拳头碰了一下,那一瞬间传来的温热的触感,让少女心中忽然产生了一种奇异的感觉。

她确实从没有和其他异性如此亲密地接触过,但若说气氛暧昧的话也不尽然,两人的目光都是如此清澈,一如祈祷厅内凛凛的月华。

希诺为自己突然冒出来的想法感到惊讶,便无声地笑了笑,收回手,从长椅上站起,对林格说道:“我还记得你的承诺,并且将一直铭记下去,林格先生。既然我们都是承担责任的人,更应该明白自身所处的位置与不可推卸的使命。所以,这一次我可以退让,我会在天心教堂中,祈祷爱丽丝为我们带回渴求的胜利。但下一次,以及今后所有需要我踏上战场的时刻,我将秉持骑士的意志,恪尽自己的职责,那是开拓者文斯男爵、白骑士希伯顿、偏执者雷纳德与歌丝塔芙家族历代光荣的先祖予我训诫——”

“为公理而战,为正义而胜。”

说完这句话后,她紧绷的表情顿时放松下来,不等林格回答便转过身去,挥了挥手:“如果没有其他事情的话,我就先回去了,得去向大家道声歉才行,因一时意气而唐突离席,可是大失教养的举动。”

林格站在原地没有动,静静地看着少女的背影走远,直至走到月光的尽头,在虚掩着的门扉前停下时,他才忽然开口,说了一句:“我也会祈祷的。”

祈祷爱丽丝的胜利,并且,要一直胜利。

唯有如此,才能迎来她想要的happy ending。

年轻人声音在静悄悄的教堂中回荡开来,撞在每一台游戏机冰冷的电子屏幕上,折射出冷冷的光辉。希诺没有回应,略作停顿后依然伸出手,将教堂的大门推开,然后迎着一片幽微的夜色走了出去。

不多时,教堂外传来了马蹄哒哒的声音,布兰迪似乎不放心自己的主人,一直都在外面守着。

而自己留在这教堂中,又能为谁守候呢?

林格转身,抬头,目光落在女神的圣像上。

清冷月光从窗户斜照进来,将教堂一分为二,两双眼眸隔着光与影的边界对视,都同样平静、深邃、并且流露出淡淡的悲悯。

格洛莉亚还记得,林格在游戏中的最终形态是【精灵之王】。

却忘了最开始的时候,他应当是——

慈悲的救济·林格。

给点喵

这件事过后,希诺确实去找大家一一道歉了,不过没有人将那一晚的事情放在心上,甚至都不认为希诺和爱丽丝之间有过什么矛盾,在她们看来,这只是一次基于不同意见的交流罢了。作为主人公的爱丽丝更是拍着胸口,信誓旦旦地向希诺保证,自己这个天才玩家一定会不负众望,将什么黑暗魔女和她的构装机甲打得落流水,再冲上拉帝斯特号,生擒天蒂斯,解放全镜星……云云。

在她的口中,魔女结社仿佛变成了路边一条野狗,随意便可欺凌,如天蒂斯、卡拉波斯、绯珥之流,更是不值得她正眼相待。希诺都不知道自己是该赞同还是该反对了,赞同的话,感觉助涨了爱丽丝的气焰;反对的话,又好似对己方没有信心。最终,她只能微笑不语,由爱丽丝自己体会。

显然,爱丽丝将其理解为一种鼓励,于是志得意满地离去了,之后好几天都待在自己的房间里没出来,连一日三餐都是老板娘负责送上去的。据说她在调整卡带,修正那台创世机甲的数据,尝试加强它的性能。可见虽然嘴上叫得很凶,但她并没有真的轻视自己的对手;又或是说,这一战对她的意义非比寻常,已经到了天才玩家都必须小心谨慎、绝不可行差踏错的地步。

这种表现让希诺再一次联想到那个洒着月光的夜晚,自己与林格在天心教堂内的一场对话,心中不禁轻轻叹息了一声。她必须承认那位年轻人确实有一种洞彻人心的能力,他对爱丽丝的剖析与解读显然完全正确,天才玩家不是像其他少女王权那样,被一种强烈的使命感与正义感驱动,而投身于这场战斗;支撑她前进的反倒是一种逃避的心态,既逃避现实,也逃避幻想;既逃避过去,也逃避将来;既逃避他人对自己的期待,也逃避自己对这个世界的信赖。

可是,这样的逃避,又能逃到什么时候呢?

只需要一次失败……

每当想到这里,希诺就会轻轻摇头,强迫自己驱散脑海中这种不祥的念头。她是胜利的王权,本应该对胜利充满信心才对,为何还未开战便开始忧虑失败了呢?她想,自己要做的事情其实很简单,无非是信任自己的伙伴,等待并心怀希望罢了。

她收回担忧的目光,压下不安的念头,专注于手头的工作,即说服那些来自洛瑟之林的异类,让他们暂时离开云鲸空岛,栖身于女神的圣域,避开即将到来的大战。之所以用“暂时”的说法,是因为这场突如其来的变故让不少异类族群感到恐慌了,因此,希诺不得不以歌丝塔芙家族继承人的身份承诺,只要她一日还是白棘的骑士,神圣的盟约便永不磨灭,待战争平息后,她会返回圣域,重新带领他们回到镜星,并且必将迎来一个更加美好的新家园。

如果秩序能够战胜混沌,云鲸空岛能够战胜魔女结社,这样的承诺自然不难履行;但万一……那么对这些异类来说,留在结社的大手无法触及的初始星域,或许便是唯一的、也是最好的选择了。

在希诺与老板娘的劝说下,空岛上大部分异类都同意留下,其中就包括希诺从洛瑟之林带来的那些异类以及从虚根沼泽追随而来的朽木妖一族,毕竟他们最初登上云鲸空岛,便是为了在守夜人与秩序天平的屠刀下保全族群的传承,而他们也早就习惯了躲躲藏藏的生活。对这部分异类来说,若非天之圣堂太过偏远,竟位于宇宙的尽头,远离尘世和文明之地,否则,倒真是个适合安居的地方。

至于草药园内的魔法草药、旅馆里的盆栽和兔子先生们、还有负责照料它们的石精守卫,却无一例外选择了留下,任凭老板娘怎么劝说,甚至恐吓它们,要将它们捉去熬汤,都不为所动。但很有可能,这些头脑单纯、智商不高的家伙,其实并不知道留下来意味着什么,它们只是出于习惯而选择了云鲸空岛——或者说,选择了妖精深眠旅馆。

用小太阳的话来说就是:“我们从出生以来就待在旅馆,以后也会一直待在旅馆,到其他地方去生活?那种事情怎么可能嘛!”

它甚至都无法想象,自己离开妖精深眠旅馆的景象。

“很危险的哦?”

老板娘继续劝说:“可能要和魔女结社的坏蛋们打架,你觉得自己打得过她们吗,小太阳?”

小太阳低头看了看自己柔弱的叶子,不禁打了个寒颤,但还是很倔强,不肯松口:“有、有什么大不了的!难道你觉得我会害怕吗?魔女结社那群坏蛋,来一个我打一个,统统不是我的对手!哎呀!”

它装模作样地比划了两下,差点把自己的盆翻倒,还好老板娘及时扶了一下,才没有发生盆毁亡的悲剧。后者忍俊不禁地将盆重新摆正,然后伸手轻轻拍了拍它的叶子,说道:“好啦,我跟你开玩笑的,打架的事情交给我们就好了,不需要劳烦你亲自出马。既然你们不愿意留下来的话,就乖乖地待在草药园里吧,如果害怕也可以躲到旅馆里,但除了这两个地方以外,其他的地方都不要乱跑,也不要给其他人添麻烦,知道了吗?”

“那你就放心好了,谢丝塔……姐姐。”

小太阳说出这个被强制执行的称呼时,明显停顿了一下,似乎把自己恶心到了。不过它很快收起多余的表情,将两片叶子交叠在一起,做了一个类似人类双手抱胸的动作,一脸认真与严肃,开口时的神态和语气,都颇具爱丽丝的风范:“我们可乖巧啦!”

要不是知道这些家伙平日里都是什么样的德性,老板娘说不定就信了。

不过,它们愿意留下来,多少还是让老板娘有一些感动的,感动之余便是心酸,她深深觉得自己其实不是一个合格的主人。从前在舍瑞尔大街的时候,为了躲避守夜人的追捕,甚至只能将草药园安置在城市的下水道中,依靠不间断的宴会来帮大家打起精神;将旅馆搬到云鲸空岛上后,确实让它们度过了一段自由、欢乐而又无拘无束的时光,可是也未能持续太久,很快,战争的火焰又将波及此地,将这些无辜的小家伙们带回过去那段黑暗压抑的岁月。

老板娘自己是不害怕战争的,她在漫长的旅途中见过了太多的杀戮与牺牲,甚至亲身经历过诗琪莉亚半岛血腥的黑暗时期,那时候白银狂犬屠杀异类的效率远远超过你所能想象的任何一场战争;她只是在为那些自诞生以来从未体会过和平的生命感到悲伤而已,其中就包括自己的两个妹妹。谢丝塔还好,她早已完成了自己的巡礼,不再归入天真的行列;而谢米呢,她尚走在巡礼的路上,如果能走完的话,想必会是旅人妖精一族的传奇吧,毕竟从没有哪位旅人妖精将巡礼的步伐迈向宇宙,甚至迈向创世的起点,女神的圣堂,然而问题是,真的能够顺利走完吗?

继而她又想起了树夫人,想起了那个离开许久但仿佛仍活在这里的老人,她是旅馆的第一位客人,也是居住时间最久的客人,是她亲手搭建起草药园的雏形,并用自己的魔力培育了这些性格各异的魔法草药,她对它们来说犹如母亲般伟大,又似太阳般温暖。然而,这位温和而慈祥的老者最终还是离开了,在一个下着雨的季节,前去履行一个很久以前的约定。那时候,知晓她将离去的小太阳和魔法草药们都很伤心,而自己是如何安慰它们的呢?

她说,每个人都会有自己的选择,生命的意义就在于,当有一天你遇到了不得不选择的时刻,能够鼓起勇气去做,那才是最重要的。所以,这些单纯的小家伙其实早就经历过一次生离死别了,它们比自己想的更坚强,才能义无反顾地做出选择,留在这个有树夫人的气息、有她的学生、有旅馆的大家以及那些共同凝结的回忆的地方。反倒是自己被那些软弱和犹豫的情感牵绊了,遗忘了长者所留的诫告。

旅人妖精一族的传统,或许是错误的吧。

即便已经走完了自己的巡礼,她们扔是可以继续前行的,因为生命的旅途永无止境,她们总会在路上邂逅新的友人、体验新的情感、然后明白新的道理。

就像现在这样。

“那个,谢丝塔姐姐——”

小太阳一直偷偷摸摸地观察着老板娘的表情,见她沉默了好长一段时间,不禁有些忐忑,怀疑自己说错了什么话,接下来将会迎来狂风暴雨般的打击。它还年轻,不是很想回归大自然,更不想和谢米一样被丢到圣夏莉雅那里进行思想再教育,便战战兢兢地问道:“你、你怎么啦,身体不舒服吗?要不要休息一下?”

她抓住任何一个机会谄媚讨好,尽量为自己争取宽大处理的可能性。

看着它鬼鬼祟祟又诚惶诚恐的模样,老板娘的心情忽然变好了一些,她站起身来,轻轻拍去裙子上的灰尘,然后在小太阳一脸惊恐的表情中,笑眯眯地说道:“没什么,只是在想,既然大家都选择留下,可见你们还是很喜欢旅馆的。那我是不是应该举办一场宴会来回应你们的心意呢,也算是帮大家提振士气,好应对接下来的大战。”

她越想越是靠谱,不待小太阳回答便自顾自地点了点头:“恩,真是个不错的主意,得赶紧回去和谢丽娅还有谢米商量一下才行,早点把流程定下来。啊,说起来,要不要邀请那位天界忒弥丝小姐来参加宴会呢?过去她和爱丽丝还有小夏的关系不是很好嘛,让她们去邀请的话,说不定会同意呢?既然如此,宴会的时间不妨就定在我们离开的前一天好了,这样应该算是……送别宴?虽然要走的人是我们而不是她,但没有谁规定过要走的人不能为自己举办送别宴吧?恩,完全合情合理嘛!”

自从进入宇宙以来,再未召开过一场宴会的老板娘,仿佛为自己的灵光一闪感到得意,也顾不上询问小太阳的想法了——毕竟它的想法并不重要,准确地说,在召开宴会这件事上,所有人的想法都不重要,一切只取决于谢丝塔自己的意愿——总之,她高高兴兴地离开了草药园,为即将到来的宴会做准备去了。

无论如何,反正小太阳是松了一口气,但是正在旅馆内打扫卫生的谢丽娅就没有那么好运了,酒保小姐只感觉一阵寒意窜上脊背,整个人不受控制地打了个寒颤,呢喃自语道:“怎么有种不祥的预感?该不会——”

“谢~丽~娅~~~”

一个熟悉的声音远远传来,未见其人,先闻其声:“我要召开宴会啦~让旅馆的大家都做好准备吧~~~”

果然。

不祥的预感成真了,而且成真的速度未免太快,自己甚至来不及找借口逃跑。

蹬蹬蹬,楼梯上传来一阵稍显急促的脚步声,下一刻,某位年轻人走下楼梯,来到一楼。看到正处于呆滞状态的谢丽娅后,他的表情稍有些不自然,但很快便调整过来,轻咳一声,认真道:“我要出门一趟,查看一下奥薇拉她们准备得如何了。”

“旅馆这里就交给你了,谢丽娅。”

末了,他不知道是出于什么样的心情,语气复杂地丢下一句:“……辛苦你了。”

然后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旅馆,那急匆匆的背影,像是害怕稍晚一步,就会被人逮回来一样,这世界上能让林格如此狼狈的人,属实不多。

酒保小姐眼睁睁地看着那个年轻人的背影走远,过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啊!”

“居然丢下我一个人逃跑,林格你太卑鄙了!”

给点喵

因畏惧老板娘而逃出了旅馆的林格,其实倒不完全是个借口,距离那场决定命运的战前会议已经过去了将近一周时间,今天正好是第七天。在这一周内,萝乐娜一直都待在自己的炼金工房中,辛苦劳作,生产出一件又一件神奇的炼金道具,再由守在工房外的石精守卫运送到空岛各处,最适合使用它们的人手中,尤其是主要负责提供魔力的奥薇拉和格洛丽亚两人,虽然她们不需要承担太多责任,但熟悉一下手中的武器,永远能让人在变化无常的战场上多出一丝机会。

萝乐娜是以自己的故乡,镜中之城涅瑞伊得斯为原型,和林格反复商讨后,才决定了这一套打造云鲸空岛防守线的方案。那座屹立于石蟹神海之佩特罗德背上的城市与云鲸空岛有异曲同工之妙,倘若给她足够的资源和时间,少女有信心将云鲸空岛也打造为一座牢固森严的空中堡垒。可惜她们最缺乏的恰好就是这两样东西,没有充裕的时间准备,再加上云鲸空岛上的人手严重不足,无法像涅瑞伊得斯城的防卫军团那样总揽全局,以至于她不得不退求其次,将防御端放在几个重心区域上。

其中就包括最容易承受敌人火力进攻的鲸鱼头部和两翼、以及依耶塔所在的风车塔房区域——后者更是重中之重,相当于传统战争中的指挥部或司令所,一旦失去了依耶塔的操控,云鲸空岛甚至撑不过结社舰队的一轮齐射,遑论黑暗魔女卡拉波斯与她的构装机甲了。因此,两人所设想的一切防线,本质上都只是在为依耶塔打掩护而已,在这一点上,就连妖精深眠旅馆都要退让。

其中,承受火力最为猛烈的头部区域,由团队之中明面实力最强大的女伯爵负责守卫,而圣夏莉雅则使用命运王权的力量从旁协助,为她分担压力;两翼是奥薇拉和格洛丽亚的防区,当然她们只负责提供魔力,真正依靠的是萝乐娜炼制的各种道具;至于最为重要的风车塔房区域,林格会在协助依耶塔操控云鲸空岛,突破敌人的封锁线,而两位资历深厚、经验丰富的旅人妖精,谢丝塔与谢丽娅则是他们的盾牌,不可思议的妖精魔法虽然在正面作战上并未有太多建树,但用来保护他人倒恰好合适,应该不虞有失。

至于妖精深眠旅馆,明面上是由蕾蒂西亚负责的,虽然她口口声声地保证自己一定会保护好梅蒂恩和莉薇娅修女,又一脸不情愿地保证也会保护好谢米和那些烦人的魔法植物,但这满脑子只有杀杀杀的小家伙真的能履行好自己的职责吗?林格对此不抱乐观态度。倒是莉薇娅修女看出了年轻人心底的担忧,于是悄悄找到他,只对他说了一句话:毋需忧虑,林格先生,若事有不测,我将以圣子加百利薇娅的力量,保护好梅蒂恩与旅馆中的大家,请你们不要有所顾忌。

林格听罢,忍不住问了她一句:“你的圣子之力不是已经消失了吗?”

莉薇娅修女轻轻摇头:“在伦威廷地下遗迹中的那一战,黑暗魔女卡拉波斯并未夺走我的圣子之力,她只是摧毁了我的信仰,让我再无法面对真灵派的一切教义而已。圣子之魂因真灵派信仰而生,若已对自己的信仰产生怀疑,自然无法得到它的回应。但曾为圣子载体的我,与它相伴多年,心意相通,冥冥中仍是可以感受到一缕气息的。若能不顾生死、不计后事、冲破束缚,或能使它重新苏醒,短暂降临此世。”

不顾生死,不计后事……这种说法让年轻人一下沉默了,半晌后才问道:“你值得这么做吗?”

“这一切都是为了心中的信仰,林格先生。”

莉薇娅修女如此回道:“圣者回归之说,自近代以来便深入人心,本应是纯洁无垢的信仰之力,却成为了污秽神明的载体,连真灵派亦不免于此事。我想,万物有灵论早已走入了歧途,甚至可能连圣者本人,都未必清楚自己想走的究竟是怎样的一条路,因此,才会视梦中之前世,为此生之后事。我生性愚钝,未及他人的虔诚,却愿意相信,假使万物有灵,也必然直指那唯一的圣灵——因伟大的圣母早已诫告我等,世末之日,圣灵将救赎一切,让有无罪者,皆受恩泽。”

她诚恳地看着眼前的年轻人:“辅佐唯一的圣灵救世,祈求万物的安宁与和平,便是圣母为我指引的赎罪之路,亦是我心甘情愿的选择。”

林格再度沉默。

他知道莉薇娅修女所说的圣灵便是指梅蒂恩,或许也是指金苹果。因为天界忒弥丝曾经说过,当宇宙的法则崩毁、文明的秩序坍塌之时,金苹果将解开女神留下的封印,以创世的一亿三千万条法则,重塑世界与万物的模样,这与莉薇娅修女描述的圣灵救世之说何其相似。但莉薇娅修女怎么肯定梅蒂恩就是圣灵呢?甚至比林格猜测梅蒂恩是金苹果的时间还要早,或许是当初,咒戒王刻诺斯的人造王权实验,确实触摸到了一点真实的边界,才让这位不是王权却酷似王权的少女,在虔诚的祷告中听见了什么,在福音的教典上看到了什么?

无论如何,他都没有理由阻止莉薇娅修女的决心了。

只能祈祷,这场战斗不会如预想的那么艰难,或是魔女结社依然会如过去那样,视他们一行人为不起眼的小卒子,轻视大意。

可事已至此,除了归来的秩序王权以外,魔女结社的眼中还会有其他敌人吗?

林格怀着沉重的心情,行走在空荡荡的木制栈道上,往常时候,这附近经常有石精守卫或小妖精出没,前者是负责维护街道和照料草木的,后者则是为了采食蜜与浆果。但今日统统不见了踪影,甚至连林间的飞禽走兽,都似乎察觉到了大战将起时的凝重气氛,一个个缩在自己的巢中,不敢吭声。放眼望去,何时见过如此萧瑟的云鲸空岛,简直就像从未有过的严冬终于降临了一般。

就是在这样一派冷清而又肃杀的氛围中,年轻人忽然停下脚步,侧耳倾听,他确信自己听到了一阵阵古怪的动静,是从林子深处传来的。如果他没有记错的话,那个方向应该是云鲸空岛的右翼,奥薇拉负责的区域。

年轻人稍微思考了一下,终究还是按捺不住自己的好奇心,迈步靠近。不知道是心理因素还是什么的,他离开街道走入森林时,下意识放轻了脚步,地上肥厚的落叶毯子和腐殖质吸饱了足音,让他移动起来时悄无声息,连最敏捷的松鼠都自愧不如。

走近后,他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声音——

“呼!哈!嘿!哼!”

不知道的还以为进了马戏团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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