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87.第1075章 不想背叛吗?
天界忒弥丝被爱丽丝惊人的奇思妙想吓得呆了一下,好半天没反应过来,耳边只有天才玩家滔滔不绝的声音:“我跟你说哦,什么金苹果啦,什么女神留下的一亿三千万条法则啦,这些统统都不重要,真正重要的东西是——爱与正义!在传统的rpg作品中,只有贯彻爱与正义的主角,才能够战胜强大邪恶的敌人,打出让所有人都得到幸福的happy ending!而恰好,我爱丽丝,就是这样一个始终贯彻爱与正义的主人公,而由我所带领的云鲸空岛主角团,更可以说是爱与正义的代名词。我们热爱小动物,爱护草草,从不盗墓倒斗,更重要的是彼此都团结友爱,亲如家人,伐木累——你懂吧?”
她反问天界忒弥丝,根本没听懂的银发女孩呆呆地点了点头,这完全是下意识的动作,天才玩家却很满意她的表态,接着怂恿道:“这就是说呢,如果世界上还有谁能阻止天蒂斯那家伙的野心,肯定就是我——和我的同伴们啦。既然如此,你还在犹豫什么,不如直接加入我们,一起去锤爆魔女结社,替女神大人教训一下她那些不安分的女儿,啊,我说的是那些魔女,不是小夏她们哦。再说了,像你这样的人设——”
爱丽丝上下打量着女孩,啧啧感叹:银发,金眸,身材娇弱,气质冷淡,不仅是老二次元喜闻乐见的三无萝莉角色,甚至还是个机娘!
“不入队真是太可惜了。”她有感而发:“要是游戏,制作组一定会被玩家挂在论坛上骂上一千层楼的;要是小说的话,作者就该被读者私信和评论双重爆破了。”
天界忒弥丝忍不住瑟缩了一下身子,有种全身上下都被她用视线扒光了的恶寒感。她不禁有些后悔,早知道会变成这样,当初在地球就不该放任爱丽丝沉迷网络的——天才玩家打游戏很菜,经常被气到无能狂怒,所以天界忒弥丝不得不为她开放了网络权限,让她可以上网查攻略。但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失去了记忆、又本能地排斥与真实人类的交流的原故,她反倒对网络上的虚拟交流产生了极大的热情,就像一张白纸一样贪婪地吸收着上面五彩斑斓的颜料,不知不觉中,就把自己染成了这么奇怪的样子。
那个时候,天界忒弥丝刚刚以新总裁的身份接手了游戏指令公司,正忙于《爱丽丝游戏》的开发事宜,她知道这家公司与这款游戏,对于已经长眠的女神冕下来说,有着多么重要的意义,因此不敢分心懈怠。而且她对地球网络的认知尚停留在女神大人的描述中,“一个充满了人类的幻想、与不可思议的奇迹的地方”,既然如此,让爱丽丝多接触一下也没什么关系,或许地球人的幻想作品,还能帮助她这个伊甸世界的幻想王权,更快地恢复力量呢?
可她唯独不知道的是,沉淀了数百年的地球信息网络中,除了人类的幻想与各种不可思议的奇迹以外,同样存在着许多难以用言语描述的抽象要素。女神大人自然是可以分辨其好坏,并自主选择是否要吸收的,而她失忆的女儿,似乎就没有那么好运了。
所以说,爱丽丝变成这个样子,或多或少,也有自己的一部分责任吧?
天界忒弥丝心中无奈地叹了一口气,再次面对爱丽丝那炯炯有神的注视时,已经没有那么不知所措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疑惑,她忍不住问道:“爱丽丝,你的意思是,你要选择前进吗?”
“当然。”
天才玩家看了她一眼,像是很奇怪她为什么要问这种理所当然的问题:“不前进怎么做主线?不做主线怎么达成让所有人都幸福的happy ending呢?”
可是昨天,你还是一副无法接受现实的模样,消沉,麻木,且封闭内心。
天界忒弥丝觉得这些情感都是可以理解的,甚至假如爱丽丝在自己的身世、女神大人的遗愿以及少女王权的理念分歧等种种问题中,纠结挣扎上好长一段时间,她都不会感到意外。然而,仅一夜之间,那些负面情绪全都消失得无影无踪了,她简直就像变了一个人……不,应当说,变回了原来的模样才对。
而这两种不同的走向,唯一能区别它们的,只是那位年轻人的两三句话而已。
结合爱丽丝话里话外始终离不开的各种游戏术语,天界忒弥丝多少能猜到昨晚,那位年轻人到底对爱丽丝说了什么,才让她这么快就恢复了精神。可是这样真的好吗?将过去痛苦的记忆与眼前艰难的处境,都视为游戏的一个环节,这不失为一种乐观的精神,可是如果太当真了反倒会深陷其中吧?就像引诱飞蛾去扑灭火焰那样,一旦把握不好距离,最终的结果无异于引火自焚。
天界忒弥丝相信那位年轻人不是看不出其中的隐患,只是可能他也想不出更好的方法了,记忆与记忆的纠缠、情感与情感的冲突、灵魂与灵魂的碰撞、前世与今生的反复、新世界与旧世界的更迭、还有那错综复杂的记忆迷宫……每一个真相都足以毁掉人的信心、摧垮人的信念。
现实总是残酷的,所以他才选择用虚假之物筑起堡垒,在心灵的高地上俯瞰一切非议,至少还能暂时遮风挡雨。如果能够在隐患爆发前,先解决最大的敌人,那么问题自然就更不是问题了。
幻想,就是一种自我欺骗的力量。
银发女孩深深凝视着眼前的爱丽丝,那双金色的眸子在日光下,似乎蕴含着某种极为复杂的情感。她在爱丽丝倍加期待的眼神中沉默良久,最终还是缓缓摇头,拒绝了她的邀请:“很抱歉,但是……我不会与你们同行。”
“诶——!?”
爱丽丝惊讶地叫了起来,感到十分失望:“凭什么啊?”
天界忒弥丝注意到爱丽丝的说法是“凭什么”而非“为什么”,如果是云鲸空岛上的大家,对这种理直气壮的质疑估计早就习以为常了,她却是怔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收回目光,凝视着脚下渺小的废墟与森林,慢吞吞地回道:“因为,这不是我的使命。”
她是调停者,也是观察者。
她的使命是守护天之圣堂,是调停少女王权之间的矛盾,并协助她们管理这个庞大而复杂的世界。可是一旦少女王权之间的矛盾无法调停,理念相悖到不得不通过战斗分出胜负的时候,她的立场就变得很尴尬了。无论帮助谁,都不是天界忒弥丝的本意;而无论与谁为敌,都会让她感到痛苦。
何况,此刻冲突的双方,分别是代表着幻想的爱丽丝与代表着现实的天蒂斯呢?
她固然是对爱丽丝充满了自责与愧疚,可在面对天蒂斯的时候,这种情绪恐怕更甚,因为不管怎么说,当初导致天之圣堂坠落、旧世界陨灭的战争,都是由她和爱丽丝间接引发的,而天蒂斯却代替她们承担了惨痛的后果。当天界忒弥丝在地球陪伴爱丽丝时,天蒂斯却独自一人沉睡在昏暗冰冷的星球深处,就那样空洞地度过了一亿两千万年的岁月——女孩不敢想象她的梦境中有什么,她甚至希望那一亿两千万年间,天蒂斯从来没有做梦,这样等她醒来时,不会意识到时间已过去了那么久,眼睛一闭一睁,她只是走了一下神而已。
可是天蒂斯记得,她记得比任何人都清楚,因为她睁开眼睛时,看到的依旧是如梦中那样,一个灰色的、阴郁的、悲伤的世界。
幻想王权于异世界苏醒时,看到的依然是幻想;现实王权于新世界苏醒时,看到的依旧是现实。她们都因此改变了许多,而天界忒弥丝,也已经不是过去那个单纯懵懂的自己了。“我是中立的,”女孩轻声道,“也只能是中立的,爱丽丝。我不会介入你们的争斗,不会帮助任何一方,亦不会向你们中的任何人透露金苹果的信息——事实上,女神大人从来都没有给予我类似的权限。祂在创造金苹果的时候没有瞒着我,只能代表祂信任我,而我,绝无法辜负这样的信任。”
爱丽丝呆了一下,天界忒弥丝许久没有听到她的声音,心想她一定是对自己感到失望了。女孩有些伤心,有些愧疚,但又努力说服自己:没关系,反正,我不正是一直都在让大家失望的吗?我的选择,也从来没有让任何人满意过……
“可是,”爱丽丝挠了挠脸颊,不解地问道,“要说帮助的话,你不是一直都在帮助我们吗?”
说着,她从怀中掏出一个银白色的立方体,其结构与纹理精巧得犹如一件完美的工艺品,正是游戏指令公司发行的限量版slp游戏机——准确地说,应该是爱丽丝的幻想王权所化的圣器才对,只是她潜意识中将其塑造为这个模样。
“你亲口承认过的,自己就是游戏机的旁白。”
天才玩家眨了一下眼睛:“虽然我是天才玩家啦,新手教程什么的不看也可以,但事实上如果没有你的引导的话,我连游戏机的力量都无法发挥出来,更别说走到这里来见你了。所以实际上,你一直都在帮助我和我的同伴们,不是么?”
现在还说什么不会帮助任何人的话,未免有些自欺欺人罢?
“这、这不一样。”
天界忒弥丝小小地慌张了一下,但很快又绷紧了脸蛋,十分严肃地指正了她的说法:“我之所以这么做,只是因为女神大人陷入长眠之前,曾拜托我好好照顾你而已。而引导你恢复力量,也只是为了完成女神大人的嘱托,并不算介入你和天蒂斯之间的争斗,所以,所以,那个……”
“哦。”爱丽丝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好像相信了这个说法。
“……”不知为何,天界忒弥丝隐隐又有些失望。
“可是你还把我送到了天心教堂呀。”天才玩家话锋一转:“既然我的穿越是你安排的,那么穿越后的落点肯定也是你选择的吧?我不知道林格和梅蒂恩到底是什么身份,但可以肯定的是——他们都很特殊,特殊到连天蒂斯都看不透。如果没有遇到他们,我不会与其他少女王权相遇,不会走上这条路,甚至可能不会是如今的模样。你亲手安排了这一切,就是因为你相信林格和梅蒂恩能够引导那时一无所知的我,而非我引导他们,对吧?难道这样都不算帮助吗,天界忒弥丝?”
她直直地凝视着银发的女孩,目光无比认真,令性子冷淡的天界忒弥丝都有些招架不住,狼狈地移开了视线,心里不禁想到,她的直觉总是这么敏锐,让人猝不及防。
即便如此。
“即便如此,”回避着爱丽丝的视线,天界忒弥丝轻声道,她的语气有些悲伤:“即便你这么说,我还是不能答应你的,爱丽丝。”
天才玩家连忙问道:“为什么?”
“因为我不想背叛你,也不想背叛天蒂斯。”
她的回答一下子让爱丽丝沉默了,天才玩家没再追问,默默地看着天界忒弥丝像一个受了委屈的小孩子那样,曲起手指,一一细数自己在那些永无止境的岁月中掉落过的眼泪:“我不想背叛圣夏莉雅,也不想背叛卡拉波斯;不想背叛希诺,也不想背叛佩蕾刻;不想背叛奥薇拉,也不想背叛绯珥;不想背叛蕾蒂西亚,也不想背叛莉莉丝缇……”
她把每一个少女王权的名字都念了一遍,她对每一个名字所代表的人物和性格都了如指掌,因为她曾经是亲眼看着她们在这座城市中生活,嬉笑打闹,依偎取暖。那时的世界还很美好,她们看不到战争、看不到鲜血与火焰,看不到那些注定将要背道而驰的理想,只是单纯地相信,这样的生活将一直持续下去,直到永远,直到记忆,直到永远的记忆。
女孩的声音忽然停了下来。
她再度抬起头时,苍白的脸蛋上已满是泪水:“我很想……帮助你们……和好,可是……我也不想……伤害任何人,对不起……爱丽丝,我不能……我不想……背叛你们……”
高处的风掠过城市的天空,好像远远地带来一阵呜咽的声音。(本章完)
呜咽声随风而逝,天台上重新恢复了安静,银发的女孩一言不发,只是默默地用手背抹去脸上的泪痕,她的眼角依稀残留着红肿的痕迹,似乎那场大哭是为了将漫长岁月中所受到的委屈和悲伤,一股脑地发泻出来。但不管怎么说,女孩哭过一场后,她的表情看起来确实生动了许多,若说之前只是个遵循刻板教条行事的机械人偶,那么现在已经变成了女神大人创造她时所希望看到的那种模样:一个活生生的、拥有自己的情感与记忆的生命。
但是,从人造物变成人的道路上,需要经历那么多悲伤与痛苦的事情吗?假如早就知道这一点,天界忒弥丝依然会渴望人类的情感吗?还是说,她宁可放弃成为人的资格,也要让那些美好的记忆永远留存下来呢?
这是一个无解的谜题,因为旁观者不能去问,而当事人不会去想。
正如前面所说,想假如,是世间最空虚的痛。
爱丽丝隐约意识到自己做了一件很不对的事情,一直没敢说话,直到女孩把脸上的泪痕擦拭干净,重新将两手交叠放在大腿上,变回了那副乖巧沉默的模样,她才小心翼翼地问道:“那个……你不想和我们走的话,就算了吧,我不会逼你做出选择的,所以,呃,就是……你应该不会再哭了吧?”
“我没有哭。”
天界忒弥丝一本正经道,仿佛刚才的事情从未发生过:“刚才只是系统过热,需要进行排水冷却而已。”
你要是敢看着我说这句话,我就信了。
不过爱丽丝怕自己这么说又把她惹哭了,只能无奈地承认下来:“好吧好吧,是我看错了,你没有哭,像你这么坚强的女孩子,怎么可能会哭呢,对不对?”
如果是林格在这里,肯定觉得爱丽丝又在阴阳怪气了,她最喜欢说这种反话恶心人,而且因为说得太多的原故,已经到了她正常说话,大家都会觉得是在阴阳怪气的程度。不过天界忒弥丝尚没有接触过这么高深的语言艺术,所以打从心底觉得爱丽丝已经相信了自己的借口,她微微抿紧嘴唇,只留给爱丽丝一张不苟言笑的侧脸,努力表现出自己很认真的样子。
又是一个傲娇。
这属性有这么吃香吗?还是说业界已经路径依赖,懒得开发其他属性了?
爱丽丝在心中狠狠地批判了一番业界的故步自封后,再开口时,很自然地转移了话题:“话说回来,既然你不愿意跟我们一起走,那以后打算怎么办?继续守在这里,就等到大结局那一天?”
“恩。”女孩轻轻点头:“这是我的使命,也是职责。”
使命,职责,她好像很喜欢把这些词语挂在嘴边,大概一亿两千万年前那场因玩忽职守而导致的悲剧,实在给她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久久不能忘怀吧。但非要追究的话,或许自己才是责任最大的那个人吧,错误地相信了一些不该相信的人,辜负了身为少女王权的使命与职责。虽然后续的种种事端,都已经与身在地球的自己没什么关系了,但日后与天蒂斯对峙时,她要是说一句“一切悲剧都是因你而起的”,自己似乎也没什么反驳的理由。
那一定是很好笑的场景,贯彻爱与正义的主角居然被玩弄人心和权谋的大反派驳倒了,哑口无言,但这就是现实啊,人的理念不能代表其对错,更无法为过去与现在的种种行为妄下定义——
才怪才怪!我在想什么呢,这不是现实,而是一场游戏!
天才玩家爱丽丝与她的小伙伴们便是游戏的主角,邪恶魔女天蒂斯与她的同伙则是游戏的大反派,善恶的立场早已确定,对与错自然也就分开来了。贯彻爱与正义的主角团一定是对的,玩弄人心与权谋的大反派一定是错的。爱战胜野心,正义战胜邪恶,对的战胜错的,然后迎来所有人都幸福美满的大结局,这才是这款游戏的主基调,也是天才玩家的通关路线啊!
好险好险,差点就被那些莫名其妙的想法带进去了,一定是敌人的阴谋!爱丽丝猛然摇头,把它们都甩出脑海,坚决不给邪恶趁虚而入的机会。
爱丽丝接着问道:“那你以后还会帮我吗?”
天界忒弥丝不由得看了她一眼,心想我刚才不是说得很清楚了么,谁都不帮。爱丽丝也反应过来自己的说法有些含糊不清,连忙纠正道:“我的意思是,你以后还当游戏机的旁白吗?要是没有你的话,我可能就启动不了游戏机了,也没有办法和魔女结社对抗啊。”
女孩闻言,微微皱眉,倒不是感到为难,而是觉得爱丽丝似乎太小看自己了。
“那不是我的力量。”
女孩严肃地说道:“而是你的力量——幻想王权之力,也是目前为止,除了天蒂斯的现实王权与法芙罗娜的纷争王权以外,唯一完整的少女王权。如果你想要与她们对抗的话,确实应该发挥好这股力量,而且我想,恐怕也只有你才能将它发挥好了。”
她难得说了好长一段话,爱丽丝却有些心虚。
“我倒是想发挥发挥,奈何没有这个能力啊。”
她嘀咕道,然后解下挂在要带上的卡带盒子,从里面随手取出一张卡带,插入游戏机自带的卡槽内,将那个银白色的立方体高举向天空,大喊一声:“hensin!”
“……”
毫无反应,天台上鸦雀无声,只有天界忒弥丝默默地看着她,不知道她在干什么。
爱丽丝换了个姿势,再次高呼:“林可死大头!”
“……”
“……卍解!”
“……”
“……超级赛亚人变身!”“……”
一连试了几次后,女孩终于忍不住问道:“你在干什么,爱丽丝?”
“我在尝试启动游戏机呀。”爱丽丝随手敲了敲银白色的立方体,发出低沉的闷响,语气有些郁闷:“可是你看,它完全没有反应诶。所以果然,光靠我一个人是没有办法的吧,还得有你帮忙才行,天界忒弥丝。”
“不可能。”天界忒弥丝摇头:“那是属于你的力量,除你以外没有任何人可以使用,我不过是从中引导而已。爱丽丝,有没有可能是你不够自信的缘故,要更相信自己,王权的力量是与心灵挂钩的——这就是说,心念越强,能够发挥出来的力量就越强。反之,如果不相信自己,就不可能将它发挥到极致。”
所以,相信的心就是你的力量?这也太唯心主义了。
爱丽丝撇了下嘴角:“我很相信自己啊,可是它完全没有反应,我能怎么办嘛?”
那只能说明,你并没有自我认知中那么相信自己,潜意识里仍在怀疑和犹豫,至于怀疑什么,犹豫什么……天界忒弥丝隐有所觉,可是她不敢说出来,因为那必将导致更加严重的后果。
爱丽丝见她沉默不语,便得寸进尺,笑嘻嘻道:“所以你还是继续来协助我啊,你当游戏旁白,我当游戏主角,我们齐心协力,岂不是天下无敌?而且你刚才亲口说了,引导我恢复力量是女神大人留下的嘱托,不算违背了调停者的立场,那还有什么好顾虑的?”
她靠近了一些,双眼闪闪发亮地看着天界忒弥丝,其中满是期待与鼓舞。女孩有些受不了她这种热情的注视,狼狈了移开了视线,两片薄薄的嘴唇嗫嚅了几下后,终于还是低沉地嗯了一声,声音简直比纸张落地的声音还要细弱,但爱丽丝居然听见了,当即双手一举,欢呼起来:“好耶!”
看着她高兴的模样,女孩忍不住想,反正天蒂斯从一开始就知道自己化身游戏机旁白引导爱丽丝的事情,但是她从来没有阻止过,也没有指责自己丢失了立场,似乎在她看来,这种做法是合理的,那么自己确实没必要顾虑什么了。
而且,说是引导,但自己从来没有给出任何明确的提示,只在爱丽丝使用游戏机的时候发挥过作用而已,这条路该往哪走,该怎么走,完全是爱丽丝和她的伙伴们自己决定的,以前是,现在是,以后肯定也是。
她一遍又一遍地给自己找借口,直到彻底安心下来。思绪回归时,发现爱丽丝还在高兴,嘴里念叨着一些诸如“天才玩家”、“最佳拍档”、“一命通关”之类的让人听不懂的话,她没忍住,开口打断了她的胡思乱想:“爱丽丝。”
她问道:“既然已经做出了决定,那……你们打算什么时候离开天之圣堂?”
“啊。”爱丽丝回过神,挠了挠脸颊,有些不确定地回道:“既然是限时的主线任务,肯定越快越好吧,不过在那之前,还要先做一些准备,毕竟天蒂斯说了,魔女结社的舰队和构装机甲,就在初始星域外面等着呢。以及,我想知道林格是怎么想的,或许他有什么办法也说不定?”
林格……就是那个银发金眸的年轻人吧?
天界忒弥丝对他的印象很深,不是因为他在控制中心内观看档案时,表现出了一介凡人不应有的冷静与谨慎;更不是因为他在知晓所有真相后竟很快便下定了决心,并且引导其他犹豫不定的少女王权也做出决定;而是因为,从他的身上,天界忒弥丝看到了许多熟悉的特征。
除去较为隐晦的性格、气质与气场外,最显著的特征,便是他的发色与瞳色。
那个年轻人知道吗,在他之前,整个宇宙中拥有银色之发与金色之瞳的生命体,只有两个,一个是自己,而另一个则是伟大的女神冕下。可自己的银发金眸是继承自女神冕下,而他的发色与瞳色又来自何处?如果是从前,天界忒弥丝不会有任何怀疑,毕竟凡人种族繁衍至今,拥有自身独特性的人不知凡几,他也只是其中之一罢了。可一旦与眼下的情况结合,其可疑之处便越发凸显出来:为何引导少女王权们来到这座天之圣堂的人,偏偏具备如此显著的特征呢?他会不会与女神冕下存在某种……密切的关联?
可是天界忒弥丝很肯定,除了十六位少女王权、金苹果与自己这位调停者以外,女神冕下再未创造出任何超越凡人的生命体。有关这一点,始终追随在女神身侧,亲眼看着祂自我解体、陷入长眠的女孩,无疑最有发言权;而且,他的身世也很清晰,父母都只是最普通的凡人,因家境贫寒而将孩子遗弃在孤儿院门口,但在那里他并没有过得很好,最后干脆自己逃了出来,成为了一名流浪儿,直到被一位神父收养——这是天蒂斯查到的资料。
至于天界忒弥丝为何知晓,则是因为天蒂斯对那位年轻人莫名感兴趣,曾拿着这份资料来询问自己,重点在于母亲大人长眠前,是否在镜星上留下了一些隐秘的布置。她似乎怀疑天界忒弥丝选择将爱丽丝投放至天心教堂,便是因为这位年轻人——可天界忒弥丝心中很清楚,是因为金苹果。
而他不是金苹果。
非要说的话,可能是因为与金苹果朝夕相处的缘故,沾染了一些似是而非的气息吧。
这就是问题所在了。
如果他不是金苹果的话,会是什么?还是说,仅仅是多种偶然作用之下的产物?
不,这世界上是没有偶然的,只有始料未及的必然。
女孩从沉思中回过神来,一扭头便发现爱丽丝正眼巴巴地看着自己,一副很想说什么但又不敢开口的样子,她下意识问道:“怎么了,爱丽丝?”
“啊?”爱丽丝被她这一问整懵了,有些语无伦次:“没、没什么啊,倒是我想问问你怎么了,忽然就一言不发的,难道是死机了?”
她用一个很失礼的词语来形容天界忒弥丝的思考状态,女孩深吸了一口气,假装没有听到这句话,面无表情道:“没什么,我只是在想,要不要见一见……那位名为林格的年轻人而已。”
“什么!”爱丽丝当即大惊失色,惊讶地叫出声来:“你怎么知道林格会笑了?”
天界忒弥丝:“……”(本章完)
第二次站在控制中心时,林格是独自一人的,起因是天界忒弥丝指名道姓要见他。
当爱丽丝带来这个消息时,林格还在饭桌上一边吃面包一边思考,圣夏莉雅会用什么样的说法,让这些少女王权团结起来,共同面对接下来更艰难的挑战——固然,此时身处云鲸空岛的每一个人都不缺乏与魔女结社对抗的勇气,其中尤以被诅咒的少女王权为甚。可过去,她们只是寄希望于伟大的女神冕下能出手,解决一切困难,而以如今的情况来看,这种愿望可以说已经不可能实现了。既然如此,她们就必须下定决心,以自己的力量对抗魔女结社才行。
这其中,希诺的战斗意志是最坚定的,不需要担心;蕾蒂西亚虽然满脑子只想着靠暴力解决问题,但出奇地吻合了眼下的局面;圣夏莉雅更不用说,一直以来,无论是性格、理念还是理想,她都坚定不移地站在魔女结社的对立面上,即便在最迷茫的那段时期也不例外;萝乐娜看似柔弱多病,实则内心坚强,从小就开始尝试用自己的能力解除诅咒,关于这方面应该不用担心;奥薇拉和魔女结社有着国仇家恨,最敬爱的老师也是因此而死,如果说她会退缩的话,谁都不可能相信。
所以到头来需要担心的人反而是依耶塔和格洛丽亚,后者还好,虽然习惯随波逐流,没什么自己的主张,好在有个足够冷静的第二人格白夜,为了保护自己和格洛丽亚,在必要的时刻她绝不会吝惜自己的觉悟;倒是依耶塔,她虽然有着七位秩序王权中数一数二的力量,甚至能够将位于大陆腹地的山脉吹飞至遥远的陆间海上,然而似乎从没有将这股力量用在战斗上的意思。若非如此,当初克雷索夫王朝的统治者也不会觉得仅靠一份黄铜书卷上的盟约,便能轻松拿捏这位温柔善良的天使小姐了。
尽管那些参与此事的人最终下场都不太好,克雷索夫王朝更是因此覆灭,但林格相信那时候的经历应该也给依耶塔留下了深刻的心理阴影。若非如此,她不会将自己锁在大裂谷下长达七百年,不问人世。
为所有人追求幸福的天使小姐,真的有勇气将自己的力量用在伤害他人上吗?
林格隐晦地看了她一眼,依耶塔正捧着一片吐司傻笑,左右分别坐着谢丝塔和谢丽娅,一个在帮她抹上黄油与果酱,一个则为她盛汤,简直是把天使小姐当成了亲妹妹来宠爱,至于真正的妹妹谢米,就只能去和蕾蒂西亚抢最后一块牛奶布丁了。
这种其乐融融的场景,不知道还能持续多久。
完美的通关路线……吗?
一想到自己昨天晚上对爱丽丝说的话,林格忍不住在心中叹了一口气。而恰好,他正在想的那个人,便是在这个时候登场的,就如同一列高速行驶的火车般,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旅馆大门被她哐当一下直接从外面踢开,发出巨大的声响——
“林格!”
顶着众人茫然的视线,她一脸严肃地说道:“你事发了!”
……
三十分钟后,林格站在控制中心的高塔前,与天界忒弥丝面面相觑。
两人都不是那种主动开口的性格,所以气氛一度陷入僵持,就这样大眼瞪小眼地看了几分钟后,年轻人觉得这样下去不是办法,才轻咳一声,打破了这股令人尴尬的沉默:“我听爱丽丝说,你要见我?”
“恩。”女孩很认真地点了点头,没有卖关子的意思,开门见山地问道:“你对自己的身世有什么看法,林格先生?”
“我的身世?”林格微怔,随后很快反应过来:“这么说来,梅蒂恩果然是金苹果了?”
天界忒弥丝微微睁大了眼睛,一句足以表示惊讶和不可思议的话几乎已经到了嘴边,就要脱口而出,却被她硬生生咽了回去。女孩板起小脸,面无表情道:“这与现在的话题无关,林格先生,也请你不要尝试通过这种手段来试探金苹果的真实身份,基于调停者立场,我是绝不会透露任何信息的。”
居然反应过来了。
林格微微挑眉,还以为能试探出什么呢。虽然他昨晚就对圣夏莉雅说,金苹果不是自己便是梅蒂恩,而梅蒂恩的可能性更大一些,但都只是停留在猜测上而已,没有更确切的证据。有时候真相往往比猜测更加惊人,比如来到天之圣堂前,他对女神一直默认魔女结社在镜星上的所作所为一事便有所猜测,怀疑天蒂斯和混沌魔女们原本就是在按照女神的意志行事,想要净化人世,重铸文明;谁能想到真相居然是女神早已长眠,一切都是魔女们的擅自妄为呢?
所以,如果能从唯一知情者这里确定梅蒂恩的身份,林格就更有底气了。
虽然他从未想过,天界忒弥丝找自己,居然不是为了谈论梅蒂恩的身世,而是为了谈论自己的身世。
“我的身世有什么好讨论的么?”年轻人反问道:“只是最普通的凡人而已,魔女结社也调查得很清楚了,天蒂斯甚至帮我找到了我的亲生父母——虽然我对与他们重聚没什么兴趣就是了。”
年轻人对自己素未谋面的父母不假辞色,在他的心目中,真正的亲人唯有养父杨科先生以及妹妹梅蒂恩而已——可能以后会多出一些位置,但也应该是向未来寻找,而不是向那个已经被自己遗忘的过去。
“我知道,我看过那份资料,正因如此,才感觉不可思议。”
天界忒弥丝干巴巴道:“如果你只是一个凡人,就不可能走到这里,你出现在天之圣堂的意义甚至比圣夏莉雅她们回到天之圣堂的意义还要不可思议。”
“那不是我的功劳,是梅蒂恩在引导大家。”林格道:“毕竟她是金苹果,有这样的能力不足为奇。”
“就算是金——”天界忒弥丝的声音戛然而止,她警惕地看了年轻人一眼。
又被她反应过来了。林格略感遗憾,但也没有继续试探,而是道:“凡人出现在天之圣堂很不可思议么?谢丝塔小姐,谢丽娅小姐,奈薇儿小姐,她们都是凡人;云鲸空岛上甚至还有许多魔法草药、魔法生物、异类与魔兽,他们也属于凡类生命吧?”
“但你不一样。”
被林格套了两次话后,天界忒弥丝的语气明显紧绷了许多,生怕自己口误,泄露了什么信息:“爱丽丝说过,你甚至能够帮助少女王权缓解诅咒——宇宙间能够做到这种事的人,唯有女神大人而已,可……”
可祂已经长眠了,不复苏醒。
林格听到这里也有些惊讶:“等等,你说只有女神大人才能缓解她们的诅咒,难道金苹果不行吗?”
“金苹果,”天界忒弥丝摇摇头:“没有这个权限。”
“这不可能。”年轻人皱眉:“按照小夏和你的说法,金苹果是联系十四位少女王权的密钥,她的权限理应凌驾于王权之上,怎么可能连来自王权的诅咒都无法消除?”
“谁告诉你,诅咒来自王权的?”
“据我所知,十四位少女王权中,有一位名为伊芙的灾厄魔女,绯珥亲口说过,少女王权的诅咒都是由她施加的,也只有她掌握着诅咒和灾厄的力量。”
“她施加的诅咒,并不代表诅咒的力量一定来自于她。”
天界忒弥丝面无表情:这是一个很简单的道理,因为理论上,第二次创世纪后才诞生的十四位少女王权在权限上是同等的,如果灾厄王权的力量能够影响到其他七位相同权限的少女王权的话,那才是不可能的事情吧?”
林格一下子陷入沉思。
确实,他以前从未思考过这个问题,假如十四位少女王权在位格上是平等的,那么,为何灾厄王权所施加的诅咒能够同时影响七位同等级的少女王权呢,甚至这个诅咒还是伴随灵魂继承的,即使转世重生,依然无法摆脱它的影响。
根据天界忒弥丝的说法,似乎灾厄王权只是媒介,而诅咒的力量另有其源头。
“如果这是真的,”林格问道:“那么这股力量又来自何处?”
天界忒弥丝轻轻摇头:“我不知道。”
面对林格陡然深邃起来的目光,她的语气依旧古井无波:“实际上,我也是在你们进入初始星域后才发现了异常,并试图将其消除,然而,仅有在天之圣堂的范围内,这股力量才会被暂时压制。我推测,可能是因为天之圣堂遗留着女神大人的气息,并且维护天之圣堂运转的起源魔力,原本就来自于女神大人的缘故。”
因此她才说,只有女神大人能够解除诅咒,林格能够做到类似的事情,证明他与女神大人有匪浅的联系——尽管天界忒弥丝也说不清楚,那到底是什么样的联系。
林格本人就更不清楚了,况且此刻,他更在乎另一件事:“这么说来,一旦我们离开天之圣堂,诅咒的力量就会重新生效吗?”“恩。”
这可真是个坏消息。
“不过,”天界忒弥丝又道:“既然你能够帮助她们缓解诅咒,或许有一日也能彻底解开那个诅咒也说不定,只是需要一定的契机。”
“什么样的契机。”
“我不知道。”女孩幽幽地看着他:“仅以实际情况来推论,最大的可能性是你获悉自己身份的时刻,记忆是灵魂的心声,也代表着过去的力量。找回记忆,就能找回失去的力量——少女王权是如此,你也是如此,林格先生。”
“那恐怕是,希望不大。”
林格摇头道:“我从没感觉自己失去过什么记忆,而且,白夜进入我的梦境时,也说过她没有看到任何关于我的前世的景象。有没有可能,我确实是个如假包换的凡人呢?”
天界忒弥丝没有理会这种只能欺骗三岁小孩的说辞,只觉得是这位年轻人还在怀疑自己,因此不肯实言相告而已。她也并未因此产生恼怒或不满之类的情绪,倒不如说这才符合她对林格的认知,一个冷静、理智且充满警惕性的人,才能够跨越重重阻碍,抵达那个仍不知是否美好的结局。
“终有一天你会明白的。”
女孩说道,深深地看了林格一眼。
两双同样是金色的眼眸在半空中相视,都清澈得足以倒映出彼此的面孔,却映照不出更深的情绪。沉默了一会儿后,林格才微微低头,礼貌地说道:“那么,如果没有其他事情的话,我就先告辞了。”
天界忒弥丝没有挽留,只是静静地看着那个年轻人的背影走远,最终消失在隐约泛着天光的走廊上,控制中心的大门随之关闭,无声无息,外面的世界在逐渐合拢缩小的门缝中消失了。
“所以我说他是个很有趣的人,对吧,天界忒弥丝?”
一个声音陡然响起,在安静的空间内回荡开来,女孩抬起头,钢铁与齿轮的穹顶上悬浮着一块四四方方的屏幕,原本是黑色的,但忽然闪烁了一下,随后画面变得明亮起来,一张熟悉的脸庞出现在屏幕中,脸上带着那种一如既往的、谁都看不透的笑容。
“我没有邀请你旁听这场谈话,天蒂斯。”女孩轻声道。
“可是你也没有阻止我吧?”
“……”
“让我猜猜——你是不是想通过我的反应来推测些什么,因为你觉得我有可能知道林格先生的真实身份?”屏幕中的天蒂斯笑了一下,脸上的表情并不是被算计后的气恼,而是欣慰与……温和:“没想到你也学会耍这种小心机了,天界忒弥丝,说实话,我很高兴。”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天蒂斯。“女孩的眼中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就被她掩盖了,平静道,“不请自来的人是你,所以,目的不纯的人也是你吧?”
“不仅学会了耍小心机,还学会了反咬一口么……你和过去相比,真的有很大不同了。”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天界忒弥丝一口咬定:“是你未经允许闯入了控制中心,所以,也应该是你道出自己的来意才对,天蒂斯。”
“是么。”看着她像个小孩子那样耍赖,天蒂斯无奈地笑了笑,但也没有在意,说道:“那好吧,其实也没什么,我只是忽然想问你一个问题而已。”
“如果是关于金苹果的事情,”天界忒弥丝小脸紧绷:“我什么都不会说的。”
“意思是除此之外的事情,什么都会说吗?”
天界忒弥丝差点被她绕进去了,反应过来后更加警惕:“你先说出自己的问题,我再决定是否回答,天蒂斯。”
“倒并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就是想问你一下,你还相信母亲大人的那句话吗?”
“……哪句话?”
“当你不知该如何抉择的时候,就相信自己的感情吧。”隔着屏幕,天蒂斯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因为真挚的情感永远不会伤害到任何人。”
“……”
一段段回忆随着这段话一同涌上脑海,清晰的,模糊的,痛苦的,复杂的,都在里面搅拌着,简直把女孩的心搅成了一团乱麻。她本能地张了张嘴,仿佛潜意识里已经浮现出答案,可话到嘴边却连半个音节都没有发出来,于是女孩才发现自己并不如想象中那么坚定。
“看来,果然还是有一些相信的吧。”
天蒂斯说道,同时抬起头,目光悠远、深邃、而又略带怅然,因为隔着一个屏幕的缘故,谁都猜不到宇宙另一端的她,此刻正在眺望什么样的风景。或许,是只存在于很久以前的记忆了:”既然相信的话,那就一直相信下去,毕竟,相信是一种很美好的情感,可惜我早已不再拥有了,不然的话——”
不然的话……又怎样呢?
屏幕另一头的她戛然而止,没有继续说下去,而是摇摇头,将那些软弱的思绪都抛出了脑海。她知道自己早就不再拥有它们了,也不配拥有:“总而言之,我要问的就是这个,答案让我很满意,天界忒弥丝。作为回报,我也回答你一个问题吧——你不是很想知道,林格先生的真实身份是什么吗?”
“关于这件事,你问我倒是个正确的选择,毕竟我从很久以前就开始寻找他了,找了很久很久,只是一直都没有找到而已,终于——”
她深深地看了女孩一眼:“而你,天界忒弥丝,你也应该知道的。”
“你只要想一下,我们的母亲大人在陷入长眠之前,最想要在这个世界上留下些什么东西,自然就知道答案了。”
“好了,话就先说到这里,透露得太多,连我自己都要怀疑自己的立场了。最后再跟你说声再见吧,天界忒弥丝,你觉得以后还会再见面吗?”
天蒂斯像是被自己的问题逗笑了,她轻轻地摇了摇头,看起来有种奇怪的感觉:“无论到底能不能再见面,请让我祝你一声幸福吧。我知道终有一天你会找到属于自己的幸福,有高兴的时候,也有悲伤的时候,就像个正常人那样——”
只是可能,已经与我无关了。
“我最亲爱的女孩。”
下一刻,屏幕暗了下去,偌大的世界空寂无声。
只有银发的女孩呆呆地站在原地,茫然无措。
给点喵
因为心事重重的缘故,林格没有搭乘电梯,而是沿着楼梯一路走下去,似乎想要在返回妖精深眠旅馆之前,给自己留足思考的时间,最好是能在这里就把问题想清楚。可这注定是一个奢望,因为事态已经复杂到人智无法企及的地步,真相掩藏在重重迷雾之后,需要一双坚定有力的大手将其拂开,拨乱反正。
可说到底,它不是如今最重要的问题,纵然某些预兆蠢蠢欲动,那也注定发生在遥远的未来,而跨不过眼前这道难关,他们就没有未来可言。所以年轻人心中已有决定,假如直到返回妖精深眠旅馆之时,他依然没能想出答案,那么他会将问题压到心底,专注于应对其他事态。
在个人与众人之间,年轻人总是潜意识地选择后者,或许,这也是圣夏莉雅一直认为他不够自信的其中一个原因吧。
“林格?”
他被一声呼唤打乱了思绪,抬头一看,才发现是奥薇拉不知何时站在了走廊上,正好奇地盯着自己,暖洋洋的日光透过玻璃窗洒进来,为她柔顺如瀑的长发蒙上了一层温暖的光泽。由于光线折射的缘故,年轻人看不清她眼中倒映出来的自己,此时究竟是什么样的表情,但下一刻,少女便将双手背在身后,上半身微微前倾,脸颊靠近了林格,眼眸也从光中跃然而出,但并没有因为脱离了日光便黯淡半分,反倒闪烁着一种生灵活现的猜测与质询,就像一只笨拙而又自信的猫咪,正怀疑自己的两脚兽仆从是不是藏着什么好吃的一样:“我都叫了你好几声了,怎么现在才反应过来?你刚刚在想什么,是不是……在想那个天界忒弥丝的事情!?”
她的眼神一下子就变得鄙夷起来,幽幽道:“因为和女孩子共处一室,所以正暗自高兴吧,林格?真是太卑鄙了,她还只是个孩子啊!就像梅蒂恩那么大!”
她试图用粉发小女孩,唤回年轻人心中所剩不多的良知与道德。
林格不禁无语,半晌后才道:“梅蒂恩可没有天界忒弥丝那么大——实际上,她的岁数甚至都不足你的零头。”
听到后半句话,贝芒公主的眉毛一下子就竖了起来,她急急忙忙地想要争辩什么,比如生理年龄不代表心理年龄,或者少女王权的一百岁等于普通人的一岁,所以自己其实比梅蒂恩小……之类的。
但林格不给她这个机会,摇摇头转移了话题:“我也没有在想你想的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只是在思考一个问题而已。”
“哦?什么问题?”
奥薇拉一下子兴奋起来,她凑近了一些,双眼炯炯有神地盯着林格,其中充满了期待、鼓励、以及一种小女生特有的骄傲作态:“何不问问整个云鲸空岛上最聪明的、无所不知的、堪称智慧与知识之代言人的——”
“谢丝塔和奈薇儿小姐?”
“没错没错……才怪!是我啦、我!”
奥薇拉气呼呼地鼓起腮帮子:“你是不是忘了我的王权是什么?”
“没忘。”林格挑了下眉毛:“只是我觉得这个问题的答案,在【真理的图书馆】中也找不到而已。”
“你问就是了。”奥薇拉压低了声音,故作神秘而又得意洋洋地说道:“凡世间之书、时间之史;或人之智慧、文明之精髓……没有不能在这些纸上找到的,因为奥秘注视着尘世一切的知识。”
她顿了一下,又强调道:“我看着呢,知道吗?”
要是有一条尾巴的话,她保准已经摇成了风车。
没办法,林格只能向这位智慧的象征求助:“那你知道我是谁吗?”
“你是谁?这个问题很简单,当然就是……诶?”奥薇拉呆了一下,这算什么问题,好像不需要奥秘王权的力量自己也能想到答案啊:“不就是林格吗?”
“除了林格以外呢?”
“除了林格以外的?”
奥薇拉不由得深思起来,这个问题显然不是表面那么简单,否则就不会让林格思考得那么投入了。所以自己也应该透过表象,看穿本质——显然,这是一个哲学问题!就像大多数哲学家都会思考自我与世界、意识与肉体、精神与灵魂之间的关系一样,林格似乎也走到了这个迷茫的阶段。
不过没关系,自己可以用书上所学的知识开导他!
奥薇拉斟酌着语气道:“在心理学上,人的自我认知大概可以分成三个结构,即本我,自我与超我。本我是一种原始的、受情绪影响的原始程序,也可认为是人在生存环境限制下自然产生的一种保护机制;自我是人与现实社会接轨的一面,在全人类的道德准则约束下所能呈现出来的一种调节功能;而超我是凌驾于二者之上的管制者,由社会规范、伦理道德和价值观念等因素孵化出来的完美人格。这三种‘我’都是人类对自身存在形式与精神状态的认知,通常而言,我们认为唯有约束本我、协调自我、追求超我,才能在日常生活中统一完整的人格,达到‘我即是我’的境界,此事在心理学大师弗洛伊德的作品《自我与本我》中亦有提及……”
她一边说一边小心地观察着林格的反应,怀疑年轻人在极度的压力下已经濒临崩溃,说不定下一秒就会精神分裂,诞生第二个人格啥的……虽然空岛上已经有一个精神分裂症患者了,但那是因为诅咒,算不得数。
“好了好了,你不用再说了。”林格打断了她的滔滔不绝,一脸疲倦地揉了揉眉心:“不该指望你的。”
“唔嗯!?”
原本还有些担心他的贝芒公主一下鼓起了腮帮子,活像一只气炸了的刺猬,要是怒气能影响现实的话,她现在准会张口喷出一道火焰来,让年轻人亲身感受一下自己的怒火。
不过,看到她气鼓鼓的腮帮子,林格心念一动,不知道想起了什么,缓缓伸出手指——
戳。
“!!?”
奥薇拉睁大了眼睛,像是见到天塌下来一样。她蹬蹬蹬往后退了好几步,一只手捂着脸颊,另一只手颤颤巍巍地指着林格,不可思议而又恼羞成怒地叫道:“你你你、你干什么呢、林格!?居然这么羞辱一位淑女、真真真真是太没有礼貌了!”
她的脸颊已经红到了耳根和脖颈上,光靠一只手根本捂不住,在日光下,白皙无暇的肌肤被葡萄酒一般艳丽的酡红色熏染,就像一枚纯粹剔透的血红石。
林格一方面为自己孩子气的举动好笑,另一方面也觉得她的反应颇为有趣,忍不住轻笑一声,又说了声抱歉:“我只是想起了小时候的梅蒂恩而已,她闹脾气的时候也喜欢这么做,非得我去哄她才会消气。所以我刚才完全是,恩,下意识的举动。不过,你的反应可比那时候的她激烈得多。”
“这,这样啊……”
不知道是看见他的笑容呆住了,还是被这个理由唬住了,奥薇拉没再追究林格刚才失礼的举止,而是嘟囔道:“当然会激动啊,你和梅蒂恩是兄妹,和我又不是。你应该、应该把我当成更有魅力的美少女来看待吧?晚上来我房间的时候,也不要总是坐在那里看书嘛……”“你说什么?”她说到后面逐渐放低了声音,以至于林格只能听到细如蚊蝇般的嘀咕声,便重问了一遍。
“我说——”
奥薇拉瞪了他一眼,然后深吸了一大口气,鼓足勇气,正要把心里话都说出来,这时候,走廊另一头却忽然传来了一阵哐当哐当的声响,然后是某人气急败坏的训斥:“哎呀、我不是说了要轻拿轻放吗!这些可都是老古董了,经不起摔的!快拿扶稳扶稳,要是摔坏了其中一件,我就在你们的身上种满蘑菇!”
好有创意的威胁方式,一时间两人都忘了自己要说什么,扭头向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只见游戏博物馆的大门前,爱丽丝正像个黑心监工一样双手叉腰,大喊大叫,指挥着一群任劳任怨、忍气吞声的石精守卫帮她干活,把博物馆内收藏的游戏机、街机、手柄、卡带等都打包起来,一并带走。
这是在干什么?抢劫?
林格向奥薇拉投去询问的目光,贝芒公主大概也觉得爱丽丝的表现很丢人,颇为忧郁地叹了一声:“爱丽丝说她问过天界忒弥丝了,反正这些游戏机放在这里也没人玩,不如都送给她,发挥剩余价值。天界忒弥丝居然答应了,所以她就来求我帮忙,纠缠了我好久,我被她烦得受不了,就……”
原来如此。
“帮忙?”林格心想,你能帮什么忙,不都是石精守卫在搬东西吗?
“这你可就不知道了。”
贝芒公主骄傲地挺起小胸脯:“我和草药园里的大家关系可好啦,像那些石精守卫,除了老板娘以外就只听我的话,爱丽丝指挥不动它们,也不敢去打扰正在午睡的谢丝塔小姐,只能求到我这里来了。”
这倒确实不知道,可能是因为树夫人的缘故吧,年轻人心想。那位受人尊敬的长者在逝世之前为自己唯一的学生、或许也是很久以前唯一的老师留下了许多遗产,帮助她离开城堡只是其中之一,除此之外还有一个新家、一些志同道合的伙伴、一群愿意陪伴和安慰她的魔法草药和石精守卫、一个新的理想等。那些种在依耶塔的风车塔房外的紫罗兰或许也是其中之一,可是,它们在奥薇拉的精心照料下,虽然生长得很茂盛,却始终没有开。
这是否意味着,贝芒的公主殿下即便在拥有了新的家园、新的伙伴、新的理想的前提下,依然对过去的某些东西念念不忘呢?
林格忽然想起一件事:如果他们决定离开初始星域,继续这段与魔女结社对抗的旅途,首先会遇到的第一个敌人,便是黑暗魔女卡拉波斯,在古老的年代,向奥秘王权施加诅咒,又让贝芒国被黑暗摧毁的罪魁祸首。
天界忒弥丝却说,诅咒不是来自王权,而是来自另一股未知的力量。
仇恨,理想,执着,痛苦,信念……都在公主殿下的命运中煎熬着,不知将酝酿出什么样的味道。
“林格?”奥薇拉忽然回头,浓密的眼睫毛轻轻刷了一下:“你怎么啦,一直盯着我看?”
“没什么。”林格收回目光,看向在门口监工的爱丽丝,问道:“她要把这间博物馆都搬空吗?这么多游戏机,她想要放到哪里去?”
光是自己的房间肯定是不够的,放在旅馆大厅,老板娘和酒保小姐会要了她的命,总不能搬到依耶塔的风车塔房里吧?虽然整座云鲸空岛上确实就她最好说话,但总逮着一只羊薅毛也确实有点太过分了,兔子急了还咬人呢,天才玩家就不怕被反噬?
“天心教堂。”奥薇拉老老实实道。
“哦……等等,你说哪里?”
“放到天心教堂啊。”奥薇拉一副努力憋笑的表情:“梅蒂恩已经同意啦,因为爱丽丝说这些游戏机都是女神大人的收藏,是圣物,自然也该放到供奉女神的教堂里。而且摆上那么多圣物后,天心教堂说不定会受到女神大人的庇佑哩,于是梅蒂恩就被说服了,还帮爱丽丝说服了原本想要反对的莉薇娅修女呢。”
“……”年轻人想,自己是不是应该上去阻止爱丽丝比较好?
不过也就是想想罢了,他轻轻摇头:“随她们喜欢吧,毕竟,我已经不是天心教堂的牧师了,无权过问她们之间的事。”
奥薇拉忍不住看了他一眼,就像看到了什么稀奇的生物。
“总感觉你今天好像有点太放纵爱丽丝了,林格。”她说出了自己的感受:“如果是以前,就算不阻止,也会口头教训几句吧?而且,爱丽丝也有点太兴奋了,虽然她一直都很情绪化啦,但今天的她明显比平时的她更加兴奋,总感觉……”
她看向那个正在指挥石精守卫搬东西的背影,轻声道:“让人稍微有些担心呢。”
身旁的年轻人一下陷入了沉默,良久之后,才传来一个低沉的答复:“没关系。”
“相信她吧,奥薇拉。”
“一定会没事的。”
……
公主殿下轻轻摇了摇头:“我不相信她哦,林格。”
“而且,爱丽丝一定也不相信自己吧。”
“但我们都相信着你,相信着你说的那些话,无论是真心的安慰,还是虚假的告解,亦或者介于二者之间,比安慰更真诚一点,比告解更温柔一点。所以,她才会那么快振作起来。”
“你呢,林格?”
“你,相信自己吗?”
……
年轻人再次陷入了沉默。
这一回,他没有再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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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了将这些游戏机都搬进天心教堂,爱丽丝折腾了老半天,还拆掉了不少原本安置在祈祷大厅的长椅,用她的话来说,反正没什么人会来祷告,这些椅子放在这里也是浪费,不如拉去当柴火烧,腾出来的空间刚好能摆上一大排游戏机供自己取乐——说错了,是供奉女神的圣物才对。
她还建议梅蒂恩和莉薇娅修女,将天心教堂这个没有特色的名字换掉,改成“小霸王电子游戏厅”,以“小霸王其乐无穷”为口号宣传,一定能吸引到很多信徒,让大家都来感召女神的恩典、皈依神圣的信仰……之类的。
但是莉薇娅修女极力反对,梅蒂恩也觉得这样不太好,便婉言拒绝了,让天才玩家遗憾不已。之后,她又趁老板娘不注意时偷偷摸摸溜进厨房,打包了一些便于保存的点心,顺便还将房间内的被褥、枕头、手写的游戏攻略等杂七杂八的东西也带走了,重新在天心教堂内布置好,俨然一副要将这里作为长期据点的模样,让粉发小女孩不禁有些后悔,轻易听信了她那居心叵测的建议,如今就算想要赶人也来不及了。
何况,这样真的好吗?
看着铺好床垫、摆好游戏机、一脸欣慰地四处环视,宛如正在巡视领土的天才玩家,梅蒂恩忍不住说道:“现在不是做这种事情的时候吧,爱丽丝姐姐?”
“嗯?”爱丽丝回头,无辜地眨了眨眼睛:“你刚才说什么,梅蒂恩?”
“我说,现在不是玩游戏的时候啊,爱丽丝姐姐。”
粉发小女孩苦口婆心地劝道:“魔女结社那些坏人的事情都还没有解决呢,我听小夏姐姐说,她正打算将大家召集起来开个会,商量一下接下来该怎么办。如此严峻的时刻,你怎么能沉迷于游戏呢?当然是应该和大家齐心协力、共渡难关吧!”
她挥舞了一下小拳头,表示这才是一个良好的团队该有的氛围。爱丽丝还以为她要攻击自己呢,下意识往旁边躲了一下,直到对上粉发小女孩无奈的眼神,才反应过来自己好像有点应激了,便尴尬地咳嗽两声,正色道:“你说的这些,我当然都知道。但我也不是毫无准备的,实际上,我早就想好该如何应对魔女结社的威胁了。”
“哦?”梅蒂恩面露狐疑之色:“如何应对?”
“由我出手——”
“嗯嗯,然后呢?”
“然后打爆她们!”
“……”
梅蒂恩的神色顿时变得很复杂,有种一言难尽的感觉。爱丽丝看在眼中,笑嘻嘻地摆了摆手:“放心吧,这一回我可是很有信心的,区区魔女结社,不在话下!”
粉发小女孩当然不可能因为这句话便安心下来,便旁敲侧击地询问,想知道她的底气究竟来源于何处,而爱丽丝则毫不犹豫地挺起胸膛,掷地有声:“因为我可是宇宙级别的天才玩家!”
“……”就这?
梅蒂恩感觉自己真是白期待了,而且难道爱丽丝还把这个世界当成游戏来看待吗?天界忒弥丝播放的那些档案记录、关于她的前世今生、还有旧世界与新世界的更迭交替,在她眼中莫非仍只是游戏剧情的一环,甚至连这个少女王权的身份都不例外?想到这里,粉发小女孩忍不住提醒了一句:“这可不是游戏哦,爱丽丝姐姐?”
“你说什么呢,梅蒂恩。”爱丽丝闻言哂笑:“这就是游戏啊,只不过难度开始变高了而已。虽然如此,有我这个宇宙级天才玩家在,还是不难通关的,这一点,可是连林格都承认过了!”
林格?骤然听到兄长的名字,梅蒂恩不禁讶异:“你是说,林格也这么觉得吗?”
“当然,而且宇宙天才玩家这个称号也是他提议的,我就说他是个傲娇嘛,明明心里已经认可了我的技术,嘴上却那么强硬,不肯承认——到头来还不是屈伏……啊不,折服了?”
天才玩家沾沾自喜,梅蒂恩却呆呆的不知所措。
难怪昨晚之后,她一直觉得爱丽丝的情绪有点不对劲,她振作得太快了,而且依旧是从前那种没心没肺的乐观性格——倒不是说这种性格不好,而是经历了昨天的真相冲击后,爱丽丝就算能够重新振作起来,或多或少也应该发生一些改变才对,怎么可能还维持在原来的样子?
但是,如果林格对她说了这样的话,似乎就可以解释了。
问题是,林格为什么要这么做,为什么要给爱丽丝一个……逃避现实的理由?
明明,最讨厌逃避现实的人,就是他了吧?
还是说,这其中藏着一些自己所不知道的用意?
梅蒂恩想不通,她本能地觉得这不是一个好办法,但至少爱丽丝确实振作起来了,而且可以预见的是,在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内,她都将一直保持这种乐观的心态,既然如此,似乎也没什么不好吧?
可她心中总有一股不祥的预感,上一次出现这种预感,还是在伦威廷市,林格一行人冒险潜入海因里希教授的晚宴,却被教团联合的军队倾城追杀的时候。
林格啊林格。
你到底在想什么呢?
粉发小女孩幽幽地叹了一口气,叹息声回荡在教堂的尖顶下,却被爱丽丝启动游戏的声音掩盖了。
……
晚饭之后,爱丽丝死性不改,仍想溜出去玩游戏,却被圣夏莉雅叫住了。当然,不止叫住她一个人,其他人也被她留了下来。就连本应在厨房清洗餐具的老板娘,都暂时将这些杂事交给了兔子先生们处理,旁听这场重要的会议,因为这件事同样与她、与妖精深眠旅馆、甚至与云鲸空岛上的每一个人息息相关。在座的各位都很清楚,今天这场会议的主题是什么,这也是这两天来,她们一直都在思考的问题。
不过,在圣夏莉雅开口之前,却是年轻人先为她们带来了一个不太好的消息。
“今天,天界忒弥丝找我谈话,她向我透露了一件事。”林格的目光依次从各位少女王权的身上扫过,最终定格在圣夏莉雅那张平静的脸庞上,言简意赅道:“她说,你们身上所受的诅咒并非来自灾厄王权,她只是施加诅咒的媒介,那股力量却与她无关。并且,这股力量只有在天之圣堂的范围内,才能被暂时压制——”
他说到这里顿住,没有继续往下说,但所有人都听出了年轻人的言外之意,希诺微微皱眉:“这就是说,假如离开了天之圣堂,诅咒就会卷土重来吗?”
年轻人沉默地点了点头。
一下子,她们的脸色都变得有些失望,依耶塔更是沮丧地哀叹了一声:“怎么这样……”
她好不容易才走出了那间白色的牢笼,本以为此后可以摆脱镣铐的束缚,和大家一起生活在妖精深眠旅馆中,纵然遇到再大的困难,只要能够与大家一起面对,就不会有任何的犹豫和迷惘。可年轻人的话却像一根尖刺,无情地戳破了那些泡沫般的幻想,也深深刺伤了少女的内心,让她难以掩饰心中的沮丧和落寞。
抓住了微小的希望后,又要亲手将它放开,这是世界上最残忍的事情。
但有些人却不这么认为,她深深地松了一口气,眉眼间有一丝庆幸或者说侥幸。
在安静的大厅内,她的声音显得尤为刺耳,一下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大家齐刷刷地投去目光,不过都没有谴责或埋怨的意思,因为那个人也有自己的理由。
“白、白夜已经一整天没有醒来了。”
面对众人的注视,格洛莉亚显得有些紧张,微微低下头不敢与她们对视,帽檐上的白羽随着低头的动作而颤抖了一下,她依旧是那副海盗船长的打扮,自从进入天之圣堂后,她就一直没有改变过身份,这或许也是诅咒被压制的一种表现吧。少女小小声为自己辩解:“我很担心她是不是出了什么事,不过,知道她还会回来的话,我就放心了许多。啊——”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的话语中带有一些歧义,连忙看向依耶塔,语气愧疚:“那个,很抱歉,依耶塔小姐,我不是那种意思……”
“没关系的。”依耶塔扯了一下嘴角,勉强露出笑容:“我知道,你和白夜小姐的感情很好,所以会担心她是很正常的事情。其实,我也稍微有点羡慕她呢……”
最后那句话,她没有发出声音,连口型都没怎么变,看起来只是嘴唇嗫嚅了几下而已,但神奇的是,林格仿佛听到了,也听懂了。他深深地看了天使小姐一眼,忽然开口道:“不要把事情想得太糟糕了。”
“天界忒弥丝虽然说了,诅咒离开天之圣堂就会卷土重来;但她同时也承认,你们身上的诅咒正在削弱,无论是白夜小姐的入梦追忆,还是……我,都会尽力帮助你们缓解、乃至彻底消除这个诅咒的。”
这是林格头一次对少女王权们承认,自己能够帮她们缓解诅咒,而在此之前,他一直都是抱着沉默的态度,既不承认,也不否认。这种态度的转变,究竟昭示着什么?暂时还无人可知,林格亦不愿透露更多,只是建议依耶塔和其他人:“保持乐观的心态,这是对你们来说最重要的一点。在进入天之圣堂前,你们的诅咒不是已经削弱了很多吗?”
圣夏莉雅没有过去那么迷茫了,奥薇拉开始尝试入睡了,蕾蒂西亚逐渐能记得除了奶奶以外的人了,萝乐娜的病状也越来越轻微了……除了加入队伍不久的格洛莉亚和希诺看不出太多变化以外,就只有依耶塔还窝在她的风车塔房内,对外面的世界既向往又恐惧,但林格认为那不是因为诅咒,而是因为她性格中消极的一面总是在影响自己罢了。
“如果你不想回去的话,就可以不回去,你拥有那样的力量,依耶塔。”
年轻人很认真地说道,天使小姐却瑟缩了一下,然后慢慢地挪过脸颊,回避了他的注视,弱弱地回道:“我、我会努力的……”
果然没有那么容易说动她吗?毕竟林格之前说服她走出风车塔房的理由,很快就不再成立了,失去了这个理由的支撑,她会畏首畏尾也是在所难免的事情。不过有了第一次的经验后,林格相信第二次一定会更加简单,当她习惯了外面世界的风与天空之后,那颗本就向往自由的心,必将爆发出比任何时候都强烈的渴望。
何况,少女的身边,总不缺乏他人的关爱与引导。
年轻人悄悄看了谢丝塔和谢丽娅一眼,她们也恰好在看林格。双方的视线在沉默中碰撞了一下,很快就明白了各自要传达的意思,进而达成了一种无需言明的默契。在过去,遥远的天空时代,旅人妖精一度是羽精灵们最信赖的盟友,风与旅人,是绝不可分割的关系。虽时过境迁,连古老的羽人帝国都已覆灭,但寿命悠长、传承久远的妖精们,仍记下了那时的故事,并传颂给后来者听。
由于依耶塔和格洛莉亚的打岔,众人一时间似乎都忘了询问林格,天界忒弥丝找他去谈话,莫非就只为了传达这个坏消息?若是如此,让爱丽丝或圣夏莉雅代为传达也一样吧,为何非得是林格这个少女王权以外的人呢?但她们不问,年轻人自然不会多此一举,向她们透露那场谈话的内容,他已决定暂时将自己的身世之谜放到以后,先度过眼前的困境再说。
如果没有现在,自然就没有以后了。
年轻人没有注意到的是,当大家的注意力都已经从格洛莉亚的身上移开时,少女默默地低下头,在众人看不到的地方,脸上的紧张与慌乱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平静与冷淡的神色,仿佛对一切事情都漠不关心。
一个众所周知的道理。
漠不关心者,唯有自己。(本章完)
聊完了让人不太愉快的题外话后,就该轮到正题了。
虽然,这个话题可能会让大家更不愉快。
“虽然顺利抵达了天之圣堂,但因为发生了许多……意外的事态,所以一开始的目的并没能实现,接下来,恐怕只能靠我们自己的力量了。”
圣夏莉雅的声音在吊灯的暖光下柔和地传开,此时大厅内只有她的声音在回荡,众人皆安静地聆听着她的发言,心知她所说的意外事态中,最严重的莫过于女神长眠这一件事了,直接导致她们的希望全部落空。诚如圣夏莉雅所言,接下来,她们只能依靠自己的力量对抗魔女结社了。
然而,对抗魔女结社又谈何容易?
像这样一个根深蒂固的组织,手握军事、政治、经济等多方面的优势,更兼有在世俗界的强大影响力,直到现在,已经与魔女结社明牌对立的当下,她们仍不知道自己所看到的,是否就是结社的全部实力。它就如同迷雾中若隐若现的一头巨兽,而众人脚下的这座云鲸空岛,也不过是巨兽酣眠之侧,一叶渺小的孤舟罢了。甚至不需要它亲自动手,仅是翻身时掀起的一场海啸,便足以将其淹没吞噬。
“如果决定走这条路的话,可想而知是十分艰难的。”
圣夏莉雅轻声道:“有时候做出决定是很容易的事情,可真正面对困境却需要另一种心态。我知道大家应该都是深思熟虑后才做的决定,可依然想请你们重新思考一下,或许天蒂斯的提议也是个不错的选择,你们留在天之圣堂,发生在镜星上的一切战争都不会波及此地,除此之外的,便是我们少女王权的事情了……”
这是对旅人妖精三姐妹、奈薇儿女伯爵和莉薇娅修女等人说的,因为她们原本就没必要卷入这趟与自己无关的漩涡之中;至于林格和梅蒂恩,虽然不是少女王权,但必定有一个人是金苹果,而另一个人为了保护金苹果,是绝不肯置身事外的,因此倒没必要询问,圣夏莉雅早就明悟了这对兄妹的决心。
可林格与梅蒂恩有想要守护的事物,莫非其他人就没有吗?
“我可不是那种,会放着乖孙女去冒险、自己却在后面干看着的痴呆老人。”
奈薇儿看向自己那个一点都不乖的乖孙女,轻声一笑:“再说我也没有老到不能战斗的地步,你说对吧,蕾蒂西亚?”
小蝙蝠紧绷着脸,僵硬地点了点头,不敢从嘴里吐出半个“不”字,无论是质疑奶奶的战斗力,还是质疑她的年龄,都是很严重的事态,极有可能比独自挑战魔女结社的构装机甲还要严重。
紧跟在女伯爵之后,莉薇娅修女亦表态道:“女神冕下既已长眠,侍奉唯一的圣灵与祂遗留尘世的王权,便是我此生的使命。虽然我并没有什么伟大的能力,但或多或少,能够为大家处理一些繁杂琐事,还请不要嫌弃。”
“不会呀。”梅蒂恩连忙道:“莉薇娅姐姐可厉害了,又是女神大人的信徒,当然是我们天心教堂不可缺少的一份子!”
修女小姐向她笑了笑,心中却没有感到很轻松。失去圣子加百利之魂后,她体内空有魔力,实际上却毫无战斗力,因此就如嘴上说的那样,留下来也只能处理一些繁杂琐事罢了。可她到底放不下自己的信仰,也放心不下梅蒂恩,才厚着脸皮决定留下。她唯一能保证的,不过是尽量不给大家添麻烦,不连累其他人来保护自己而已。
倘若圣子之魂仍在,自己勉强也能发挥一些力量吧?但自从与黑暗魔女卡拉波斯一战后,她就再也感召不到圣子加百利的呼唤了。并非卡拉波斯动了什么手脚,或是圣子加百利抛弃了她——应当说正好相反,是她抛弃了圣子才对。因为得知了人造王权实验后的莉薇娅修女,本心上不仅质疑起了咒戒王刻诺斯留下的真灵派教义,甚至质疑起了圣者图弥的万物有灵论信仰,极大地动摇了内心。若非最后时刻她见到了梅蒂恩,犹如见到了真正的圣灵。恐怕早已堕落为一名无信之徒了吧?
维系圣子加百利之魂存在的,便是真灵派信徒的信仰,她既已不是真灵派的信徒,自然便无权动用那些信仰。可若某一天,确实到了自己不得不踏上战场的地步,她还会有所犹豫吗?在所有人看不到的地方,莉薇娅修女默默地叹了一口气。
“事到如今再说这些,也确实有些迟了,小夏。”
谢丽娅跟着调侃了一句:“我们现在可都是一根绳上的蚂蚱了,你想把我们甩下去恐怕没有那么容易哦?”
谢丝塔也是这么想的,不过她觉得妹妹的态度有点轻佻了,便暗暗瞪了她一眼,然后扭头,正色道:“若非那时候你出手相助,恐怕妖精深眠旅馆早已沦为守夜人屠刀下的又一牺牲品,不复存在。从那时起我已认定你会是旅人妖精一族永远的朋友。而今,我们又怎能看着友人独自奋战,自己却无动于衷呢,小夏?”
圣夏莉雅的脸上浮现出一丝微笑,随即,老板娘又微微蹙眉,面露忧色:“不过,你的顾虑还是很有道理的,云鲸空岛上并不是只有我们这些住客,我认为,应该给所有人一个选择的机会,他们的想法,未必就和我们一样。”
众人都知道,她说的“其他住客”指的是谁。旅馆中的兔子先生们与魔法盆栽,草药园里的魔法草药,负责照料草药园的石精与鹿灵,从虚根沼泽迁移至此的朽木妖一族,跟随希诺一起登上云鲸空岛、曾受白棘家族庇佑的异类、妖精与精怪们……它们都是因渴求一个安稳的家园,才会选择在此定居。但安稳即将倾覆,动荡日待降临,与其让这些本就与世无争的空岛居民去面对强大冷酷的魔女结社,不如就让他们留下来,在女神庇佑的天之圣堂居住,避开了遥远的尘世,自然也就避开了一切的纷争。有天界忒弥丝的看顾,想必无论这场动荡究竟以何种方式落下帷幕,他们都能安然无恙吧?
圣夏莉雅略一思索,便同意了老板娘的请求,这亦是她的本意。于是,草药园那边,决定由老板娘谢丝塔和奥薇拉出面,询问他们的意见,后者还有树夫人的情分在,想必应该不难说服;至于跟随希诺一起登上云鲸空岛的那些异类,自然便由少女本人去交涉,以歌丝塔芙家族的千年盟约为见证,希诺比任何人都希望他们能够避开风暴,安稳生活下去。
解决了这一件事后,大厅内的气氛又沉闷了一些,因为可以想见的是,等到众人重新踏上旅途的时候,这座空岛一定会比原来冷清许多。依耶塔大概是最不乐意的人吧,因为她比任何人都喜欢那种热热闹闹、其乐融融的氛围,尤其是待在风车塔房内的时候,每当房间外面的樱草田中时不时传来妖精的歌声、鸟儿的鸣叫声或某个人的脚步声时,她便会雀跃不已,满怀期待。而如今,它们都将离自己远去,尽管心中清楚这才是最好的办法,可是少女仍不免显得有些忧郁,没精打采的模样,连翅膀都软趴趴地耷拉在身后,像是在灯光照耀不到的阴影中,蒙上了过去的尘埃。
林格恰好坐在天使小姐的对面,这时忍不住多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可是没有给他开口的时间,圣夏莉雅已经接着刚才的话题说道:“我很高兴你们都决定留下来,不过,仅有信念仍是不够的,必须找到正确的道路,我们才能够与魔女结社对抗。所以先前,我已经跟林格商量过了——我们都认为,接下来应该前往东大陆寻找转机。”
东大陆?
这个陌生得仿佛从未出现在概念中的地理名词,令众人面面相觑。这时,林格也从刚才的片刻失神中反应过来,他向一脸疑虑的众人点了点头,然后轻轻转动了一下左手食指上萝乐娜为自己炼制的那枚指环。泛着黄铜光泽的指环中释放出无数道柔和的光线,或直或曲,就这样在面前长长的餐桌上蔓延开来,勾勒并描绘出了一副精美的地图版画,版画中有两片大小相近的陆地板块,正隔着浩瀚而曲折的海洋遥遥对峙,正是世界地理广泛概念中的东西大陆——东帝凡特大陆与西格利亚大陆。
只是,西陆板块的地图明显更为精致,除了陆地与海洋的轮廓以外,还包括地理等高线、水纹线、国境线和不同国家的重要城市等,而东大陆的地图就粗糙了许多,仅有大体的轮廓而已,没有更详细的信息。
这是因为炼制地图的人,本身对东大陆也不是很熟悉的缘故——虽然涅瑞伊得斯城的镜精灵们原本就来自外海,并且已经迁移至与东大陆毗邻的混乱海域。爱弥拉女王与安德鲁祭司肯定是在查阅过众多资料的前提下做出这种决定的,然而对当时已经决意逃离故乡的海栖公主萝乐娜来说,却并没有太关注这方面的事宜。
“我和林格都认为,东大陆或许具备我们想要的转机。”圣夏莉雅轻声道,向众人解释自己和年轻人选择它的理由。固然是因为西大陆是魔女结社的大本营,他们的行动难以为继;但同样也是因为,东大陆这片土地上存在着他们需要的希望。
但是,东大陆有什么?
即便以女伯爵和老板娘这两位长者的阅历,也只能说出一些大概的印象:封建原始的国度、野蛮残忍的超凡仪式、万物有灵论的起源之地、人类与异类混居的土地、众多古老传说的发源地;而进入近代以后,则多了航海贸易、殖民战争、反侵略等要素,当然,也少不了那个在异类与魔法师中广为流传的隐秘结社。
“十三隐士会?”
女伯爵奈薇儿微微挑眉:“你所说的转机,该不会就是指它吧?恕我直言,小夏,所罗门和他的十三隐士会并不值得信任,虽然我没有与他本人接触过,但据冈达鲁夫所说,他当时策动的反抗计划,暗中便有十三隐士的支持。而按照原定的计划,十三隐士会本应该在沼泽异类与魔女结社开战时赶到支援,所罗门甚至亲口承诺过这一件事,但事后你们应该也发现了,十三隐士会的人一个都没有出现在战场上。可见所罗门只是将冈达鲁夫和他的白银之月、乃至整个虚根沼泽的异类,视为一把试探教团联合的匕首而已,随时都可牺牲。从这一点来说——”
她看了林格一眼:“林威尔市的血红宴乐与天界飨者、那位名叫罗谢尔的沃土宗修士,尼姆舍尔市的圣泉修士会、乃至伦威廷市的真灵派……又何尝不是如此?在这些事件的背后都有十三隐士会的影子,可你们何时见过那只惜命的老狐狸和他的手下出现在世人面前?他们只是龟缩在东大陆,一遍又一遍地怂恿他人付出牺牲罢了,自己却从不肯涉险。”
照此来看,她讽刺所罗门是一只惜命的老狐狸,真是一点都没说错。但或许正是因为他足够谨慎、奸诈和狡猾,才能够以结社的背叛者这一身份,至今好好地活跃在隐秘的世界之中吧?
女伯爵最后做出总结:“如果只是想看个乐子的话,把所罗门和他的十三隐士会当成小丑,看他们一遍遍挑衅教团联合又被反手打脸,那种喜剧效果还是不错的。可是如果想结盟,他们绝不是合适的盟友,我认为就算复活冈达鲁夫都比他们合适,至少那头老狼只是急了点,还没有学会编织阴谋这种高深的技巧。”
不得不说,女伯爵确实很懂得讽刺的艺术,简单的一段话便同时得罪了两边的人——虽然有一边已经是死人了。
不过,如果只敢躲在阴影中挑衅教团联合的十三隐士会是小丑,他们这些即将正面对抗魔女结社的人又算什么呢?
不知死活的……勇士吗?
林格有点不太想承认这个名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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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伯爵对所罗门和他的十三隐士会极尽刻薄之词,似乎打从心底觉得他们不是合适的结盟对象。只看十三隐士会过去的所做作为,倒也当得起这个评价。不过她从一开始就理解错了,圣夏莉雅并没有和十三隐士会结盟的意图,她甚至从没有将对方纳入考虑范围之内。
她和林格所选择的合作对象是——
“创世女神教。”
听见圣夏莉雅一脸平静地吐出这个名字,众人脸上都难掩惊讶。创世女神教便是昔日的少女王权——亦即圣夏莉雅等人的前世,为对抗魔女结社而创立的宗教,更是林格与梅蒂恩所出身的神圣女神教的前身。但他们不是早在七百年前的索森山脉之战中,被魔女结社剿灭了么?仅有少数信徒流亡在外,到了近代更是只剩下兄妹两人的养父杨科先生,为掩人耳目还改换了教派名号,也没有留下任何超凡传承。可以说,若不是天降了一个爱丽丝和圣夏莉雅,这个教派早已是名存实亡了。
“消亡只是表象,而希望的种子永远不会真正枯萎。”
圣夏莉雅柔声道:“其实在当年那场战役爆发之前,创世女神教中的一位圣者,便已看到了命运中隐隐昭示的黯淡前路;她不欲放弃斗争,更不欲令所有希望都葬送于此役,因此选出教派中一位优秀的年轻人作为领袖,让他带领一批希望的种子远渡重洋,前往遥远的异大陆重新扎根,图谋日后的再起。而那位年轻人,便是摩律亚人传说中的精灵之王——格林·艾尔。”
她停顿了一下,又道:“而那位窥破命运的圣者,则是我,或者说,前世的我。”
希诺目光闪动,一下想起了什么:“这是你在梦中所看到的?”
“恩,很早以前就看到了,甚至——”
她看了低头不语的格洛丽亚一眼:“早于白夜进入我的梦境之前。只是,当时的我尚不明白这其中有什么必然的联系,更不觉得我们会有前往东大陆的一日,因此没有向你们透露而已。”
拨开迷雾,窥探命运,看见前世的自己,这是梦境的残响,是灵魂的追溯,也是诅咒在缓解的征兆。在白夜进入少女王权的梦境,帮她们寻回遗失的记忆之前,只有一个人可以帮助少女王权缓解诅咒。换句话说,是他为圣夏莉雅带来了这个梦境。
而那个人的名字,又很凑巧的,与格林·艾尔极为相似。
众人都向那位年轻人投去目光,但林格本人却不以为然,他早就和圣夏莉雅讨论过相关的情况,又向白夜探讨过灵魂和转世的定义,因此可以坚定地摇头,用平静的语气说道:“我和那位格林·艾尔大人应该没有什么联系,别忘了,凡人的灵魂是没有轮回的。”
除了新旧世界交替之时,在女神的帮助下,从旧世界伊甸转生至新世界镜星的那批凡人,他们是唯一的例外,可是却酿成了最大的悲剧。这或许说明,凡人的灵魂本就不适合在尘世中反复挣扎,唯有一世的生命,才能让他们体悟到生的可贵与死的伟大。
遗憾的是,许多人都不理解这一点,对他们而言,生是苟且,死是恐惧,因为恐惧着死,于是苟且着生,便是人生中唯一的意义了——旧世界的人神,新世界的灾祸神亚伯拉罕或所罗门等人,无非如此。
众人这才收回目光,她们其实知道,林格并不喜欢别人将自己与轮回、转生、前世等概念联系在一起,仿佛那样做会否定他今生的一切。除非必要的时刻,他也从不会向圣夏莉雅等人询问过去,她们曾经从梦境中看到的一切:圣夏莉雅曾是引导创世女神教的牧首吗?奥薇拉曾是树夫人的老师吗?依耶塔曾经也有踏上战场的勇气吗……他一概不问,仿佛那是与自己无关的事。
确实与自己无关,年轻人更看重现在。
“其实未必就没有什么联系,你和那位格林·艾尔。”格洛丽亚忽然嘀咕道,声音不大,但一下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我潜入魔女结社刺探情报的时候,曾经看到过一封机密档案,提及摩律亚人中一则关于破灭和新生的预言,据说伴随着精灵之王的现世,世界将迎来伟大的破灭与光荣的新生,精灵之王便是一切巫师、超凡者与魔法师的起源、神秘世界的主宰、统御众精灵的王者,也是破灭与新生的主导者。那位格林·艾尔带着创世女神教的部分信徒逃亡至东大陆后,很快赢得了本土异类与妖精的支持,建立了一个名为乐园乡亚述的势力,声望一时无二,被当时的魔女结社认为是最有可能印证预言的精灵之王。”
圣夏莉雅若有所思:“破灭的预言……是来自桑吉尔大巫吧?但是,新生的预言我从未听说过,自梅索德大巫逝世后,摩律亚人中就再也没有新的大巫降世了。”
现在想想,教导她占星术的摩律亚老巫师便认为她是为印证这个诅咒而来的,可惜来早了一百年,因此还未遇到那位可以带来破灭与新生的精灵之王。可如果末代精灵之王是格林·艾尔的话,老巫师为什么不说她来晚了七百年,反倒说她来早了呢?
格洛丽亚轻轻点头,低声道:“所以当格林·艾尔病逝后,魔女结社认为这个预言已伴随他的陨落而消逝,再也不可能印证了,便在档案上将他定义为——末代精灵之王。现实情况也确实如此,随着格林·艾尔的逝世,再无一人能像他那样,统御众多精灵和妖精,受到他们的尊敬与爱戴,摩律亚人的预言被过早地扼杀了。可是,你们还记得吗,在伦威廷市的那一晚,与天蒂斯的卡牌对决中,林格与七位少女王权合……合体后,他获得的新形态,是什么?”
说到“合体”这个词时,她明显停顿了一下,在大家看不到的地方撇了一下嘴角,似乎被腻味到了。
没有经历过那场战斗的人,比如希诺,一脸茫然,而经历过的人则开始回忆,其中尤以爱丽丝为甚,天才玩家对自己的每一场游戏都印象深刻,很快就拍案而起,伸手指着年轻人,气势汹汹地叫道:“我想起来,原来你就是——精灵之王、林格!?”
其他人也因此回想起来了,那时候的年轻人凝聚了七位少女王权的心意后爆发出来的力量——或许是八位少女王权才对,因为还得算上爱丽丝的幻想王权。
所以,摩律亚老巫师的预言,对应的不是上一位精灵之王格林·艾尔,而是此刻——或者说,未来的精灵之王。
圣夏莉雅深深地凝视着林格,年轻人见此微怔,忍不住反问了一句:“你们不会真觉得我是所谓的精灵之王吧?不要忘了,我是人类;况且,那都是爱丽丝编造出来的游戏——”
“我记得格林·艾尔也是人类,所以从没有谁规定过,人类就不能成为精灵之王吧?”圣夏莉雅打断了年轻人的争辩,意味深长地说道:“况且,那不是游戏,而是幻想的王权。”
爱丽丝也嘟囔道:“不是编造,是精心创造!”
林格哑然无言。“这么说来,我们确实可以往东大陆走一趟,向格林·艾尔建立的乐园乡亚述寻求帮助。”女伯爵挑了下细长的眉毛,锐利地指出:“前提是它还存在,并且现在的领袖愿意承认林格作为精灵之王的身份。说到底,我们并没有任何证据吧?”
蕾蒂西亚接过奶奶的话茬:“少女王权就是证据!”
她双手抱胸,气哼哼道:“那什么格林·艾尔不是女神大人的信徒吗?那么乐园乡亚述也算是创世女神教的一个分支了,少女王权可都是创世女神教的圣者,他们难道敢不认这一层关系?”
“我也是这么想的。”圣夏莉雅说道:“何况,在我的梦境中,格林·艾尔还是上一个我的学生,他曾亲口向我许诺,即便到了另一片大陆,也会将母亲大人的教义传承下去的。”
奈薇儿看了孙女一眼,又看了一脸认真的圣夏莉雅一眼,无所谓地耸了耸肩:“那我没有意见了。”
其实她心里还是觉得这两人的想法天真得很,格林·艾尔怎么想是一回事,乐园乡亚述现任的领袖与成员怎么想,就是另外一回事了。如果他们连昔日的圣者转世都不承认,为什么还要承认一个没影儿的精灵之王身份、承认格林·艾尔与圣夏莉雅之间的师生关系呢?就算他们愿意承认,也不见得能起到多大作用,魔女结社在东大陆并非毫无势力,由深红教团的圣教军与各国殖民地军队组成的轴心国军团,这些年一直都将东大陆本土国家压得喘不过气来。乐园乡亚述的实力如何,尚未得知,但假如有一丁点的威胁,也不至于在那场殖民战争中连半点水都掀不起来吧?
何况圣夏莉雅的目的是与魔女结社——也就是教团联合全面开战,想要达成这个目的,光靠乐园乡亚述可不够,得整个东大陆的势力团结一致才行。那么她们这些外来者又凭什么代表乐园乡亚述与其他势力缔结同盟呢?除非一上来就夺权,但小夏和其他少女王权是绝不会这么做的。
前途堪忧啊。
奈薇儿默默地叹了一口气,不过她知道圣夏莉雅绝非看不到其中的困难,只是想不出更好的方法而已,这就是她很快便放弃了劝说的理由——毕竟她也想不出。
其他人也想不出更好的办法,所以纷纷默认了这个决定。
“可惜。”
爱丽丝嘀咕道:“天界忒弥丝不愿意站在我们这一边,要是能得到金苹果,继承女神大人留下的一亿三千万条创世法则,区区魔女结社什么的,还不是弹指可灭?”
她还是耿耿于怀。
众人亦为此感到遗憾,只有林格保持沉默,其实他已隐约从天界忒弥丝的言辞与态度中察觉到了金苹果的真实身份,只是光知道一个身份没什么用,如何解开镜星之核的封印才是关键,林格估计连天界忒弥丝本人都不知道金苹果的使用方法——她亲口所言,女神大人只是在创造金苹果的时候没有刻意隐瞒而已,并非就是将金苹果的权限托付给了她。
而且,她所不知道的另一个关键之处在于,使用金苹果解除封印之后,金苹果本身会怎么样呢?
天蒂斯或许知道,她给人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像是什么都知道,又什么都不在乎。那位早于任何少女王权苏醒、因此也最早开始布局的现实魔女究竟在想什么,这是一个连林格都看不透的问题,年轻人只知道就算对方知道答案,自己也不可能去问了。
而在没有搞清楚这个问题之前,他绝不抱有任何侥幸的心理。
圣夏莉雅看了爱丽丝一眼,提醒道:“她不愿意就算了,爱丽丝,你可不能再去骚扰人家哦,天界她……已经很可怜了。”
如果被你缠上的话,只会更可怜。
圣夏莉雅的眼神无疑是在表达这样的意思,她没有注意到自己对那个女孩的称呼还停留在许久之前,并且是自然而然地将它说出口了,仿佛是不需要适应的。这或许说明少女的记忆其实已经追溯到了很久以前的时候,但若是往糟糕的方向思考,又何尝不能认为是她潜意识中仍不愿意接受母亲的逝去,所以刻意避开了祂的名字呢?
“我知道啦。”
爱丽丝有些郁闷,自己在圣夏莉雅的心目中,竟如此不得信任:“我可是很体贴的,只是……恩,怕她一个人在这里,有些孤独而已。”
那你还把人家的游戏机都搬走?
圣夏莉雅无视了她的抱怨,然后开口,将逐渐跑偏的话题拉回来:“既然决定前往东大陆了,那么,在此之前,我们需要解决一个最重要的问题,也就是——”
“此刻守候在初始星域之外,魔女结社与他们的大军。”
“如果不跨越这道难关的话,一切转机,都不过只是空谈。”
圣夏莉雅的声音,不知何时已经变得格外严肃,就跟此刻众人脸上的表情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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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区区微薄的力量,与魔女结社的大军对抗,虽然听起来是一件难如登天的事情,但圣夏莉雅认真思虑之后觉得,未必就是做不到的。
“我们并不是要击败魔女结社的军队,只是要逃出这个包围圈而已。”
她对众人说道:“既然如此,所要考虑的事情其实只有两件,一是如何突破敌方舰队的封锁,在这方面,我们或许可以仰赖依耶塔和萝乐娜的力量。”
她向提及的两位少女投去视线,不知为何有些分心的天使小姐慢了半拍才反应过来,一下就呆住了:“诶诶诶!要、要靠我吗?”
“恩。”圣夏莉雅坚定地点了点头,明亮的双眼中,传递着毫无保留的信任与鼓励:“你一定可以做到的,依耶塔,过去不也是这么做的吗?”
就像一行人突破星宙巡航部队的封锁、闯入初始星域时那样,依耶塔是云鲸空岛的主人,也是这艘船上最优秀的驾驶员,惟有她能与脚下的大地心意相通,令笨拙的鲸鱼也能自由地翱翔在天空,灵动而优雅地戏耍着它的敌人,又承载着同伴们的信任与期待,驶向未来——毋庸置疑,这是只有依耶塔才能做到的事情。
尽管,天使小姐本人并不是那么有自信的样子,她犹豫不定,浓密的眼睫毛微微颤动着,看起来楚楚可怜的样子:“可是、可是,那都是有爱丽丝的卡带帮助,所以我才……”
而《天空轨道:零式巨兽》这张卡带在突破初始星域的一战中便使用过了,按照游戏机的设定,每一张卡带使用之后都会陷入一段时间的冷却,冷却时长视敌人的强弱和战斗的强度而定。依耶塔不是爱丽丝,不知道这张卡带要到什么时候才能冷却完,但至少,短时间内,她是没有机会坐上阿鲁斯号的驾驶座了。
如果不是阿鲁斯号,而是云鲸空岛;如果不是在游戏中,而是在现实中;如果不是隔着冷冰冰的屏幕,而是亲眼看着战争的火焰在宇宙中燃烧……自己还能做到吗?
依耶塔抿了一下嘴唇,翅膀有气无力地耷拉在身后,最初走出风车塔房时的那阵兴奋与激动,早已随着一个又一个坏消息的接踵而至,消失得荡然无存了。
林格将她的反应看在眼中,若有所思。
自然,无论心中有多么犹豫,为了不辜负同伴们的信任和期待,天使小姐最后应该还是会接下这个艰巨的任务。可是在缺乏信心的情况下,她又能发挥出多少力量呢?恐怕稍微来一点挫折,发生一些意外,就足以令其懊悔畏惧了。战机稍纵即逝,若不能及时把握便会贻误全局,所以,最好的方法无疑是让人从旁协助,同伴就在身侧的感觉,能够给这位生性敏感的天使小姐带来许多安全感。
至于人选——
“我来协助你吧,依耶塔。”
林格开口道:“我负责观察局势并作出判断,你只要专心操控云鲸空岛就行了,这样应该没问题吧?“
依耶塔听到他的话,惊讶地抬起头看了年轻人一眼,随即这种惊讶很快转变为一种温暖和感动的情绪,她知道年轻人这么做,无疑是将所有压力都放到了自己的肩膀上,一旦他的判断出现了错误,需要为此承担责任的人,只有林格自己而已,与依耶塔无关。
依耶塔很想点头答应下来,但话到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因为她忽然觉得自己太自私了,居然因为害怕承担那些本属于自己的责任,便将其推给了林格。可是她早就应该明白的,逃避责任并不能创造幸福,只会使曾经发生在阿维尼翁村的悲剧再一次上演而已。
悲剧的揭幕与落幕之后,她依然是从前那个敏感纤弱的自己,没有任何成长吗?
天使小姐张了张嘴巴,欲言又止。
这时,林格看了她一眼,忽然对圣夏莉雅说道:“她没有说话,应该是默认了。”
圣夏莉雅也反应过来,迅速点了点头,一脸认真:“好,那就这么决定啦。”
两人用这种近乎耍赖的方式将这件事定下来,让依耶塔又是好气又是好笑的,笑完后还有点心酸。结果到头来自己既没有点头同意的勇气,也没有坚定拒绝的勇气,倒是在犹豫不决中,让他人代替做出了决定,这不也是一种逃避吗?
想要为大家带来幸福的天使小姐,究竟何时才会得到成长呢?
还是说,就是这一次……吗?
她低下头,眼神有些忧伤。
圣夏莉雅将目光落在她刚才提到的另一个人身上:“虽然目标是突破封锁,但我们不能只是一味地挨打,敌人想必也不会轻易放我们离去。所以,还需要做好防守与反击的准备,但是,相对于敌人的军队来说,我们自身的力量还是太单薄了,因此,需要你的炼金道具提供帮助,萝乐娜。”
海栖公主思索了一下。
“唔,你的意思是要将云鲸空岛打造为一座真正的移动堡垒吗?就像石蟹神海之佩特罗德大人那样?这倒不是什么难事,但是,如果想要将整座云鲸空岛都囊括在防守范围之内的话,恐怕需要大量的炼金道具才能实现这一效果。可操控炼金道具也是需要魔力的,想要抵御军队级别的进攻,那个数量恐怕还相当庞大。固然,我也可以将这些道具尽量简化到微量魔力便能激活的程度,然而代价是威力会降低许多,那样就没有任何意义了吧?”
她抛出来的问题让圣夏莉雅轻蹙了一下眉毛,问道:“具体地说,需要什么程度的魔力呢?”
“这个嘛,说不准,只能视战斗持续的时间和强度而定了,我唯一能肯定的是,越多越好。魔力越多,这些炼金道具所能发挥出来的效果就越强,持续的时间也更长。”
“既然如此——”
圣夏莉雅开口想说什么,却被另一个声音打断了:“既然如此,就让我来负责提供魔力吧,小夏姐姐!”
众人闻声望去,看到贝芒的公主殿下一边攥紧了小拳头,一边露出坚毅的表情:“虽然、虽然我不太擅长战斗,但只是提供魔力这种事,我想我也是可以做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