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35.第1023章 不出意料的结局吗?
天空阴沉得好像要下雨一样,天蒂斯的视线向上移动,越过一栋栋高耸的玻璃大厦,最终定格在城市上空不安攒动的乌云上,阴霾的云层堆积在一起,宛如拥有了重量,最重的那一部分甚至已经开始下坠,即将触碰到最高的那一栋大厦。
风在云层中咆哮的声音,就像同时吹拂着一千棵苍老的树木,呼呼作响。天蒂斯静静地看了一会儿,想要在阴沉的天空中找到一丝雨季即将降临的痕迹,可惜毫无收获,连空气都干燥得很,看来这场雨还要等好长一段时间才会落下了。
它最终会落到哪里去呢?贡德古森林?雅玛加大湿地?还是更加遥远的龙啸山脉?据说一群不服从龙王统治的巨龙在那里建造了新的城邦,可是他们能够适应这里的气温吗?一片长时间处于高温和干旱、每年只有寥寥三个月雨季的地区,对于习惯和雪一同飞舞的巨龙来说,恐怕不足以冷却心中汹涌的余温吧。
此时此刻,不知有多少忍受着旱季苦痛的生灵,正翘首以盼,渴望从空气中嗅到一丝雨水的甘甜气息,可回应他们的,只有鼻尖粘稠的气息、无休止的乌云涌动,以及风所带来的压抑感——雨季到来前那种闷热躁动的感觉,就像黎明到来前的黑暗一样难熬。
直到天界呼唤她的名字,天蒂斯才回过神来。
“天蒂斯。”
她扭过头,便看到银发女孩的身影正站在控制中心的门口,安静地看着自己。她一字一句地开口,声音很轻但很清晰,没有被走廊的落地窗外,一直呼吼不休的大风掩盖下去:“你一直在外面发呆,所以我过来看看情况。”
“啊,抱歉。”天蒂斯这才意识到,自己似乎让她久等了,于是脸上浮现出歉意的表情:“我只是在想,今天会不会下雨而已,想得有些入神了,没有注意到你。”
天界略感诧异,因为她觉得这是一个很简单的问题,应该不需要思考那么久才对:“总会下雨的。”
女孩用平静的语气说道:“就算不是今天,也迟早会下雨的,因为雨季已经到了,天蒂斯。”
“你说得对,可是——”天蒂斯又看了一眼窗外,感慨道:“我觉得今天下雨最好。”
“为什么?”天界不解,为什么非得是今天呢?难道天蒂斯的性格变得和爱丽丝一样心急了,连一天都等不下去?
“可能是因为……我今天心情不太好吧,总有股不安的感觉。”天蒂斯笑了笑:“如果能来一场大雨,稍微冷却一下我心中的急躁和不安就好了。”
急躁?不安?这些词语似乎很难与天蒂斯联系到一起,天界忍不住问道:“你在担心什么?”
“是啊,我自己也很好奇,我到底在担心什么?”天蒂斯仰起头,天空上灰霾厚重的云层堆积在她的眼底,使她的眸光看上去像是染着了一层阴翳。她轻声开口,极像是在回答天界的问题,又像是在自言自语:“明明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转变,我却总是有股不安的预感,觉得自己仿佛忽略了什么?可是,如果连我自己都不能确定的话,谁能说这不是一种空穴来风的预兆呢?”
说罢,她自嘲一笑:“可能像我这样的人就是喜欢多心吧。”
天界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觉得今天的天蒂斯,情绪确实有些不太对劲,想说几句安慰的话,可是自己的嘴巴也实在太笨拙了些,想不出什么有力的安慰。就在她左右为难时,忽然窗外传来一声低沉的雷鸣,是那种闷雷,并不响亮,通常来说也不是降雨的预兆,除了让人本就压抑的内心更加烦躁以外,毫无用处。可是这声闷雷却有如一次最震撼有力的锤击,重重地敲在了天界的脑海中,让她的身体猛地摇晃了一下,脸色变得苍白起来,终于发现了不对劲的地方。
“爱……”她吞吞吐吐、结结巴巴地挤出一句话来:“爱、爱丽丝怎么办?”
“爱丽丝?”天蒂斯怔了一下,很快挥了挥手,不以为然:“你想说我的不安是因为她吗?放心吧,那家伙安逸得很,现在肯定不知道躲在哪里玩游戏呢,不可能出事的。”
她的安慰似乎没有起到太好的效果,天界依旧小脸煞白,惊恐地看着窗外。天蒂斯很少在她脸上看到如此失态的神情,倒不如说是第一次看到。她忍不住向前两部,想要安抚她的情绪,可女孩却忽然伸出手,颤颤巍巍地指向窗户外面,平时总是沉静的声线,此时竟夹杂着一丝恐慌,以及无尽的茫然:“爱、爱丽丝……”
爱丽丝?
天蒂斯怔了一下,然后下意识回头看去。
她呆在了原地。
暗暗的天空下,一个孤独单薄的身影,正如同一只断了翼的蝴蝶般,轻飘飘地往下坠落,就这样掠过了她的眼底,漫天散开的金色长发,在风中如枯黄的银杏叶般飞舞着。
从天而降的少女浑身是伤,但仍艰难地保持着一丝清醒的意识。在擦肩而过的距离,她似乎感受到了熟悉的气息,于是勉强睁开眼睛,黯然无光的眼眸在倒映出天蒂斯和天界的身影时,陡然爆发出了明亮与喜悦的光芒。在这一刹那,时间仿佛凝固住了,空间跨越三百米的高度落差,定格在游戏指令公司总部大楼第一百层的走廊上,隔着一整面透明的玻璃窗,尚未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事情的少女天蒂斯,与遍体鳞伤的少女爱丽丝短暂相视。
后者张开嘴巴,嘴唇上下开合了几下,无声地说了一句话。
天蒂斯从她的嘴型猜出来,那句话的意思应该是……对不起。
然后,时间与空间重新流转,少女的身形急速下坠,彻底消失在天蒂斯的视线中。
她的眼前空荡荡一片,只有灰霾色的云层仍在翻涌,干燥的风在咆哮。
……“咔嚓——”
玻璃破碎的声音就像是刺耳的噪声,尖锐地划过天界的耳膜。她骤然惊醒,才发现是天蒂斯一拳打破了面前的玻璃窗,然后毫不犹豫地跳了下去,不规则的玻璃碎片与她的黑色长发一起向下坠落,就像黑暗中环绕着长河的群星一般。
她未必已经明白眼下的情况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可身体的行动远快于大脑的思考,这对于一向沉着冷静的天蒂斯来说,是很少出现的情况。女孩轻轻咬住下唇,也毫不犹豫地迈过满地的玻璃残渣,纵身向外跳去,在阴沉昏暗的天空衬托下,宛如跃入了一片没有归路的悬崖。
六片浮游炮迅速在女孩的身后张开,交织射线构成羽翼的形状,托举着她的身体平稳落地。但或许是心绪不宁的缘故,天界落地时仍是踉跄了一下,差点跌倒。她没时间去抚平心中的焦躁与不安,而是强迫自己压下了那些情绪,匆忙赶到了爱丽丝的身边,此时天蒂斯已经将少女单薄的身体抱在怀中,毫不在乎近在咫尺的血腥味,急切地呼唤着她的名字:“爱丽丝!喂、爱丽丝?你没事吧!?快醒醒……可恶!”
她将手掌覆在爱丽丝的额头上,感受了一下她体内的魔力,如将熄的烛火般,摇摇欲坠。这种程度的伤势已不是她能够治疗的了,整个伊甸世界,只有一个人能够治愈这种伤势——虽然那个人已经不在伊甸了。
天蒂斯恨恨咬牙,将爱丽丝抱起来,对天界丢下一句:“别发呆了,快跟我来!”
然后便匆忙地进入了总部大楼,天界已经知道她想做什么了,不禁轻抿嘴唇,沉默跟上。两人一路来到电梯内,天蒂斯没有在已有的楼层中选择,而是直接说了一句:“以天之圣堂管理员的权限进行认证,开启通往地下室的道路。”
电梯内沉默了一会儿,随即指示灯闪烁了三次,一个机械刻板的声音响起:“认证许可,授权已通过。”
随即,电梯开始缓慢下行,朝着位于游戏指令公司总部大楼地下深处的秘密房间移动,那里隐藏着整个伊甸世界最大的秘密,甚至可以说是它诞生的起源与命运——天之界桥。
天蒂斯要开启天之界桥,将爱丽丝送到地球,让目前身处异世界的女神大人亲自出手,治疗她的伤势,这是唯一拯救她的办法了。
“可恶!”电梯向下移动的速度很快,对于天蒂斯和天界来说,却有种度日如年的感觉,前者忍不住骂了一声,发泄心中焦急和不安的情绪。除此之外,更多的是愤怒:“爱丽丝这家伙、究竟干了些什么好事?大半个月不见踪影,一回来就受了那么严重的伤,真是、真是——”
她想了半天,也没想到一个词语能形容眼下的情况,何况,就算想到了又能怎样?以爱丽丝现在的状态,能听到自己说的话吗?她受了这么严重的伤,什么时候能苏醒都不一定呢。一想到这里,天蒂斯就有些意兴阑珊,不想开口了,只是在心里默默等待电梯停下的那一刻。
天界看了心不在焉的她一眼,又看了看天蒂斯怀中昏迷不醒的爱丽丝,她的脸色苍白得叫人有些害怕,刘海被血渍打湿,粘在了额头上,又因为风太急的缘故,已经彻底凝固。她的呼吸微弱,若非此时的电梯内一片死寂,几乎听不出来,那副柔弱无助的模样,在女孩的记忆中从未见过。
而自己,或许就是导致这一切的罪魁祸首。
想到这里,天界忍不住抿紧了嘴唇,身体难以察觉地颤抖起来,就像提前感受到了来自雨季的潮湿与阴冷一般。继撒谎和隐瞒之后,她似乎又学会了一种新的情感,名为害怕。她害怕爱丽丝真的会一睡不醒,害怕自己以后再也见不到那种傻乎乎的、但是又十分乐观开朗的笑容,也害怕自己一旦说出实情,天蒂斯会彻底厌恶自己。毕竟,她是在母亲大人离开之前才创造出来的最小的妹妹,而在此之前,天蒂斯已经与爱丽丝共同生活了那么久,她们之间的情感,肯定比自己更加深厚吧?
那么,要继续撒谎、继续隐瞒吗?就当做自己从来不知道这件事?毕竟,从一开始就是爱丽丝要求她隐瞒的,而且她也不是第一次对天蒂斯撒谎了。如果已经有第一次经验了,第二次就会更加轻松吗?天界一想到这里,就恐惧得连嘴唇都失去了血色,连眼眸都失去了光彩,她无助地抱着胳膊,感到一阵彻骨的寒冷,为自己居然产生了这种卑鄙的想法而羞愧。
她慢慢低下头,任刘海遮挡了无助的目光,开口时,嗓子干涩得就像被烈火灼烧过,声音沙哑得连自己都吓了一跳:“天蒂斯……”
“恩?”天蒂斯抬起头,将天界瑟缩颤抖的模样看在眼中。她的心情原本很烦躁,提不起精神和她说话,但一想到自己的烦躁也会影响到天界,便艰难地挤出一个笑容,安慰她:“你在害怕吗,天界?没关系,爱丽丝不会有事的,你看她只是睡着了而已,就像平时总喜欢睡懒觉那样。所以我要把她送到地球去,让母亲大人把她叫醒,顺便狠狠教训她一顿,看她以后还敢不敢睡懒觉……”
她似乎真的把天界当成了什么都不懂的妹妹,居然用如此拙劣的说法来安慰她,这让天界又好笑又心酸,心想天蒂斯总是这个样子,明明一直都很成熟很稳重,却总是在关于妹妹的问题上失去方寸,真是一个很严厉但是又很笨拙的姐姐。
这么一想,鼻尖又有些发酸了。她悄悄伸出手,抹去眼角的泪痕,吸了吸鼻子后,努力用平静的语气开口道:“我,天蒂斯,我是想说……或许,我知道爱丽丝受伤的原因。”
天蒂斯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天界不敢抬头看她,只是趁着她惊愕的时候,一股脑地将之前的事情全都说出来了,包括凡人文明之间爆发的战争,包括爱丽丝让她隐瞒这件事的请求,也包括最后,她兴致勃勃地告诉自己,即将召开各种族的联合会议,彻底解决这场争端的结局。
当然,真正的结局,是今天才发生的。
女孩的思绪很混乱,完全没有平时整理资料和数据时那么清晰,只是想到什么就说什么,偶尔还会出现语无伦次和结结巴巴的情况,足见她此时的心情有多么慌乱和忐忑。艰难地将事情的经过复述了一遍后,她把脑袋埋得更低了,惴惴不安地等待着天蒂斯的反应。
责骂或是……
“真是……两个蠢货!”天蒂斯脸色冰冷,久久才挤出一句话来。
给点喵
(本章完)
爱丽丝觉得自己好像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里的一切景象都显得光怪陆离,她有时孤独地行走在矗立着一棵棵玻璃大树的城市中,头顶的天空灰蒙蒙一片,下着黑色的雪;有时则一个人待在空荡荡的房间内,墙壁和天板都是雪白色的,是那种很单薄很压抑的感觉,只有面前的游戏机屏幕上面闪烁着光芒,照亮了她的脸庞,显得如此苍白……到最后这一切景象都将破碎,就像梦境也会被来自一股来自外部的不可思议的力量打破一样,那股力量名为命运。
恍惚之间,她看到另一个自己站在一座恢弘神圣的宫殿内,用充满悲愤而委屈的眼神,控诉着那些背弃了自己的友人们,她曾以为彼此拥有最真挚的情感,到头来却抵不上一种对力量的渴望。或者说,那种扎根生长的欲望,才是生灵内心最为纯粹的情感吧?
“为什么要这样做,尼格弗莱姆?”
她的视线落在那条领头的巨龙身上,然后又向两旁移动,悲哀地喊出一个个熟悉的名字:“还有你,伊莎贝尔,法拉诺,甘泽尔……我实在很不能理解,为什么你们要做出这样的选择?难道我们不是朋友吗?”
她的那些友人们神色复杂,有的移开了视线,有的垂下了眼睑,无一敢与之对视。唯有最苍老也最强大的巨龙,才敢于在如此敏感的时刻开口,回答爱丽丝的问题:“正因为是友人,所以我们才没有想过动用武力。”
“只是希望你能在这里安静地待一会儿,直到……事情彻底了结为止。”
圣天龙神殿外,肉眼看不到的地方,一条条巨大的金色锁链贯穿虚空,纠结缠绕,将霍加斯峰顶牢牢收束为一个不可逾越的牢笼,这是他们精心布置的陷阱:先暗中引发战争,让爱丽丝疲于奔命,借此完成了牢笼的设计与布置;然后引诱爱丽丝召开联合会议,以合情合理的名义将诸人神聚集于此,当她以为一切问题都将在这场会议上讨论解决的时候,突然发难。
于是便导致了眼下的局面。
“彻底了结?怎么样才算彻底了结,我不明白,尼格弗莱姆。”爱丽丝轻咬下唇,双手不知何时已经攥紧:“难道有什么问题不能在这场会议上解决,一定需要你们使用如此卑鄙的阴谋吗?我记得,你过去分明最讨厌这种阴谋诡计了。”
“人总是会变的,”尼格弗莱姆慢条斯理道:“凡人尤其善变。况且,我不认为这场会议真的能够解决所有问题,更多情况下,它只是带来新的问题而已。如果想要彻底解决问题,那么方法只有一个——让我们取回原本属于自己的东西。”
“原本属于自己的东西?”爱丽丝起先迷惑,然后是惊愕,最后转变为一种难以置信的愤怒的情绪,她万万没有想到,这些人神居然会有如此大逆不道的想法:“你们疯了吗?魔力是母亲大人的馈赠,原本就不属于除祂以外的任何人所有!”
“既然如此,少女王权又是以什么名义在管理魔力呢?”尼格弗莱姆深深看了她一眼:“倘若你认定魔力是女神冕下的私有物,万物不得侵占,则少女王权亦没有管理它的资格;倘若你认为少女王权作为女神冕下的造物,天然地拥有对魔力的控制权,那么同为女神造物的我们,为何又不能这样做呢?”
私有物、侵占、管理魔力……这一个个刺耳的字眼,让爱丽丝的身体忍不住开始颤抖,但她很快又平静下来,以一种自己都觉得惊讶的速度,理解了他们的真实诉求:“所以,你们反对的不是我,而是天蒂斯?”
“你是我等凡人之友,我们自然不会反对你。其实,就算是那位严厉苛责的天蒂斯大人,我等也不愿轻易动手,只是,凡人需要为自己争取一个未来而已。”
“是你们需要为自己争取一个未来吧?”爱丽丝的脸色冷若冰霜,这令友人们内心不禁为之惊诧,在过去无数年的漫长岁月中,他们是头一次看到爱丽丝露出这种表情,连语气都冷冰冰的:“你们,想要力量,想要寿命,想要更多的魔力——大可以直接说出口,不必用这些冠冕堂皇之词为自己掩饰。”
尼格弗莱姆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忽然轻叹一声:“让你产生了这样的误解,我很遗憾。所以,爱丽丝,你仍执意与我们、与凡人为敌吗?”
“你觉得自己在代表凡人吗?”
爱丽丝张开手掌,点点金色的光辉汇聚在她的手心,逐渐凝为一把华丽的圣剑。她握住圣剑,眼中只有失望与落寞:“我曾以为你们是可以代表凡人的,所以才没有阻止你们使用神的称谓。可事到如今我才发现,或许天蒂斯说得没错,像母亲那样的神,以及你们这样的神,归根到底是不同的。”
随着爱丽丝的动作,天上俯瞰的诸人神们也纷纷做出应对:虚界龙神尼格弗莱姆的眼眸微微一眯,身躯开始膨胀,直至变得如山岳般庞大,甚至探头就能深入云层、双足可以踏在谷底,张开口时,雪亮的獠牙间呼啸着刺骨的霜风,令人怀疑他是否要将整个霍加斯山脉都吞噬下去;真理贤者伊莎贝尔轻叹一声,无奈地举起手中法杖,一道道繁复玄奥的魔法阵以她为中心展开,并迅速扩张至整个视线范围,每一道魔法阵中,都酝酿着足以毁灭一颗星辰的力量;羽族的王者法拉诺生来特殊,不似寻常羽精灵般拥有双翼,然而他的单翼张开时却遮天蔽日,每一根飘落下来的羽毛,都宛如最锋利的刀剑,足以轻易割开封冻千年的顽石……
爱丽丝看着这一幕,心中悲愤与内疚更甚,因为这眼前的许多人,他们所掌握的大部分魔法技巧,甚至都是自己教给他们的,她一度天真地以为,只要凡人变得更加强大,文明也会随之繁荣起来。可是这种天真到底还是被人利用了,在场的每一位人神都熟知爱丽丝的性格,甚至他们敢于制定这样疯狂的计划,原本就是基于爱丽丝的天真。否则,只要在战争爆发的第一时刻,爱丽丝想的不是为她的友人们遮掩,而是直接转告给天蒂斯,恐怕就不会有今日的一幕了。
利用他人的天真,是世界上最可耻的一件事。
尼格弗莱姆不吝于承认这一点,可他同样必须说,因为自己的天真,让所有人都陷入进退两难的境地,也是一件可耻的事情。凡人种族夹在情感与王权之间已经太久,总归要分出个高低的。究竟是凡人的情感远胜于王权的责任,亦或是反之呢?
“爱丽丝,”开战之前,尼格弗莱姆忽然说道:“还记得上次见面,你曾说过,希望有一天,能够与老朋友们在这圣天龙神殿内再度相会。”
“无论如何,作为友人,至少,我帮你实现了这最后的愿望。”
尽管,实现的方式不会令所有人都满意。
下一刻,一股剧烈的魔力波动,以霍加斯山脉为中心,席卷了整个伊甸大陆,几乎将天空的云层荡开,露出湛青色的穹顶;让天外的群星摇摇欲坠,光辉几欲黯淡;也令身处大地之上的每一个人,都感到了一股发自内心的颤栗与悲哀。此时此刻,当高塔的占星术士尝试窥探命运的轨迹时,会惊讶而恐惧地发现,伊甸大陆的未来正在走向一条难以预测也难以挽回的道路。
而这个时刻,也正是天蒂斯站在走廊上发呆,内心产生了不安的预感,天界许久没有见到她的身影,疑惑之下出来寻找她的时刻。正因这短暂的离开,使女孩没有注意到一条来自中枢系统内的提示消息,在千万种可能中,终于错失了弥补过失的唯一一种。……
梦里的一切景象都显得光怪陆离,然而现实中的景象就一定是自己希望看见的么?爱丽丝并没有完全昏迷过去,其实仍保持着隐隐约约的意识,可以感知到外界的情况。所以她知道自己现在正被天蒂斯抱在怀中,她的体温让人感到意外的温暖,似乎从诞生以来,这对姐妹就没有进行过如此亲密的接触,以至于她竟有种陌生的感觉,仿佛其实已经许久没有见到自己这位姐姐了,可能是一个世纪那么漫长,也可能是一场梦境的流逝。
她隐隐察觉自己正在往下坠落,但这种坠落感与之前不同,更让人多了一种安心的感觉。因为她知道自己将会被送往地球,送往母亲大人的身边,只要母亲大人出手,就可以阻止尼格弗莱姆他们疯狂的计划,也可以保护天蒂斯和天界吧?真是好奇怪,明明以前自己都称呼祂为母亲的,什么时候开始学着天蒂斯和天界,用上了敬称呢?是因为开始恐惧,担忧自己不配成为母亲大人的子嗣吗?
似乎,她还能隐约地听见,天蒂斯恨铁不成钢的责骂声:“真是两个蠢货!爱丽丝是个蠢货,凡人文明内部爆发了战争,几乎将所有种族和国家都卷入,却只用了短短半个月的时间,难道她就一点都没有怀疑过自己那些自称神明的友人,还傻乎乎地觉得他们都控制不好局势,非得自己出面才行吗?你也是个蠢货,天界,爱丽丝看不出端倪也就罢了,你跟我学习了那么久,却连这么简单的计谋都看不出来,仅仅因为爱丽丝哀求了你几句,你就心软了,答应帮她隐瞒,甚至还学会了撒谎,难道一点都没有想过后果吗?”
天界抱着脑袋,蜷缩在电梯的角落里,不敢吭声。她知道天蒂斯是真的生气了,平时就算被自己或爱丽丝惹怒,她最多也就骂两句笨蛋或傻瓜之类的,像蠢货这么严重的词汇,女孩还是头一次听见。不过她觉得天蒂斯骂得并没有错,自己确实太愚蠢了,如果不是自己,事情根本就不会恶化到这种程度,如果,如果没有自己的话,说不定爱丽丝和天蒂斯还好好地生活在天之圣堂呢……
她越想越是委屈,越是自责,眼圈逐渐泛红,还忍不住吸了下鼻子,酸楚的感觉涌上鼻尖,让她很难受。
天蒂斯停下了训斥,她皱眉看着天界:“你在哭吗?”
天界慌忙用手背抹了把眼角,开口时声音却隐含哭腔:“没、我没有哭!抱歉、天蒂斯!真的、呜……真的很抱歉……”
天蒂斯看着止不住哭声的她,脸上的怒意渐渐消散了,半晌后,她轻轻叹了一声:“我原本,其实很希望你能够学会撒谎、隐瞒和哭泣的,除此之外,还有撒娇、生气、抱怨这些情绪,我都希望你能够学会,因为它们能够证明,你正鲜明地活着。”
可是,以这种方式学会的撒谎、隐瞒和哭泣,真的是一件好事吗?
她伸出手,轻轻揉了揉天界的脑袋,像安抚小动物一样,柔声道:“别哭了,天界。我知道,这件事不是你的错,当然,也不是爱丽丝的错。”
这句话宛如一个开关,瞬间激活了女孩的泪闸,她扑进天蒂斯的怀中,哇哇大哭起来,好像要把之前所受的委屈全都发泄出来。她哭得太用力,以至于经常伴随着咳嗽与哽咽,对于从未经历过哭泣的女孩来说,无论是肺部的压迫感还是喉咙的酸楚感,都是一件很痛苦的事情。即便如此,她依旧在上气不接下气的哭声中,拼命地重复着同一句话:“抱歉、呜……咳咳!真的、真的很抱歉、天蒂斯……咳咳咳!”
边哭,边咳嗽,边哽咽,边道歉。
天蒂斯一手抱着昏迷的爱丽丝,一手抱着哭泣的天界,深深地、悲伤地、却也充满感慨地叹了一口气:“真是的,一个捣蛋鬼,一个爱哭鬼。”
真好啊。
爱丽丝忍不住想,真好啊,那么温柔的天蒂斯,真好啊。虽然很严厉,很苛刻,很不讲情面,可她毕竟是姐姐啊,自己和天界,拥有一个如此温柔、愿意包容她们一切错误的姐姐,其实是一件很幸运的事情吧?
正因如此,正因如此……天蒂斯,你该和我们一起离开这里的,一起前往母亲大人的身边,不要留在这个世界了,不要再为那些凡人和魔力的事情操心了。
你必须走的,因为他们真正的目标就是你,如果你不走的话……
爱丽丝拼命地想要将这些话说出口,如果能够说出口,即便让她现在就死去也心甘情愿。可是却怎么都做不到,一股无形的力量扼住了她的咽喉,令她连半个音节都吐不出来,只能不断在梦境与现实中反复挣扎。而内心愈是躁动不安,现实就愈是往糟糕的方向发展,喧嚣刺耳的轰隆声,忽然从上面传来,然后,整个电梯都像是地震了一般,猛烈摇晃了一下才恢复正常,继续下行。
天蒂斯面色剧变,抬头看向上方,目光仿佛透过晦暗的天板,看到了这栋大楼的最高层。
不知不觉,她咬紧了牙关。
虽然早就知道那帮家伙居心不轨,偷袭爱丽丝只是第一步,是为了给后续的行动创造条件,可谁能想到,他们的计划居然如此疯狂呢——
他们居然想要摧毁控制中心和魔力纪录装置!
给点喵
“……天蒂斯?”
上方传来的动静让天界有些不安,她怯怯地抬起头,一张苍白的小脸已经被泪珠刮了。天蒂斯伸手,轻轻替她拭去脸颊上的泪痕,轻声而又坚定地安慰道:“没关系,不会有事的。”
“我知道那些家伙想干什么,可是只要我在,就绝不会让他们得逞。”
她毋庸置疑的语气令女孩稍微安心下来,她攥紧了拳头,仿佛下定了某种不得了的决心:“我,我也留下来帮你,天蒂斯!”
自己犯下的错误,自然应该由自己来弥补,天界是这么想的。
然而,天蒂斯却只是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漆黑的眼眸中藏着一片幽深的思绪。电梯仍在下行,仿佛一辈子也不会抵达终点,少女缓缓摇头:“不,天界。”
“为什么?”天界一下子有些着急:“你觉得我帮不上你的忙吗,天蒂斯?我、我也是可以战斗的,绝不会拖你的后腿……”
“我当然相信你可以战斗,只是,如果没有你,谁带爱丽丝去找母亲呢?你觉得以她现在的状态,能独自撑到那时候吗?”
天蒂斯只用一句话就堵死了天界所有的争辩,她张了张嘴巴,终究还是说不出反驳的话,攥紧的小拳头默默地松开了,似乎默认了此事。
天蒂斯收回目光,不再看她,只是心中幽幽轻叹。她固然知道天界是可以战斗的,毕竟她也是母亲大人创造出来的子嗣,继承了祂的部分法则,况且她还拥有天之圣堂的控制权限,如果能够留下来的话,绝对能在接下来的战斗中发挥关键作用。
可也正如她说的那样,重伤的爱丽丝不能没有人照顾,况且……她其实不是很想将天界卷入这场战斗中。
同为女神大人的子嗣,天蒂斯与爱丽丝都曾与祂朝夕相处过一段时日,并在祂的悉心教导下成长起来,唯独天界,诞生后不久,女神大人便离开了伊甸,除了那股血浓于水的本能以外,她其实并没有体验过多少来自女神大人的亲情,这让天蒂斯对她多了几分怜惜,总是希望她能成长为一个拥有正常情感的女孩。所以她从不对天界的工作过于苛责,对爱丽丝拉她去玩游戏的行为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甚至会亲自去商场里挑选她最喜欢吃的星星软,趁她睡着时偷偷放在床头,却又不肯承认……无非都是基于这种复杂的心理罢了。
她与爱丽丝的矛盾,凡人与她的矛盾,无限的欲望与有限的魔力之间的矛盾,归根到底,都是少女王权与凡人之间的问题,而天界不是少女王权,所以,她没有必要承担这些过于沉重的责任。
从上方传来的轰鸣声愈发响亮了,仿佛雨季时的闷雷迟迟降临,带来暴雨的前奏。这震耳欲聋的雷鸣,甚至让人感觉整个大地都在颤抖,即将被撕裂。毫无疑问,那是反叛的伪神们正在进攻控制中心,妄图摧毁这控制了他们、使他们无法得到真正自由的罪魁祸首。天蒂斯心知肚明,面上却没有表现出任何惊慌或焦躁,依旧沉静如水。
又过了一会儿,电梯终于停下,天蒂斯一手抱着爱丽丝,另一只手牵着天界,带着她们走出电梯,进入了一个昏暗的房间内。这里空无一物,甚至连空气与尘埃都没有,只有或明或暗的光线不断折射变幻着,洒在最中央那个银白色的圆环装置上,那就是天之界桥,伴随这个宇宙最初的根源意识体一起诞生的、连通着另一个世界的神秘桥梁,或可认为,是伊甸的起源之一。
天蒂斯将爱丽丝交给天界,女孩费力地将遍体鳞伤的金发少女托在肩膀上,不顾那扑鼻而来的血腥味,抬头安静地看着天蒂斯上前,在圆环装置的操作面板上按了几下,她的动作有些生涩,毕竟几乎可以说是头一次启动这个装置。
操作面板上闪过“授权许可,正在启动天之界桥,请输入能量以激活该装置”的字样时,天蒂斯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轻轻地将其吐出,仿佛做足了心理准备,然后才毫不犹豫伸出手,将掌心贴在冰冷的屏幕上。她体内的魔力透过这次接触,开始源源不断地注入圆环装置内部,令其黯淡的表面逐渐亮起了一道道静谧的、幽蓝色的光纹。
昏暗的房间被照亮了,天界下意识睁大眼睛,惊讶地看到圆环内部逐渐泛起了一圈圈涟漪,然后魔力汇聚在一起,形成了一面半透明的雾镜,镜中隐约可以窥见熟悉的高楼大厦,以及从未见过的人群、车辆、川流不息的生机。
镜子内外,两个不同的世界。
天蒂斯收回手,脸色已经变得苍白许多。启动天之界桥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除了作为根源意识体的母亲大人,可以自由出入这道门户以外,而其他人想要穿越天之界桥,都需要消耗大量的魔力为代价。而且那些魔力并非转移,而是彻底消失,甚至连母亲大人都无法感知到它们的存在了。据祂所说,那部分魔力极有可能进入了地球世界,并被转化为了适应那个世界的物理规则,如果想要找回这部分魔力,就必须先破坏地球世界的物理规则,让魔力得以生效才行。同理,如果破坏了伊甸世界的魔力规则,来自地球世界的物理规则也可以在此生效了。
以少女王权的魔力,开启一次天之界桥都会元气大损,因为这个原因,母亲大人一向禁止她们私自穿越天之界桥。天蒂斯倒是无所谓,她原本就对地球没什么兴趣,倒是爱丽丝以前经常缠着母亲大人,让祂带自己去地球,玩最新发售的游戏。
她很熟悉地球,所以,应该很适应那边的生活吧?
就算不熟悉也没关系,还有母亲大人和天界陪着她呢。
天蒂斯回头,用眼神示意天界过来,待女孩艰难地拖着爱丽丝走到天之界桥前时,她伸手轻轻捋平了爱丽丝额前凌乱的刘海,深深地看了这张单薄、苍白、而又充满悲伤的脸庞一眼,仿佛要深深地将她记在脑海中。然后她移开目光,落在天界身上,同样深深地凝视着她,直到女孩开始感到不安时,她才低声嘱咐道:“天界,到了地球之后,马上带爱丽丝去找母亲大人,爱丽丝的伤势很严重,我估计母亲大人会将她暂时留在地球养伤,你……你也留在地球吧,好好照顾爱丽丝,虽然地球对你来说是个很陌生的地方,却是母亲大人的第二故乡,她在那里有很多朋友,你可以像个普通女孩子那样生活,多看书,多玩耍,多找几个朋友,最好也多笑一笑,不要总是板着一张脸了。等爱丽丝伤势痊愈,或者这边的局势好转了,你再回来。对了——“
她沉默了一下,才继续道:“等爱丽丝苏醒后,让她多玩玩游戏吧,最好是把这些年发售的、她没来得及玩的游戏都体验一遍。”
天界不禁睁大了眼睛:“天蒂斯?”
她记得以前,天蒂斯分明很反对爱丽丝玩游戏的,还经常抱怨是游戏让爱丽丝变得散漫随性,不守规矩,每当爱丽丝用“母亲也很喜欢玩游戏”来反驳的时候,她还会嘲讽爱丽丝没有自制力,她玩游戏不是像母亲大人那样,为了学习新的知识,只是单纯沉迷而已。
可为什么现在……女孩无法理解这种思路。
天蒂斯笑了笑,只是笑得多少有些无奈:“因为我到现在才明白一个道理,有时候越沉迷一样事物,到头来反而分得越清楚。如果爱丽丝真的能把一切都当成游戏来看待,恐怕就不至于被她那些友人们逼迫到这种程度了。可惜,她却没有能够做到。所以,以后,就由你来帮她明白这个道理吧。”
天界似懂非懂,但还是点头答应下来,不知道为什么,她唯独不想质疑此时的天蒂斯,甚至心中隐隐约约有种悲伤的感觉,如果自己拒绝的话,天蒂斯一定会很伤心吧?
见她答应下来,天蒂斯脸上的笑容终于有些高兴了,不过很快又变淡下去。她轻轻揉了下妹妹的脑袋,最后一次记住了这种感觉,然后将她与爱丽丝向银白色的圆环装置推去:“好了,情况紧急,不要再耽误了,快进去吧。”
天界甚至什么都来不及说,便已踉踉跄跄地穿过了那道幽蓝色的雾镜,镜面如水面般泛起了点点涟漪,她和爱丽丝的背影仅是闪烁了一下,瞬间便消失在了天蒂斯的眼中。天蒂斯目送她们离去,直至两人残留的最后一抹颜色都消散在昏暗的房间内后,嘴角的笑容彻底消失,脸色变得如同城市上空的雨云般,阴沉冷漠。
她抬头看向天板,不再压抑自己的力量。
狂暴的魔力,瞬间将虚空撕裂。……
身为神之圣域,天之圣堂从未遭受过如此严重的破坏。一棵棵玻璃大树如山崩般倾颓倒塌,锋锐的玻璃碎片漫天飞溅,犹如下起了一场透明的雨;街道被恐怖的震颤撕裂,如同一条条失去理智的巨蛇,轻而易举地撕开了坚硬凝固的地层,掀起了恐怖的动静。漫天的乌云,搅动黝黑的漩涡,沉甸甸地压在天之圣堂的上方,距离最高的那棵玻璃大树,甚至仅有一个呼吸的距离,或许可以认为是触手可及。被狂风卷起的玻璃碎片。尘埃与叶片共同飞舞在漩涡的深处,遮蔽了阳光,带来低温的寒冷。环绕在周围的正是凝固的雨滴、冰雹、霜霰乃至时隐时现、不断生灭闪烁的电蛇。
此时,若从遥远的龙啸山脉往天之圣堂的方向望去,定会怀疑这片区域已经陷入了黑夜。天与地在这一刻迎来了万年以降的头一次接触,天上的漩涡不断往下压迫,仿佛要坠入巨兽口中的裂缝;藏在城市地底的巨兽则不断往上抬升,仿佛要跃入那恐怖湍急的漩涡。天与地正在并拢,远远望去像是巨人的手掌正在合并,而手掌间的每一个生命都是渺小的蝼蚁,注定迎来粉身碎骨的下场。
作为这场浩劫的主要战场,游戏指令公司的总部大楼,情况无疑更加糟糕:每一面玻璃幕墙都破裂粉碎、每一条走廊都撕扯坍塌、每一个房间都被战斗的余波碾为齑粉……曾经创造世界的女神冕下费尽心血收集到的宝贵的游戏机与卡带,自然也伴随着浩劫的降临,统统化为了残渣,印证了人的幻想有时候可以很强大,面对现实的辗轧时却如此软弱无力。
苍老的古龙召来雷霆,单翼的羽人呼唤风暴,瞳生水晶的镜精灵掀动海啸,真理的贤者降下无数轮星光的炮击……数十个种族的神明共同围攻唯一的敌人,值得他们放下心中骄傲、苟且聚众的理由只有一个。
“为何反叛?”天蒂斯冷冷道,无视了脸颊上一道艳丽的伤口,明明是被围攻的那个人,气势却更加咄咄逼人:“舍弃尊贵无上的冕下赐予尔等的荣光,又是为了得到什么?”
“为了我们应得的事物。”虚界龙神尼格弗莱姆回道。
天蒂斯笑得更加冷酷:“那些不属于你们的力量?”
“力量既是馈赠,便没有归属,只有斗争与否的区别。”
尼格弗莱姆的身体上,每一道过去的伤口,都在龙鳞下泛着苍老而坚韧的血光,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说法:“世间的所有生灵都在同样的欲念中挣扎沉沦,这同时也是最本质的追求。植物扩张自己的根系而汲取更多的养分,哪怕因此夺走同类的生机,一棵参天巨树的成长同时伴随着无数草木的枯萎;野兽磨砺自己的爪牙以狩捕更强的猎物,哪怕因此夺走他人的生命,一头千年魔兽的脚下往往踩着数千数万具腐朽的骨骸……生灵的天性便是争斗,因争斗而促进自我的进化,因进化而获得更加强大的力量,因力量而在争斗中占据绝对的主导,直至将所有生灵都垒成台阶,堆砌自己通往至强的道路。我们追溯自己诞生的意义,因此不择手段是允许的事情,倒不如说从来没有不择手段的说法,那些爪牙的争斗或对同类的排斥原本就在我们的记忆之中传承,是万世不易的本能,像婴儿会本能地独占母亲的宠爱,于是你们说他是贪婪、自私、残暴、独裁的,这又合理吗?”
“当生灵产生了无谓的骄傲时,他们所谓的骄傲便是放弃自己争斗的本能,学会谦让、谨慎、审视与判断,这种多余的情绪阻碍了他们的进化,让他们逐渐弱小,不堪一击。”
“生灵真正的骄傲应是顺从诞生以来的本能,从无休止的斗争中完成了自我的进化,踩着无数的骸骨,踏上至强的台阶。为此暴力杀戮是允许的,阴谋诡计也是允许的。因伟大的女神冕下创造了生灵,从此他们开始了争斗与进化,这说明我们的本性原本就来自于祂的期望。”
“放弃争斗、放弃本性。”
“才是对祂的背叛。”
从尼格弗莱姆口中听到女神冕下的尊讳,这让身为少女王权的天蒂斯感到十分讽刺,目光更冷:“这么说来,你似乎觉得自己才是继承了冕下意志的生命,而我违背了祂原本的意愿?”
“未必不是如此。”战场上被混乱的魔力席卷,天灾般的景象即将倾覆这个世界,包括巨龙在内,所有自诩为神的凡人眼中,都燃烧着危险的火焰:“生灵降临于世,女神冕下便给予他们斗争的本能。就像人类最初并不懂得驾驭武器,但是与野兽的搏斗让他们明白利刃可以划伤肉体、钝器可以敲碎骨髓……这就是斗争所带来的进化,也正是这种进化促成了他们的强大。假如生灵无需斗争便可变强,女神冕下又何必赋予我们这样的本能呢?”
“斗争代表进化,而无休止的斗争,则代表无休止的进化,这是生灵天赋的无穷的潜能!”
他喝道,猛地展开庞然的双翼,投下如山的阴影,呼啸的飓风席卷而过,遍布伤痕的身躯在浓雾中犹如史前巨兽般,裹挟着狂野蛮荒的气息,向众人袭来。这是他在展现自己进化之后得到的成果,谁都无法企及、谁都无法逾越的强韧的肉体:“试想一下吧、生灵原本就拥有无限大的力量,只是受到束缚,不得已封锁在孱弱的躯壳里,得不到完整的发挥。”
“于是我们便在斗争之中谋求进化,向世界渴求魔力,解开那些施加于体的拘束,犹如挣脱了缠绕本性的枷锁,一步步地走向通往至强的道路。将那些冗余的天性全都粉碎、将那些无谓的纠结全都抛弃、将那些软弱的犹豫全都踩在脚下……直至成就自我想要的唯一和永恒”
“像这样的进化,便是我所追求的。倒不如说,是所有生灵的追求。”
决意从斗争中获得进化的伪神,用幽邃平静的目光注视着女神的子嗣,一字一句地陈述事实:“因此,我的道路——我们的道路,才是正确。”
“冠冕堂皇之词。”
天蒂斯缓缓举起手,无穷无尽的魔力朝她汇聚,酝酿着毁灭与终焉的力量,然而却隐约流露出一股穷途末路的悲愤:“我看你们就从来不会这么和爱丽丝说吧?不过我也厌倦这种无趣的问答了,事到如今,还有什么可说的呢?来取走你们想要的事物吧,然后看看你们是否有那样的资格驾驭它。”
没错,事到如今,还有什么可说的呢?
伪神们相视一眼,不再犹豫,同时向天蒂斯发起了进攻,恐怖的魔力潮汐瞬间席卷了整个天之圣堂的上空,雨季到来前的浓云,阴暗得宛如世界末日。
天蒂斯平静地望着铺天盖地而来的攻击,心中不知怎的,却没有半点愤怒与不甘,只是有些遗憾而已。她觉得自己没能很好地履行母亲大人赋予的使命,才会让一切演变成这个样子。如果能够重来一次的话,她或许会做得更好吧。
她缓缓闭上了眼睛。
下一刻,魔力轰然爆发。
恐怖的爆炸,让世界喧嚣到失去了声音,也让肉眼绚烂得失去了颜色。
那一天,伊甸世界的生灵们,无论身处何处,最高的山顶,最深的海渊,最广袤的草原,亦或是最险峻的峡谷,都不约而同地抬起头,看到了此后百千年来无法遗忘的一幕。
那一直在云中若隐若现地飘浮着、恢弘神圣的天之圣堂,燃烧着熊熊烈焰,拖曳着滚滚浓烟,从天而坠。
宛如一轮太阳的陨落。
……
“x51号档案记录,反叛者,播放完毕。”
爱丽丝呆呆地看着已经变为一片漆黑的屏幕,心里不知道在想什么。
天蒂斯看到最后一幕时便闭上了眼睛,嘴角的冷笑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置身事外的冷漠,仿佛刚刚出现在画面中的人不是自己。
天界忒弥丝默默地关闭了这份冗长的档案记录后,目光相继在爱丽丝和天蒂斯的身上扫过,最终仍是落回了圣夏莉雅的身上,她似乎刻意逼迫着自己,不去看旁边的两个人。
而观众们看着这一幕,内心不禁感到了一种莫大的悲哀,以及难以言喻的复杂心情,其中尤以圣夏莉雅为甚,因为她在每一段人生的漫长时间中,从没有一刻像此刻般,如此清晰地感受到了命运的无常和变幻,那些曾在她的掌心温顺匍匐的丝线,落在每一个渺小的个体身上,却犹如山岳般沉重。
命运在彼此之间兜兜转转,最终让一切都变成了陌生的模样。此时对着屏幕发呆、仍不敢相信自己就是少女王权的爱丽丝,在她身上会看到过去那个爱丽丝的影子吗?此时闭着眼睛沉思,神色冷漠的天蒂斯,会觉得过去那个认真、严厉、但偶尔不乏温情的黑发少女,便是自己的前世吗?此时平静得甚至没有一丝表情的天界忒弥丝,看到那个与自己有着相同面貌的女孩子,竟也会像寻常女孩般扑在姐姐的怀中嚎啕大哭时,她的内心会有那么一瞬间,闪现着似曾相识的记忆吗?
情感与冲动让彼此紧密相连,最后命运与时间却又让一切分割开来,她们曾经那样亲密无间,如今站在这里,却更像是三个孤独的陌生人,凝视着过去的影子,聊以慰藉。
沉默的情绪会感染,气氛逐渐压抑得连心跳与呼吸声都难以听闻,每个人都感觉自己像是一条溺水的鱼,再不做些什么的话,就会彻底淹死在其中。于是终于有人开口,打破了这阵静谧,他轻声问道:“那么,结果是什么呢?”
天界忒弥丝下意识问道:“什么结……”
忽然她意识到哪里不对劲,连忙板起一张小脸,用毫无感情的语调重新询问:“判断是:无法判断。请更正你的问题,进行更准确的描述,来访者。”
天蒂斯终于睁开眼睛,淡淡地瞥了她一眼:“非要用这种语气说话吗,天界忒弥丝?”
女孩没有回答,或者说不敢回答,只是紧紧地抿着嘴唇,模样看上去有些倔强。
林格一字一句,重复了刚才的问题:“既然这份档案记录的代号是反叛者,反叛的原因,我们已经知道了;过程,也已经见到了,可是那场战斗最后的结果又是什么呢?伊甸为何会消失,女神为何会陨落,镜星又是如何出现的?莫非——”
他停顿了一下,才缓缓说出了自己的猜测:“正是那场战斗,导致了伊甸的灭亡吗?”
这个问题不可谓不尖锐,但天蒂斯并未动怒,只是深深地看了林格一眼,意味深长地说道:“伊甸从未消失。”
不等林格思考这句话究竟是什么意思,她便一转话题,道:“至于那场战斗的结果,其实你们也已经看到了,两败俱伤而已。那群伪神将我重伤,连同天之圣堂一起坠落至大地,然而少女王权是不会死的,只有沉睡与轮回,因此我现在仍然站在你们面前;至于他们,倒也没有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而是被我杀干净了,一个不留。”
她的嘴角缓缓挑起一个冷酷且讥讽的弧度:“那是我一直以来都想做的事情,没想到最终却以这种方式实现了,真是讽刺。”
听到这句话,还在发呆的爱丽丝忍不住颤抖了一下,天界忒弥丝则默默地低下了头,一言不发。时间会改变许多东西,正如自己不再是从前那个自己,爱丽丝不再是从前那个爱丽丝一样,天蒂斯也不是从前那个天蒂斯了。
众人皆无言以对,两位少女王权重伤,参与了反叛的伪神们则死伤殆尽,听起来,这是个令双方都不满意的结果。引发矛盾的根本原因是什么?双方各自追求的是什么?而在这场战斗中受到了最大伤害的人,又是谁呢?事情已经发生,时间太过遥远,追溯这些,似乎都失去了意义。
“我有一件事很好奇。”人群中忽然传来一个声音,众人纷纷扭头望去,发现竟是女伯爵在说话,她沉着一张脸,不顾孙女在旁边拼命拉着她的手,焦急地想要劝阻,依旧将那个问题问出口了:“少女王权明明是女神的子嗣,掌握着世间伟大的法则,为何会被凡人中区区几个伪神击败呢?如果爱丽丝……过去那个爱丽丝是因为过于信任友人,没有预料到他们的偷袭的话,天蒂斯小姐,身为现实王权的你,从一开始就不信任那些伪神,对他们不乏提防,难道也会因同样的理由失败吗?”
这个问题,仿佛比刚才林格的那个问题还要尖锐,但天蒂斯还是没有生气,只是用那双黑玛瑙般的眼眸,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女伯爵。蕾蒂西亚还以为她要欺负自己的奶奶,连忙跳出来护在奶奶身前,张牙舞爪,发出威胁,尽管毫无威慑力就是了。
“我记得你,半岛的女伯爵奈薇儿小姐。”天蒂斯忽然道:“我听蒂梅丝提到过,你曾在海因里希的秘密书房中与她不期而遇,还爆发了一场战斗对吧?既然如此,我倒是可以理解你提出这个问题的原因了。而实际上,这也并不难解释。还记得我之前和你们说过,魔力的本质是什么吗?”
奈薇儿还记得,倒不如说,根本不可能忘记,立即回道:“是女神冕下的灵性,亦是凡人向祂借取法则之力的媒介。”
“是啊,母亲大人赐予少女王权法则的力量,同时又将法则借给凡人使用,既然如此,为什么你们总是下意识觉得,祂赐予少女王权的法则,与借给凡人的法则,其实是两种东西,有高低之分呢?”天蒂斯不无深意地说道:“或许你们觉得母亲大人是偏心的,对待自己的子嗣、与对待自己的创造物,总会给予不同的待遇。可是母亲大人的博爱远远超乎你们的想象,在祂的眼中,凡有无生灵,一切物质,皆平等存续,不分高下。所以,少女王权掌握的法则,与凡人掌握的法则,其实并无本质上的区别,只有量级上的差距。就像一张纸燃起的火焰,与一片树林燃起的火焰,固然前者微弱而后者更加猛烈,但你们能说这两种火焰是不同的吗?”自然不能。
“这种特性如今依然存在,在凡人的超凡体系中便可窥见端倪。像【造物主】途径的超凡者,可以用魔力塑造事物,莫非不是跟萝乐娜小姐的【创造】王权具有一样的本质吗?像【诗人】途径的超凡者,可以创造出打动人心的作品,甚至随意操控他人的情感,莫非不是与格洛丽亚小姐的【心灵】王权同出一源吗?所以,一张纸燃起的火苗虽然微弱,若是汇聚众多火苗,也未必不能与一片树林燃起的滔天火焰媲美。”
天蒂斯笑了笑:“伊甸世界的伪神们便是这种情况,当然,以他们的魔力量级,联合起来或许能够成功偷袭到没有防备的爱丽丝,然而却敌不过早有准备的我。他们自己也知道这一点,所以做了一个很狡诈的决定,也可以说很聪明,那就是破坏魔力纪录装置。那其中储存着庞大的起源魔力,并不参与伊甸世界的魔力循环,而是用于维持整个天之圣堂的运转。当他们吸收了那些起源魔力后,便获得了与我对抗的资格,不过这种疯狂的做法,也间接导致了之后的悲剧。”
悲剧?
众人面面相觑,不解其意,唯独林格若有所思,他记得进入天之圣堂前,圣夏莉雅曾经说过,起源魔力是只有女神和少女王权才能使用的魔力;而天蒂斯又说,凡人所掌握的法则,与少女王权掌握的法则其实没什么区别。既然如此,为何女神要刻意分出起源魔力和普通魔力的区别呢?一视同仁,也给予凡人使用起源魔力的资格不就好了?
除非,有某种理由,使凡人无法使用起源魔力。
“那是灵魂上的区别。”天蒂斯轻声道:“少女王权的灵魂,都是母亲大人精心创造出来的,被赋予了许多独一无二的特性,比如永生与轮回等;而凡人的灵魂,则大多基于同一个模板,因为数量实在太多了,母亲大人不可能一一创造。起源魔力是一种比普通魔力更加高效、快速且毫无延迟的传导媒介,这就意味着,使用起源魔力时,灵魂其实与法则进行着更深层次的沟通,来自法则的反馈会源源不断地冲刷你的灵魂,尝试将其同化。只有少女王权的特殊灵魂,才能承受使用起源魔力时的负担,而普通灵魂只会在这种冲刷下渐渐迷失自我,成为法则的一部分。因此,母亲大人才创造出更加温和、副作用也更小的普通魔力,让凡人使用。”
冲刷灵魂,同化思想?林格脑海中灵光闪烁:“侵蚀现象?”
“没错。”天蒂斯轻轻点头:“起源魔力相比普通魔力的另一优点在于,因为是直接接触法则的缘故,那股力量不需要熟悉也能使用,从另一种意义上,就是所谓的【王权】。然而你们都很清楚,贸然接触并且使用一股自己并不熟悉的力量,会带来什么样的后果。”
无非是失控、暴走、以及自取灭亡。
“所以,那场战斗中,尼格弗莱姆等伪神,既可以说是死于我的手中,也可以说是死于自己的贪婪野心与无度索取之下。他们死了,倒不足惜,可问题是,他们死后,体内吸收的起源魔力逸散而出,又失去了魔力纪录装置的控制,并伴随着天之圣堂的陨落以及魔力大循环体系的运转,逐渐扩散至整个伊甸范围,你们应该知道,这到底意味着什么。”
天蒂斯意味深长的一眼,令包括林格在内的众人都不寒而栗:这不就意味着,此后,伊甸世界上的每一寸土地、每一个生灵乃至每一种物质,他们所吸收的魔力中,都会掺入凡人无法使用的起源魔力吗?这简直就像、简直就像……
“就像生活在一片污染的海洋中。”萝乐娜低语道,语气中罕见地带上了几分悲伤:“呼吸着有毒的海风,渴饮着熏灼的海水、惋叹着被浓烟与臭气侵占的天空……连鱼和珊瑚,都开始腐朽死去。如果一片海域沦落到这种地步,那么它的未来,注定没有任何生机。”
或者说,已经没有未来可言了。
“可惜,有的人不那么认为。”天蒂斯冷笑一声:“他们都觉得这是一件好事——天之圣堂的陨落是一件好事,因为已没有人再限制他们吸收魔力;起源魔力的扩散是一件好事,因为它象征着比普通魔力更加强大的力量;就连那些伪神的死亡,对他们来说,恐怕也是一件好事吧,毕竟,假如头上的神明不死,他们又哪里有出头的机会呢?”
当所有人都觉得这是一件好事的时候,他们自然便忽略了隐藏在暗中的风险,只关注着眼前的利益。所以天蒂斯才说,凡人是习惯把握现在的种族,这不仅是指他们的情感与短暂的寿命紧密相连,同时也预示着他们难以接受等待,更无法看见长远的未来,即便是那些拥有漫长寿命的超凡者,也没有任何身为长生种的自觉。他们总是渴望得到什么,那就必须立刻得到;而如果畏惧失去什么,那就推迟到遥远的未来再失去,未来与他们无关,于是失去便不是不可接受的事情了。
“饮鸩止渴。”
一直看着屏幕默默发呆的爱丽丝,忽然从口中吐出了大家不甚理解的一句俚语。
只有同样接触过地球文化的人,才知道这句话的意思,并觉得十分贴切。
天蒂斯更是直接询问林格:“如果你马上就要渴死了,而面前有一瓶毒液,你会选择喝下毒液止渴呢,还是不喝呢?”
对凡人来说,难以填补的情感欲望便是一种口渴的体现,而无度索取魔力以填补这种欲望的行为,便相当于饮下毒液来止渴了。但诸生灵皆有趋利避害的本能,假如无法压制天性的话,为何不选择对自己最有利的那条路,而将风险留到不可预见的未来去承担呢?或许正是抱着这样的想法,尼格弗拉姆等伊甸人神,才会向命运露出反叛的獠牙吧。
林格无法评价这种思想的对错,毕竟他也只是一介凡人,何况年轻人觉得,天蒂斯的问题中其实隐藏着一个逻辑上的陷阱:“如果口渴的人知道那是一杯毒液而喝下去止渴,谁都无法质疑他的选择,可如果他并不知道,只觉得那是一杯普通的水呢?”
“你很擅长找逻辑上的漏洞,林格先生,然而你也忽略了一个地方,那就是现实上的漏洞。”天蒂斯笑了笑:“你似乎总把其他人想得和自己一样聪明、理性、并且懂得克制,一旦知道那是毒液便会谨慎地做出选择,殊不知这世界上最缺乏的就是没有自知之明的蠢货了,这甚至与年龄、阅历和成长环境无关,而是每个人的本性。”
“很不巧的是,或许是母亲大人给予了太多放纵的缘故,又或许是因为我将他们保护得太好了,所以,在伊甸世界,最不缺少的就是这种类型的蠢货了。”说到这里,天蒂斯的目光陡然变得冷淡,她看向天界忒弥丝,淡淡道:“就用现实的例子告诉他们,何为人性的愚蠢吧,也该让这个太久以前的故事落下帷幕了。我以天之圣堂控制中心管理员的身份,申请播放x52号档案文件。”
x52,这个数字紧接着刚才的那份档案,说明应该是其后续,也就是……少女王权与人神们都消失后的故事。
天界忒弥丝沉默了半晌,才缓缓开口道:“判断为:合理。申请许可已通过,现在开始播放x52号档案文件,代号为:世纪末。”
世纪末,即创世纪的终末。
……
雾气中横卧着一个庞然大物。
阴郁、沉重、犹如一头垂垂将死的野兽,蜷缩在世界尽头的角落里,孤独地等待死亡的临近。被沼泽湿气长久侵蚀的木板,每一块都散发出陈腐发霉的气息。一条老旧的栈桥,通过火把的残光,与这座死气沉沉的营地连接在一起,脚步声踩上去时,仿佛连摇晃的火光都在嘎吱作响。
这样的景象,确实容易让人感到震撼,仿若糅合了一种凋零的凄美、或腐朽的萧瑟在其中,也恰好吻合了此刻夜色降临、天将昏暗的背景。然而这种感觉或许并非错觉,因为不止是眼前这座营地,恐怕是整个世界,都在走向腐朽与凋零吧。
这是一个被人们称为无光的时代,文明的火光已然熄灭,万物迎来既定的终焉,看不见希望,亦看不见未来,连最苍老的巨龙,都已经放弃了抵抗,在最高的雪山上俯下头颅,不再奢望有谁来宽恕凡人的罪孽,拯救这个濒临死亡的世界。
那些还在挣扎的人,大多不是知道自己想要活着的理由,而是不知道自己有什么一定要死的理由,所以才浑浑噩噩地继续活着而已,就像这座营地里的幸存者一样。
当生命不是为了生存而活着、当凡人不是为了寻求意义而活着、当活着不再是一种选择而是一个问题的时候……谁来告诉他们答案,究竟为何会变成这个样子?明明在很久以前的世界,人们从不需要思考这些问题。
茫茫雾气填充着死寂的箱庭,远处,火光隐隐约约地闪烁着,有人在篝火边吹奏风笛,伴随着讲述故事的声音,苍老而又悲凉——
“起初是天与地的崩毁,曾被称为神的人啊,被自身的傲慢与欲望控制着,向管理这个世界的伟大意志,露出了狰狞的獠牙。于是,古老的圣堂燃着大火,从天而坠,伊甸的太阳就此陨落;伟大的意志亦被触怒,祂杀死了不敬的三十三个凡人后,陷入沉睡,发誓直到这个污秽的世界被彻底净化之前,不会再睁开祂的眼睛。”
“失去了伟大意志的约束,凡人的欲望更加膨胀。他们开始向世界索求更多的魔力,渴望更强大的力量,直至成为唯一的主宰。然而,膨胀的欲望导致灾难,无度的索取带来相残,当魔力开始衰竭、这个世界再无法回应凡人的需求时,便是战争的开端了。”
“那是一场争夺魔力的战争,起初是龙与羽精灵,他们在天空上掀起风暴;然后是巨人与尘精灵,他们让沃土变成了荒野;最后是镜精灵唤来了海啸,摧毁地上人的城市。这片大地所见之处都在燃烧鲜血与火焰,人们拿起刀剑,放弃思考,追求盲从。所有人,无论是战士还是平民,都不可避免地被卷入了这场战争中。或许有人试图阻止浩劫的发生,挽回人们的理性,但在这片大地汹涌的浪潮面前,他们渺小得像是蚂蚁,微不足道。”
“当所有种族都屠戮殆尽时,人类成为了最后的赢家,因为他们的人口最多,亦最懂得夹缝求生的道理。然而赢家便一定赢得了什么吗?只是失去得比较少而已。在战争的最后时刻,人们摧毁了文明与秩序,遗失了知识与财富,幸存者所见的一切满目疮痍,城市沦为废墟,沃土焚为灰烬,再没有一棵树木能够结出果实,也没有一泓清水能够孕育生命。”
“于是,旧的战争刚刚结束,新的战争便接踵而至。这一回,不再是争夺魔力的战争,而是争夺资源的战争;人们不再渴求力量,而是竭尽全力地生存。为此自相残杀是允许的,背信弃义更是司空见惯,当道德不再拥有约束心灵的力量时,文明的结局便已注定。”
“最终,世界变成了现在的模样,在灰暗的雾气笼罩下,苦难的朵早已凝聚,为这些注定见证末日的人们献上哀悼。”
风笛声渐渐停下,讲述故事的长者轻叹了一口气:“只是不知道,当初创造世界的女神冕下,是否曾预料到创世纪的终末会来得如此之快呢?”
对于那些经历过黄金时代的人来说,文明的繁荣与美好是可以想象的,那段时间漫长得仿佛永远不会消逝;然而对于出生在战争时代,只能在故事与传说中追溯过去的人来说,那段时间却如此短暂,短暂得自己甚至来不及经历,便已经消失了。
时间与命运,漫长与短暂,从来都不是一种概念,而是概念的状态。
沉默聆听的人群中忽然传来一个稚嫩的声音:“世界是女神冕下创造的吗?”
“是的。”长者点头,用一种沉稳睿智的语气说道:“伟大而又仁慈的女神冕下,用七天的时间创造了世界,并为凡人带来智慧与文明,这正是自古至今最为久远的神话起源。后来,女神冕下不愿干涉文明的进程,便离开了这个世界,将它交到了凡人的手中。只是,凡人们辜负了祂的期待而已。”那个声音又问道:“那,女神冕下会回来拯救我们吗?”
长者不说话了,人群中传来一阵稀疏的叹息。
随着夜色降临,篝火也渐渐变得黯淡,阴沉的雾气打湿了衣裳,让人闷得有些难受。长者的故事讲完,听众三三两两地离开了空旷的广场,回去休息,一边走,还一边讨论过去时代的人们,实在是太过愚蠢了,居然为一己之私就掀起了战争,破坏了原本安宁而美好的世界,反倒让后世人承担了恶果。如果是自己的话,就绝不会这么做,一定会好好保护女神冕下遗留的世界,不让它受到任何伤害。
然而,今天的人之所以能说出这种话,无非是因为不需要顾虑以前的人罢了,就像以前的人之所以能够如此自私,也只是因为他们不需要顾虑以后的人罢了。如果二者都不为对方考虑的话,就算时间能够重来,想必故事的结局也不会有任何改变吧?
面容枯槁如木的长者缓缓摇头,打消了这个毫无意义的念头,然后看向广场最边缘的一个角落,那里站着一位银色长发的少女,她似乎听得入神,目光有些怔然,那清雅的容貌与高洁的气质,在这股死气沉沉的氛围中显得格格不入。如果说营地内的其他人,包括讲述故事的长者,都是在腐朽雾气中等待熄灭的一根残烛,那么,她便是照入了雾气深处的一道华光,让这些许久不曾见过天空的人,终于能够想象出古老传说中的日月与星辰,究竟是什么模样了。
奇怪的是,如此格格不入的一名少女,却没有引起太多的关注,只有睿智的长者能够看到她的存在,并认定她绝不是普通的幸存者,若是放在一万年前,文明还没有崩坏的时代,或许会被称为神明也说不定?
正因如此,他对待少女的态度,恭敬中带着几分谨慎:“您想要了解的故事,我已经全部讲完了,或许其中还有一些世人所不知晓的隐情吧,但也并非我一个苟延残喘的老头子能够了解的,如果您想要知晓更多的话,或许可以去其他的聚居地询问一下,还请谅解。”
若非少女的要求,长者也不会突发奇想,给大家讲述一个许久之前的故事。毕竟,并不是什么值得回忆的往事,一切都因凡人的贪婪而起,说出来无非徒增感伤罢了。何况现在这个时代,人们光是为了活下去就已经竭尽全力,哪里有资格去奢求所谓的娱乐呢?
“不,长者您讲得很好。”少女已回过神来,柔声道:“这个故事对我来说很有帮助,谢谢您。至于其他的聚居地……”
她脸上浮现出黯淡的神色,长者看在眼中,似乎明白了什么,不禁轻声叹息,有种悲凉和落寞的感觉。曾繁荣至此、辉煌如斯的文明,为何会沦落到如今的地步呢?虽然故事中将原因都归咎到了凡人的欲望上,可长者每次思考,始终觉得这个理由有些单薄,应该还有其他的、也是最根本的原因吧。
然而,现在思考这些又有什么用呢,已经过去的事情,终究无法改变。
“若对您有帮助,便是我最大的荣幸。”他恭敬道。
少女点点头,正想再说两句,忽然间预感到了什么,下意识抬起头,往迷雾的更深处望去,深邃的目光仿佛穿透弥漫的大雾,看到了更加遥远的地方。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缓缓收回目光,对有些惶恐不安的长者笑了笑:“我还有一些疑惑,需要您为我解答,不过,我需要先去处理一些事情。若有机会的话,再来向长者讨教。”
说完,不等长者回答,她便转过身,一下消失在了迷雾的深处,没有留下任何痕迹。长者那双浑浊的瞳孔微微一缩,难以相信自己看到的这一幕。据说很久以前,世界还处于魔力繁荣期的时候,有许多神奇的魔法都可以做到这种事,然而在魔力枯竭的世纪末,魔法师都已经绝迹,所谓魔法,更像是个美好的传说,从没有人亲眼见过。
再联想到少女刚才说的,其他聚居地都已不存在这个事实……既然如此,她又是从哪里来的呢?
长者想到这里,眼中的惶恐与沉思,逐渐被一种发自于心的敬畏所取代。
他拿着风笛的手不可抑制,微微颤抖起来。
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激动。
传说讲述了那么久,终于迎来了实现的时刻吗?
他忍不住想到。
……
与此同时,刚才消失的银发少女,已经出现在了地下三万米深处,一座被埋藏的古老废墟之中。
昔日繁荣的城市沦为废墟,倒塌的建筑四处堆砌,枯黄的落叶在浸泡灵魂的臭水沟里孤独沉浮,苍白的树干撕裂,延伸死亡的痕迹,在青苔斑驳的立交桥轨道上、在高楼破碎开裂的灰白色墙体后、在每一棵玻璃大树所掩埋的街道砖瓦之下……到处悬挂往昔繁荣的幻象,却显得更加阴森,一派死气沉沉景象。
黑发的少女便躺在一颗说不出名字的树下,头顶是交错的枯枝,没有一片叶子,可以清楚地看到灰暗的地下世界,如她的梦境般,永无止境地延伸着。
她的气息已虚弱到几乎无法察觉,呼吸与心跳也都消失,倘若闭上眼睛,恐怕会以为眼前空无一物,连一颗砂粒、一片尘埃都不存在。
银发少女悲伤地看着树下的她,轻轻伸出手,抚摸那张苍白的脸颊,低声道:“你还是不肯醒来吗?”
“天蒂斯。”
给点喵
沉睡的少女一言不发,对女神的悲伤无动于衷,仿若有一副铁石心肠。枝头剪影分岔,一丛思念在苍白枯枝交错的缝隙间悄然萌生,然而时光不曾停驻于此,历史也早就遗忘了过去的名姓,凝固在光阴间隙里的城市废墟,宛如一个巨大的封闭的鸡蛋壳,将一个顽固倔犟的灵魂永恒禁锢于此,这是她从心灵深处为自己上的一把锁,自然除了上锁的人以外,谁都不能打开。
女神也不例外,祂或许可以强行唤醒自己的孩子,可那样做得到的又是什么呢?一个陌生的注视?一句茫然的询问?又或是一场似曾相识的轮回,叫长者讲述的那个故事重新上演一遍?少女已被凡人的卑劣与背叛伤透了心,而心灵的伤口,从来都难以愈合。
正如此刻祂留在地球世界的另外两名孩子一样。
当天界带着遍体鳞伤的爱丽丝穿越天之界桥,出现在游戏指令公司的总部大楼时,没有人能想象到女神心中的惊愕与茫然。这样激烈的情感,在祂漫长得近乎永恒的生命中屈指可数,或许唯有最初抵达地球、为自己从未想象过的一种美好而充满活力的景象深深感动;以及最初接触游戏、被其精妙的设计与创造世界般的理念所震撼时的心情,能够相提并论。除此以外,哪怕是创世纪成功的时候,祂也仅是怀着一种淡淡的、不出所料般的成就感,从容地欣赏自己亲手打造出来的作品而已,远没有那么激动。
祂几乎是用尽了全部的力气才勉强让自己镇定下来,然后便是为爱丽丝疗伤。身体上的创伤,于女神而言是轻易便可治愈的伤势,然而心灵上的创伤,或许就连创造了生命并赋予他们情感的女神都不能完全治愈,因此,爱丽丝直到此刻都还在沉睡之中,本能地抗拒着苏醒,就像眼前的天蒂斯一样。
毫无办法的女神只能向天界询问情况,可是天界却双眼红肿,直接扑到了祂的怀中大哭起来。无论女神询问什么,都只是一边哭泣一边哽咽,不断重复着“都是我的错”这种话,哭得连嗓子都沙哑了。女神安慰了她许久,才总算让女孩稍微平静下来,但很快又因为哭得太久,精神疲倦的缘故,沉沉地睡了过去。
最活泼开朗的女儿重伤昏迷,最乖巧懂事的女儿哭得让人心疼,而自己最成熟稳重的女儿,却根本就没有出现,种种迹象都表明,伊甸世界或许发生了某些重大的变故。怀着不安的预感与焦虑的心情,女神将两位女儿暂时安顿在游戏指令公司,然后匆忙穿过天之界桥,回到故乡,所看到的景象却令祂一时失神,难以相信自己的双眼。
印象中繁荣美好的伊甸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死气沉沉的世界:大地干涸开裂,草木凋零腐朽;浮空的岛屿成片坠落,挂在世界的尽头宛如破布;昔日的城市化为沙堡,在不详的恶风吹袭下分崩离析;巨大魔兽的尸体腐烂,露出森森的白骨;茫茫的灰雾填充了千疮百孔的世界,却也遮挡住了头顶的天空,使人们再也看不见日月星辰的光辉——虽然日与月都已经消失,天空中亦没有半颗星辰了。
女神徘徊了许久,才终于从一些熟悉的影子中找到了过去的痕迹,确认眼前这个奄奄一息的世界便是自己平生最得意的作品。同时祂还察觉到,那些弥漫在世界各处的灰雾其实并不是真正的雾气,而是高度浓缩后被转化为物质态的魔力。并且,这些魔力内部还混入了大量的起源魔力,正是两种魔力互相纠缠、彼此同化,才将其转化为如此特殊的形态。而这种混合了起源魔力与普通魔力的特殊魔力,其实已不具备任何价值了,甚至对生命与物质来说,犹如毒药,只会销磨他们的形体、腐蚀他们的灵魂。
然而,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
在沙化的大地上,女神茫然地寻找着答案,同时也寻找自己消失的子嗣。可祂找了许久,才在世界尽头最偏僻的角落里,找到了一个小小的聚居地,这里生活的所有人,便是世纪末最后的幸存者了,而数量只有可怜的一百三十二个人,半数是人类,还夹杂少数的镜精灵、尘精灵、血族或巨人。没有巨龙与羽族,据说那两个最强大的种族、也是率先开启了混乱序幕的种族,都已被无尽的迷雾淹没,最后一名羽精灵死于浮空岛屿坠落的冲击,而最后一条巨龙则死在了离天空最近的雪山上。
女神拜托聚居地中最年老也最睿智的长者,为自己解释末日的前因后果,便是他在篝火边讲述的那个古老的传说,最远可以追溯至一万年前,而彼时的女神仍在地球,畅想自己离开伊甸后,没有母亲束缚的孩子们将会创造出多么辉煌的文明。
地球与伊甸的时间流速不一致,让这个传说的结局,彻底失去了挽回的可能性。
何况,真的有可能挽回吗?
想到这里,女神的目光不禁更加悲伤,以至于带上了一种忧郁的茫然。她将伊甸留给凡人,本是信任他们的能力,认为没有自己的干预,凡人或许能创造出更加美好的文明;而留下两个孩子,也不过是希望在这个过程中,她们能够作为最后的保险,确保凡人文明不会走上错误的道路而已;甚至在最后,因为害怕天蒂斯与爱丽丝的理念分歧会导致激烈的冲突,祂还特地创造出了拥有观察者职能的第三个孩子,承担起中和与协调的责任。
祂自以为考虑得很成熟,为每一种情况都列出了解决的方案,却从来没有想到,原来真正的隐患,早在创世纪之初便已经埋下。祂到底是将文明和生命想得太简单了,或许也没有真正理解过情感的意义。所谓不受束缚、天马行空的想象力,确实可以创造出许多梦幻瑰丽的事物,然而不受约束、肆意膨胀的欲望,也可以很轻易地将一切毁灭。
“你说,天蒂斯,”女神看着自己的孩子,眉宇间是散不开的忧伤:“我该怎么办才好呢?”
少女的眼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似乎有苏醒的迹象,女神连忙握住她的手掌,将自己的体温传递过去。可是刚一接触祂就惊呆了,这孩子的手掌冰冷得令人难以想象,又瘦弱得令人有些心疼,印象中总是显得自信和倔强的脸颊轮廓,已经被岁月磨平了棱角,变得孤独而又委屈。有那么一瞬间,女神甚至产生了一种冲动,想要带着她离开这个世界,回到地球,她们和爱丽丝、和天界,一起在那里生活就好,不需要去考虑什么创世纪的事情,也不需要考虑所谓的生命与文明。
可这个念头仅是萌生了一瞬间,便被祂硬生生浇灭了,女神打从心底感到一股寒意,不敢相信自己竟会有如此自私的想法。
她固然是一个母亲,可以为孩子们所经历的不公的遭遇感到愤怒;但与此同时,祂也是这片宇宙所孕育出来的唯一的根源意识体,获得了它所有的青睐与馈赠,那么,自然有责任也有义务帮助它变得更好,而不是将它丢在这里,忍受漫长的荒芜。
天蒂斯、爱丽丝与天界是祂的孩子,可脚下这个经由祂的手创造出来、被寄托了某种深沉情感与浪漫情怀的世界,那上面祂亲手搭建的一草一木、一山一石,还有每一种独特的生命,小到一只蚂蚁、大到一条巨龙,难道便不是祂的孩子吗?
当女神还只是一个对创造世界有懵懂想法的新人时,她从一位很有名的游戏开发者身上学到了一个道理:永远要对自己的作品负责。如果出了bug,那就去修好它;如果不够好玩,那就去完善它;甚至如果从底层代码便出现了错误,那么推倒重修也不是不可接受的选择,只是,唯独不能将责任都推到玩家的身上,因为他们才是最希望游戏能够变得更好的人。
“如果是你的话,”女神坐在干枯的树下,抱起少女的头,轻轻放在自己的大腿上,伸手抚平她有些凌乱的刘海,露出了苍白无光的额头,轻叹了一口气:“一定也会这么说的吧,天蒂斯?我知道,你和爱丽丝,都是真心希望伊甸能够变好的,当然,他们也是。只是,可能你们的方法都用错了,或者,是我创造世界的方法用错了吧……”
祂仰起头,目光透过支离破碎的城市废墟,凝视着地下世界的黑暗,那些瘦峋刺骨的岩壁,无休止地向着尽头延伸,就像一头黑龙背上干枯断裂的鳞片那样。这让女神想起了龙族的始祖龙王尼格霍德,他便是一条有着深黑色鳞片的巨龙,曾在天之圣堂俯首聆听自己传授魔法的奥义,其恭谨与尊重的姿态不似作伪,为何他的子嗣反倒会成为引发混乱的开端呢?还有人类的大贤者阿尔图斯,羽族的初王哲法,尘精灵的长老沙努斯……无不是睿智而理性之人,为何他们的后代却不懂得克制的道理呢?
究竟是时代的问题,还是像长者说的那样,源于人性的贪婪与无度?
若人性只有贪婪的话,地球还能发展出如此辉煌的文明吗?若人性不止贪婪的话,为何伊甸无法复刻地球的奇迹?
一个个问题,都在女神的脑海中闪现着,令祂时而迷惘,时而忧愁。
人性的奥秘,即便是创世纪的神明,也无法完全参透。或者说,女神对人性的理解,原本就基于已有的模板,也就是地球。正是亲眼目睹了人性在地球文明发展历程中起到的重要作用,祂才会赋予生灵以情感,希望他们能够妥善使用这股源自于心的宝贵力量;祂甚至还教导自己最小的女儿,若是犹豫不决时,尽量以情感来做出判断,因为最真挚的情感,永远不会伤害任何人。可是,一旦事情的发展超出了预料,无法再套用地球的模板时,祂便在朦胧中意识到,自己绝对有什么地方弄错了,伊甸原本不该走到这个结局的。
只要能够得到答案……
空旷的城市废墟,陷入了漫长的沉默之中,仿佛这种思考,将会一直持续到时间的尽头。唯有少女微弱却均匀的呼吸声,仍悄悄地回荡开来,她安详的睡颜静静地枕在女神的大腿上,宛如回到了母亲的怀抱里,感受到了那份久违的温暖。于是,眼睫毛渐渐停止了颤动,本欲苏醒的意识,更加心甘情愿地将自己沉入那份温暖中去,渴求一个宁静的归宿。
啊,一切都将沉入黑暗,犹如我将回归您的怀抱。
许多朦胧的记忆,开始浮上心头;许多熟悉的逞强的话语,开始变了语气。
小女孩的声音,听起来是那么熟悉,但又有些陌生。
她真的是自己吗,还是说,是藏在心里的另一个自己呢?
——女神大人,我可以称呼您为母亲吗?
——我才不要像爱丽丝那样,问都不问就称呼您为母亲,那样太不尊重您了!我想要得到您的许可,只有您亲口同意,我才可以称呼您为母亲……诶、已经同意了吗!?我、我明白了!很感谢您、母亲大人!
——母亲大人,您之前教我们的魔法,我一下就学会了,爱丽丝还没有学会呢!我是不是比爱丽丝更加聪明,恩,也更加懂事呢?
——母亲大人,我帮您逮到了爱丽丝,她又想偷偷溜到地球玩!您该好好教训她一顿了!如果您下不了手的话,就让身为姐姐的我来吧!嘿嘿,我应该是姐姐吧?
——母亲大人,您问我为什么不想去地球?因为这里是母亲大人创造的世界啊,对母亲大人来说一定很重要吧?既然如此,对我来说,也是最重要的世界!我要一直留在这里守护它!才没有关系、一点都不孤独!我又不是爱丽丝那个爱哭鬼,没有人哄她都不敢睡觉!
——母亲大人,那些凡人,为什么总是向您索取呢?明明已经得到了那么多,还想要更多,却从来不知道回报,真是自私!不行、母亲大人!就算您不需要,可至少他们应该表现出自己的态度吧!如果您放任他们索取,却不要求任何回报的话,他们一定会越来越过分的!
——母亲大人要离开、把世界还给那些凡人?不行不行、绝对不行、那些凡人一定会把您心爱的世界搞得乱糟糟的,之前不就为了争夺土地和资源,爆发过许多次战争吗?明明伊甸那么大,光是开拓无主的土地,就足够这些凡人生存了,却只想着争夺已有的土地,不仅贪婪,还很懒惰!
——我……我明白了,如果这是母亲大人的决定,我不会透露给爱丽丝那家伙的。虽然,很希望看到那家伙哭出来的表情……呜!母亲大人,请放心地交给我吧!无论是爱丽丝还是天界,无论是那些凡人还是这个世界,我都会替您守护好的、绝不会让任何人伤害到它们!
——母亲大人,我好像……失约了。
——母亲大人,对不起,我一直都觉得,自己已经长大了,可以做到很多以前做不到的事情了……但现在才发现,可能,我还是个孩子吧。
——好痛……
——好冷……
——好黑……好想哭,可是,不能哭……
——啊,母亲大人的怀抱,好温暖……不痛了,不冷了,也不是那么黑了……好高兴……为什么高兴的时候,也会想要哭泣呢?
——如果能够睁开眼睛,在您的怀中哭泣,被您抚摸着头发轻声安慰,如同以前您为我讲故事一样……该有多好啊。
——可是我……已经失去那样的资格了吧?
——真的很……对不起。
——母亲大人。
贪婪与索取,渴求与欲望。
只要是生命,无论是神明还是凡人,其实都有同样的烦恼。(本章完)
长者独自站在营地外的山岗上,眺望远方茫茫的雾气。
若是在那个混乱起始、万物失序的时代,这是很危险的举动。由于文明的破灭,国家与城市都失去了守护的职能,随处泛滥着战争与屠杀,枉死者的尸骨无人收敛,成为魔兽与野兽的食物。然而贪食血肉的兽物最终也因此失去了理智,变得无比疯狂,在荒野与林间游荡,猎杀往来逃难的人,撕下他们的手足,扯开他们的胸膛,然后吞下他们的心脏。
长者犹有那时的记忆,因为他的父母便死于一次逃难途中的兽物袭击,用尽最后的力量将他抛出了兽潮,而后自己被那些歇斯底里的怒吼声淹没。时至今日,长者依旧忘不了当时的景象,可让他感到奇怪的是,他对此印象最深刻的一幕,既不是父母临死前不甘、担忧、但又带着些许解脱的眼神,也不是其他逃难者被撕开心脏时恐惧到极点的惨叫……而是那些正在飨食血肉、尖牙利齿上都挂着断肢残渣的可怖兽物,它们脸上的表情,其实并非享受盛宴时的贪婪与快意,而是一种扭曲般的痛苦。
从那时起他就明白了,在这个时代,没有谁是完全置身事外的,所有人,无论是吃人的或是被吃的,不过都在努力挣扎而已。
不过,那都已经是很久以前的记忆了,如今的野外已没有任何威胁,就算游荡在荒无人烟的原野或林地,也不虑遭到兽物的袭击……从某种意义上这是好事,至少聚居地的幸存者们外出搜集一些草根和浆果,聊以充饥的时候,不会再有生命上的危险;可从另一种意义上,长者又觉得实在是糟糕透顶,就像那位神秘少女昨日带来的消息一样。
倘若世界上只剩下这一个聚居地,只剩下这一百多个幸存者,那么自己的坚持,究竟还有一点意义吗?
昨夜,营地里又死了一个幸存者,不是饿死,也不是冻死,而是自杀的。
或许是听完长者讲述的故事后,对这个世界产生了强烈的怀疑,绝望之下选择了最极端的做法吧——或者说是最清醒的做法,因为只有清醒的人才知道自己为何而死,至于其他人,不过是浑浑噩噩地活着罢了。
按照惯例,长者本应为他举办一场简陋的葬礼,哀悼他们在世界上又失去了一个可以扶持前进的同伴,可今日他却没有那样的心情,心里想的始终是那位神秘的银发少女,不知她是否还会出现……如果是她的话,有办法改变这绝望的世界吗?
祂……愿意改变吗?
无论如何,都是凡人先辜负了祂,若祂以此为由,惩戒凡人的肆意妄为,似乎也没有什么指摘的理由。虽然古老的传说中提到,祂是一位仁慈、宽厚、善良、博爱的女神,可那毕竟只是个传说,而传说中没有提到的事情,还有许多。
念及此处,长者不禁忧虑地叹了一口气。
“长者为何叹气?”
身后忽然传来一个柔和的声音,长者连忙回头,果不其然,是昨夜那位神秘的银发少女又出现了。他此时已知道了对方的真实身份,这位少女虽然称呼自己一声长者,但若论年龄,整个伊甸都没有能与之媲美的,因此他自然不敢真的端出长者的架子,甚至都不敢直视对方的面容,而是俯首,语气尊敬道:“只是略有所思而已,大人。”
少女问道:“您在思考什么?”
“……”长者沉默了一会儿,到底不觉得自己的心思能够瞒过这位冕下,便如实回答道:“我在思考,自昨夜听到您带回的那个消息后,我们这些人一直挣扎着活在世上,究竟还有没有意义?”
少女闻言,不禁慨叹:“睿智如您,都会产生这样的想法,恐怕其他人更是迷惘吧。”
长者便向她提到昨夜有一名幸存者,听完他讲述的故事后,绝望自杀的事情,少女听罢,陷入了长久的沉默之中,她的心情想必是十分复杂的,有许多话语郁结于胸,却不知道该如何表述,以至于到了嘴边,化作一声悠长的叹息,与轻柔的安慰:“拂晓前夜的黑暗,必定是最难熬的,但我想,只要常怀希望,总会等来心愿成真的那一日吧?”
长者面色一动,苍老的脸上浮现出惊讶与忐忑的表情。
如果是其他人说这种话,不过是一两句无关痛痒的安慰罢了,这场从文明的繁荣期开始,一直持续至世纪末的灾难,已摧毁了太多的东西,不仅是有形的建筑与物质,还包括无形的知识与传承,也有太多人在这场灾难中流离失所,失去了精神上的依靠。没有这些东西,凡人就算有心振作,也无法从头再来了。
可如果是眼前这位大人的话,或许真的有办法呢?
不、一定是有办法的!
长者一向沉稳睿智,否则也无法带领世纪末最后的幸存者们,于此末日艰难地求存下去,可此时依然不免患得患失起来:“冕下,您的意思是……”
他悄然改变了称呼。
女神没有答话,只是微微仰头,用忧愁而怅然的目光,眺望着远方的雾气茫茫。灰白色的世界,裹挟着惨淡的阴云与低沉的砂砾,看不到任何鲜艳的色调,这与女神记忆中那个美好而又繁荣的伊甸,相差了何止一万年,简直就是一场梦境的区别——创世纪是一场美梦,但如今,梦醒了。
“昨夜,我思考了很久。”女神终于开口,只有她温和而清澈的声音,才能让人在这灰暗的世界中感到些许明亮,然而却还夹杂着些许的惆怅,如溪流染上了阴霾:“究竟要怎样做,才能让这个世界变得更好。倘若只是把它恢复成过去的模样,自是不难做到的;然而,它可以永远停留在最美好的时刻吗?生命只要活着,终究要前进,那么时间也会向前流淌,一切都在改变。如何确保今日之事,后日不会再发生呢?长者,您于此时代生活了许久,对它应最是了解,不知道能否为我解答这个问题?”
这是神前的问对。
根据流传至今的古老传说,龙、人、巨人、精灵与妖精的先祖,都曾在女神的圣域中求学,聆听祂传授魔法的奥义。据说那时候,女神也曾经询问他们,会使用这股力量去做什么?先祖们的回答,距今太过久远,已不可考证,不过,想必很让女神大人满意吧,因此,魔法才一时昌盛,铸造了伊甸文明的辉煌时期。
只可惜,自魔力枯竭以来,世界上已没有真正的魔法师了。这里的枯竭只是一种形容,其实魔力仍到处都是,只是对无法使用它们的凡人来说,与枯竭无异罢了。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魔力便似乎染上了某种古怪的毒性,会无声无息地侵蚀生命与物质的根基,使他们在悄无声息之中,迎来腐朽与衰亡的结局。于是魔法逐渐成为了一种疯狂的力量,除了那些被力量与权势控制了思想,歇斯底里到极致的人以外,没有谁还敢使用了。
世界走入末日的倒计时后,魔力的污染更加严重,已经到了不主动吸收魔力、仅是生活在魔力环境下,生命和物质便会逐渐枯竭的地步,这也是凡人对末日束手无策的原因——他们只是魔力的使用者,而非所有者。
甚至有人因此怀疑最初创世纪时,女神便不坏好心,在魔力中施加了诅咒,凡人愈是依赖,便愈是无法挽回。随着魔力污染的情况加剧,再加上女神冕下始终没有露面,似乎只存在于传说中,于是相信这种说法的人也越来越多,到最后甚至形成了一支以此为旗号的教派,其信徒狂热至极,与痴狂无异。然而他们的偏激,除了为本就悲凉的末日增添了一抹疯狂的色彩外,毫无用处。
唯有熟读历史且看透人性的长者知道,这一切与女神冕下并无关系,纯粹是凡人的咎由自取罢了。但凡人总是擅长推卸责任的,这似乎已成为了生存的一种本能,如果他们不能改变这种天性的话,错误不过是跟随着行走的车轮,看似前进,实则一遍遍地循环。
如今,冕下向他询问这个问题,是否便是借这个机会考验人性,判断凡人还有没有被拯救的资格呢?
一想到自己的回答,将决定整个文明的命运,长者的呼吸变得更加微弱了,近乎消失。他郑重地思考了很长的一段时间,在脑海中将无数历史的先例与贤哲的教诲反复回忆,却怎么也想不出一个既无愧本心、又能让女神冕下满意的回答。他没有考虑过女神只是单纯将自己心中的疑惑问出来而已,并不是所谓的神前问对。归根到底,祂离开这个世界已经太久,久到凡人对女神冕下的印象,只余下传说中一个刻板的符号,认为祂就应该是神性的象征,是用高高在上、不同凡俗的眼神俯瞰整个世界的创世之源头、众生之主宰,却忽略了在神性之前、女神最早获得的,最先拥有的,其实是人性。
于是,他选择了一个谨慎而不失方寸的回答:“在冕下的面前,我不敢妄称自己的睿智,但我想,或唯有在您的光辉庇佑下,世界才能走向光明的未来。”
女神轻轻摇头:“我并没有什么光辉可言,只是一个普通的创作者罢了。可能,当凡人在贪婪地追求着什么时,我也只是在满足自己的欲望而已吧。”
长者并未注意到女神的说法是创作者而非创造者,但他听出了女神言语中有些落寞的心情,张了张嘴巴想要说些什么,却不知该如何回应。或许女神可以如此评价自己,可身为凡人的他,莫非就能随意置喙吗?因此最终还是选择了沉默,一言不发。
女神又说道:“过去之事,已成定局,暂且不论,长者的话,倒是对我颇有启发。我已经知道,自己接下来该怎么做了。”
长者斟酌着语气问道:“您会拯救这个世界吗?”
“不。”女神却缓缓摇头,语气变得沉重了许多:“这个世界已经病入骨髓了,我或许可以将它恢复至原本的模样,可那样做不过是欺骗记忆,而欺骗不了时间。倘若只是将已有的事情重复一遍,恐怕也称不上真正的拯救。”
长者闻言,不免感到失望,但奇怪的是,又不是那么失望,好像这样的回答也在他的意料之中。他只是轻声叹息着,说道:“确实如此,不拯救也好,冕下。我想……凡人早就已经没有那样的资格了吧?”
他们从没有想过拯救别人,自然就失去了被拯救的资格。
“请不要太过悲观,长者。”女神轻声道,祂缓缓仰起头,眺望着遥远天边的迷雾,眼神无比明亮,仿佛那些早已消失的星辰,此刻仍透过茫茫雾气,倒映在了祂的眸子里:“我虽无法拯救这个世界,却可以将它摧毁,然后,在旧世界的废墟之上,搭建起新世界的雏形。因为是崭新的世界,所以,连希望亦是崭新的,或许,它会承担起旧世界未尽的职责,将文明之路,引导至光明的未来。”
这是祂思考了一晚上才做出来的、无比艰难的决定。对于一名创作者来说,没有什么比亲手摧毁自己投注了全部心血与感情的作品更痛苦的事情了。但女神知道,自己若因为私人因素而无法下定决心的话,无疑是一种不负责任的体现。
祂希望自己是一个合格的创作者,一个愿意承担责任的神明……以及一个温柔慈爱的母亲。
“在旧世界的废墟之上,建立一个崭新的世界吗?”长者不免感慨:“冕下的气魄,果然非我等凡人所能企及。”
也只有创世纪的女神冕下,才能将摧毁和创造一个世界说得如同翻覆手掌那般轻易了。
长者觉得这对于伟大的女神冕下来说,是一件很容易的事情,而女神似乎也没有解释的意思,只是笑了笑,转而询问起了另一件事:“长者似乎并不担心,若旧世将殒,你们该何去何从?”
“只是些无用的忧扰罢了。”长者道:“我等是旧世界的遗民,原本便是负罪之身,能苟延残喘至今,已是蒙冕下庇佑,幸运至极。而容纳着崭新希望的新世界啊,对我等习惯了黑暗末日的人来说,无疑是过于耀眼的太阳,倘若靠得太近,恐怕只会将自己焚烧为一片灰烬吧。”
他的语气颇为豁达,不似伪装。
诚如所言,能够在此无边的末世之中,看到文明存续的希望,他自觉已经尽到了身为旧世遗民的职责,对于女神所言的新世界,亦没有那么强烈的渴望了。
“原本便是由凡人的自私而引发的灾难,如今何不因凡人的释怀而收尾呢?”
长者坦然道:“冕下何等仁慈,愿意拯救文明于黑暗之中,若不能拯救我等,或许是有什么苦衷吧。令我等旧世之人混入新世界,只恐会破坏那尚未建立起来的新秩序,于彼此而言,皆无好处。”
“长者的睿智与理性,让我想起了一位故人。”女神说道,祂指的是昔年人类的第一位大贤者阿尔图斯,也是各族先祖中最先掌握了魔法奥义之人,在他的带领下,人类始终秉持着智慧驾驭力量的理念,一直都是最令女神放心的种族。
可惜他逝世之后,一切并未如常。
轻轻摇头,将过去的事情暂且抛开,女神又对长者说道:“不过,如果可以的话,我仍然想拯救所有人。因此,我已想到了一个妥协的方法,可将你们的灵魂暂时以我的魔力护住,待日后再转生为新世界的生命。如此,便无需忧虑旧世界的遗民会影响到新世界的秩序了。只是在那之前,还需要将你们的记忆洗净,以新生的姿态方能降世。这个方法,是否能够接受呢,长者?”
“以戴罪之躯,仍能重获新生,或许便是我等最好的归宿了,冕下。我自然是没有异议的,只是……”
“长者有什么顾虑吗?”
“倒是没有,只是新生之后,一切皆是陌生,我未免想要留下些什么,作为自己曾经存在过的证明。冕下,若您将我的灵魂转生至新世界时,能否洗去记忆后,保留我现在的名字呢?”
“这并非什么过分的要求,自然是可以的。不知长者您的名字是?”
“图弥。”
长者郑重地向女神行了一礼:“大贤者阿尔图斯、山之贤者瑞兰索斯、森之贤者彼尔约姆、湖之贤者翠岚、真理贤者伊莎贝尔……及此后一千三百一十二位贤者的传承者,人类最后一名贤者,图弥·奥米尔戎斯,向你献上最诚挚的敬意与感谢。”
“伟大而仁慈的女神冕下。”
给点喵
浩瀚的宇宙中,星如细沙,流转着璀璨的光华。无数大大小小的天体,各有其形,各具其态,那些或瑰丽或柔和、或梦幻或耀眼的光芒汇聚在一起,共同构成了一条蜿蜒无穷的长河,非肉眼所能穷尽,亦是生灵的想象力所能抵达的极限。
然而,在浩渺神秘的宇宙中心,却还存在着一大片空白的星域,这里没有天体、没有星光,一切都处于最浑沌朦胧的空虚之中,仿若蚕食着光线与物质的黑洞,与数千万光年内的其他景象格格不入。衰亡与死寂的气息散发开来,腐朽与绝望的氛围在此酝酿,整个宇宙没有哪一处地方比这里更加黯淡、更加沉重、也更加令人感到窒息,因为它是旧世界的遗骸、亿千万生灵的坟场、也是永恒记忆的终结。
古老而繁荣的伊甸,埋葬于此。
倘若旧世界是一切物质、生命与文明的起始,则新生宇宙应是它在法理与精神这双重意义上的继承人,把这里称为初始星域也未尝不可。若再继续深入,直至初始星域的最深处,你将看到一座由钢铁和玻璃铸造的城市,正孤零零地飘荡在虚空中,远望那浩渺神秘的宇宙,却可望不可即。
废墟被填平,伤痕被抹去,倒塌的建筑恢复原状,枯萎的大树焕发生机,这座城市似乎已经彻底从那场战争的阴影中走出来了,然而只有某些人才知道,伤口并非消失,只是隐藏。它仍藏在你的心中,平时注意不到的地方,唯独夜深人静时,才翻来覆去,隐隐作痛。
站在游戏指令公司总部大楼的第九十九层,天界默默地凝视着落地窗外的城市,城市之外的虚无,以及虚无尽头的新生宇宙。她的银发不知何时已经留长了许多,原本只是到背部,如今已经垂及腰侧,像泻落的瀑布般柔顺笔直。她依然梳笼着乖巧的齐刘海,只是脸颊两侧垂落的发丝,已经用浅红色的发绳紧紧收束,变成了两道工整的编发,这让她整个人看起来都成熟了不少。
办公桌上的总裁铭牌,不知何时已经变成了她的名字。
敲门声忽然响起,随即门被推开,天界迅速回头,在她微微睁大的眼眸中,女神走了进来,她同样是银色的长发与金色的眼眸,还有绝美得仿佛艺术品般优雅高贵的面容,与女孩相似得如出一辙,只是眉眼间略有些倦色而已。说不出为什么,当初创造天蒂斯和爱丽丝的时候,女神是依照自己的想象,结合祂在地球世界的幻想作品中得来的灵感,捏造了两人的外貌;而在创造天界时,却突发奇想,选择以自己为原型。因此,在三个孩子中,形貌最接近祂的,反而是最晚诞生的天界。
可惜,性格却完全不像。
“母亲大人,”女孩迎上来,板着小脸说了一句:“欢迎回来。“
然后便闭上了嘴巴,只是静静地看着女神,等待祂的指示;而如果女神没有指示的话,她也不会主动开口,询问什么,只是安静地待在那里而已。
像个人偶一样。
女神无声地叹了一口气。
经历了那一件事后,女孩似乎有所成长,然而究竟成长了什么,除了她自己以外,谁都不清楚。唯一可以看出的最大的改变是,身边少了那两位姐姐后,她越来越不愿意开口了。虽然女神总是劝她要多说话,哪怕自言自语也行,否则,看起来就太过忧郁了。但她觉得,自己一个人对着走廊和墙壁自言自语,究竟有什么意思呢?难道那些折射的回声,会在某一时刻忽然变成天蒂斯严厉但不失关怀的教训、或爱丽丝开朗中带着欢快的怂恿吗?如果是自己跟自己说话的话,在心里也能做到,何必非要开口呢?
是以,她愈发沉默,有时简直就像消失了一样。
这并不是一种错觉,而是一种预感,有的时候甚至比预感还要清晰蠢动。这让女神越来越害怕,当其他两名孩子都陷入沉睡时,第三个孩子也将离自己而去。因此,无论创世纪有多么忙碌,多么疲倦,她始终会抽出时间来陪伴天界,为她缓解心结。只是一直以来,都没有起到很好的效果,这让祂愈发感到沉重与疲惫了。
虽说是第二次创世纪,已经有了一次经验,但这一次祂的目标更加宏大,不止是创造一个天圆地方的世界,而是要创造出一片真正的宇宙;日月星辰不再仅是维持时间与空间概念的幻影,而是真实存在的天体;包括最关键的魔力问题,祂也做出了一个至关重要的决定。这些都是牵一发而动全身的事情,而女神尤其追求完美,因此第二次创世纪所耗费的心血和精力,远比第一次创世纪时更多,也更加艰难。
“来,天界,过来陪我说说话吧。”
女神牵着女孩的手,带她来到落地窗前,遥望那条明亮而又璀璨的星河,轻声道:“你看,那就是地球天文学中时常提到的宇宙,这是一种时间的尺度与空间的广度共同结合起来的概念。宇宙是概率的幕布、奇迹的土壤、也是生灵必将踏足的舞台。依靠智慧与科技,地球人已开始尝试开拓宇宙,在星球上建立新城市,提供更多能源的同时,也缓解本土日渐严重的资源危机。过去,我创造伊甸的时间,并没有考虑到需要给凡人们留下一个更大的舞台,因此,他们才会在这个渺小的世界上相互争斗吧。所以这一次,我将为宇宙中每一颗天体都赋予了生命的种子,并创造出一种能够在宇宙中自由遨游的星兽,这些星兽将会代替我,将魔力散播至宇宙中的每一颗星球,令它们始终处于活跃状态。当星兽体内的魔力都散播出去时,星陨的异象将会指引新世界的凡人们,抬头仰望此前不曾注意的星空,然后勇敢地迈出脚步,去探索、发现、开拓更广袤的世界。”
如此一来,他们就不必挤在同一颗渺小的星球上争夺资源,也不会闹到世界末日的地步吧?
天界却不由得抬起头,眼神闪烁。虽然母亲谈兴正浓,她不太想打扰,可是却无法忽略其中最关键的一个问题,她嗫嚅道:“可是……这需要很多魔力吧,母亲大人?”
不仅物质与生命的塑造需要魔力,星球的活跃与明亮也需要魔力,而星兽们则将魔力带往整个宇宙,令这片以亿年为时间单位、以光年为空间单位的无垠无限之地,彻底成为生灵与文明的舞台,如此浩大的工程,所需要的魔力,恐怕不比十次创世纪更少吧。
仅从最直观的角度判断——伊甸衰殒之后空空荡荡的初始星域,在这片宇宙中只占据着很小的一片空间,而它早已是女神的心血之作。
“恩。”
女神缓缓点头,并没有隐瞒的意思:“需要的魔力确实很庞大,但我是以自身的魔力上限为标准建造模型的,所以计算下来,倒刚好合适。”
“母亲大人!?”
女孩不禁失声,小脸因太过震惊,甚至显得有些茫然。她的语气结结巴巴,几乎怀疑自己刚才是听错了:“您、您说什么?以自己的魔力上限为标准建造模型,这岂不是意味着、意味着……”
究竟意味着什么,她没能说出口,或许是理性克制本能,让她不愿意说出那个答案。
可不说出来的,就不存在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