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87.第975章 没有人或所有人吗?

日暮十分,东阿尔皮斯群山的雪,被如血残阳染成了壮丽的黄昏,一个人影沿着陡峭崎岖的山道,慢慢登上了奥索尔山的主峰。他是乌苏部落的首领威尔海姆·达特,按照早上的约定,前来收取圣者图弥的手稿,同时,也是为了向某位年轻人索要一个答案。

或许,后一件事才是他真正的目的,圣者手稿在这个沉默寡言的男人心中,远没有女儿的未来重要。

只是,他可能会听到一个令人遗憾的回答。

“松塔娅拒绝了。”将已经抄录完毕的圣者手稿交还给威尔海姆首领后,没等他发问,林格便主动告知了结果,言简意赅:“她说自己不想离开雪山,想要留下来承担自己应尽的责任。”

说出这句话时,他眼前一同浮现出来的,还有那个女孩明亮却坚定的眼神,她或许还不明白人生的每一个选择都很重要,但已无师自通地意识到有些选择只能由自己来做,谁都无法左右她的意志,哪怕那个人是自己唯一的亲人。

夏托托人是追逐暴风雪的民族,那个女孩也像雪一样自由,她在这里诞生、成长、飘扬,最后又慢慢凋零,融入无尽的冰川中去,成为了永恒的冬与雪的一部分,而雪一旦离开雪山,就会融化为水,蒸发殆尽,所以她只有留在这里才会安心吧。

不知道是巧合还是命中注定,云鲸空岛上有生机萌发的春日、有繁荣茂盛的夏日、也有凉爽晴朗的秋日,唯独缺少了霜凝雪覆的冬日。这绝不是空岛的主人偏心,只是对于生活在那片贫瘠土地上的人们来说,冬天实在不是什么美好的记忆,而继承了他们心愿的天使小姐,早已将云鲸空岛视为阿维尼翁村的延续,自然不希望看到冬天仍旧降临于此。

她的抗拒,造就了人间一片温暖繁荣、足以安息的乐土,却也在无意之间,成为了那个女孩拒绝邀请的绝妙借口。世间有许多事情在很久以前就注定好了,只是当时的人们还未察觉而已。

“原来如此。”

听完林格的答复后,威尔海姆首领只说了这么一句话,然后便抬起头,沉默地凝视着夕阳晕染下的群山雪谷。在他的眼眸中,黄昏还未褪去,夜晚却提前降临了,黑暗如此深邃,令人捉摸不透。

他在遗憾吗?还是说后悔呢?林格无法从他的语气、眼神或眉宇的任何一个细节中窥见端倪,或许直接询问是最快也最方便的手段,可年轻人至少懂得察言观色,不会做这么没有礼貌的事情,因此只能通过猜测来揣摩他此时的心情。

遗憾也好后悔也罢,这每一种情绪都是合理的,可似乎都无法概括威尔海姆首领的内心。这个无论是言行举止还是精神内核,都完美契合人们心目中传统夏托托人形象的男子,光是站在那里,便给人一种不可窥探的感觉,高如雪峰、深似谷底。

“我只是在想,”他忽然开口道,用厚重如磐石般的声音,坦诚自己此时的想法:“自己好像从未了解过松塔娅的想法,只是凭着一个父亲和首领的身份做出判断而已,真是失格啊。”

他没有明说是身为父亲的失格,还是身为首领的失格,或许兼而有之,又或许都不重要。

“我觉得您已经做得足够多了。”林格说道:“剩下的就交给那孩子吧,虽然平时有些冒失,但她其实很清楚自己到底在做什么,想要什么。”

所谓大智若愚,说的就是这种情况。

威尔海姆首领看了他一眼:“您似乎很喜欢她,林格阁下?”

“恩。”年轻人没有否认:“像松塔娅那样开朗活泼,同时还乖巧懂事的孩子,我想没有人会不喜欢吧?”

蕾蒂西亚不是人。

“呵呵。”威尔海姆首领忽然笑了,这似乎是林格认识他以后,头一次听见这个男人的笑声,以至于他有一瞬间还以为是自己的幻听,而接下来听到的这句话,让他更加确信了自己的想法,因为如果不是幻觉的话,自己怎么会听到这么离谱的一句话呢:“您对松塔娅的喜欢,有几分是基于怜爱,又有几分是基于男女之间的爱慕呢?”

“咳咳!”

别误会,这不是林格的咳嗽声,而是从圣人石屋内传来的,似乎某位少女一直都在关注这边的对话。林格假装自己没有听到,一脸无奈地看着威尔海姆首领:“若说这是个玩笑的话,未免有些太突然了。”

威尔海姆首领却摇摇头,认真道:“并非玩笑,林格阁下,您的回答至为关键,不知道您是否听说过机械圣女米黛与圣创骑士达杨的故事?”

林格神色微动:“略有耳闻,不过这与我们讨论的话题有什么关系吗?”

“确有联系。”威尔海姆首领说道:“据说,在那场久被人间遗忘的圣战中,教团联合之所以能够击败掌握了时空之力的蒸汽机神亚历山大,除去七神的力量与构装机甲的威能外,还有一个至关重要的因素在于,圣创骑士达杨自我牺牲,以那股超越时空的爱恋之情,唤醒了被精炼的机械圣女米黛,使她亲眼看到自己犯下了多么大的错误,后悔与痛苦的情绪从内部冲击着机神亚历山大的神国,才使其走向崩溃。这足以证明,爱是人间不可思议的力量,甚至能够对抗构想神明的精炼。”

“这——”林格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所以你希望未来某一日,若松塔娅成为了构想神明的载体,也能有一个人像圣创骑士达杨那样,以爱的力量将她唤醒吗?”

“正是如此。”

威尔海姆首领深谋远虑,在松塔娅拒绝离开自己的故乡后,很快又想到了另一个办法,只是这个办法却让林格有些哭笑不得。

爱的力量,是无限的……总觉得是爱丽丝才会说出来的话,可的确有事实作为证据,思念之情若能够超越时空、乃至超越神明的国度,相爱的恋人便能在永恒的世界中守望,至死不渝。机械圣女米黛与圣创骑士达杨的故事,美好残酷得像个童话。

问题在于,威尔海姆首领怎么会把主意打到自己头上呢?林格很确信自己只是把松塔娅当成一个活泼可爱的妹妹来看待,毕竟才接触一周多,这么短的时间内就能萌生情意的人,未免也太心了吧?

而且——“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松塔娅只有十五六岁吧?”林格古怪地看了威尔海姆首领一眼:“现在就考虑这种事情,好像有点太早了?”

威尔海姆首领却说道:“以山民的习俗,十五六岁的女孩,已是可以谈婚论嫁的年纪,只是松塔娅的眼光太高,目前部落内的男孩,尚没有她看得上的对象罢了。或许只有那种沉着冷静、知识渊博、并且敢于挑战奇迹、复刻圣者旧事的男人,才是她心目中理想的归宿吧?”

林格顿时无语,这和指名道姓有什么区别?

眼见话题越跑越偏,年轻人生怕威尔海姆首领在这件事上较真,连忙转移了话题:“话虽如此,但或许不只有这种方法可以做到呢?以构想神明诞生的原理来说,似乎只要是足够强烈的情感,都能冲击祂们所塑造的神国,唤回被精炼的灵魂。所以,您和松塔娅之间深厚的亲情,也可以成为那道桥梁。”

“希望如此吧。”

威尔海姆首领轻轻叹了一口气,颇有些意兴阑珊的意思。年轻人想,他恐怕是觉得,自己身为父亲却无法保护松塔娅、身为首领却无法阻止她成为仪式核心的宿命、又一贯对她严厉苛责,恐怕没有在女儿心中留下很好的印象。既然如此,指望亲情成为联系彼此的纽带,似乎有些贪心了。

不过年轻人觉得,他只是当局者迷而已,松塔娅确实有意无意地躲避着自己的父亲,但那不是因为害怕,恰恰是因为尊敬与崇拜。她无比渴望自己能够成为像父亲那样伟大的人,却又担心自己的能力远远不足,会让父亲失望,因此才若即若离,不敢表明心意。

每一片雪都怀揣着成为山峰的梦想,尽管它们降落人间时,都曾为冰中倒映出来的小小的自己而感到自卑。

或许,这也是女孩选择留在故乡的原因之一。

威尔海姆首领似乎已经想通了,不再纠结,转而对林格提起了另一件事:“既然松塔娅无意追随各位离去,我也不便强求,只是有一件事希望你能同意,林格阁下。”

林格道:“若有我能帮得上忙的地方,一定尽力而为,但如果还是那件事的话——”

他犹豫了一下,似乎在顾虑什么。

威尔海姆首领看穿了他的想法,那严峻的脸庞上浮现出一抹淡淡的笑意:“我自然不会提出令你为难的要求,只是希望,当各位离开人间、前往宇宙之时,能允许松塔娅那孩子在此旁观,见证圣者的奇迹重临。万年以前,便有一位夏托托人亲眼见证了圣者登天的壮举,我认为,这个传统或许应该延续下去。”

他收起笑容,仰头望天,黄昏渐渐褪去了,夜色正在席卷东阿尔皮斯山脉的群山与谷底,遥远的地平线上隐约出现了几颗星辰的光芒,寂寥地闪烁着。那是天蛇座?赤星座?还是古船座呢?这几颗星辰在夏托托人的古老传说中,都带有指引方向的寓意。

这个要求确实不算过分,只是林格有些好奇:“您就这么肯定,我们能够复刻圣者的事迹么?”

“我不确定。”威尔海姆首领缓缓摇头:“我只是觉得,如果连你们都不行的话,或许,这个传统就没有存在的必要了。”

这还真是极高的评价,林格沉默了一下道:“听起来,我们似乎不能辜负了您的信任,威尔海姆阁下。”

“世间之事,皆在人为。”

威尔海姆首领转身,双手捧着那个保存有圣者手稿的木箱,对林格说道:“我衷心祝愿各位能够成功,不仅是为了圆满夏托托人的夙愿,也是为了你们所肩负的那伟大的理想。在此之前,我将沉默守望,一如这千万载岁月中的奥索尔山。”

说完之后,他轻轻颔首,算是告辞。不过,临走之前,林格却喊住了他,然后从怀中取出一对成套的金色铃铛,解下其中一个递过去,说道:“这个铃铛,就算是我给您……不,是给乌苏部落的礼物,感谢这段时间来你们的照顾与帮助。若有朝一日,山民们遇到了什么困难,或松塔娅那孩子发生了什么以外,可以摇动这枚铃铛,届时我们便会听到。”

他说得模棱两可,但威尔海姆首领瞬间明白了这枚铃铛的意义,与其说是礼物,不如说是承诺,而且似乎比他基于雾山隐修会的承诺还要郑重。威尔海姆首领不太清楚,山民们有哪些地方值得这位堪比圣者的年轻人另眼相待,是松塔娅的原因吗?但无论怎么说,似乎是一件好事。

他收下铃铛后,一脸严肃地表示:“我会将它交给松塔娅保管。”

也只有她才有资格保管。

林格没有说话,算是默认了。他自认为并不是一个很有善心的人,从来只做力所能及的事情,因此,对于松塔娅,亦只能给出这样一个虚无缥缈的承诺了。它能否兑现,并不取决于年轻人的决心,而是取决于那个虚无缥缈的未来。

如果给出承诺,却无法兑现的话,不就像给出希望后又将其收回那样残忍吗?

或许,这是个错误的决定?

年轻人看着威尔海姆首领离去的背影,心中不由得想到。可是,事实已经无法改变了,命运早在他向萝乐娜提出请求的时候便已确定,他唯一能做的,就是沿着这条路,坚定不移地走下去,直至在遥远神秘的天之圣堂,迎来最后的审判。

如果能够获得女神的帮助,别说松塔娅,所有和她同样境遇的人,都会得到拯救,这枚铃铛究竟能不能发挥作用,似乎也不重要了;但如果和理想剧情背道而驰的话……恐怕会是个残忍的结果吧。

要么,拯救所有人。

要么,连自己都无法拯救。

给点喵

“林格真的变了好多。”石屋内,圣夏莉雅扭头对希诺说道。

“哦?”希诺投来感兴趣的目光,因为她对过去的林格完全没有了解,自然不知道圣夏莉雅所说的改变究竟是指哪一方面。其实以她对林格的印象来看,要说那位年轻人从出生到现在都是这种性格,完全没有改变,她也是愿意相信的。

鹅卵石在水流的冲刷下,固然会越来越圆滑,但那个年轻人在自我以外,还裹着一层冷漠的保护壳呢,就像一只对外界充满警惕的寄居蟹那样。

“林格说他只做力所能及的事情,但如果换成以前的他,恐怕连力所能及的事情都不愿意去做吧。”

圣夏莉雅轻声道,脑海中浮现出在林威尔市的市政广场上与那位年轻人初遇时的场景:摩律亚人的帐篷绿绿,气球与鲜艳的彩带遮蔽天空,扮相滑稽的小丑穿梭在黑熊与老虎的笼子间,亚丁山狂欢节在即,一派欢乐景象,唯独他的眼眸与这个世界格格不入,充满了冷漠与疏离。

“那个时候的他,只在乎自己和梅蒂恩。”圣夏莉雅并没有刻意压低声音,不怕被那名年轻人听到,因为这就是事实:“除此之外,恐怕连天心教堂,都不被他放在心上吧。”

若非养父的遗嘱,他绝不会把时间和金钱浪费在那些信徒们的身上,何况他们中有许多人并非虔诚,只是为了面包与牛奶而来的。

希诺斟酌语气道:“听起来有点……明哲保身的意思?”

她原本想说自私的,不过又觉得这种形容不太合适,因为不是所有人都能像歌丝塔芙家族的骑士那样,永远怀有一颗真挚和热诚的心灵。而且众所周知,在这个被金钱、权力与蒸汽污染的时代,热衷于做好事的人反而不会得到回报,如果社会规则原本就推崇自私的话,自然就怪不到那些遵守规则的人头上了。

“冷漠、自私、明哲保身……我觉得都不是的。”圣夏莉雅却摇摇头,说道:“只是有人为他画了一个圈,让他与这个世界隔绝开来而已。”

那个人就是林格的父亲杨科先生。

或许这并非他的本意,只是希望在自己死后仍能有保护那两个孩子的力量,直到他们都能独立了,再去面对外界的风雨。但林格却试图将这个保护壳打造为永远的庇护所,因此拒绝将它打破,反而不断用冷淡的语气、疏离的目光与一种置身事外的心态为其加固。

直至命运注定的时刻降临,这个封闭的世界才像鸡蛋一样,被某种强硬而神秘的力量打破了,青色头发的少女出现在他面前,让年轻人意识到有些事情并非抗拒就可以改变。

他其实是个很脆弱的人,圣夏莉雅有时候会这么想,紧接着自己都觉得荒谬。如果林格都算脆弱的话,大概世界上就没有人敢说自己足够坚强了。

她不知道那是某种预兆,而非一时的冲动。

“你觉得这种变化是好的吗?”希诺忽然问道,目光定格在屋外的林格身上,那个年轻人似乎还没有察觉到两名少女对自己的讨论,仍站在悬崖边默默地吹着风,凝视黄昏时的群山暮色。她仿佛是为了确认什么,重新问了一遍:“你喜欢过去那个林格,还是现在的林格?”

面对如此露骨的询问,圣夏莉雅竟没有脸红,因为她听得出希诺的语气很认真,于是她也认真地思考了一下,再次开口时并没有正面回答,而是说起了一件毫不相干的事情:“我听梅蒂恩说,其实以前的林格很喜欢笑的,他笑起来很好看。”

“笑啊……”希诺凝望着那位年轻人的背影,缓缓摇头:“说实话,我无法想象那样的画面。”

“那你想看吗?”

“唔?”希诺轻笑出声:“被你这么一说,还蛮期待的。”

就像爱丽丝说的那样,大家都喜欢反差,比如,让逆来顺受的依耶塔忽然变得强气起来、让调皮捣蛋的小蝙蝠和谢米忽然变成像梅蒂恩那样的好学生,又或是让平时一直冷冰冰的林格露出笑容?

“以林格的气质,反差的效果应该更好吧?”少女骑士感慨道:“我有点相信梅蒂恩的话了,他笑起来说不定会很好看呢?”

圣夏莉雅听到这句话,扭头定定地看了她一会儿,正当希诺感到疑惑,不知道自己哪里说错了时,她冷不丁问了一句:“如果你看到林格的笑,会不会很心动,希诺?”

“这——”

希诺被她打了个措手不及,根本来不及反应,总感觉这时候怎么回答都是错的,便只能眨巴着酒红色的眼睛,装糊涂:“这是什么意思,小夏,我听不太明白啊。”

“就是说,”圣夏莉雅好像没有看出她在装糊涂,用更简洁明了的说法重复了一遍:“你会喜欢上林格吗?”

这下希诺没法装糊涂了,那不是更惹人怀疑吗?她挠了挠脸颊,有些无奈:“为什么你会这么觉得?”

“因为你和林格好像很有默契的样子。”圣夏莉雅眉头微皱,她觉得林格和希诺的默契,都快赶上他和自己的默契了。可她认识林格最早,而希诺入队才一个月,算上在夏多利庄园居住的那两个月,也没有多长啊,怎么进展突飞猛进呢?

是因为他们相性很好吗?

“这个啊……”希诺很想说,是因为自己和林格都有一种成熟的大人心态,待人处事方面也很接近,是其他没有在世俗生活过的少女王权无法体会的感觉,可是这么说未免有点炫耀的意思,或许会惹恼小夏也说不定?所以话到嘴边她又改口了:“可能是因为我们的思考方式比较接近吧?再说了,配合默契并不意味着一定要喜欢对方呀,也可以是好搭档嘛;再再说了,其实我现在对男女情感之事没什么兴趣,更想把精力集中在对抗魔女结社上,在打破魔女结社的阴谋之前,应该没有这方面的想法。”

“这就是所谓的事业心?”圣夏莉雅若有所思:“林格好像也是这么说的,你们果然很有默契呀,希诺。”

“呃。”

这算弄巧成拙吗?

希诺说不出话来,只是心里想,怎么可能有人看见林格的笑就会喜欢上他呢,他毕竟只是个人类,又不是什么奇奇怪怪的物种,就算是天生掌握着魅惑之力的妖精,也没有这种能力吧?

估计只有小夏这么认为罢了。

不过云鲸空岛上有很多思想单纯的少女,譬如奥薇拉和依耶塔,要是她们听说了小夏的理论,会不会也信以为真呢?要是大家都相信了这种设定,它是不是就会变成现实呢?这对少女骑士来说似乎有些太超前了。

林格,你可真是个罪孽深重的男人啊……虽然我知道这不是你的本意。

希诺的脑海中闪过了无数与眼下话题无关的想法,眼看着有愈演愈烈的趋势,幸好林格及时出现,打断了她的胡思乱想。

“你们在聊什么?”

他不知何时已经站在石屋门口,正用奇怪的目光看着两名少女。他站在山边时,倒是隐约能听见风中传来笑啊、喜欢啊、默契啊之类的词语,不过偷听别人的对话是一件不道德的事情,所以他就没有把注意力放在这上面。

其中似乎隐藏着什么他不知道的秘密?面对年轻人平淡中带着审视的目光,希诺的嘴角微微抽了一下,觉得这件事好像很难敷衍过去啊。

“没什么。”圣夏莉雅神色自若道:“我们在聊自己喜欢的食物而已,希诺说她最喜欢吃格林德沃原野的一道特产甜品酒渍榛子蛋糕,每次吃到时都会幸福地笑出来,而且布兰迪也很喜欢吃这道甜品,所以她觉得自己和布兰迪之间果然很有默契。“

我去,这都能圆上来?你无敌了,小夏。

希诺不禁侧目,然后连连点头,一脸正色道:“没错,我们就是在聊这个。顺便一提,酒渍榛子蛋糕想要达到松软可口、甘甜中带着一丝酒涩味的效果,就必须选用最高档的葡萄酒,比如我们歌丝塔芙家族祖产庄园中自酿的夏多利葡萄酒,可惜你们来的时候,庄园的葡萄酒还没有熟透,没能让各位品尝到这道特产,实在是非常遗憾。”

她一脸遗憾的表情,演得跟真的似的,令圣夏莉雅也为之侧目:我只是随口一说啊,难道格林德沃原野还真有这么一道特产甜品吗?

“……”

林格左看看圣夏莉雅,右看看希诺,不禁陷入沉默。

这两人好像忘了,每到一个新地区,林格都会提前查阅相关资料,了解该地区的地理特征、城市情况与风土人情等,所以他可以很肯定地告诉你,格林德沃原野并没有这么一道名为酒渍榛子蛋糕的甜品,白城首都枫丹白叶倒是有一道类似的甜品,但人家叫酒渍榛果蛋糕。

果然有什么事情瞒着我。

不过林格没想过揭穿她们,从两名少女的反应来看,那个秘密似乎不方便为外人知晓,尝试揭露它的人,必将付出惨痛的代价……好奇心会害死爱丽丝,可他又不是爱丽丝,还是不作这种死了。

他转移话题道:“既然没事,那就开始干活吧。”

星图的测绘工作还没有完成呢,虽然大体思路已经有了,只剩下一些数据的计算和公式的代入,但那是个繁琐的过程,林格估计,至少还得一周时间才能得到结果。

“干活?林格你用这种说法,总让我觉得自己其实是一个在葡萄园里负责裁枝和施肥的雇工,而不是在进行一项人类天文学与数学史上最激动人心的事业,虽然——”希诺自嘲了一句:“它们其实都是体力劳动,也差不多就是了。”

“那你该庆幸自己不在林威尔市。”

林格面无表情地回了一句:“对于生活在那座城市的人来说,‘干活’这个词可比在葡萄园里工作要残酷多了。”

希诺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这是什么意思,众所周知,林威尔市是一座工业城市,“伤心之城”的别名甚至传到了遥远的异国他乡,为人所知。在城郊遗址下埋葬的,不只有百年战争时期那些王公贵族的尸骨,还有被蒸汽和锅炉吞噬的一个个无辜的灵魂。

“这可就不太好笑了。”她嘀咕道:“莫非这就是爱丽丝说过的地狱笑话?林格,下次好歹讲一些普通的笑话吧,别再伤害我的良心了。”

“我会注意的。”

林格回了一句,然后越过两人往屋内走去,石桌上堆叠着稿纸与书本,正在等待谁来拿起那支钢笔。

圣夏莉雅盯着林格的背影,又看了看苦笑摇头的希诺,心想,这两人果然是很有默契啊,自己的感觉并未出错。

这还只认识一个多月而已,说不定以后会更默契呢?

这么一想,她就有些惆怅。

唉。

这时,林格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过来,目光落在圣夏莉雅的身上,仿佛听到了她刚才的叹气声。但实际上,圣夏莉雅确信自己是在心中叹气的,绝对没有发出半点声音,因此面对他的注意,只茫然地眨巴了一下眼睛:“怎么了,林格?”

“没什么,我只是忽然想起一个问题。“林格说道:”既然你们刚才在讨论自己喜欢的食物,希诺说她喜欢酒渍榛子蛋糕,那你呢圣夏莉雅,你又喜欢什么?“

“唔?”圣夏莉雅没想到他居然是问这种问题,再次眨巴了一下眼睛,除了茫然外,还有些意外:“林格为什么想知道这种事呢?”

“没什么特别的缘故。”年轻人不假思索道,仿佛答案早就藏在心中了:“只是想问而已。”

“哦。”圣夏莉雅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然后双眼一弯,脸上浮现出一个清浅的笑容,她的喜悦发自于心,任谁都能察觉到:“最喜欢的食物,我还不知道,可能以后会有吧;但印象最深的食物却有一道,那就是胡萝卜炖牛肉。”

“胡萝卜炖牛肉?”

“恩,就是那天……我和小羊在天心教堂吃到的菜,好像是林格你亲手做的吧。”圣夏莉雅轻声道:“和你、和梅蒂恩,还有爱丽丝一起。”

林格沉默良久后,才轻轻地点了一下头:“恩。”

他没再说什么,转头走了。

圣夏莉雅却已没有刚才那种失落的感觉了,她看着年轻人的背影,心中感到很充实,很安全,有一种自己已立于不败之地的感觉。

“……”

希诺看着这一幕,不解地挠了下脸颊:我好像,又被夹在中间了?

给点喵

1856年12月21日,距离天体历法中的新年,还有九天,在这个盛大的节日来临之即,旅游业也格外兴旺,整个北阿修卡山带的国家,都逐渐笼罩在一股欢快的气氛中,仿佛所有人都坚信,当新的一年到来时,那些沉重与悲伤的过去都将被抛弃,他们将迎来更加美好的未来。

不过这一切,都跟东阿尔皮斯群山中的逐雪之民没什么关系,对于久居雪山之中、早已与外界失去联系的外乡人们来说,似乎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情。

此时此刻,他们唯独关注的事情,只有一件,那就是——

“成功了!”一堆杂乱的书籍、稿纸与计算工具中,希诺手持钢笔,目不转睛,飞快地往面前已被公式、数字与线条填满的纸张上落下最后一笔,然后轻轻地吐出一口气:“这样一来,所有的计算都完成了。果然,只要将三个月亮的关键因素考虑进去,整个计算过程就一目了然,根本没有任何难点。虽然,还是浪费了我们两周多的时间……”

说到这里,她的眼中不由得浮现出一抹无奈的神色,两周时间还是他们三人近乎不眠不休的情况下才能达到的极限,因为需要计算的数据实在太庞大了,圣图弥的公式几乎将可观测星域内每一个有名有姓的星座都考虑了进去,也不知道他一个人是怎么做到的,远古时期可没有现在这么发达的数学体系和计算工具啊。

“要是大学时期的导师知道我居然破解了人类历史上最大的天文难题,一定会激动到发疯吧?或许会向诺森格兰奖的委员会推荐我也说不定呢?”

希诺调侃了自己一句,然后将桌上的稿纸整理好,抱在怀中,走出了石屋,准备去找林格和圣夏莉雅汇报情况。这项艰难的测绘工作由三人分别负责,不过希诺作为数学系的高材生,承担了其中最繁琐也最重要的一部分,她的进度自然也是最慢的,另外两人的计算任务在一天前就完成了,正在等待她的结果。

走出石屋后,左边是圣夏莉雅住的屋子,右边则是林格住的屋子,希诺想都没想直接右拐,来到林格的那间石屋外,果然听到了两人的交谈声,似乎正在聊梅蒂恩的教育问题。粉发小女孩对医疗理论知识的学习已经走到瓶颈,无论是现代医学体系,还是摩律亚人的草药学、乃至山民部落世代流传的土法偏方,都无法给她新的启发。

所以这几天,粉发小女孩几乎没怎么学习,而是被另外两个不喜欢学习的小伙伴生拉硬扯,在云鲸空岛上到处鬼混,今天敢钻进奥薇拉的房间里偷看她未发表的小说手稿,明天就敢在草药园里对着魔法草药们大声诵读原文并表示这是在帮它们陶冶情操……其堕落的速度之快,令人慨叹。

梅蒂恩在医学方面的天赋令见多识广的老板娘都赞不绝口,任其荒废下去,无疑非常可惜,因此圣夏莉雅向林格建议,应该让梅蒂恩从现在开始积累实践经验,争取早日成为一名合格的医护人员,这样才能够实现她的梦想。

不过岛上并没有可以给小女孩练手的对象,唯一有可能的就是爱丽丝,因为那家伙嘴欠手欠外加各种记吃不记打,哪天引发众怒被大家围殴也不是不可能的事情,到时候就需要梅蒂恩为她治疗了。

不过万一她被打成弱智,粉发小女孩就没办法了,毕竟她的医术还没有好到能恢复智力的程度。

希诺站在屋外听了一会儿,能够感受到两人对梅蒂恩的关心与期待,心中不禁感慨,总觉得像一对正在担忧女儿未来的父母,不过也就是心里想想罢了,要是说出去的话,会有大麻烦的。

她轻轻咳嗽了两声,提醒屋内的人自己要进来了,然后才抱着稿纸走进屋内,对两人说道:“林格,小夏,我的计算已经出来了,你们有空吗,要不要来核对一下?”

“是么?”屋内的两人便停下交谈,林格起身道:“辛苦你了,那就开始吧。”

圣夏莉雅也说道:“希望能有一个满意的结果。”

“一定会的!”

希诺显得信心满满,虽然她负责的只是其中一部分数据,但因为是最关键的数据,所以大体上可以反映出计算结果的准确程度。不出意外的话,他们很快就能得到答案了。

果然,在将希诺的计算结果代入后,一个无比清晰的答案,出现在三人的面前。

“原来如此。”林格看着稿纸上描绘出来的星域范围,若有所思道:“每年的一月份,红月德拉克希尔与苍月乌图拉的连线自下行阶段往平行阶段移动,并在特定时间形成九十度夹角时,夜空中的七个大星座——风后座、天弓座、蛇杖座、霜星座、浮叶座、白草座以及辉龙座的轨迹将会发生变化,与三月共同构筑出辉煌的大六芒星图。此时在奥索尔峰的山顶便可以观测到古恒星道的投影,沿着投影指示的方向航行,似乎就能抵达天之圣堂所在的星域了。”

“需要注意的是,”希诺在旁边补充道:“公式中显示的大六芒星图,不仅要站在特定的角度观测,而且仅靠肉眼是无法观测到的,那个距离即使对天文望远镜来说,也显得太过遥远了,几乎位于可观测星域的边缘,或许我们需要更高精度的工具。”

意思就是,需要萝乐娜的炼金术帮忙。

林格点了点头,对他来说,这些都是小事,最大的难题已经解决,接下来无非是做好万全准备,迎接即将到来的宇宙之旅罢了。圣夏莉雅左看看林格,右看看圣夏莉雅,忽然觉得数学真是一门很神奇的学科,居然能从这些单调乏味的数字、公式、坐标系与几何图案中,看出这么多复杂的信息来,懂数学的人,真是很厉害啊。

为了小孩子们的未来着想,要不要在天心教堂增设一门数学课呢?

她很认真地考虑起来。

……

遗憾的是,这个想法最终还是没能实现,据说是蕾蒂西亚和谢米听到风声后,胆颤心惊不已,分别找到了女伯爵奈薇儿和老板娘谢丝塔,用“小孩子用脑过度可能会导致发育不良”以及“如果功课变多我就不能来旅馆帮忙了”为理由,让她们心软之下,居然通过了所谓“云鲸空岛基础教育课堂减负措施”的重大决策,如此一来,圣夏莉雅的阴谋,自然也不攻而破。

唉,明明自己是为孩子们着想,家长却不能理解,这让圣夏莉雅十分郁闷,整天牵着小羊在天心教堂外长吁短叹,很有股怀才不遇的意味。

如果是平时,她估计就去找林格商量办法了,但现在不行,因为林格这段时间很忙。

忙着干嘛?当然是忙着监督爱丽丝啊!

此前为了主线任务需要,林格分别委托爱丽丝和萝乐娜,制造能够与构装机甲正面对抗的新卡带以及帮助零式阿鲁斯号适应宇宙环境的卡带强化工具。然而过去三周时间,萝乐娜不仅早就提交了成品,甚至途中还抽出精力完成了其他一些零散委托,每件工作都完成得无可挑剔,堪称时间规划与项目管理的典范,爱丽丝这家伙却在林格询问卡带进度的时候,脸色为难,支支吾吾,说些什么“项目进度喜人,有望年内发售”之类的鬼话敷衍他,这种散漫的态度,如何能令人放心?

林格可不会给这家伙好脸色看,当场训斥了她一顿,然后没收了她房间内所有的零食点心以及乱七八糟的小说,强迫她必须在云鲸空岛起航之前将卡带完成。同时还严肃警告了岛上其他闲散人士,这段时间不要搭理爱丽丝,更不准陪她玩游戏,当然,以这家伙人见人嫌的性格来看,大家说不定早就想这么干了,只是迫于金毛女仆的淫威才没敢说出来。此时有林格高举大旗,自然纷纷响应,非常雀跃。

可怜的爱丽丝就这样被关在了小黑屋里,过上了每天绞尽脑汁编造游戏设定的日子,至少在新的卡带完成之前,是没有什么机会出来兴风作浪了——据说当天晚上,妖精深眠旅馆就举办了一场空前盛大的宴会,岛上无人缺席,就连森林里的松鼠和兔子之类的小动物都得到了爱心人士的投喂,至于是为了庆祝什么,我也不知道呢。

除了监督新卡带的进度以外,林格还在征求了乌苏部落的意见后,让依耶塔操控着云鲸空岛,飞离原本停靠的山谷,悬空飘浮在奥索尔雪山上,借助高天云雾的遮蔽,隐藏起来,静待时机的降临。

通过对圣图弥手稿的解读,他们已经掌握了前往天之圣堂的线索,但具体时间却无法确定,计算结果中显示的特殊天文现象——大六芒星图,将会出现在一月份的哪一天,其概率分布似乎已经超出了计算的范畴,林格和希诺尝试了多种理论与变式,但始终无法将这个时间缩小到更加精确的范围,最终只能无奈地接受了这个结果。

他们也难以确定这种天文现象的持续时间,因此只能采取最笨的办法,那就是整个一月份都蹲守在奥索尔山上,用萝乐娜炼制出来的、以人类现有工业水平绝对无法制造的超高精度天文望远镜,不分昼夜地监控星象的变化,大六芒星图何时形成,他们就何时出发。

由于时间紧张、人手有限的缘故,云鲸空岛上稍微有些空闲的人,不管懂不懂天文学,都被分派了这方面的任务,比如依耶塔的风车塔房上就被安了一架天文望远镜,让她多注意一下,没事的时候就往天上瞅两眼,看见哪些星座开始移动了就说一声,万一猜对了呢?

这样你不是立下大功,然后格洛莉亚船长大人大喜之下,说不定会将你从航海士的职务上提拔为……首席航海士呢?

虽然是一张看起来就不太美味的大饼,但天使小姐还是吃得很开心,这两天也不举着自己的小望远镜,到处偷窥他人的私生活了,有事没事就在屋顶上摆弄那台造型更加炫酷的天文望远镜,希望从中找到升职加薪的捷径……

原本,林格对她是没什么指望的,只是给她找点事情干罢了,顺便培养一下其他方面的爱好,不要整天偷窥别人的私生活,万一把自己养成了偷窥狂怎么办?偷窥狂还无所谓,比较糟糕的是天使小姐貌似有写日记的爱好,万一她把自己偷窥到的那些不为人知的小秘密都写进了日记里,然后被某个手贱嘴欠的金毛女仆曝光出来,恐怕会引发众怒,到那时,连林格都保不住她。

为了天使小姐的人身安全着想,林格贴心地将隐患扼杀于苗头之中,就像他为了防止奥薇拉熬夜的秘密被圣夏莉雅发现,特意将两人观测星象的时间错开,一个在大中午,一个在午夜时那样。

不过他也只能做到这种程度,人力有时而尽,万一哪天奥薇拉脑抽了,堂而皇之地顶着两个大大的黑眼圈,从圣夏莉雅面前走过,或者依耶塔按捺不住那种掌握着他人小秘密的成就感,非要说出来和大家分享一下,那他也没有办法不是吗?

一边监督爱丽丝,一边操心少女们的生活,偶尔还要关心一下梅蒂恩的学习,最后才是正事……时间就这样在林格的心力交瘁中逐渐度过,基本上风平浪静,除了松塔娅不再负责送饭后,偶尔还会来云鲸空岛做客,和蕾蒂西亚对喷几句外,基本上没什么大事发生。

然后,时间走到一月份的二十三号,距离这个月结束只有八天了,大六芒星图似乎仍没有形成的趋势,计算公式中提到的那七个星座也没有任何动静,计算结果真的准确吗?会不会是因为缺失了关键的三月,导致圣图弥当年使用的方法失效了呢?

正当年轻人有些患得患失的时候,当天夜里,圣夏莉雅忽然来到妖精深眠旅馆,一脸古怪地告诉他一个消息:“依耶塔她——”

“好像发现大六芒星图成型的迹象了。”

给点喵

“风后座与天宫座开始下行移动,蛇杖座与辉龙座连成一线,在霜星座、浮叶座与白草座交汇形成的星域中,可以观测到很明显的潮汐波动,那些光似乎正在聚拢,并且描绘出六芒星的形状。”

风车塔房的最顶层,林格将视线天文望远镜上移开,落在一脸忐忑的天使小姐身上,向她点了点头:“确实是我们一直在等待的天文现象,辛苦你了,依耶塔。”

现场监督的格洛丽亚船长大人也按了一下自己的帽子,投给她一个赞许的眼神:“干得不错,依耶塔,从现在开始,你就是我们船上的首席航海士了。”

依耶塔闻言,又喜又忧,喜的是自己的努力没有白费,总算得到了船长大人升职加薪的承诺,忧的是这个职位升得不是那么给力,虽然加上了首席的名号,但也无非是个航海士罢了,没有足够的权力,就无法遏制某些别有用心的小人,日夜筹谋想要取代自己的野心。

唉,要是封我当个副船长就好了,这不直接把爱丽丝拿下……糟糕,差点把心里话说出来!

天使小姐连忙捂住嘴巴,左右快速瞄了一眼,十分警惕。

不过她要防备的那个人并不在现场,仍被关在小黑屋里干活呢,在任务完成之前禁止外出,连一日三餐都是老板娘送上去。为此她还多次控诉林格是个无血无泪的资本家,声称要发动无产阶级革命啥的,可惜人缘不太好,没有得到群众的积极响应。

要说也是她自作自受,本来卡带进度早就到百分之九十九了,就差一点细节的填补而已。结果那家伙非说自己要制作一款完美无瑕的大作,洗刷曾制作出粪作的耻辱,于是各种吹毛求疵,在最后百分之一的进度上纠结来纠结去的,就是不肯妥协。林格实在看不下去,跟她说要不我来吧,反正他觉得爱丽丝使用的这个游戏编辑器毫无难度,有手就行,你下不定决心的地方,我来帮你。

然后爱丽丝就像一只被入侵了领地的野兽般,呲牙威吓了他一通,表示你肯定不怀好意,说不定是想借这个机会,抢走我“天才游戏制作人”的名号,我爱丽丝聪明一世,岂会上你的当?速速离去,不要留在这里乱我道心,真当我不敢咬你吗?

林格有点害怕得狂犬病,于是选择了顺从。

对自己的作品精益求精,固然是一件好事,只是放到爱丽丝身上,似乎就不太正常了。年轻人只希望她真的能制作出一款完美无瑕的大作,用超级机器人狠狠地打自己的脸。可别像罗谢尔召唤出来的构想神明渊壤大尊那样,虚有其表,看着挺威武的,对上大地魔女绯夜门忒号,一炮就被干碎了。

现在,还是回到正事上吧。

林格找依耶塔借来几张白纸,在纸上记下了刚才那几个星座的当前坐标、移动速度与移动轨迹,然后交给希诺进行计算。在写满了二十七张稿纸,写干了半瓶墨水后,苏米雅国立大学的天才数学美少女,为他提供了一个准确的时间点:“按照这个速度,大六芒星图将会在明天的正午时分彻底成型,并且将会持续两个小时,我预计便是从早上十一点到下午一点这段时间吧。”

明天的正午么?在林格预想的几个时间段中,这应该是最佳的选项了,毕竟正午时阳光强烈而星光凋敝,很多动静都被掩盖住了,除非用最高精度的天文望远镜观测,否则,没人知道遥远的宇宙中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但北阿修卡山带大大小小数十个国家,愿意在天文学上斥巨资发展的,一个都没有。

“那么,”林格回头对同伴们说道:“我们可以开始做准备了。”

这里所说的准备,是指心理准备。毕竟,目的地早就已经确定了,出发的日期也有了,航行的工具只需要云鲸空岛就足够,岛上更不缺少长期航行的物资与工具。他们什么都有,与昔日形单影只的圣图弥不可同日而语,但圣图弥是怀抱坚定的信念才踏上了这趟旅途,满载而归,因此,他们也需要一种信念或者说觉悟,作为接下来这趟旅途的风向标。

能否成功抵达天之圣堂,以及抵达天之圣堂后的所见所闻,将会深刻地改变脚下这颗星球的命运。

唯有牢记这一点,他们才能以全副武装的姿态,去面对遥远宇宙中一切未知的挑战。

听到林格的话,众人的表情纷纷一肃,就连最无忧无虑的天使小姐,心情也一下子沉重了许多。她其实很喜欢这种骑着鲸鱼到处遨游的感觉,但可惜,每一趟旅途都有终点。

这会是最后的一段旅程吗?

她扪心自问,却得不到答案。

这时候,旁边的格洛丽亚忽然小小声嘀咕了一句:“林格这家伙,居然敢抢走船长大人的风头!号令船员这种事,可是我身为船长的权力啊,他一个区区的水手长,哪来的资格?”

“噗嗤!”

明知道不应该,但依耶塔还是忍不住笑出声来,那股忧愁的心情一下子又被驱散了。

但也因为这声不合时宜的笑,让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她的身上。

“呃,这个……”面对众人齐刷刷的注视,脸皮很薄的天使小姐显然有些顶不住了,瞬间涨红了脸。她几乎想用翅膀把自己整个人都埋起来,可是那么做无非是更加丢人而已,于是支支吾吾了半天,才从口中挤出一句话来:“其实,我早就做好准备啦……”

爱丽丝曾经说过的一句话,此时不可抑制地浮现在她的脑海中,天使小姐不知道哪来的勇气,忽然两眼一闭,攥紧掌心,双手往上一挥,看起来就像在欢呼一样:“我们的目标是星辰大海呀——”

四下皆寂。

“诶?”难道,我说了什么很奇怪的话吗?

依耶塔小心翼翼地睁开眼睛,才发现大家都用难以言喻的复杂目光看着自己,圣夏莉雅更是慈爱中带着一丝关怀,关怀中带着一丝忧虑,像是在为傻妹妹的智商感到担忧。

林格沉默了一下后,拍了拍手:“恩,依耶塔说得很好,那就先解散吧。”

众人纷纷响应,然后稀稀拉拉地从已经趋近石化状态的天使小姐身旁走过,可恶的小蝙蝠和小妖精走过时,还刻意摆出了一个很搞怪的动作,高呼:“我们的目标是星辰大海呀——噗哈哈哈!!!”

两人抱着肚子在地上打滚狂笑,最后一个被女伯爵揪着领子、一个则被老板娘提起蝶翼带走了。

天使小姐呆呆地站在原地,整个人像是失了魂似的,当所有人都离开后,洁白的风车上,才传来一声响彻天地的悲鸣。

……

云鲸空岛即将飞向宇宙的消息,不知怎的传到了乌苏部落那里,第二天一大早,松塔娅便爬上了奥索尔山顶,向林格询问这件事,然后从他口中得到了肯定的回答。“这么快就要离开吗?”

樱草盛开的田野中,小女孩蹲在田垄上,眼巴巴地看着正在调试天文望远镜的林格,嘟囔道:“这还不到两个月呢。”

或许是因为在部落中缺少同龄玩伴的缘故,她反而对这些只相处了短暂时间的外乡人很有好感,临别时表现出依依不舍的态度。

“其实已经耽误了很久,我最开始可没想到需要那么多时间在计算公式上面。”

林格一边说,一边用望远镜观测头顶的天空。或许是女神眷顾,今天的天气格外晴朗,没有下雪的迹象,使他的视线得以跨越遥远的距离,清楚地观测到,在可视星域的边缘地带,风后座与天宫座已经移动到了历史最低点,蛇杖座与辉龙座所连成的直线,开始与固定不动的银月形成夹角,一个标准的六芒星正在成型,只是由于缺少红月和苍月的缘故,一些区块出现了残缺,但无伤大雅。

他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让出位置,将这台调试好的天文望远镜交给专业人士负责,也就是圣夏莉雅。此时是早上十点三十分,距离希诺的计算结果还有半个小时。接下来的数小时内,牧羊少女都将守在这台天文望远镜前,随时观测星象的变化,预防意外情况的发生。

之所以选择樱草田作为观测地点,也是因为这里是整个云鲸空岛上,除了依耶塔的风车塔房外视野最良好的地方——你问为什么不直接选择风车塔房进行观测?当然是因为经历了昨天那件事后,脸皮很薄的天使小姐还缩在被窝里当鸵鸟呢,谁进去了都会被她赶出来,连小夏姐姐都不例外。

恩,如果是爱丽丝的话,恐怕就不止是被赶出来那么简单了,不过她还在小黑屋里加班呢,无暇他顾。

除了金毛女仆外,云鲸空岛上几乎所有人都聚集在樱草田这里,想要亲眼见证空岛飞向宇宙的历史性的一幕。当林格和松塔娅交谈的时候,还能听到从后面传来的喧闹的声音,包括但不限于老板娘热情招呼大家快来吃点心的声音、酒保小姐在人群中推销得意之作的声音、谢米骑在小羊头顶上高呼“我是莱维勒耶尔家族的骑士”的声音,还有盆栽乐团现场开演奏会的声音……

这些家伙压根就是来野餐的吧?

林格的嘴角微不可觉地抽搐了一下,不过他知道大家只是在用这种方式缓解紧张感而已,因此倒没有放在心上,索性扭过头去,眼不见为净,继续和松塔娅说话:“不过,你怎么知道我们今天要走的,我似乎还没有将这件事告知威尔海姆首领吧?”

他曾经答应过那个男人,会让松塔娅亲眼见证他们飞向宇宙的那一幕,因此自然不愿失约。可是没等他通知呢,松塔娅就不请自来了,难道乌苏部落中也有奇人,那位阿依娜长老会占卜不成?

“哦,你问这个啊。”

不说还好,一说,松塔娅便鼓起了腮帮子,一副气呼呼的模样:“还不是蕾蒂西亚那家伙,一大早就跑到我们部落来炫耀,说一些很难听的话嘲笑我。啊,那个可恶的家伙,什么宇宙之旅啊,还不是靠别人,有什么了不起的!”

她气得牙痒痒,林格一看她这反应,就猜到蕾蒂西亚说的都是什么话了。看起来小蝙蝠对这件事还蛮上心的,居然愿意放弃与梅蒂恩玩耍的时间跑去通知她,虽然她用的方法有点太幼稚了,总让林格想起圣洛伍德国立学校里,那些喜欢通过欺负女孩子的方式引起她们注意的男孩子。

“你在想什么?”松塔娅一脸狐疑地看着他。

“没什么。”林格转移了话题:“所以你还是有点羡慕的吧?不然就不会坐在这里陪我聊天,而是去找蕾蒂西亚和她吵架了。”

“唔咕!”山民女孩刚刚瘪下去的腮帮子一下又鼓起来了,她气呼呼地想到,你知道就算了,为什么还要说出来,一点都不给我面子!

“其实你还有时间重新考虑一下。”林格忽然说道:“就在这半小时内,我们出发之前。”

松塔娅愣了一下,半晌后才反应过来他指的是什么。她看起来有些犹豫,但还是缓缓摇头:“不用了,我是夏托托人,夏托托人从不会离开他们的雪山!”

她环顾四周,撇了撇嘴:“要是你们这岛上有一座雪山,我倒是可以改变主意。”

这明显是在开玩笑,林格便没有放在心上,他只是尽己所能,最后劝说一次而已。如果松塔娅本人依旧是这种想法,那么他也会选择尊重,就像当初,圣夏莉雅邀请年轻人踏上旅途却遭到拒绝时,依然选择尊重他的意见一样——只是牧羊少女问了第二次后,年轻人便同意了。

不是所有命运都会相同的。

“对了,林格!”松塔娅忽然喊他的名字,在年轻人回头时,从口袋里掏出一件东西递给他,女孩的手腕上绑着一枚金色的铃铛,随着她的动作而轻灵作响:“老爹说这个铃铛是你送给我的礼物,那我也要送你一样礼物。这是用山青石打磨的护身符,据说佩戴者可以受到山父大人的庇佑哦,我找了好久,才在山里找到那么完美的形状呢!”

女孩的语气有些骄傲,林格接过护身符,入手时一片冰凉的触感。那是一块冰洁晶莹中隐约泛着苍青色的石头,形状正如松塔娅所说,是极为完美的椭圆形,被打磨得一个棱角都没有,中间穿了个孔洞,用细细的绳子穿过,可以挂在脖子上当项链,也可以缠在手腕上当手链。

林格默默地盯着这块山青石护身符,看了好一会儿,才在松塔娅不耐烦的催促中将其收下,然后说了句谢谢。女孩摆摆手表示不用谢,同时有些好奇:“你刚才在想什么呢,是不是被我用心打磨的护身符感动了?”

“不。”

林格言简意赅地答道。

他其实只是忽然间想起,这好像是自己头一次收到除了杨科先生和梅蒂恩以外的、来自其他人的礼物,而且还是在即将远行之前。

护身符吗?

真是一份美好的祝愿啊。

“林格!”不远处,喧嚣中传来了某位牧羊少女的声音:“星图快要成型了!”

于是,离开的时刻就此到来。

给点喵

“我们要出发了。”林格回头对松塔娅说道:“你要留在这里吗?”

“那还是算了。”

松塔娅一缩脑袋,从地上爬起来,向他挥了挥手:“我先走啦,祝你们一路顺风哦!”然后便离开了樱草田,飞快地钻进林子里,像一只灵活敏捷的松鼠般,消失不见了。

林格目送她离去后,将那枚山青石护身符放进口袋中,这才走到圣夏莉雅身边,问道:“情况怎么样?”

“很……不可思议的现象。”圣夏莉雅用一个词语形容自己见到的景象,或许是不知道该如何描述,她索性让出了位置,说道:“你自己看一下吧,林格。”

年轻人便将眼睛移到天文望远镜的石英镜片前,远眺晴朗的天空。他的视线横跨数千万公里的遥远距离,看到那浩瀚深邃的宇宙中,可观测星域的边缘地带,风后座、天宫座、蛇杖座、辉龙座、霜星座、浮叶座与白草座的光芒正遥相辉映,共同簇拥着皎然圣洁的银月爱尔多拉。它们在星空中构成了一个巨大的六芒星图,看起来蔚为壮观,可惜由于缺少两个月亮的缘故,这个六芒星图也缺了两个角,遗失了部分美感。

也不知道当年圣图弥所目睹的天象,又该是何等壮丽恢弘的图景。

大六芒星图笼罩的范围内,仿佛受到了某股神秘力量的呼唤,所有星体都开始共鸣,并释放出愈来愈明亮的光辉,甚至连那些早已寂灭黯淡的死星也不例外,仿佛它们被人从长眠中唤醒,重新赋予了生命的活力。此情此景,若是叫那些天文学家看见了,一定会盲目激动得怀疑起自己的专业知识。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林格总有一种感觉:并非所有人都能看见这幕奇景,正如并非所有人都能观测到大六芒星图的形成那样。

冥冥之中有一种规律主导着人的命运,年轻人的表情愈发严肃起来,一眨不眨地盯着那一幕宇宙中正在发生的奇迹,不敢错过丝毫细节。时间分秒流逝,周围安静得听不到任何声音,似乎大家都知道已经到了最关键的时刻,不敢出声打扰。

在林格的注视下,那些星体的光越来越明亮,越来越强烈,最后甚至脱离了星体本身的束缚,向着同一个方向汇聚,那就是大六芒星图的中央。当所有星光都汇集在一个点时,那其中所蕴含的纯粹磅礴的能量已经超出了人类的想象。下一刻,林格耳畔忽然传来一声低沉的嗡鸣,随即,空气与大地开始颤抖,好似某个沉睡已久的灵魂正在苏醒。

年轻人惊了一瞬,但他很快意识到这是一种错觉,并非空气与大地在颤抖,而是整个宇宙都在颤抖,进而影响到了身处星空一隅的镜星世界,并被此时此刻正在观测星空的年轻人捕捉到了。而这股动静也并不是某个灵魂的苏醒,应当说,是某股力量即将迎来爆发的时刻才对。

脑海中刚刚浮现出类似的念头,下一刻,他的视线已被无数璀璨白炽的辉光占据,几乎失去了其他颜色。那道光由大六芒星图的中央爆发,仿佛受到一个伟大意志的指引,忽略了前进路径上的一切阻碍,目标如此明确,笔直地指向镜星所在的坐标。它来得如此猛烈迅速,甚至可能超越了光本身的速度,是在空间与空间之间穿梭,上一秒还在可观测星域的边缘地带,下一秒便已降临他们头顶。

尽管此时是白天,强烈的日光削弱了那道星光的质量,使其进入了类似高能态魔力与低能态魔力般、无法被肉眼观测的状态,但它的到来依然对这个世界造成了无法忽略的影响。一瞬间,汹涌的气浪呼啸着席卷了整个北阿修卡山带的天空,犹如往平静的水面投落一颗石子,笼罩在东阿尔皮斯山脉上空的万里云层被荡开,那堆积在一起的柔软的云潮纷纷向着两侧分开,又在移动的过程中撞上了某种无形的阻碍,不得不像无尽海上的巨浪那样向上升高、倒卷、然后末端相连,构成了恢弘至极的巨大云环。

此时此刻,身处北阿修卡山带的所有生灵,自东阿尔皮斯山脉往上五千米的冰天雪地,到伊斯米尔大树海中绵延数千里的阿洛伊斯、山堡、布尔尼亚、修里曼等人类国家,都亲眼目睹了这一幕的诞生。圣者曾经造访过的山民之城海德布鲁斯堡,夏托托人纷纷从帐篷内走出,对这印刻在先祖记忆中的奇迹景象感到一种无与伦比的震撼;以一千座温泉旅馆而闻名的千泉之城温克尔兰德,正在露天温泉中享受惬意时光的旅客们争相喧哗,从口中吐出不同国家不同地区不同口音的惊呼……乡间的苦修士停下了脚步仰望苍穹,田野里的农夫丢下农具跪地祈祷,好似将其视为天外的神明正在彰显威严。

当最后一片云影也被吞噬殆尽之时,苍穹变得无比澄澈,甚至可以用透明来形容,呈现着宝石的光泽。巨大的云环一圈一圈地延伸向遥远的宇外,仿佛在无限的宇宙与渺小的人间架起了一道桥梁,迎接旅人们前往探索那未知的星空。透过天文望远镜的石英镜片,林格清楚看到即便在宇宙中,这道桥梁也没有中断,只是将云环换成了星环罢了,它们是由刚才那道光束分离解体后散落的星光组成的,实际上是光倒映在肉眼中的残影,因此就算大六芒星图消散,也可以存在很久。

被称为“宇宙”的区域从未离林格如此之近,以至于让他感觉自己伸出手,便可触碰到那些悬挂的星辰。这当然是错觉,实际上他与星辰之间的距离,依然可以用天渊来形容,星辰的光辉只是倒映在他的眼底,而不曾落入掌心。

宇宙看不见边际,无限扩张的空间拥有一种足以震撼人心的瑰丽壮阔的美感,使每一个地面的生灵都沉浸其中,难以自拔。然而,当传说中的古老星路被唤醒之时,联系渺小大地与无限宇宙的支点,不再仅是人们脑海中的幻想,而是有了确实的载体。

那是一道古老、伟岸、神圣、恢弘、壮丽……可以用任何言语、极尽溢美之词来形容的桥梁,它被云与星簇拥着,仿佛由最纯粹的光所铸,横跨天空与大地,直通宇宙最深邃最遥远的对岸。因它的存在,两个世界得以联系,生灵的幻想也终于拥有了足以承载的归处。

“那就是……众星古路?”

年轻人低声喃喃,众星古路是魔女绯珥亲口提到的名字,但在某些古老的典籍,比如灵祈祷会的手书记载中,它也被称为古恒星道。

古老的恒星用自己的光辉,为地上的人指引方向。它们的光都来自无数光年之外,因此,这一幕很可能在十年甚至百年前就发生了,只是此时此刻才落入林格眼中而已。

一个浪漫的奇迹。

曾由圣图弥开创,如今该由这些异乡的旅人们继承了。

当所有人都沉醉在这幕奇景中不可自拔时,却是圣夏莉雅最先反应过来,她曾借助摩律亚人的占星术,亲眼目睹过宇宙中无数壮丽的景象,因此表现得比大家更加清醒。她意识到现在可不是惊叹的时候,时机稍纵即逝,必须及时把握。于是三两步来到风车塔房前,朝里面喊了一句:“依耶塔,别睡觉了,该出发了!”

床上鼓起的被团动了一下,然后一个脑袋盯着乱蓬蓬的白毛钻了出来,茫然地回了一声:

“啊?”

……

一个人在被窝里闹别扭,结果不知不觉睡着了的依耶塔,就这样在迷迷糊糊中被圣夏莉雅叫醒了。得知出发的时刻已经到来时,她急匆匆地跑到了风车塔房的屋顶,同样被这条云环聚拢而成的古老星路震撼到了。

对于这位见惯了田野间的樱草烂漫、仅需要一个呼吸便能让萨莉亚原野上所有风车转动起来的天使小姐来说,这一幕似乎也是绝美的景象。她怔怔地站在原地,安静地欣赏了几秒钟,才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其实还有重任在肩上,于是连忙操控云鲸空岛调转方向,朝着天空中那条笔直的云环之路飞去。

巨大的鲸鱼转身时,脑袋轻轻触碰到了奥索尔山的边沿,这不经意的动作便激起了一阵白色的潮汐,山顶封冻多年的雪犹如重新活过来般,簌簌扬扬地飘落。被大地颤抖的动静惊扰的雪丝虫、白颈圆鄂蚁,翅蜥蜴等小生灵纷纷从石缝或树洞中钻出来,攀附在岩石和树干的表面,仰起头怔怔地看着那条巨大的鲸鱼正从一个个宏伟的云雾之环中飞过,朝着更加遥远的天空渐行渐远,变得渺小。它们模糊的记忆在此时忽然追溯至先祖的年代,在血脉中找到了似曾相识的感觉。

松塔娅站在漫天雪中,遥望那条鲸鱼飞过云桥,沉默不动,任凭风凛冽吹息,拂过自己黑色的发丝,她的眼中有些许茫然和失神。

忽然她低下头,双手合十在胸前,像是祈祷的手势,掌中紧紧攥着林格送她的那枚铃铛,因为太过用力,硌得有些疼痛。

当她重新睁开眼睛时,鲸鱼的影子已经消失,雪也渐渐停息,视线中唯有那道亘古的星路,仍默默守望着旅人们离开的方向。她怅然若失。

“你在想什么,松塔娅?”一个熟悉的声音传来,威尔海姆首领不知何时已经站在她的身后,沉声询问。

“我——”松塔娅张了张嘴巴,脸上的表情似乎有些不好意思:“我在祝福他们。”

“哦?”威尔海姆首领有些惊讶:“你知道该如何祝福吗?”

山民几乎很少离开自己的家乡,他们的文化中并不存在对远行者的祝福,所以威尔海姆首领才有此一问。

“当然!”松塔娅语调上扬,口吻略带骄傲:“我可是很聪明的呢,老爹!”

“那你是怎么祝福的?”

“就是——”

松塔娅看向那条鲸鱼离开的方向,轻声重复了一遍刚才的祈祷:“愿这是一趟令你们满意的旅途。”

“我最亲爱的朋友们。”

……

云鲸背上,蕾蒂西亚仿佛预感到了什么,回头看了一眼,但她只看到了越来越遥远的大地,一切都变得比沙盘上的模型还要渺小,唯独在视线的边际,地平线逐渐勾勒出弯曲的弧度,星球的全貌在她眼中逐渐呈现出来。

被海蓝、碧绿与黄褐所填充的椭圆形星体,就是她们一直生活的世界。

“怎么了?”女伯爵奈薇儿察觉到乖孙女的情绪不太对劲,便低头询问她:“身体不舒服么?”

“没。”蕾蒂西亚回道:“我只是在想,什么时候能回到这里而已。”

奈薇儿一下子陷入沉默。

前往宇宙的旅途虽然是漫长的,但终有一日会回来吧?她很想这么说,可忽然间想到了蕾蒂西亚的真正身份,她不仅是自己的孙女,同时还是掌控着世界法则的十四位少女王权之一。对她来说,宇宙才是原本的归宿,那座隐藏于宇宙深处的天之圣堂,才是真正的故乡。

所以,对其他人来说,这是一趟新的冒险;然而,对少女王权们来说,却是一趟归乡之旅吧?

她环顾四周:圣夏莉雅正抱着小羊,仰望头顶越来越近的星空,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奥薇拉一手拿书一手拿笔,兴奋地在纸上记录着什么,嘴里还念念有词;依耶塔扒着屋顶边缘的栏杆,张大了嘴巴,对这个越来越遥远、似乎可以一直延伸下去的视界感到震撼;萝乐娜取代了林格的位置,坐在那台天文望远镜前,悠然自在地欣赏着由自己带来的壮丽美景;希诺则与她心爱的白马布兰迪站在一起,一向淡然镇定的眼眸中头一次浮现出憧憬和向往的神色,宇宙的神秘与浩瀚,令歌丝塔芙家族的骑士亦感到无比惊奇。

女伯爵心有所感,伸手摸了摸孙女的脑袋,没有回答,但似乎已传递了某种情感过去。

蕾蒂西亚茫然地眨着眼睛,站在她的姐妹们中间,被那些扑面而来的情感淹没了,似乎感到无所适从。可奈薇儿看着她的反应,在失落的同时,又有着一丝丝的欣慰。

孤独流浪者会找到同伴,离家远行者会回归故乡。

大概,这就是旅行的意义吧?

……

“老爹,你觉得我这个祝福怎么样?”

“不错。”

“嘿嘿,我就说嘛!”

“松塔娅。”

“啊?”

“该回家了。”

“不再多看一会儿吗?唔,好像也没什么好看的,那算了。来啦来啦,老爹,别丢下我一个人呀!”

奥索尔山沉默见证,命运在此时,尚未定局。

给点喵

宇宙空旷、寂寥而又荒凉。

茫茫星海,看似繁星闪烁,实则星与星之间的距离,只能用概率来形容,肉眼所能看到的景象,都无比遥远,甚至到了令人恐惧的地步。宇宙的尺度容易让人变成一个哲学家,开始怀疑自己存在的意义、生命诞生的意义、乃至文明存续的意义。

但同时,宇宙也壮美、瑰丽而又不可思议。

澄澈透明的舞台上,垂落幽蓝色的幕布,光的海洋在闪烁的繁星之间流淌,悄无声息的光辉凝固为雪状的结晶,就像在宇宙中下起了一场冰雨般,纷纷扬扬地坠落,星凝的光束从其中穿过,折射为万千道璀璨绮丽的光线,随着星海的潮汐起落沉浮,无比梦幻。

每一片黑暗都让旅人感到寂寞,每一幕景象又让他们为之惊叹,或许只有置身其中,才能切实体会到先哲伽利略在仰观星空时油然发出的感慨:“人类之所以渺小,就在于他们能够看见宇宙。”

直到此刻,林格才深有同感,因为这种感觉不是用天文望远镜观测就能体会到的。

脱离镜星世界的大气层后,旅人们乘在云鲸的背上,循着古老星路的指引,向少女王权们的故乡天之圣堂前进。鲸鱼离开了一片海洋,转身却游入了另一片更加广袤的星海,当它轻轻摆动尾鳍,穿梭在一个又一个巨大的星环中时,那些星体的阴影便从旅人的头顶掠过,其恢弘与壮观的气势,若非亲眼得见,绝对难以想象。

连拖曳着绚丽尾焰呼啸而过的流星,都比空岛的体积大了数倍乃至数十倍。倘若将宇宙比喻为一片海洋,那么在这海中生存的每一种生物,都在为了适应环境,努力提升着生命的尺度与广度。相比之下,刚刚离开家乡、踏入宇宙的云鲸空岛,在这片幽蓝色的海中,只是最不起眼的一条游鱼罢了。若是靠吞食那些解体的星球残骸,就像小鱼吞食海中的浮游生物那样,或许有一日也能成长到横亘数千万公里的程度?

一圈圈星环,一颗颗星球,一条漫长的前路,时间随之流逝,由于缺少日升月落作为参照物,年轻人也不敢肯定究竟过去了多久,只知道樱草田里的人正一点一点地变少:先是老板娘谢丝塔在举办完宴会后,心满意足地带着盆栽乐团回到了旅馆;然后是酒保小姐谢丽娅,因为怎么都推销不出自己的得意之作,深感知己难觅,意兴阑珊地离去了决;然后是莉薇娅修女,以“虽然到了宇宙,但学习不能落下”为理由,强行带走了梅蒂恩、谢米和蕾蒂西亚这三个小女孩;最后,连过来凑热闹的小太阳、小羊和小白这对宠物组合也不耐烦了,星空对它们来说似乎没什么吸引力,于是趁着主人不注意,偷偷摸摸地溜走了。

居住在樱草田的妖精们自从空岛进入宇宙后,就一直躲在丛中瑟瑟发抖,据说是害怕头顶那些大石头突然掉下来砸到自己,于是怎么也不肯露面;除此之外,森林中也传来一阵阵骚动,从未见过宇宙的原住民们亲眼看着天空在眼前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无比空旷广袤的幽海,都感觉世界末日正在到来,惊惶之下甚至不顾岛主的威严,迫切地想要逃离。

林格倒是忘了这一点,此前他只关注同伴的精神状态,提前嘱咐她们做好心理准备而已,却忘了云鲸空岛上还生活着为数不少的野兽、魔兽与异类,不得已之下,只能让萝乐娜和希诺去安抚它们。海栖公主的炼金道具可以有效安抚它们的情绪,至于带上希诺则是因为,空岛上有部分魔兽与异类就是从洛瑟之林迁移过来的,比如爱丽丝最喜欢的蓝靴子一族。

依耶塔还在屋顶操控云鲸,格洛丽亚作为船长在旁边负责监督,奥薇拉则是面对星空发表了一大堆辞藻华丽的抒情言论后,忽然间来了灵感,于是直接钻进了风车塔房,开始奋笔疾书;女伯爵打了个哈欠,直言要回去补个美容觉……

最初进入星空的憧憬与感动过去后,旅行就变成了一件单调乏味的事情,大家都走得稀稀拉拉,以至于林格回头一看,才发现周围竟然就只剩下自己和圣夏莉雅了。

牧羊少女盘腿坐在那台天文望远镜旁边,如瀑布般垂落的青丝绕过脖颈,温顺地垂至胸前,在星与星的光辉衬托下,犹如一根根闪亮的琴弦。偶尔有一两根发丝被风吹起,调皮地挠过她的下巴与脸颊,带来丝丝瘙痒的感觉,那恬静柔美的姿态,恰似星空般沉静。

她仰起头,安静地看着一圈圈星环与一颗颗星辰从眼底掠过,视线焦距却全然不在眼前的景象上,而是出神地想着其他事情。

林格本无意打扰,但很少见到她这幅样子,忍不住出声问了一句:“你在想什么,圣夏莉雅?”

少女慢了半拍才反应过来,回神后她轻声答道:“我在想,我们什么时候会回到这里。”

因她的话,林格怔了一下,然后下意识回头望去,此时,镜星在他的视野中已变得格外渺小,那颗蔚蓝色的星球啊,或许是这片宇宙中唯一拥有生命的特殊存在,然而隔着这么遥远的距离去看,仍旧平凡无奇,光辉被其他星球掩盖了。

这是否意味着,对于宇宙来说,生命其实一点都不特别呢?因为它本身就孕育着比生命更壮丽了无数倍的景象。常有一些多愁善感的文人说,生命的诞生是一个奇迹,而发展出文明更是绝无仅有的概率,因此镜星在宇宙中无疑是独特的存在。然而,宇宙的尺度太大,囊括的命运太过广泛,即便再微小的概率,被时间与空间不停叠加后,也拥有了实现的可能性。因此对它来说,“奇迹”与“必然”,其实没什么区别吧?

想要明白这个答案,或许唯有询问那位伟大的女神才行,因为是祂创造了这片宇宙,创造了所有的生命。

年轻人开口道:“如果一切顺利的话——”

他在这里停住,不再往下说,因为忽然间意识到,如果一切顺利的话,他们回到镜星的可能性反而不会太高——因为天之圣堂对少女王权来说,才是最初的家。

圣夏莉雅大概也是想到了这一点,才会问出这样的问题吧。

“我曾经无比迫切、渴望、想要回到那里。”她坦言:“可当我越来越靠近时,却反而开始害怕了。”

“我说不出这种情绪从何而来。是忧心于即使母亲出面、也无法制止天蒂斯她们的疯狂计划吗?是惭愧于自己失去了所有记忆,竟连母亲的面孔都会想不起来了吗?还是焦虑于我等如此无能,非但无法守护世界,反倒要母亲来为我们收拾这个烂摊子呢?我想了很多种解释,可似乎都说服不了自己。”

她抬头看向林格,新芽般的眸子中,一片澄澈的湖光:“你会告诉我答案吗,林格?”

是因为未知啊。

林格不由得想到:未知的前路,再度引发了这位能够看见命运丝线的少女的担忧。魔女们曾给她种下了迷失的诅咒,使她永远失去了来自命运的引导,虽然有白夜的帮助,诅咒已经开始缓解,可似乎到这种关键的时刻,仍会跳出来彰显自己的存在感。

年轻人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如何说明,他害怕自己说出真相,会使少女失去信心,诅咒更加严重。既然如此,莫非要蒙混过去吗?

“当然是因为近乡情怯啦!”

一个熟悉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紧跟着,来人从田垄上跳了下来,三两步跑到了他们面前,浑然不在意自己踩死了多少无辜的小小草,双手叉腰,气焰非常嚣张:“当当当当!你滴爱酱、闪亮登场!怎么样,多日不见,有没有很想我呢?”“没有。”林格一脸冷漠。

圣夏莉雅则是向她露出一个关怀的笑容:“爱丽丝,你又调皮了,来这里坐下吧。”

她拍了拍自己身旁的草地,可爱丽丝非但不领情,还仰起头用鼻孔对着她,傲然拒绝:“我不!我就要站着!”

“为什么?”圣夏莉雅很不解。

“你不会懂的。”爱丽丝轻叹一声,语调深沉而又沧桑:“像我们这样热血激昂的海上男儿……呃,海上女儿,就得顶天立地才行。宁可——站着死,绝不——跪着生,懂吧!”

她抑扬顿挫,就像在舞台上唱词那样,圣夏莉雅听得懵懵懂懂,林格则一眼看穿了真相:“只不过是在床上坐太久,缺乏运动,导致腰腿僵硬罢了,没必要往自己脸上贴金。”

你也配自称为热血激昂的海上女儿?格洛丽亚船长就在屋顶,当心她下楼给你一枪子。

原来是腰腿不好啊。圣夏莉雅恍然大悟,同时看着爱丽丝的眼神中带上了几分同情,据她所知,连身娇体弱、同样长时间宅在房间里的奥薇拉和依耶塔,都没有这种毛病呢。看爱酱平时上蹿下跳的,莫非身子骨比她们还脆弱不成?是那种娇柔细致的大小姐类型?

开什么玩笑、要吐了!

“你你你你你——”被戳破了真相,爱酱怒不可遏:“你还有脸说?要不是你强迫我在小黑屋里加班干活,我会是这个模样吗?”

“可是我也提醒过你很多次了,坐姿要端正。”林格面无表情:“你自己不把我的劝告放在心上,整天不是驼背就是靠墙,甚至还能出现上半身在床底下睡觉,下半身还在床上折腾被单的情况,哪天你的脊椎骨和颈椎分离我都不意外。”

“噫!”

爱丽丝被他所描述的那种情况吓到了,忍不住打了个寒噤,但很快就意识到他是在吓唬自己,不愿露怯的她接着嘴硬:“分离就分离,那样脆弱的脊椎骨我才不需要!”

你说的好像不是镜星世界的语言?

林格懒得理她,圣夏莉雅则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眉眼弯弯,像是被两人的互动给逗乐了,刚才还笼罩在心头的一点离愁别绪,此时都已消失无踪。

“所以你的卡带已经完成了?”林格问道。

“那当然!”爱丽丝昂首挺胸,一副舍我其谁的模样:“我可是天才游戏制作人,区区超级机器人,那不是手到擒来?不过现在还不能给你们看,我要在最合适的时候让它惊艳亮相,震撼全场!”

最好是这样。

林格不关心她的小心思,只要卡带完成就够了,便没有继续和她废话。原本还想在他追问时好好炫耀一番的爱丽丝,顿时失望不已,嘟囔了两句,大概是些抱怨的话,不足为奇。

无聊的爱丽丝原地做了一套广播体操,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身体,然后走到圣夏莉雅旁边坐下,不停地调整着天文望远镜的朝向,寻找宇宙中可能出现的奥特曼和小怪兽,玩得不亦乐乎。空岛起飞的时候她还在房间里搓卡带,没能凑上这波热闹,可把她憋得慌。

圣夏莉雅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什么,开口问道:“对了,爱丽丝,你刚才说的近乡情怯是什么意思?”

“啊?”爱丽丝把头扭过来,眨巴了两下眼睛,大概是思考模块还没加载完毕,了点时间才反应过来,随口回答道:“那个啊,是我们地球人的一种说法,有些人要是离开家乡太久的话,回家时就不会很高兴,反而会感到害怕,说的就是这种情况。”

“原来如此。”

圣夏莉雅若有所思,那还真是符合自己刚才的心情呢,不过:“为什么会出现这种情况呢?”

“谁知道?”爱丽丝耸了下肩膀:“或许是害怕家乡变得太陌生、认识的人都死光光了之类吧。不过对你来说就没关系啦,天之圣堂是女神的宫殿,无论过去多少年都不会有变化的,至于认识的人……天之圣堂内除了你们少女王权外,还有其他人生活吗?”

那当然没——

圣夏莉雅不假思索便要回答,可话到嘴边却说不出来了,因为她总感觉,好像有什么事情被自己忽略了?

残缺不全的记忆,又开始蠢蠢欲动,让她一时间陷入出神,看起来呆呆的。爱丽丝正玩那台天文望远镜玩得高兴呢,没有发现她的异样;林格倒是发现了,正欲询问,这时,一个脑袋却从屋顶上钻了出来,就在巨大风车扇叶的旁边,冲着下方喊道:“喂、林格,小夏——还有爱丽丝,你怎么也在?”

“你管我?”爱丽丝不爽道,但被对方用火铳指了一下脑袋,当即缩到了望远镜的后面,不敢作声了。

没错,那人就是格洛丽亚船长大人。

“怎么了?”林格不得不暂且放下圣夏莉雅的事,询问道。

“前面,有情况哦。”船长大人一只手拿着火铳,保持着威胁爱丽丝的姿势,另一只手则指着云鲸空岛航行的方向,嘴角微微勾勒出一丝弧度,不知为何,林格总感觉她的语气带着点雀跃、兴奋、乃至跃跃欲试:“海上的风浪,正在迫近呀!”

在摩律亚人的古老传说中,记载着一种名为“潮汐”的星外天灾,它会如讯风一样不定期形成,并在成型后的极短时间内席卷方圆千百万公里内的星域,为所有星球带来生机的灭绝与物质的毁灭。最精通占星术的第七十五代大巫桑佐德认为那其实是宇宙中某种原生的、巨大的、恐怖的魔兽在死亡后所释放出来的磅礴的生命能量,也是宇宙对星球的考验。能够撑过潮汐的星球将受到这股能量的恩惠,魔力活动变得更加活跃,而撑不过去的结局便是毁灭。

他列举出数个未通过考验而遭到毁灭的例子:天空骑士座、红石座、黄金狮子座、乃至恩惠大星云……这些曾在占星学与天文学中留下过响亮名号的星体,却随着时间流逝逐一熄灭,归于黯淡,便是受到了潮汐活动的影响。

除此之外,桑佐德还指出,近两百年来,可观测星域内消失的星体数量正在以令人惊讶的速度增加,这种不正常的现象,便是潮汐活动越来越频繁的证明,此外,也极有可能是某种征兆,预示着人类文明的未来。在手稿《众星历书》的末尾,他悲观地写下这样一段话——

“……当来自遥远星外的巨兽咽下最后一声哀鸣,群星皆殁时,审判的时刻便将到来。我要看到最末也最古老的灾难从倒塌的天空中降临,它要像神审判世人一样审判那些苟且于世的罪恶。”

“在洗礼的最终章,巨大的鲸鱼从地底飞向天空,它是希望,也是唯一,带领无罪的人度过苦难,获得永恒。凡有罪者,无法得到它的认可,亦无法登上它的脊背。”

“有罪者们,去世界边缘的圣堂内祈祷罢,在距离天空最近最远的地方,目睹末日与救赎罢!”

这是摩律亚人最喜欢使用的预言诗格式,曾在无数星空爱好者的圈子中流传,但直到后来的摩律亚人纷纷放弃仰望星空时,依然没有应验,于是和开普斯大巫的《萨米尔长歌》、桑吉尔大巫的破灭预言、以及梅索德大巫的《黑暗纪行》一起,被世人认为是这个惯于欺骗的流浪民族编造出来的最大谎言。

摩律亚人,确实很喜欢这种世界末日的调调,似乎在他们的文化中,任何事物都将不可避免地迎来自己的终焉,而当所有事物都迎来终焉时,自然就是末日的降临了。

时光流逝,当初听着圣夏莉雅讲述历代大巫的事迹、对这些末日预言报以谨慎态度的林格,从未想过有一日自己竟会亲眼目睹桑佐德大巫在《众星历书》中描述的潮汐灾难。不过,在圣图弥留下的残缺记载以及魔女绯珥的口述中,它被称为——星间风暴。

确实如风暴般横行无忌。站在风车塔房的屋顶,年轻人用特制的望远镜观察前方星域的状况。

一片螺旋状的星云被无形的引力拉扯,涌起了覆盖整片星域的潮汐,星辰在其间摇晃不已,犹如巨人指尖的砂砾。那些肉眼可见的星粒子既非光,也非其他物质,甚至不具备实际存在的状态,它们仅是高度浓缩过的魔力流罢了,汇聚为蔚蓝色的潮汐,浩浩荡荡地涌过,几乎淹没了前进路径上的一切物质。在那些动辄以数万公里为单位计算高度的巨浪中,高能态魔力与低能态魔力互相追逐碰撞,引发的能量风暴瞬间颠倒了星球的磁极,使受到影响到的数百颗星体都开始了不规律的圆周运动,仿佛它们在这蔚蓝色的舞台上挑起了舞蹈;那些原本就走到生命尽头的星球则在潮汐的冲击下纷纷熄灭了最后一丝光芒,然后从星核内部开始分裂解体,但剥落的碎片却没有被卷入洋流般循环往复的星间风暴中,而是受到整个星域内无形引力场的束缚,形成了一条破碎的星环,围绕星域数十万公里,使风暴面前的鲸鱼变成了一条不起眼的游鱼……

由巨量魔力卷起的能量风暴、高能态魔力与低能态魔力对冲形成的混乱磁场、拘束着星球碎片的引力场、还有横亘数十万公里、其中遍布着星球残骸、巨大陨石、甚至还有被捕捉的流星划空掠过的星环带……最有勇气的人面对这幕壮美、瑰丽而又充满毁灭气息的景象,都不得不停下自己的脚步,承认个体的力量在宇宙面前太过渺小,不值一提。

林格敢肯定,一旦云鲸空岛继续前进,甚至不需要深入风暴内部,而是被边缘的潮汐、星球残骸、陨石与流星群蹭到一下,那恐怖的冲击力就不是他们所能承受的了。就算依耶塔能够以王权之力维持云鲸空岛本身不崩溃解体,岛上的生物、建筑物与生态环境也会遭到毁灭性的打击。

但这一波星间风暴覆盖的范围太广,绕路是绝不可能的,只能正面闯过去了。

幸好,他早就考虑到了这种情况,为此提前做好了准备,如今,是时候派上用场了。

“爱丽丝,”林格放下望远镜,回头喊了一声:“准备好了吗?”

“哼哼哼!那还用说!”

爱丽丝早就摆好了那个古怪的姿势,一手抓住游戏机,一手捏着那张银色的卡带,得意地冷笑了几声:“就让你们见识一下强化后的卡带之力吧!”

“给木、死大头!”

话音落下,卡带插入游戏机,幽蓝色的数据流从爱丽丝的指间溢出,0与1的字符串迅速占据了众人的视线,并在下一刻将整座云鲸空岛覆盖,其释放出来的光辉即便在宇宙的舞台中亦显得如此明亮,甚至与正在肆虐的星间风暴互相抗衡,毫不退让。

当游戏开始改变现实时,那个冰冷而又熟悉的机械女声,也随之响起,仿佛传遍了整个宇宙,冷漠地回荡开来——

【welcome to alicegame system,player(亲爱的玩家,欢迎使用爱丽丝系统)】

【cassette date was detected,now starting the game(检测到卡带数据,正在启动游戏)】

【core-freedom configuration,action(自由核心,配置完成)】

【the game《sky track-zero beast》 has been start(游戏《天空轨道-零式巨兽》,启动完毕。】

【go for your game,player(祝您游戏愉快)】

……

一艘冰冷的钢铁战舰穿梭在一圈圈巨大的星环之中,从无数巨大星体的阴影下掠过,笔直地朝着那片正在狂涌呼啸的潮汐飞去。它的外形看起来颇似海中巡游的巨鲸,只是体态更加修长优美,充满了生灵之躯与机械构造互相融合的美感。它的上半身躯体包括脊背都覆盖着银白色的金属保护层,就像骑士的铠甲般明亮坚固,而下半身躯体则凝结为近乎透明的海洋,晶体内部有璀璨的光华缓缓流淌,宛若无数纤薄的星尘在其中汇聚,构成了一片微缩的星云,瑰丽而又绚烂;两片庞然的翼鳍展开,并由森冷肃穆的钢铁骨架固定,其上不再覆盖着柔软的羽毛,而是由一个个幽深的排气孔洞中喷发出了一束又一束呈现放射状的白金火焰,这些火焰构成了新的羽毛重重覆盖,让这双闪耀华丽的光辉火翼得以托起沉重的舰身,在宇宙中以流星般的超高速掠过,不断喷薄而出的火焰粒子在身后拉伸出一条璀璨炫目的尾焰,冲刷着无数星球的表面,令其纷纷震颤,哀鸣不已。

尤为引人注目的是,在这艘星级巨舰的两侧,还分别悬浮着一黑一白两颗巨型球体,其内部是完全的黑暗与完全的空白,它们环绕着舰身上下飞舞,仿佛互相之间带着吸引力般,移动轨迹呈现出明显的双螺旋弧线,并于身后拖曳出了粒子云状的双色尾焰,铺满了数万公里内的星空。这两个空洞球体蚕食着宇宙间一切尘埃、光线与有无形物质,甚至让人觉得一旦观测,便会连目光都被吞噬,只余空虚。若说在天空中遨游的天穹巨兽—零式阿鲁斯号宛若圣洁之兽,给人以神圣、庄严与令人不可侵犯的感觉;那么眼前已化身为钢铁战舰的它,便是生灵与机械所结合起来的完美造物,森严、冷酷、凛然如秩序的象征之物,甚至会让人联想到那位曾在无数时空中归来、获得完美之躯的机械神亚历山大。

【天穹巨神—阿鲁斯双星舰】

【驾驶员:依耶塔·拉斐尔】

【当前护盾装甲值:∞(在行星动力装置的能量耗尽前,此载具的装甲值将不会减少)】

【已加载程序:无(在外挂程序关闭前,此载具的原生程序将暂时失效)】

【外挂加载程序:行星动力装置、流星推进装置、恒星冲击装置、黑洞坍塌装置、白洞扩张装置】

原本的眼球位置已被一面巨大的半透明幽蓝色屏幕取代,这里是天穹巨神—阿鲁斯双星舰的驾驶室,随着一道道强烈的光芒闪过,驾驶员依耶塔和其他同伴们一起出现在座位上。由于游戏设定的缘故,所有人都换上了蓝白配色的制服军装,而爱丽丝头上还多了一顶舰长帽,外套只是简单地披在身上,并且后面还写着四个很有气势的大字:星辰大海!

虽然知道是金毛女仆在玩梗,但莫名与眼前的情况相契合,让人有些无语。

“这是什么?”依耶塔看着面前不断闪过各种复杂符号与数据的控制台,好奇问道。

爱丽丝鄙夷地看了她一眼:“这是天穹巨神—阿鲁斯双星舰的驾驶室啊。作为驾驶员,你最好给我清醒一点,依耶塔上尉,要是还这样迷迷糊糊、贻误战机的话,当心我把你送上军事法庭,军法从事!”

依耶塔挠了挠头发,无视了她的威胁,茫然道:“我知道是驾驶室啊,可是怎么感觉和之前的阿鲁斯号不太一样呢?”

“废话,当然是因为我升级过了啊!”爱丽丝双手抱胸,站在驾驶室中央的高台上,居高临下道:“在我们大红莲团的首席技术人员的帮助下!”

在她身后,某不愿透露姓名的海栖公主整理了一下军装上的肩章与绶带,微笑着向下方挥手致意,看起来还挺像模像样的。除了她以外,估计也没有其他人会配合爱丽丝玩这种角色扮演游戏了。

“天穹巨神—阿鲁斯双星舰……”依耶塔一字一句念出了这台宇宙战舰的新名字,虽然不知道怎么回事,但好像变得更厉害了,应该是一件好事吧:“所以,还是由我来操控它?”

“当然。你的任务就是驾驶阿鲁斯双星舰,顺利穿过眼前这片被星间风暴肆虐的区域,直至成功抵达天之圣堂为止。这是个艰难的任务,但我相信你一定能够完成的,依耶塔上尉!等完成任务后,我就批准你回老家结婚!”

爱丽丝装模作样地鼓励了她两句,还给了她一个看起来不怀好意的承诺,把天使小姐说得脸颊通红,一直在那里嘀咕“结婚什么的也太快了至少先订婚吧”之类奇怪的话,然后大手一挥,下达了指令:“那么,从现在开始,阿鲁斯双星舰归我大红莲团团长爱丽丝的指挥,全体成员听令……哇呀!”

“去你的吧!”

一个大飞脚将爱丽丝踹到了一旁,差点把她舰长服都踹开线来,金毛女仆捂着被偷袭的部位哼哼唧唧,高呼这不科学,谁敢偷袭舰长,不要命啦?

当她对偷袭者投去愤怒的注视时,却被那黑森森的枪口指着,一下子没了脾气。

“什么大红莲团,没听说过。”大海盗格洛丽亚嘴里叼着一根烟斗——就是大侦探格洛丽亚曾经用来装助手生的那个烟斗,可惜生已经被吃掉……呃,已经不在了,物是人非,令人唏嘘——另一只手则拿着火铳,顶住爱丽丝的额头,大拇指已经按在了击锤上,只等轻轻松开,就给她来一发惊喜。

“我只听说过天空之鲸海盗团,但凡是海上航行的船只,都要受我们的统辖,不管是大海,还是星海。”海盗小姐的嘴角微微勾勒出一丝弧度:“所以从现在开始,这艘阿鲁斯双星舰就由我征收了,你有什么意见吗,亲爱的爱丽丝小姐?”

我有意见!

爱丽丝很想这么说,可她不能确定格洛莉亚的火铳内装的到底是子弹还是玫瑰。有心寻求同伴们的帮助,放眼四顾,大家却都回避了她的视线,对这出发生在眼下的暴行不闻不问,真是人情冷漠,世态炎凉!

认清现实后,金毛女仆脸上挤开了一个很勉强的笑容:“我、我没有意见,我一直都是拥护格洛莉亚船长大人的呀,海盗团第一忠诚,说的就是我捏!”

见风使舵还挺快。

格洛莉亚撇了撇嘴,总算报了之前被她偷换球拍的仇,还顺便嘲讽了一句:“对于海盗来说,忠诚可是比幸运更大的笑话哦?”

爱丽丝还能怎么办,当然是赔着笑脸,连连称是啦。

就这样,阿鲁斯双星舰问世后不到三分钟,一出好戏就落下帷幕,大海盗格洛莉亚成功凭自己的心狠手辣(无雾),夺得了这艘宇宙战舰的指挥大权。

至于爱丽丝?

爱丽丝out!

给点喵

“阿鲁斯双星舰、全速前进!”

伴随着新舰长的一声令下,依耶塔开启了名为行星动力装置的新引擎的全部性能,强化后获得了崭新姿态的宇宙战舰自内而外地发出一声宛如鲸鱼长吟般的高亢鸣叫,犹如火车出发前的汽笛鸣动,纵身掠过倒映着一重重巨大星环与无数古老天体的幽蓝色大幕,朝那片正被星间风暴肆虐横行的星域飞去,巨翼喷薄出来的火焰粒子宛若无数颗炽热的火流星,推动着沉重的舰身,在身后拉出了一道道蔚为壮观的尾焰。

对于正以侵略者的姿态席卷星域的风暴来说,这艘贸然闯入潮汐中心的战舰无疑是渺小的,同时也是愚蠢的,它甚至没注意到那些体积和质量比自己大了无数倍的星体都在这股狂暴的魔力流冲刷下哀鸣颤抖,被剥去了表面的保护层,露出红褐色与铁锈色的千疮百孔的内部,便一头闯了进来,莫非竟觉得那层钢铁的装甲远比星球本身更牢固,足以保护自己在风暴中安然无恙么?

这冒失而自大的举止无疑激起了它的愤怒,于是一瞬间便有数个巨浪在前方形成,气势汹汹地扑了过来,那无可阻挡的气势,简直就像即便阻挡在面前的不是这样渺小的一条鱼儿,而是一整片星云,也会被它彻底淹没一样。

船长大人却轻轻用烟斗磕了一下栏杆,悠然地下达了指令:“启动流星推进装置,右满舵,北偏东三十度,加速到二十五节。”

她的指令简洁明了,即便是依耶塔都能反应过来,迅速按照她指示照办。于是,阿鲁斯双星舰的尾部,一层层金属装甲咔嚓咔嚓地裂开,露出内部黝黑森冷的孔洞,与翼骨上的孔洞有些类似,但口径更大,而且是三重内嵌结构,显然推动力更强。

下一刻,推进器内部犹如同时引爆了无数颗星球、使其化为燃料般,瞬间喷发出比太阳更加炽烈闪耀的星蓝色火焰,熊熊燃烧着推动阿鲁斯双星舰猛然加速,简直快到化为一颗流星,在汹涌咆哮的星间风暴中划过了一道笔直的轨迹,瞬间犹如离弦之箭般,准确地洞穿了一个个浪头,在惊人的不到十分之一秒的速度中击溃了它们的阻拦,速度快到连巨浪本身都没反应过来,直到阿鲁斯双星舰又往前飞出数千公里后,那些被击穿的空洞才重新弥合,慢慢被渗透过来的魔力流填补。

然后巨浪陡然拍下,汹涌的“海水”化为澎湃不息的潮汐,席卷了整个星域,肉眼可见的每一颗星球都在颤抖,然后失去光芒,分裂解体。高能态魔力与低能态魔力本身不会与物质产生交集,然而它们对冲时引发的能量风暴与混乱磁场却会导致引力场的失衡,从内部破坏星体的平衡,使其犹如失去主干支撑的房屋一样,轻轻一推,便像积木般哗啦哗啦地倒塌了。

只有阿鲁斯双星舰躲过了第一波洪峰的冲击,尾部推进装置在燃烧殆尽后重新沉寂下去,归为冰冷无声的死寂,仿佛刚才耀眼到极致的喷发只是一种错觉。这正是流星推进装置的特殊之处,它的爆发性与持续性是呈反比的,爆发出来的速度越快,持续的时间也就越短,正如流星般,华丽、璀璨、却转瞬即逝。

必须把握这转瞬即逝的机会,在恰当的时机开启或关闭流星推进装置,才能够利用它所提供的惊人速度避开危险,同时又不至于因为过热而导致装置进入冷却状态,这对于操作者的时机把握与心理素质都有极高的要求。

然而我们的格洛丽亚船长无疑深谙此道,她在高台上通过大屏幕纵览全局,往往只下达简洁的命令,却都是在最恰当的时机下达,并且连驾驶员依耶塔的反应速度都考虑进去了,绝不会出现太早开启或过迟关闭的情况。至少依耶塔就觉得她的指挥水平比爱丽丝好太多了,那家伙只会站在上面大喊快躲开、冲过去和撑下来之类的废话,知道的都当她在放屁,不知道的还以为在指挥什么宝可梦对战呢。

在格洛丽亚船长的英明指挥下,阿鲁斯双星舰顺利度过了外围潮汐的阻拦,逐渐深入到星间风暴的核心区域,从这里开始,魔力流的规模与频率都变得更为猛烈,甚至冲刷着这片幽蓝色大幕的表面,令整个虚空都呈现出明显的向内凹陷的扭曲现象,仿若有一只巨大的手掌正在宇宙的暗面颠覆,将虚空若纸张般揉捏,以至于撕扯出密密麻麻的褶皱,一道道深深撕裂的缝隙,堪比数千米乃至数万米深的峡谷,视线往下望去,是令人头晕目眩的黑暗。

除此之外,由星体撕裂的残骸、宇宙中原本就存在的庞大陨石、以及被引力场捕捉的流星形成的、囊括数十万公里范围的星环带,也为众人的前进造成了不小的阻碍。阿鲁斯双星舰在这片区域航行,除了要避开因虚空扭曲而形成的凹陷裂谷、防止陷入那连光线都会被吞噬殆尽的黑暗中以外,还要随时防备那些在星间风暴的牵扯下、以超高速状态袭来的星体残骸,它们都拥有恐怖的质量,在能量风暴与混乱磁场的加持下,动辄爆发出堪比半神乃至真神强者的破坏力。一旦视野范围外飞来一颗流星,即便装甲坚固如阿鲁斯双星舰,恐怕也讨不了好。

幸好,格洛丽亚船长在这方面依旧很有经验,她将船上除驾驶员和操作员以外的闲杂人等任命为观察士,要求她们通过阿鲁斯双星舰的操作平台与控制屏幕,随时关注外界的动静,一旦发现危险便及时预警,再由她做出应对。显然,她似乎是以大海上航行的经验来进行安排的,然而大海与星海对她来说又有什么区别呢?或许星间风暴的破坏力确实比海上的风暴恐怖了不知道多少倍,但她现在指挥的这艘战舰,也比那些海盗时代的风帆舰坚固了无数倍不是么?

林格默认格洛丽亚夺权,可能也是出于这方面的考虑吧,爱丽丝这个废物占着船长位置瞎指挥,迟早会带大家一起玩完,倒不如支持真正有能力的人上位,还能给自己找个一心为公的借口,而非谋朝篡位。至于缩在墙角假装抑郁症患者的金毛女仆?谁啊,不认识。

在船长大人有条不紊的指挥以及船上众人的齐心协力下,阿鲁斯双星舰的前进还算顺利,驾驶员的操作水平也变得越来越娴熟。星间风暴看似恐怖,但说穿了也不过是宇宙中的一种自然想象,只要熟悉了魔力流的爆发规律,就没有不能规避的道理。何况他们还拥有阿鲁斯双星舰这艘堪称超越时代的战舰,这要是还无能为力的话,有什么资格说自己要复刻圣者的奇迹呢?

圣图弥可是凭肉身横渡星海的狠人啊。

就在林格预计他们应该能有惊无险地度过这场风暴时,随着阿鲁斯双星舰越来越深入潮汐的核心区域,众人却看到了一幕意想不到的景象。

“那、那是啥呀?”

被夺权后了好几天——也可能是好几周,宇宙中没有日升月落,林格也懒得计算时间,不过他觉得以金毛女仆的心理韧性来说,可能以上都不准确,或许是好几个小时也说不定——总之就了一段时间才恢复精神的爱丽丝,透过面前半透明的巨大屏幕,愣愣地看着在星间风暴最为汹涌的地方、蔚蓝色潮汐扭曲为恐怖漩涡的中心区域,喃喃道:“原来,宇宙中真的有小怪兽……”说是小怪兽,但其实一点也不小。

用目测已无法准确估量它们的高度,身处驾驶室内的林格等人仅能透过屏幕看到其冰山一角,那在激荡澎湃的魔力流中若隐若现的庞大躯体,压迫着每一个人的视线。其中一方是浑身燃烧着白金火焰的巨鸟,有三个脑袋、六片巨翼与九条锁链似的尾巴,每一个脑袋上都有十二双猩红色的眼睛,但腹却只有一只爪子,呈现出星球寂灭般的铁锈光泽;另一方则是浑身覆盖着黑炎毛发的凶兽,有着三个类似狼的脑袋,脖颈上围着一大圈狮子般的鬃毛,末端燃起来的却不是黑色火焰,而是幽蓝色的诡异残光。它没有微博,取而代之的是一圈圈排列开来的幽蓝光环,随着扑杀噬咬的动作来回摆动,激荡开一圈圈魔力的波纹。除此之外,它的腰部与四肢上也缠绕着类似的光环,只是数量更少。

在这两只说不出名字的恐怖灾兽面前,阿鲁斯双星舰简直就像尘埃般毫不起眼,它们也没有注意到这条偶尔经过的渺小游鱼,而是专注于和眼前之敌的争斗。明明双方体内都蕴含着恐怖磅礴的魔力,甚至连林格这种只有序列九的初学者都能感受出来,但它们之间的争斗却没有使用任何魔法的力量,而是最为原始也最为血腥的肉搏,利爪撕裂肉体,尖牙啃噬血肉,白金色的羽毛与漆黑的狮子鬃毛四处飞溅,就像流星纷纷落下。

这种争斗甚至搅动着魔力流的状态,让高能态魔力与低能态魔力的冲击变得更为频繁,本就汹涌的星间风暴更加狂躁不安,以那片战场为中心,形成了横亘整个潮汐区域的漩涡地带,空间为之坍塌,不断向内拉扯收束,将一切有无形的物质都粉碎吞噬。

双方殊死的搏斗忘乎所以,完全不在乎自己到底摧毁了多少颗星球、掀起了多少次巨浪、搅乱了多少万公里的空间,唯有消灭对方的本能主宰着行动。但它们是否明白这种本能从何而来呢,还是浑浑噩噩地依照其驱使去行动,放弃了思考的欲望呢?

林格觉得是后者,并且觉得,恐怕不是它们放弃了思考,而是原本就没有思考的能力吧。

空有力量而毫无智慧,这大概就是桑佐德大巫在《众星历书》中提到的那种巨大恐怖的魔兽了,他认为这些魔兽便是引发宇宙潮汐的根源,并且它们的死亡将会导致破灭之灾的提前到来,如今看来,似乎并非空穴来风。

游戏系统给出了正在争斗的两头宇宙魔兽的具体信息——

【星外灾兽—星之不死鸟芬妮丝,hp:10059061/20000000】

【星外灾兽—灵导兽魔凯恩,hp:10148190/20000000】

所以,双方看起来天差地别,却似乎属于同一个种族,而且它们的生命值属实夸张,记得萨莉亚原野上的地母泰坦也才一百万的生命值吧?当然,以星外灾兽的体型与体内蕴含的庞大魔力来说,这样的战斗力差距似乎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以前那些生活在镜星世界的超凡者与魔法师们,知道星外灾兽的存在吗?好像除了桑佐德大巫的《众星历书》以外,就没有其他的记载了?难道是这些星外灾兽都有意识地远离了镜星,没有让它们的争斗波及宇宙中唯一孕育了生命的星球?

以它们的智商和斗争本能来说,似乎还不具备类似的意识。除此之外,还有一件事令林格很在意,那就是它们的名字:星之不死鸟芬妮丝与灵导兽魔凯恩。通常来说,智慧低下的魔兽是不会给自己取这种名字的,所以,这应该是人为赋予的代号。

究竟是谁为星外灾兽赋予了不同的代号,这是个耐人深思的问题。可能是曾远渡星空的圣图弥,也有可能是曾观测到星外灾兽活动痕迹的大巫桑佐德,但林格更愿意相信另一种可能,一个不太能说出口的可能。

是他们为这些星外灾兽取了代号,也是他们阻止了星外灾兽对镜星世界的侵略,甚至宇宙中一直存在的潮汐现象,也有可能是他们消灭星外灾兽所引发的。虽然不知道他们做这些事的目的何在,是否出于好意,但至少,的确保护了那颗脆弱而又美丽的星球。

当地上的魔法师与超凡者、国家与宗教、人类和异类还沉浸于权力与利益的斗争时,他们会想到在遥远的夜空,自己一直以来的敌人,其实从没有把他们放在心上,甚至间接保护了他们吗?

想到这里,林格不禁沉默,心情复杂。

给点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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