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84.第972章 其实很讨厌我吗?
午后,林格带着蕾蒂西亚回到了云鲸空岛,首先将不服管教的小蝙蝠丢给了女伯爵奈薇儿,顺便把发生在山顶的事情一字不漏地讲述了一遍,着重强调了她的偷听行径与桀骜态度。
女伯爵先是友好地感谢了林格的照看,没有放纵蕾蒂西亚胡作非为,然后又皮笑肉不笑地向自己的乖孙女表示,你接下来一个星期的假期都没有了,给我老老实实在天心教堂里学习如何好好做人……呃,好好做血族吧。
蕾蒂西亚自然是誓死反抗的,无奈她的小胳膊小腿,暂时还无力撼动女伯爵的威严。看着她被拖走时眼中流露出来的不甘与憋屈,还有那副“你居然敢背叛我”的表情,年轻人觉得至少到下次轮回之前,小蝙蝠对自己的态度都不会很友善了。
虽然,原本就不是很友善。
之后,他又从莉薇娅修女那里得知,圣夏莉雅已经提早一步去找奥薇拉了,估计是要借用她的王权,查找一些必需的资料。既然如此,林格便不再过去打扰,而是转换了目标,前往森林中的炼金工房,打算去找萝乐娜。
但是刚走到门外,还没来得及敲门呢,就听见里头传来了吵闹的动静,声音大得传到了外面,惊扰了林间的安宁,几只灰尾雀扑腾着翅膀从枝头跃起,叽叽喳喳地飞远了。
将要敲门的手凝固在半空中,林格侧耳倾听屋内的动静——当然,他并没有什么窃听的癖好,只是由于云鲸空岛上除了他以外都是女性,导致年轻人每次进屋时都要格外谨慎,确保不发生某些容易令人难堪的意外事件,用爱丽丝的话来说,就是“福利事件”。
比如,美少女在换衣服啦、美少女在洗澡啦、美少女在床上睡觉并且毫无防备的姿态啦……你问爱丽丝为什么说得头头是道?当然是因为她亲身尝试过啊。可惜试了好几次都没有撞上这种福利事件,倒是由于神出鬼没的缘故,把一些胆小的女孩子吓得不轻,也让她连着嘟囔了好几天,抱怨自己不是主角、无法触发事件之类的。
此时此刻,从屋内传来的声音表明这不是什么福利事件,倒有点像是霸凌——
“求求你,把它还给我吧呜呜呜!”
“我什么都可以给你,但是没有这个东西我真的不行啊!”
“欧捏该、只要你把它还给我,我什么都会做的!”
恩,声泪俱下,声情并茂,声嘶力竭,简直令闻者伤心,见者落泪。
唯一有点违和感的地方在于,这个声音的主人,是爱丽丝啊。
那个为非作歹、无恶不为、堪称空岛一霸的爱丽丝,居然也会沦落到这种地步?萝乐娜或许有办法治她,但也不至于到这种程度吧?林格被勾起了好奇心,他轻轻咳嗽两声,向屋内的人表示我要进来了,然后推门而入,一眼就看到了正坐在工作台后面,笑眯眯地看热闹的海栖公主,以及两位当事人。
一位是金毛女仆爱丽丝,正死皮赖脸地抱着对方的大腿,空有音量却没有感情地哭诉着,给人的感觉有点像名剧《法罗冤案》中扑倒在法院门口大喊“我冤枉啊”的那位宫廷伶人,当然,演技差得多;另一位则是仍旧作大海盗装扮的格洛丽亚,一只手拿着火铳,用黑森森的枪口抵住爱丽丝的额头,阻止她时不时便用鼻子在自己的长裤上蹭一下的下流举止,另一只手则捏着一张银光闪闪的卡带,将其对准了墙上的壁灯,借着柔和的灯光欣赏其优美的外形,姿态动作优雅得好似一位正在欣赏宝石的艺术家。
林格看着这一幕不禁沉默,随即扭头问一旁的萝乐娜:“这是在干什么?”
就算是玩行为艺术,未免也有点太超前了吧?
一直都在看热闹的海栖公主,正想为林格解释一下,忽然脸颊上浮现出一抹不正常的潮红,她连忙扭过头去,用手掌遮住鼻子以下的部位,轻声咳嗽起来,每咳嗽一声,胸口便轻微起伏一下,一脸咳嗽了好几声才停下来。
正在对峙的两人似乎已经习惯了这种情况,都没有回头看一眼,林格则缓缓皱起眉头,他注意到萝乐娜已经没有戴着那副眼镜了,顿时反应过来:“你的病……又变了?”
“恩。”
海栖公主拿起桌子上的手帕,优雅地擦拭了一下鼻子后,才轻轻点头回答道,她的声音原本是很空灵清澈的,此时却因为生病的缘故,显得有些沉闷:“不过,只是一场小感冒而已,问题不大。”
停顿了一下,她又说道:“不知道为什么,这次的病症似乎没有以前那么严重了。”
自从林格遇见她以来,海栖公主因为诅咒而感染的病症分别是肺病、小腿肌肉萎缩、失语症以及失明症,与之相比,症状如此轻微的感冒,确实不值一提。可能无法治愈这一点,会让她比普通的感冒病人更难受,但还不至于到影响正常生活的地步。
年轻人心中清楚,这是诅咒的效力开始衰弱了,在白夜的帮助下。
“说起来,最近一直在做古怪的梦呢,总是会梦见一个叫罗蕾莱的女孩,感觉她跟我很像,而且身边也有一群似曾相识的同伴,只是梦的内容,我都记不太清了,所以也不记得她们的名字。”萝乐娜放下手帕,向年轻人眨了下晶蓝色的眼眸:“关于这些梦,林格先生有什么头绪吗?”
林格默默地移开了视线:“你的梦,我又怎么会清楚了?”
“说得也是。”萝乐娜微微一笑,没有继续追问下去。
林格指着场上还在对峙的两人:“所以,现在能告诉我是怎么一回事吗?”
“嘛,其实没什么大不了的。”
在海栖公主的解释下,年轻人很快就明白了前因后果。简单来说,在经过多日的努力后,萝乐娜总算将《天空轨道:零式巨兽》这张卡带的强化工作完成了,并提前通知了爱丽丝过来拿走,结果这件事不知怎的被格洛丽亚知道了,她便横插一脚,抢在爱丽丝之前夺走了卡带,纳为囊中之物。
至于你问格洛丽亚为什么要抢卡带……这还用说吗,当然是因为她是海盗啊!
海盗哪有不抢东西的,只不过格洛丽亚身为大海盗,眼光比较刁钻,看不上寻常的金银财宝,只有那种举世罕见的宝物才能获得她的青睐。
爱丽丝的卡带,就被她看上了。
当然,或许也不乏报复因素:在上一个身份中,作为风球运动员的格洛丽亚,可是被爱丽丝坑了好几次,无奈她的性格没什么攻击性,因此只能默默忍受。如今换了个强势的性格,那不得好好利用起来,趁这个机会狠狠地教训爱丽丝?
你敢违抗身为大海盗的我吗?格洛丽亚问道,爱丽丝连声道不敢,主要是怕她手里的枪,谁也不敢肯定,在那把火铳中装的到底是玫瑰还是子弹,赌对了还好,赌输了,小命不就没了吗?
但爱丽丝也不想失去自己的卡带,于是她选择了一个最窝囊的方法:跪下来,抱大腿,然后哭。
“情况就是这么个情况。”萝乐娜说完一摊手,脸上带着促狭的笑意:“如何,你要为爱丽丝出头吗,亲爱的林格先生?”
听到这句话,场中对峙的两人不约而同投来的视线,只是格洛丽亚的视线饱含深意,而爱丽丝的视线则充满期待,她使劲地眨巴着眼睛,表示救世主该登场了,你要是能救我于水火之中,爱酱必将感激涕零、以身相许口牙……恩,让人有点恶心。
林格沉默了一下,干脆转过身去,无视了两人的目光,对萝乐娜说道:“还是来谈谈正事吧。”
格洛丽亚露出满意的笑容,爱丽丝则陷入绝望,声嘶力竭地呐喊:“呱、林格!你不可以见死不救啊!你不可以、你不可以这么做口牙!!!”
好吵。
林格面无表情,萝乐娜似乎看穿了他的想法,轻轻打了个响指,几只炼金妖精便飞过来,放下门帘,将炼金区域与工作台分隔开来,也将爱丽丝大呼小叫的声音隔绝在外,整个世界一下子清净了不少。
“还是这样更适合交谈吧。”萝乐娜俏皮一笑,然后示意那些炼金妖精,为林格摆上茶具,冲泡茶叶,在她们的辛勤劳碌下,一股如茉莉般甘甜芬芳的红茶香味很快在房间内弥漫开来。
林格本是想说完正事就走人,但主人既已发出了留客的邀请,他也不会太不识风情,所幸时间并不是很紧迫,因此年轻人还有空留下来喝两杯红茶,品味一下雪山冬日的悠闲午后。
摆放茶具与冲泡茶叶的工序都交由炼金妖精们负责,萝乐娜则是在所有工序完成后,亲自提起茶壶,微微倾斜,冒着热气的红茶从壶嘴流出,划着优美的弧线,在年轻人安静的注视下逐渐填满了陶瓷的茶杯。那颜色很特殊,有点类似蜜酒的红,但更加清冽,像是融了雪在里头,两种看似不相干的物质,交融为一颗通透无暇的宝石,倒映出海栖公主专注认真的脸庞。
萝乐娜一边倒茶,一边为年轻人介绍:“这是奈薇儿小姐上次做客时留下的雪椿茶,据说是一种极为珍稀的茶叶,只生长在海拔五千米高的雪峰上,同时也是一种魔法植物,被广泛应用于炼金术和魔药学,在魔法师群体中,似乎能卖出高价的样子。”
她笑了笑:“奈薇儿小姐也是翻遍了奥索尔雪峰,才找到寥寥几棵雪椿茶树的,结果采摘的茶叶全都用来泡茶了,真是风雅的嗜好啊,你不这么觉得吗,林格先生?”
林格言简意赅:“上了年纪的人,总会有这样或那样的怪癖。”
相较之下,女伯爵奈薇儿的嗜好,已经算是最无害的那一种了。
“虽是实话,但我想奈薇儿小姐听到了一定不会很高兴吧。”萝乐娜微微一笑,将茶杯推到林格面前,然后打开旁边的罐,先问林格:“要加吗,林格先生?”
林格摇头拒绝了,萝乐娜并不意外,她说:“我早就觉得林格先生不是那种喜欢往红茶里加的人了,奈薇儿小姐也这么说。”
那你还问我?
林格瞥了她一眼,萝乐娜故作不见,往自己的杯中加了两颗砂,用银质的茶匙轻轻搅拌均匀,看着霜白色的块在蜜酒红色的红茶中慢慢融解,笑眯眯道:“奈薇儿小姐还说,每次和你喝茶都很无趣,因为你总是喜欢在喝茶的时候聊正事,打搅了她的好心情。”
你在影射什么?
林格不动声色地挑了下眉毛:“这么说来,你和她喝茶的时候,莫非就不聊正事了?”
“我和奈薇儿小姐可是好茶友~”萝乐娜的手指还捏着茶匙,无意识地搅拌着,另一只手则撑着腮帮子,若有所思道:“和奥薇拉则是书友,和谢丽娅小姐是酒友……恩,虽然她调的不是酒;除此之外,我还和梅蒂恩是互相交流药理学,帮依耶塔炼制各种她需要的小道具、偶尔与老板娘探讨厨艺、经常代替小夏照看她的羊,啊对了,这几天希诺不在岛上,布兰迪也是我在照看哦?她刚才回到空岛,还说要好好答谢我呢。”
海栖公主眨了下大眼睛,一脸诚恳:“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厉害,能够与空岛上每个人都打好关系?”
如果你说的都是真的,那确实如此。
但年轻人不可能对云鲸空岛上每一个人的人际交往都了如指掌,因此也就没有办法判断萝乐娜究竟是在开玩笑,还是实话实说了。他默默地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然后立刻皱紧了眉头:与甘甜芬芳的香气相比,喝下去的口感却略带苦涩,而且这种苦涩充盈在唇齿之间,如同雪落入衣领时的刺激感,让人的精神骤然间抖擞了起来。
“哈哈哈。”
看见林格的反应,萝乐娜不出意料地笑了,笑得很开心,连眼睛都弯成了两道月牙:“我好像忘了告诉你,虽然奈薇儿小姐经常找我一起喝茶,但唯独这种雪椿茶,我最喝不惯,因为太苦了。”
“以及——”
她身体微微前倾,一道明亮的视线隔着氤氲的香气,定格在年轻人的脸上,语气意味深长:“我好像还忘了告诉你,虽然我能够和岛上的每一个人都打好关系,但唯独你是个例外呢,林格先生。毕竟每次我们见面时,聊得都是一些很无趣的话题,简直比你和奈薇儿小姐喝茶时聊的那些话题还要无趣。”
“你该不会其实……很讨厌我吧?”
“噗咳咳!”
林格,呛到了。
给点喵
“开个小玩笑而已,何必如此激动呢,林格先生?”萝乐娜用手指按住茶杯的边沿,有意无意地转动着,目光和语气都颇具深意:“还是说,其实你内心早就有类似的期待,因此被我戳破时才惊慌失措?”
这是极为恶意的揣测,让林格顾不得先找手帕擦拭嘴角的茶渍,而是板起脸澄清自己:“并无此意,只是最近类似的玩笑太多,让我有些应激罢了。”
“类似的玩笑很多吗?看来你很受大家欢迎嘛,林格先生。”萝乐娜忍不住轻笑一声,笑声中带着几分调侃的意味:“当然,这种事情我也早就知道了,所以不必刻意强调。”
你以为我为什么要强调啊?
林格警告性地瞥了她一眼,但海栖公主殿下的脸皮很厚,一点都没有害羞或惭愧的意思,而是悠悠然端起茶杯,浅啜一口还带着热气的红茶,舌尖传来的涩味居然令她有种怀念的感觉,放下茶杯后不禁感慨:“有点类似根德树汁的味道,真是让我想起了那个许久未见的家啊。林格先生,你说七千米高的雪峰上,也能孕育出和两万里深的海底相同的味道吗?”
“我不知道。”
旁边的炼金妖精殷勤地献上手帕,林格接过去擦拭了一下嘴角,然后严肃地指出:“首先,陆间海作为一片内海,其海域最深处也无法达到两万里的深度;其次,你离家还不到半年,与你在洛特丹娜市待的那三年相比,短暂得不适合思念故乡;最后,我并不觉得雪椿茶的味道与根德树汁相似,因为并不是所有苦味都是相同的,就像雪与海水的区别一样。”
在涅瑞伊得斯城做客时,年轻人又不是没喝过镜精灵的特产饮品,对那种味道,至今记忆犹新。
听完林格那严谨、认真且不留情面的指正后,萝乐娜盯着他的脸庞看了一会儿,良久后才无奈地叹了一口气:“每当我想要和你讨论诗歌的时候,你便开始大谈哲学。不要总是那么不解风情吧,林格,会让很多女孩子伤心的。”
她去掉了那种带着调侃性质的敬语,语气一下子变得亲昵了许多,就像两个老朋友在谈话那样。
诗歌或哲学?林格想起了威尔海姆首领对自己的评价,有时候像个多愁善感的诗人,有时候又像个自我纠结的哲学家。可惜,年轻人偏偏自以为是个理性的人,如果可以的话,他更愿意被称为一名实干家。
简单的几句玩笑话,伴随着一杯雪椿茶,还有一些简单的甜点,林格只吃了一块甜姜饼,而对剩下的牛奶布丁、苹果馅饼和乳酪蛋糕视若无睹,全都被主人笑纳了。两只炼金妖精齐心协力,一只扑腾着铜齿与发条的双翼,吃力地抬起茶壶,缓缓倾斜,另一只则负责调整壶嘴的朝向,校准方位,确保那道热气腾腾的弧线能准确注入空空如也的茶杯,将其填满。
趁着它们重新添茶的空档,年轻人向工房主人道出了自己的来意:“我需要你那份关于魔力潮汐的性质与镜星世界的魔力浓度含量变化的研究资料,萝乐娜,这对我们的测绘工作十分重要。”
“哦?”
萝乐娜的目光闪烁了一下:“你来找我要东西,不是要炼金物品而是要研究资料吗,还真是稀奇?资料我倒是还保留着,不过这和你们的测绘工作有什么关系?”
身为一名科学研究工作者(姑且算是),她对这方面表现出了一些兴趣,但也仅是兴趣罢了,毕竟天文学与星象学都不是她的强项。
年轻人便简单解释了一下圣人手稿中那些公式与数据的意义,着重提到了三月的移动轨迹在这个计算体系中的独特地位,由于解释得十分通俗易懂,即便对数学并不敏感的萝乐娜,也能意识到它的重要性。
“原来如此,苍月与红月的消失,不仅导致了魔力潮汐的失衡,同时也为后世人留下了一个不解的谜团,导致再没有人能像圣图弥那样,通过观星找到通往天之圣堂的道路。不得不说,真是个无比惊人的巧合。”听完之后,她笑着感慨了两句:“大概文明历史上的每一个奇迹,都有其局限性与时效性吧。若非洞悉了历史的奥秘,就只能靠机缘巧合去复刻了,林格,你的运气很好哦。”
最后还调侃了年轻人一句,不过后者并未反驳,在这件事上,他也觉得自己的运气很好:恰好通过山民部落联系上了雾山隐修会,顺利借到了圣图弥的手稿;恰好圣夏莉雅曾受过老巫师的洗礼,精通摩律亚人的占星术,能够解读手稿中最大的难点;恰好,镜精灵长期居住于深海,其占星术士并非依靠观测天象,而是依靠潮汐变化来记录月相,没有受到三月消失的影响;更恰好的是,为了找到净化魔力污染的办法,萝乐娜在很久以前就进行过相关的研究,而那些研究资料,将会成为最重要的参考数据。
如果缺失其中一环的话,这个奇迹就无法复刻。
“让人嫉妒的幸运,或许你被母亲眷顾着也说不定呢?当然,我指的是另一位母亲。”
“只是在这一件事上比较幸运而已。”
看林格的表情,并不是抗拒这种说法,而是确实觉得自己没有蒙受女神的眷顾,虽然他是女神的信徒,但在个人运势方面,似乎并不像其他神明的信徒那样,带有一种近乎迷信的虔诚。萝乐娜没将这件事放在心上,因为这也符合她对年轻人的一贯认知。
海栖公主起身,正在半空中转来转去、不知道忙碌些什么的炼金妖精们纷纷让路,簇拥着她来到了墙角并排的三个橱柜前。这三个橱柜中,一个保存着萝乐娜从她的私人宝库中带走的珍稀炼金材料,一个则保存着她在魔力污染净化试剂与诅咒解除试剂这两个长期项目上的失败作品,而最后一个自然是保存着那些比较重要的研究资料了。
萝乐娜打开第三个橱柜,在里面翻找起来。细心的海栖公主为自己经手的每一份研究资料都做好了分类与标识,细致程度不亚于海因里希教授的秘密书房。她一边翻找,还一边哼唱着不知名的曲调,看起来心情很好的样子。
林格看在眼中,但没有多问,目光在周围随意扫视着,忽然落在第二个橱柜上,隔着透明的橱窗玻璃,他看到里面整齐摆放着一排排试管药剂,其颜色斑斓而又繁杂,从纯澈的海蓝色到闪耀的黄金色,从神秘的幽紫色到暗沉的深褐色,看起来就像是一幅着色过度的油画。他的目光闪烁了一下,问道:“看起来,你最近好像又做了不少实验。”
“啊,你是说那些净化试剂吗?”
萝乐娜不回头地说道:“因为不是很忙,加上有了些新的灵感,所以就尝试了几次,可惜实验结果都不是很理想呢。”
不是很理想,那就是失败了。
“不要说得那么直白嘛,多少给我留点面子。”萝乐娜从厚厚一沓的文件中抽出一份资料,随手递给旁边一只炼金妖精,然后继续翻找起来,口中则继续说道:“而且,这几次实验的失败,并不完全是实验品本身的问题,更多是因为样本不足,缺乏有效的实验数据,所以……搁置,对,暂时搁置了。”
她颇为确信地点着脑袋,为自己想到了这么一个恰如其分的形容词而得意。“样本不足?”林格微微挑眉:“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云鲸空岛上的水源,水质都太好啦,魔力环境也很平衡,让我炼制出来的实验品失去了实际应用的机会。”萝乐娜又抽出一份文件,翻开来看了几眼,重新塞回去,说道:“我估计这是依耶塔的功劳吧,她用自己的王权维护着岛上的魔力平衡,而自然生态的平衡,与魔力平衡是正相关的,因此,岛上的环境才那么好。当然,这种人为创造的平衡环境,放在自然环境下是维护不了太久的,别的不说,光是没有冬天导致的季度失衡问题,就很容易造成严重的后果。”
她先说了一大堆林格听不太懂的术语,然后抬起头看向窗外,从这个角度,视线越过林间茂盛生长的紫杉树、悬铃木与秋板栗,隐约可以窥见奥索尔雪山巍峨而又圣洁的影子。长年封冻的雪山高耸入云,不染尘垢,在阳光支离破碎的剪影中,仿佛环绕着一圈又一圈洁白的光环。
“好像冰淇淋啊。”她忽然说道。
“什么?”林格没听清楚。
“没什么,我是说,东阿尔皮斯山脉的雪,很干净。”萝乐娜说道:“和涅瑞伊得斯的海完全不同。”
说着,她顺手合上橱柜,转身回到了工作台边。她要找的文件已经全部找到了,由两只小巧的炼金妖精合力托起,跟在她身后亦步亦趋,那摇摇欲坠的模样,让林格很担心是否下一刻便会坚持不住,松手让那些洁白的纸张像雪一样,在房间内飘散开来。
直到两只发条妖精飘飘忽忽地落在他面前,悬着的心才终于放下。年轻人伸手按住那有些粗糙的封皮,上面用隽永清秀的字体写着标题:《关于魔力潮汐变化情况的规律性研究》,底下标注了时间:1882年12月15日,三年前的一个冬天。
那时,环海之城涅瑞伊得斯的污染现象或许还没有那么显著,但初次登上陆地的镜精灵公主,已敏锐地意识到某种变化正在发生。她在深入研究后写下了这份报告,可惜,既不受到人类的重视,也不受到族人们的重视,因为当时,前者正在追求利益,而后者苦苦追求生存。
年轻人没有翻开这份资料,而是抬头问萝乐娜:“这两者有什么联系吗?”
将雪山与海联系到一起的人,在林格的认知中,她是头一个。
“或许有吧。”萝乐娜的语气模棱两可,与其说是回答,不如说是在自言自语:“雪与海,都是尘世间最为纯澈无暇的事物,但越是无垢,就越是容易惹上尘埃。涅瑞伊得斯的海已经积重难返,我不希望某一日,东阿尔皮斯山脉的雪会落到同一下场,那就太可惜了。”
这条横贯北阿修卡山带、留下过无数动人传说与诗歌的美丽山脉,其高洁神圣的姿态,世代受人传颂。倘若某一日,连它都受到污染,林格难以想象那样的世界。
对于世代居住在北阿修卡山带的人们来说,这不仅是生存家园的缺失,或许也是精神家园的缺失。
年轻人盯着萝乐娜看了一会儿,忽然说道:“那时候还有你在。”
“我?”萝乐娜眨了下眼睛:“这和我有什么关系,林格先生?”
又恢复了敬语,林格知道,每到这时候,就是她开始装傻的时候。
以前他都置之不理,今天不知为何,却有点想戳破那颗脆弱的泡沫了:“因为只有你能够净化这种污染,用那种神奇的炼金术。”
“林格先生还真是看得起我,我的净化试剂到现在可是一次都没有成功哦?退一万步说,就算成功,它们的适用范围也仅限于魔力污染和海洋污染而已,并不适用于雪山污染;再再退一万步来说,就算真的能解决又怎么样,我肯定是优先净化涅瑞伊得斯的海吧,毕竟那里是我的故乡啊,而东阿尔皮斯山脉的雪,它与我何干呢?”
“你不会那么做的。”
“不要用那么确凿的语气说话,林格先生,未来的事,谁都说不准呀……”
“你刚才自己说的。”
“什么?”
“雪与海,都是世间最为纯澈无暇的事物。”林格一字一句地说道:“我不觉得,能够将这两者联系到一起的人,会是个自私自利、只顾个人感情的家伙。她应该也拥有一颗纯澈无暇的心灵吧?就像东阿尔皮斯山脉的雪,或涅瑞伊得斯的海那样。”
“……”
一阵沉默。
“为什么不说话了,萝乐娜?“林格狐疑地看着对面的少女。
海栖公主殿下轻轻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然后做出一副被烫到了的表情,小脸红扑扑的,吐了一下舌头:“这茶,好烫。”
给点喵
林格听到这句话,也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然后眉毛微微一挑:“并没有很烫,可能是你的舌头有问题。”
“……”萝乐娜被他整无语了,不知怎的,忽然有些意兴阑珊,失去了继续品茶的心情,索性放下茶杯,轻轻叹了一口气:“我总算明白,为什么奈薇儿小姐不乐意和你一起喝茶了。”
在夏日午后微醺的阳光中,泡上一杯产自苏山堡或古树丘陵的红茶,细细品味其独特的风味,倘若配上洒了霜的甜甜圈或松软小巧的圆塔蛋糕,便可以度过一个悠然闲适的下午,不失为一件风雅之事。可若是其中混入了一个不解风情的客人,便会让以上全部的体验都化为乌有,着实可惜。
林格沉默了一下才道:“或许只是她的偏见呢?”
“一个人是偏见,多个人就是共识了。”萝乐娜轻声一笑:“林格先生以后还是要多注意自己在女性面前的形象啊,特别是注意不要在对方毫无防备的时候,口出惊人之语。恩,这种能力确实有点犯规的,用爱丽丝的话来说,就是……开了?”
开了就是开了?
林格觉得这不是什么好话,无奈他莫名其妙便失去了辩论的底气,只能默默地接受了这个评价,然后将注意力转移到手中那份研究资料上。他翻开来扫了几眼,格式清晰,数据详实,作为可研报告无疑是非常合格的,直接拿来引用都没问题,于是满意地将其合上。
这时,大厅中的闹剧似乎也结束了。
爱丽丝最终还是讨回了自己的卡带,此时正捧在手中,小心翼翼地呵去上面的灰尘,十分珍视的模样。格洛丽亚则站在旁边,漫不经心地擦拭着自己的火铳,显然并不把这件事放在心上,只是一时兴趣,逗一逗金毛女仆罢了。
当然,格洛丽亚的人格本质还算比较善良,就算转换为大海盗的身份,亦没有像各种航海小说中描绘的那样无法无天,逗完之后就把卡带还给爱丽丝了。如果是白夜人格的话,估计会更恶劣一点吧,把卡带藏到云鲸空岛的某个犄角旮沓里,或者直接让她饲养的那只灰羽隼小白叼走,然后让爱丽丝自己去找,也不是不可能的事情。
好似注意到了林格的目光,正在擦拭火铳的海盗小姐忽然抬起头,朝着工作台的方向露齿一笑。隔着缀有海珊瑚、蓝晶石、透萤石与琥珀石等各种深海宝石的水晶门帘,林格注意到那个笑容似乎带着些戏谑和嘲讽的意味,不似格洛丽亚的风格。
该不会……
年轻人莫名有些心虚,不动声色地移开了视线,询问萝乐娜:“你对那张卡带的强化已经完成了?”
“恩。”海栖公主没有注意到两人之间隐秘的互动,点点头道:“我对云鲸空岛……恩,也就是零式阿鲁斯号的区块部件进行了一些微调,虽然没有改变它的整体结构,但装甲厚度、抗性与速度都有了较大的提升,足以支持长距离的星际航行了。”
“微调?”这个说法很模糊,林格追问:“具体来说呢?”
“具体来说就是……不告诉你。”
萝乐娜微微一笑,显得很神秘:“惊喜总要留到最后嘛,不过实际效果肯定不会让你失望的,所以你就放一百个心好了。”
放心?你的炼金术加上爱丽丝的卡带,这两个有哪一个能让我放心吗?
林格很想追问到底,可是看萝乐娜的表情,估计是不会透露更多了,他只能将这份不安暂且按在心底,喝完最后一杯红茶后,便起身告辞。他想早点带着这份资料回到山顶,解读圣图弥的手稿。
不过临走之前,他似是想起什么,脚步停顿了一下,回头道:“差点忘了说,还有一件事需要你帮忙,萝乐娜。”
“哦?什么事?”
“不是什么大事,炼制一个简单的小玩具罢了。”
林格简单描述了一下自己的需求,听完之后,萝乐娜露出了若有所思的表情:“听起来确实挺简单的,不过你炼制这东西的目的……唔,我大概猜到了,没想到你还蛮心善的嘛。”
林格面无表情,无视了她的调侃,问道:“需要多久?”
“很快,大概几分钟就够了,你先在这里等一会儿吧。”萝乐娜站起身来,轻轻拍了拍手掌,笑眯眯地招呼旁边几只发条妖精:“那么,麻烦各位为这位热心善良的林格先生续上一杯红茶,让他好好感受一下你们的热情吧!”
妖精们欢呼一声,纷纷雀跃起来,有的上前为林格添茶,有的殷勤地为他端来点心,更有的甚至吃力地从书架上拖过来一本书,想要为客人提供些闲暇消遣,不过林格一看到《深海王子与七个美貌的镜精灵少女之间不得不说的故事》这可疑的书名,当即摆手拒绝了,似乎令对方很失望……总之大家都很热情就对了,按照主人的吩咐,为客人提供最周到的服务。
虽然年轻人怀疑,这其实只是萝乐娜的一种恶趣味罢了。
他盯着海栖公主看了好一会儿,后者脸色丝毫未变,平静得像是没有察觉到来自门帘后的窥探,林格只能悻悻作罢,收回了视线。“哼哼~哼哼哼~”
背对着年轻人,海栖公主哼起了镜精灵一族古老的歌谣,似乎心情不错的样子。她随手从工作台上取下各种材料,动作娴熟而自然,爱丽丝看到了,连忙凑过来,嘿嘿笑道:“萝乐娜,你又在炼金哦?这次要搞什么新玩具?能不能分我一个?“
这恬不知耻直接伸手要的模样,真是很符合天才玩家的风范啊。
萝乐娜回头,皮笑肉不笑地挤出一句:“爱丽丝出去。”
“诶?”
……
在奥索尔山上待了一周,难得回一趟云鲸空岛,除了林格还一门心思扑在工作上以外,另外两名少女都利用这难得的闲暇时间,稍微放松了一下,只是放松的方式略有不同而已。希诺从马厩里牵出了布兰迪,骑着它环绕云鲸空岛痛痛快快地跑了一场,弥补了在雪山上没能纵马奔腾的遗憾。
圣夏莉雅则是挨个找自己的姐妹们聊天谈心,虽然在奥薇拉那里说了点正事,就是向她索要镜精灵一族的观星记录,但聊得更多的还是关于文学和园艺的话题。文学就不用说了,园艺则是指奥薇拉在风车塔房旁边开辟的小园,里面种着她的老师树夫人留给她的紫罗兰种子,如今已蓬勃一片,满是生机。可惜不知为何,迟迟不肯开,圣夏莉雅认为一定是奥薇拉照料得不够勤快,便劝她不要整日熬夜,要早睡早起,规律作息,只要你以身作则,精诚所至,那些紫罗兰也一定会被感化,为你开云云。
直到把奥薇拉说得头晕脑胀、找了个借口匆匆逃离,她才心满意足地离去,然后便找上了依耶塔,劝她不要整天宅在风车塔房内,除了看小说就是吃零食,除了用望远镜偷窥别人就是躲在被窝里看从女伯爵那里借来的奇怪小说,这样做只会腐化你的心智,对未来的人生道路没有任何好处。你应该勇敢起来,走出这间房子,去外面呼吸一下新鲜空气,陪妖精们唱唱歌,或者和谢丽娅打打风球,岂不美哉?
直到依耶塔被她说得受不了、钻进被窝里当鸵鸟后,她才心满意足地离去,然后便找上了在天心教堂内含泪补课的蕾蒂西亚,对小蝙蝠的学习热情大加赞赏,干脆现场给她上一堂心理辅导课,讲一些好好学习,天天向上,你还年轻,未来大有可为,现在的努力,是为了以后的安逸,只要学不死,就往死里学……的道理,说得兴高采烈,浑然没有注意到原本还在旁听的奈薇儿小姐和莉薇娅修女已经悄悄溜走了。
直到把蕾蒂西亚说得痛苦不堪、抱着脑袋大呼投降后,她才心满意足地离去,然后便找上了正在炼金工房内炼制新道具的萝乐娜。海栖公主完成了林格的简单委托后,恰好灵感爆发,直接陷入了沉迷炼金的状态。岂料下一刻圣夏莉雅便推门而入,看到这一幕后当即把她教训了一顿,天天炼金天天炼金,就不怕把身体搞坏吗?你看你都感冒了,还不知道好好休息一下?什么,你说这是诅咒的缘故,而且不是那么严重?那也不行,没听说过小病不治,迟早变成大病吗?身为病人,就该好好休息,快给我上床睡觉,姐姐我啊,亲自讲故事哄你入眠好不好?
直到把萝乐娜说得哭笑不得,连连点头表示我会乖乖休息的,但哄我睡觉什么的就不必了,又不是三岁小孩子,太丢脸了……她才不是那么心满意足地离去,边走还边嘀咕“不是三岁小孩也可以被姐姐哄啊,哪里会丢人”,然后就找到了正在小树林里为灰羽隼小白进行特别训练的格洛莉亚,训练的主要内容是教它如何趁爱丽丝打游戏的时候偷偷叼走她的零食,似乎她想要把自己在运动员人格下被金毛女仆欺负的份,用海盗船长的身份全部讨回来。
圣夏莉雅当场摆出姐姐的架子把她教训了一顿,告诉她在云鲸空岛上,大家都要好好相处,不可以欺负来欺负去的,如果爱丽丝欺负你,你可以来告诉我,我会“亲手”让她跟你道歉的,但是报复行为并不可取,也不是你一个单纯善良的好孩子该做的事情……诸如此类,直把格洛莉亚说得唯唯诺诺,全然没有大海盗的风范。最后她实在受不了,干脆切换了人格让白夜出来代替自己挨训,但一开始还冷笑着嘲讽她“没有骨气”的白夜,被圣夏莉雅说了几分钟后,便神色铁青地逃回了意识空间,留下格洛莉亚一人承受来自姐姐的爱。
自觉在教育妹妹这件事上成果斐然的圣夏莉雅,很是满足,带着小羊散步去了。她走之后,少女们不约而同找上了林格和希诺(依耶塔是通过让路过的小妖精谢米传话的方式),主要传达了同一个意思:虽然时隔一周不见很是想念,但你们不是还有正事要做吗,这样沉浸在温柔乡中可不是有斗志的表现啊,还是快点回去吧……当然,主要是把那位不能透露姓名的青色头发的大姐姐带回去,我们实在受不了了。
收到消息的林格和希诺面面相觑:圣夏莉雅究竟干了什么,让她们这么害怕?
可是不敢细想,总感觉会触碰到云鲸空岛的黑暗面,万一被灭口就糟糕了。为了自己的生命安全着想,林格和希诺对视一眼,从心地选择了沉默。
还好,没有让两人为难太久,陪小羊散完步后神清气爽(当然,也有可能是因为其他事情而神清气爽,可惜林格和希诺都不敢问)的圣夏莉雅终于回到了妖精深眠旅馆,并且主动提出了返回奥索尔雪山的要求。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当她说出这句话时,旅馆内忽然爆发出一阵虽极力压抑但还是显得强烈的呼气声,仿佛大家都舒了一口气。
“咦?”圣夏莉雅注意到了这种诡异的情况,不禁有些伤心:“难道,大家都很希望我走吗?”
“没有这回事。”希诺正色道:“她们只是……呃,敬佩你的精神而已,明明没休息多久,便急着回去工作,太勤劳了,大家都很感动。”
其他人连连点头,表示我们就是这么想的。
“这样啊。”
圣夏莉雅若有所思,好像相信了这种说法。正当大家悄悄松了一口气时,她却忽然扭头看向林格,问道:“真的是这样吗,林格?”
“!?”
大家顿时又汗流浃背了,因为众所周知,林格这个人是不擅于、或者说不屑于说谎的,万一他实话实说,那在场的人有一个算一个,不是当场爆炸?
在圣夏莉雅疑惑的注视下,同时也在众人紧张万分的注视下,年轻人沉默了一会儿后,缓慢却坚定地点了点头,只从口中吐出一个字作为回答——
“是。”
给点喵
日暮十分,东阿尔皮斯群山的雪,被如血残阳染成了壮丽的黄昏,一个人影沿着陡峭崎岖的山道,慢慢登上了奥索尔山的主峰。他是乌苏部落的首领威尔海姆·达特,按照早上的约定,前来收取圣者图弥的手稿,同时,也是为了向某位年轻人索要一个答案。
或许,后一件事才是他真正的目的,圣者手稿在这个沉默寡言的男人心中,远没有女儿的未来重要。
只是,他可能会听到一个令人遗憾的回答。
“松塔娅拒绝了。”将已经抄录完毕的圣者手稿交还给威尔海姆首领后,没等他发问,林格便主动告知了结果,言简意赅:“她说自己不想离开雪山,想要留下来承担自己应尽的责任。”
说出这句话时,他眼前一同浮现出来的,还有那个女孩明亮却坚定的眼神,她或许还不明白人生的每一个选择都很重要,但已无师自通地意识到有些选择只能由自己来做,谁都无法左右她的意志,哪怕那个人是自己唯一的亲人。
夏托托人是追逐暴风雪的民族,那个女孩也像雪一样自由,她在这里诞生、成长、飘扬,最后又慢慢凋零,融入无尽的冰川中去,成为了永恒的冬与雪的一部分,而雪一旦离开雪山,就会融化为水,蒸发殆尽,所以她只有留在这里才会安心吧。
不知道是巧合还是命中注定,云鲸空岛上有生机萌发的春日、有繁荣茂盛的夏日、也有凉爽晴朗的秋日,唯独缺少了霜凝雪覆的冬日。这绝不是空岛的主人偏心,只是对于生活在那片贫瘠土地上的人们来说,冬天实在不是什么美好的记忆,而继承了他们心愿的天使小姐,早已将云鲸空岛视为阿维尼翁村的延续,自然不希望看到冬天仍旧降临于此。
她的抗拒,造就了人间一片温暖繁荣、足以安息的乐土,却也在无意之间,成为了那个女孩拒绝邀请的绝妙借口。世间有许多事情在很久以前就注定好了,只是当时的人们还未察觉而已。
“原来如此。”
听完林格的答复后,威尔海姆首领只说了这么一句话,然后便抬起头,沉默地凝视着夕阳晕染下的群山雪谷。在他的眼眸中,黄昏还未褪去,夜晚却提前降临了,黑暗如此深邃,令人捉摸不透。
他在遗憾吗?还是说后悔呢?林格无法从他的语气、眼神或眉宇的任何一个细节中窥见端倪,或许直接询问是最快也最方便的手段,可年轻人至少懂得察言观色,不会做这么没有礼貌的事情,因此只能通过猜测来揣摩他此时的心情。
遗憾也好后悔也罢,这每一种情绪都是合理的,可似乎都无法概括威尔海姆首领的内心。这个无论是言行举止还是精神内核,都完美契合人们心目中传统夏托托人形象的男子,光是站在那里,便给人一种不可窥探的感觉,高如雪峰、深似谷底。
“我只是在想,”他忽然开口道,用厚重如磐石般的声音,坦诚自己此时的想法:“自己好像从未了解过松塔娅的想法,只是凭着一个父亲和首领的身份做出判断而已,真是失格啊。”
他没有明说是身为父亲的失格,还是身为首领的失格,或许兼而有之,又或许都不重要。
“我觉得您已经做得足够多了。”林格说道:“剩下的就交给那孩子吧,虽然平时有些冒失,但她其实很清楚自己到底在做什么,想要什么。”
所谓大智若愚,说的就是这种情况。
威尔海姆首领看了他一眼:“您似乎很喜欢她,林格阁下?”
“恩。”年轻人没有否认:“像松塔娅那样开朗活泼,同时还乖巧懂事的孩子,我想没有人会不喜欢吧?”
蕾蒂西亚不是人。
“呵呵。”威尔海姆首领忽然笑了,这似乎是林格认识他以后,头一次听见这个男人的笑声,以至于他有一瞬间还以为是自己的幻听,而接下来听到的这句话,让他更加确信了自己的想法,因为如果不是幻觉的话,自己怎么会听到这么离谱的一句话呢:“您对松塔娅的喜欢,有几分是基于怜爱,又有几分是基于男女之间的爱慕呢?”
“咳咳!”
别误会,这不是林格的咳嗽声,而是从圣人石屋内传来的,似乎某位少女一直都在关注这边的对话。林格假装自己没有听到,一脸无奈地看着威尔海姆首领:“若说这是个玩笑的话,未免有些太突然了。”
威尔海姆首领却摇摇头,认真道:“并非玩笑,林格阁下,您的回答至为关键,不知道您是否听说过机械圣女米黛与圣创骑士达杨的故事?”
林格神色微动:“略有耳闻,不过这与我们讨论的话题有什么关系吗?”
“确有联系。”威尔海姆首领说道:“据说,在那场久被人间遗忘的圣战中,教团联合之所以能够击败掌握了时空之力的蒸汽机神亚历山大,除去七神的力量与构装机甲的威能外,还有一个至关重要的因素在于,圣创骑士达杨自我牺牲,以那股超越时空的爱恋之情,唤醒了被精炼的机械圣女米黛,使她亲眼看到自己犯下了多么大的错误,后悔与痛苦的情绪从内部冲击着机神亚历山大的神国,才使其走向崩溃。这足以证明,爱是人间不可思议的力量,甚至能够对抗构想神明的精炼。”
“这——”林格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所以你希望未来某一日,若松塔娅成为了构想神明的载体,也能有一个人像圣创骑士达杨那样,以爱的力量将她唤醒吗?”
“正是如此。”
威尔海姆首领深谋远虑,在松塔娅拒绝离开自己的故乡后,很快又想到了另一个办法,只是这个办法却让林格有些哭笑不得。
爱的力量,是无限的……总觉得是爱丽丝才会说出来的话,可的确有事实作为证据,思念之情若能够超越时空、乃至超越神明的国度,相爱的恋人便能在永恒的世界中守望,至死不渝。机械圣女米黛与圣创骑士达杨的故事,美好残酷得像个童话。
问题在于,威尔海姆首领怎么会把主意打到自己头上呢?林格很确信自己只是把松塔娅当成一个活泼可爱的妹妹来看待,毕竟才接触一周多,这么短的时间内就能萌生情意的人,未免也太心了吧?
而且——“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松塔娅只有十五六岁吧?”林格古怪地看了威尔海姆首领一眼:“现在就考虑这种事情,好像有点太早了?”
威尔海姆首领却说道:“以山民的习俗,十五六岁的女孩,已是可以谈婚论嫁的年纪,只是松塔娅的眼光太高,目前部落内的男孩,尚没有她看得上的对象罢了。或许只有那种沉着冷静、知识渊博、并且敢于挑战奇迹、复刻圣者旧事的男人,才是她心目中理想的归宿吧?”
林格顿时无语,这和指名道姓有什么区别?
眼见话题越跑越偏,年轻人生怕威尔海姆首领在这件事上较真,连忙转移了话题:“话虽如此,但或许不只有这种方法可以做到呢?以构想神明诞生的原理来说,似乎只要是足够强烈的情感,都能冲击祂们所塑造的神国,唤回被精炼的灵魂。所以,您和松塔娅之间深厚的亲情,也可以成为那道桥梁。”
“希望如此吧。”
威尔海姆首领轻轻叹了一口气,颇有些意兴阑珊的意思。年轻人想,他恐怕是觉得,自己身为父亲却无法保护松塔娅、身为首领却无法阻止她成为仪式核心的宿命、又一贯对她严厉苛责,恐怕没有在女儿心中留下很好的印象。既然如此,指望亲情成为联系彼此的纽带,似乎有些贪心了。
不过年轻人觉得,他只是当局者迷而已,松塔娅确实有意无意地躲避着自己的父亲,但那不是因为害怕,恰恰是因为尊敬与崇拜。她无比渴望自己能够成为像父亲那样伟大的人,却又担心自己的能力远远不足,会让父亲失望,因此才若即若离,不敢表明心意。
每一片雪都怀揣着成为山峰的梦想,尽管它们降落人间时,都曾为冰中倒映出来的小小的自己而感到自卑。
或许,这也是女孩选择留在故乡的原因之一。
威尔海姆首领似乎已经想通了,不再纠结,转而对林格提起了另一件事:“既然松塔娅无意追随各位离去,我也不便强求,只是有一件事希望你能同意,林格阁下。”
林格道:“若有我能帮得上忙的地方,一定尽力而为,但如果还是那件事的话——”
他犹豫了一下,似乎在顾虑什么。
威尔海姆首领看穿了他的想法,那严峻的脸庞上浮现出一抹淡淡的笑意:“我自然不会提出令你为难的要求,只是希望,当各位离开人间、前往宇宙之时,能允许松塔娅那孩子在此旁观,见证圣者的奇迹重临。万年以前,便有一位夏托托人亲眼见证了圣者登天的壮举,我认为,这个传统或许应该延续下去。”
他收起笑容,仰头望天,黄昏渐渐褪去了,夜色正在席卷东阿尔皮斯山脉的群山与谷底,遥远的地平线上隐约出现了几颗星辰的光芒,寂寥地闪烁着。那是天蛇座?赤星座?还是古船座呢?这几颗星辰在夏托托人的古老传说中,都带有指引方向的寓意。
这个要求确实不算过分,只是林格有些好奇:“您就这么肯定,我们能够复刻圣者的事迹么?”
“我不确定。”威尔海姆首领缓缓摇头:“我只是觉得,如果连你们都不行的话,或许,这个传统就没有存在的必要了。”
这还真是极高的评价,林格沉默了一下道:“听起来,我们似乎不能辜负了您的信任,威尔海姆阁下。”
“世间之事,皆在人为。”
威尔海姆首领转身,双手捧着那个保存有圣者手稿的木箱,对林格说道:“我衷心祝愿各位能够成功,不仅是为了圆满夏托托人的夙愿,也是为了你们所肩负的那伟大的理想。在此之前,我将沉默守望,一如这千万载岁月中的奥索尔山。”
说完之后,他轻轻颔首,算是告辞。不过,临走之前,林格却喊住了他,然后从怀中取出一对成套的金色铃铛,解下其中一个递过去,说道:“这个铃铛,就算是我给您……不,是给乌苏部落的礼物,感谢这段时间来你们的照顾与帮助。若有朝一日,山民们遇到了什么困难,或松塔娅那孩子发生了什么以外,可以摇动这枚铃铛,届时我们便会听到。”
他说得模棱两可,但威尔海姆首领瞬间明白了这枚铃铛的意义,与其说是礼物,不如说是承诺,而且似乎比他基于雾山隐修会的承诺还要郑重。威尔海姆首领不太清楚,山民们有哪些地方值得这位堪比圣者的年轻人另眼相待,是松塔娅的原因吗?但无论怎么说,似乎是一件好事。
他收下铃铛后,一脸严肃地表示:“我会将它交给松塔娅保管。”
也只有她才有资格保管。
林格没有说话,算是默认了。他自认为并不是一个很有善心的人,从来只做力所能及的事情,因此,对于松塔娅,亦只能给出这样一个虚无缥缈的承诺了。它能否兑现,并不取决于年轻人的决心,而是取决于那个虚无缥缈的未来。
如果给出承诺,却无法兑现的话,不就像给出希望后又将其收回那样残忍吗?
或许,这是个错误的决定?
年轻人看着威尔海姆首领离去的背影,心中不由得想到。可是,事实已经无法改变了,命运早在他向萝乐娜提出请求的时候便已确定,他唯一能做的,就是沿着这条路,坚定不移地走下去,直至在遥远神秘的天之圣堂,迎来最后的审判。
如果能够获得女神的帮助,别说松塔娅,所有和她同样境遇的人,都会得到拯救,这枚铃铛究竟能不能发挥作用,似乎也不重要了;但如果和理想剧情背道而驰的话……恐怕会是个残忍的结果吧。
要么,拯救所有人。
要么,连自己都无法拯救。
给点喵
“林格真的变了好多。”石屋内,圣夏莉雅扭头对希诺说道。
“哦?”希诺投来感兴趣的目光,因为她对过去的林格完全没有了解,自然不知道圣夏莉雅所说的改变究竟是指哪一方面。其实以她对林格的印象来看,要说那位年轻人从出生到现在都是这种性格,完全没有改变,她也是愿意相信的。
鹅卵石在水流的冲刷下,固然会越来越圆滑,但那个年轻人在自我以外,还裹着一层冷漠的保护壳呢,就像一只对外界充满警惕的寄居蟹那样。
“林格说他只做力所能及的事情,但如果换成以前的他,恐怕连力所能及的事情都不愿意去做吧。”
圣夏莉雅轻声道,脑海中浮现出在林威尔市的市政广场上与那位年轻人初遇时的场景:摩律亚人的帐篷绿绿,气球与鲜艳的彩带遮蔽天空,扮相滑稽的小丑穿梭在黑熊与老虎的笼子间,亚丁山狂欢节在即,一派欢乐景象,唯独他的眼眸与这个世界格格不入,充满了冷漠与疏离。
“那个时候的他,只在乎自己和梅蒂恩。”圣夏莉雅并没有刻意压低声音,不怕被那名年轻人听到,因为这就是事实:“除此之外,恐怕连天心教堂,都不被他放在心上吧。”
若非养父的遗嘱,他绝不会把时间和金钱浪费在那些信徒们的身上,何况他们中有许多人并非虔诚,只是为了面包与牛奶而来的。
希诺斟酌语气道:“听起来有点……明哲保身的意思?”
她原本想说自私的,不过又觉得这种形容不太合适,因为不是所有人都能像歌丝塔芙家族的骑士那样,永远怀有一颗真挚和热诚的心灵。而且众所周知,在这个被金钱、权力与蒸汽污染的时代,热衷于做好事的人反而不会得到回报,如果社会规则原本就推崇自私的话,自然就怪不到那些遵守规则的人头上了。
“冷漠、自私、明哲保身……我觉得都不是的。”圣夏莉雅却摇摇头,说道:“只是有人为他画了一个圈,让他与这个世界隔绝开来而已。”
那个人就是林格的父亲杨科先生。
或许这并非他的本意,只是希望在自己死后仍能有保护那两个孩子的力量,直到他们都能独立了,再去面对外界的风雨。但林格却试图将这个保护壳打造为永远的庇护所,因此拒绝将它打破,反而不断用冷淡的语气、疏离的目光与一种置身事外的心态为其加固。
直至命运注定的时刻降临,这个封闭的世界才像鸡蛋一样,被某种强硬而神秘的力量打破了,青色头发的少女出现在他面前,让年轻人意识到有些事情并非抗拒就可以改变。
他其实是个很脆弱的人,圣夏莉雅有时候会这么想,紧接着自己都觉得荒谬。如果林格都算脆弱的话,大概世界上就没有人敢说自己足够坚强了。
她不知道那是某种预兆,而非一时的冲动。
“你觉得这种变化是好的吗?”希诺忽然问道,目光定格在屋外的林格身上,那个年轻人似乎还没有察觉到两名少女对自己的讨论,仍站在悬崖边默默地吹着风,凝视黄昏时的群山暮色。她仿佛是为了确认什么,重新问了一遍:“你喜欢过去那个林格,还是现在的林格?”
面对如此露骨的询问,圣夏莉雅竟没有脸红,因为她听得出希诺的语气很认真,于是她也认真地思考了一下,再次开口时并没有正面回答,而是说起了一件毫不相干的事情:“我听梅蒂恩说,其实以前的林格很喜欢笑的,他笑起来很好看。”
“笑啊……”希诺凝望着那位年轻人的背影,缓缓摇头:“说实话,我无法想象那样的画面。”
“那你想看吗?”
“唔?”希诺轻笑出声:“被你这么一说,还蛮期待的。”
就像爱丽丝说的那样,大家都喜欢反差,比如,让逆来顺受的依耶塔忽然变得强气起来、让调皮捣蛋的小蝙蝠和谢米忽然变成像梅蒂恩那样的好学生,又或是让平时一直冷冰冰的林格露出笑容?
“以林格的气质,反差的效果应该更好吧?”少女骑士感慨道:“我有点相信梅蒂恩的话了,他笑起来说不定会很好看呢?”
圣夏莉雅听到这句话,扭头定定地看了她一会儿,正当希诺感到疑惑,不知道自己哪里说错了时,她冷不丁问了一句:“如果你看到林格的笑,会不会很心动,希诺?”
“这——”
希诺被她打了个措手不及,根本来不及反应,总感觉这时候怎么回答都是错的,便只能眨巴着酒红色的眼睛,装糊涂:“这是什么意思,小夏,我听不太明白啊。”
“就是说,”圣夏莉雅好像没有看出她在装糊涂,用更简洁明了的说法重复了一遍:“你会喜欢上林格吗?”
这下希诺没法装糊涂了,那不是更惹人怀疑吗?她挠了挠脸颊,有些无奈:“为什么你会这么觉得?”
“因为你和林格好像很有默契的样子。”圣夏莉雅眉头微皱,她觉得林格和希诺的默契,都快赶上他和自己的默契了。可她认识林格最早,而希诺入队才一个月,算上在夏多利庄园居住的那两个月,也没有多长啊,怎么进展突飞猛进呢?
是因为他们相性很好吗?
“这个啊……”希诺很想说,是因为自己和林格都有一种成熟的大人心态,待人处事方面也很接近,是其他没有在世俗生活过的少女王权无法体会的感觉,可是这么说未免有点炫耀的意思,或许会惹恼小夏也说不定?所以话到嘴边她又改口了:“可能是因为我们的思考方式比较接近吧?再说了,配合默契并不意味着一定要喜欢对方呀,也可以是好搭档嘛;再再说了,其实我现在对男女情感之事没什么兴趣,更想把精力集中在对抗魔女结社上,在打破魔女结社的阴谋之前,应该没有这方面的想法。”
“这就是所谓的事业心?”圣夏莉雅若有所思:“林格好像也是这么说的,你们果然很有默契呀,希诺。”
“呃。”
这算弄巧成拙吗?
希诺说不出话来,只是心里想,怎么可能有人看见林格的笑就会喜欢上他呢,他毕竟只是个人类,又不是什么奇奇怪怪的物种,就算是天生掌握着魅惑之力的妖精,也没有这种能力吧?
估计只有小夏这么认为罢了。
不过云鲸空岛上有很多思想单纯的少女,譬如奥薇拉和依耶塔,要是她们听说了小夏的理论,会不会也信以为真呢?要是大家都相信了这种设定,它是不是就会变成现实呢?这对少女骑士来说似乎有些太超前了。
林格,你可真是个罪孽深重的男人啊……虽然我知道这不是你的本意。
希诺的脑海中闪过了无数与眼下话题无关的想法,眼看着有愈演愈烈的趋势,幸好林格及时出现,打断了她的胡思乱想。
“你们在聊什么?”
他不知何时已经站在石屋门口,正用奇怪的目光看着两名少女。他站在山边时,倒是隐约能听见风中传来笑啊、喜欢啊、默契啊之类的词语,不过偷听别人的对话是一件不道德的事情,所以他就没有把注意力放在这上面。
其中似乎隐藏着什么他不知道的秘密?面对年轻人平淡中带着审视的目光,希诺的嘴角微微抽了一下,觉得这件事好像很难敷衍过去啊。
“没什么。”圣夏莉雅神色自若道:“我们在聊自己喜欢的食物而已,希诺说她最喜欢吃格林德沃原野的一道特产甜品酒渍榛子蛋糕,每次吃到时都会幸福地笑出来,而且布兰迪也很喜欢吃这道甜品,所以她觉得自己和布兰迪之间果然很有默契。“
我去,这都能圆上来?你无敌了,小夏。
希诺不禁侧目,然后连连点头,一脸正色道:“没错,我们就是在聊这个。顺便一提,酒渍榛子蛋糕想要达到松软可口、甘甜中带着一丝酒涩味的效果,就必须选用最高档的葡萄酒,比如我们歌丝塔芙家族祖产庄园中自酿的夏多利葡萄酒,可惜你们来的时候,庄园的葡萄酒还没有熟透,没能让各位品尝到这道特产,实在是非常遗憾。”
她一脸遗憾的表情,演得跟真的似的,令圣夏莉雅也为之侧目:我只是随口一说啊,难道格林德沃原野还真有这么一道特产甜品吗?
“……”
林格左看看圣夏莉雅,右看看希诺,不禁陷入沉默。
这两人好像忘了,每到一个新地区,林格都会提前查阅相关资料,了解该地区的地理特征、城市情况与风土人情等,所以他可以很肯定地告诉你,格林德沃原野并没有这么一道名为酒渍榛子蛋糕的甜品,白城首都枫丹白叶倒是有一道类似的甜品,但人家叫酒渍榛果蛋糕。
果然有什么事情瞒着我。
不过林格没想过揭穿她们,从两名少女的反应来看,那个秘密似乎不方便为外人知晓,尝试揭露它的人,必将付出惨痛的代价……好奇心会害死爱丽丝,可他又不是爱丽丝,还是不作这种死了。
他转移话题道:“既然没事,那就开始干活吧。”
星图的测绘工作还没有完成呢,虽然大体思路已经有了,只剩下一些数据的计算和公式的代入,但那是个繁琐的过程,林格估计,至少还得一周时间才能得到结果。
“干活?林格你用这种说法,总让我觉得自己其实是一个在葡萄园里负责裁枝和施肥的雇工,而不是在进行一项人类天文学与数学史上最激动人心的事业,虽然——”希诺自嘲了一句:“它们其实都是体力劳动,也差不多就是了。”
“那你该庆幸自己不在林威尔市。”
林格面无表情地回了一句:“对于生活在那座城市的人来说,‘干活’这个词可比在葡萄园里工作要残酷多了。”
希诺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这是什么意思,众所周知,林威尔市是一座工业城市,“伤心之城”的别名甚至传到了遥远的异国他乡,为人所知。在城郊遗址下埋葬的,不只有百年战争时期那些王公贵族的尸骨,还有被蒸汽和锅炉吞噬的一个个无辜的灵魂。
“这可就不太好笑了。”她嘀咕道:“莫非这就是爱丽丝说过的地狱笑话?林格,下次好歹讲一些普通的笑话吧,别再伤害我的良心了。”
“我会注意的。”
林格回了一句,然后越过两人往屋内走去,石桌上堆叠着稿纸与书本,正在等待谁来拿起那支钢笔。
圣夏莉雅盯着林格的背影,又看了看苦笑摇头的希诺,心想,这两人果然是很有默契啊,自己的感觉并未出错。
这还只认识一个多月而已,说不定以后会更默契呢?
这么一想,她就有些惆怅。
唉。
这时,林格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过来,目光落在圣夏莉雅的身上,仿佛听到了她刚才的叹气声。但实际上,圣夏莉雅确信自己是在心中叹气的,绝对没有发出半点声音,因此面对他的注意,只茫然地眨巴了一下眼睛:“怎么了,林格?”
“没什么,我只是忽然想起一个问题。“林格说道:”既然你们刚才在讨论自己喜欢的食物,希诺说她喜欢酒渍榛子蛋糕,那你呢圣夏莉雅,你又喜欢什么?“
“唔?”圣夏莉雅没想到他居然是问这种问题,再次眨巴了一下眼睛,除了茫然外,还有些意外:“林格为什么想知道这种事呢?”
“没什么特别的缘故。”年轻人不假思索道,仿佛答案早就藏在心中了:“只是想问而已。”
“哦。”圣夏莉雅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然后双眼一弯,脸上浮现出一个清浅的笑容,她的喜悦发自于心,任谁都能察觉到:“最喜欢的食物,我还不知道,可能以后会有吧;但印象最深的食物却有一道,那就是胡萝卜炖牛肉。”
“胡萝卜炖牛肉?”
“恩,就是那天……我和小羊在天心教堂吃到的菜,好像是林格你亲手做的吧。”圣夏莉雅轻声道:“和你、和梅蒂恩,还有爱丽丝一起。”
林格沉默良久后,才轻轻地点了一下头:“恩。”
他没再说什么,转头走了。
圣夏莉雅却已没有刚才那种失落的感觉了,她看着年轻人的背影,心中感到很充实,很安全,有一种自己已立于不败之地的感觉。
“……”
希诺看着这一幕,不解地挠了下脸颊:我好像,又被夹在中间了?
给点喵
1856年12月21日,距离天体历法中的新年,还有九天,在这个盛大的节日来临之即,旅游业也格外兴旺,整个北阿修卡山带的国家,都逐渐笼罩在一股欢快的气氛中,仿佛所有人都坚信,当新的一年到来时,那些沉重与悲伤的过去都将被抛弃,他们将迎来更加美好的未来。
不过这一切,都跟东阿尔皮斯群山中的逐雪之民没什么关系,对于久居雪山之中、早已与外界失去联系的外乡人们来说,似乎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情。
此时此刻,他们唯独关注的事情,只有一件,那就是——
“成功了!”一堆杂乱的书籍、稿纸与计算工具中,希诺手持钢笔,目不转睛,飞快地往面前已被公式、数字与线条填满的纸张上落下最后一笔,然后轻轻地吐出一口气:“这样一来,所有的计算都完成了。果然,只要将三个月亮的关键因素考虑进去,整个计算过程就一目了然,根本没有任何难点。虽然,还是浪费了我们两周多的时间……”
说到这里,她的眼中不由得浮现出一抹无奈的神色,两周时间还是他们三人近乎不眠不休的情况下才能达到的极限,因为需要计算的数据实在太庞大了,圣图弥的公式几乎将可观测星域内每一个有名有姓的星座都考虑了进去,也不知道他一个人是怎么做到的,远古时期可没有现在这么发达的数学体系和计算工具啊。
“要是大学时期的导师知道我居然破解了人类历史上最大的天文难题,一定会激动到发疯吧?或许会向诺森格兰奖的委员会推荐我也说不定呢?”
希诺调侃了自己一句,然后将桌上的稿纸整理好,抱在怀中,走出了石屋,准备去找林格和圣夏莉雅汇报情况。这项艰难的测绘工作由三人分别负责,不过希诺作为数学系的高材生,承担了其中最繁琐也最重要的一部分,她的进度自然也是最慢的,另外两人的计算任务在一天前就完成了,正在等待她的结果。
走出石屋后,左边是圣夏莉雅住的屋子,右边则是林格住的屋子,希诺想都没想直接右拐,来到林格的那间石屋外,果然听到了两人的交谈声,似乎正在聊梅蒂恩的教育问题。粉发小女孩对医疗理论知识的学习已经走到瓶颈,无论是现代医学体系,还是摩律亚人的草药学、乃至山民部落世代流传的土法偏方,都无法给她新的启发。
所以这几天,粉发小女孩几乎没怎么学习,而是被另外两个不喜欢学习的小伙伴生拉硬扯,在云鲸空岛上到处鬼混,今天敢钻进奥薇拉的房间里偷看她未发表的小说手稿,明天就敢在草药园里对着魔法草药们大声诵读原文并表示这是在帮它们陶冶情操……其堕落的速度之快,令人慨叹。
梅蒂恩在医学方面的天赋令见多识广的老板娘都赞不绝口,任其荒废下去,无疑非常可惜,因此圣夏莉雅向林格建议,应该让梅蒂恩从现在开始积累实践经验,争取早日成为一名合格的医护人员,这样才能够实现她的梦想。
不过岛上并没有可以给小女孩练手的对象,唯一有可能的就是爱丽丝,因为那家伙嘴欠手欠外加各种记吃不记打,哪天引发众怒被大家围殴也不是不可能的事情,到时候就需要梅蒂恩为她治疗了。
不过万一她被打成弱智,粉发小女孩就没办法了,毕竟她的医术还没有好到能恢复智力的程度。
希诺站在屋外听了一会儿,能够感受到两人对梅蒂恩的关心与期待,心中不禁感慨,总觉得像一对正在担忧女儿未来的父母,不过也就是心里想想罢了,要是说出去的话,会有大麻烦的。
她轻轻咳嗽了两声,提醒屋内的人自己要进来了,然后才抱着稿纸走进屋内,对两人说道:“林格,小夏,我的计算已经出来了,你们有空吗,要不要来核对一下?”
“是么?”屋内的两人便停下交谈,林格起身道:“辛苦你了,那就开始吧。”
圣夏莉雅也说道:“希望能有一个满意的结果。”
“一定会的!”
希诺显得信心满满,虽然她负责的只是其中一部分数据,但因为是最关键的数据,所以大体上可以反映出计算结果的准确程度。不出意外的话,他们很快就能得到答案了。
果然,在将希诺的计算结果代入后,一个无比清晰的答案,出现在三人的面前。
“原来如此。”林格看着稿纸上描绘出来的星域范围,若有所思道:“每年的一月份,红月德拉克希尔与苍月乌图拉的连线自下行阶段往平行阶段移动,并在特定时间形成九十度夹角时,夜空中的七个大星座——风后座、天弓座、蛇杖座、霜星座、浮叶座、白草座以及辉龙座的轨迹将会发生变化,与三月共同构筑出辉煌的大六芒星图。此时在奥索尔峰的山顶便可以观测到古恒星道的投影,沿着投影指示的方向航行,似乎就能抵达天之圣堂所在的星域了。”
“需要注意的是,”希诺在旁边补充道:“公式中显示的大六芒星图,不仅要站在特定的角度观测,而且仅靠肉眼是无法观测到的,那个距离即使对天文望远镜来说,也显得太过遥远了,几乎位于可观测星域的边缘,或许我们需要更高精度的工具。”
意思就是,需要萝乐娜的炼金术帮忙。
林格点了点头,对他来说,这些都是小事,最大的难题已经解决,接下来无非是做好万全准备,迎接即将到来的宇宙之旅罢了。圣夏莉雅左看看林格,右看看圣夏莉雅,忽然觉得数学真是一门很神奇的学科,居然能从这些单调乏味的数字、公式、坐标系与几何图案中,看出这么多复杂的信息来,懂数学的人,真是很厉害啊。
为了小孩子们的未来着想,要不要在天心教堂增设一门数学课呢?
她很认真地考虑起来。
……
遗憾的是,这个想法最终还是没能实现,据说是蕾蒂西亚和谢米听到风声后,胆颤心惊不已,分别找到了女伯爵奈薇儿和老板娘谢丝塔,用“小孩子用脑过度可能会导致发育不良”以及“如果功课变多我就不能来旅馆帮忙了”为理由,让她们心软之下,居然通过了所谓“云鲸空岛基础教育课堂减负措施”的重大决策,如此一来,圣夏莉雅的阴谋,自然也不攻而破。
唉,明明自己是为孩子们着想,家长却不能理解,这让圣夏莉雅十分郁闷,整天牵着小羊在天心教堂外长吁短叹,很有股怀才不遇的意味。
如果是平时,她估计就去找林格商量办法了,但现在不行,因为林格这段时间很忙。
忙着干嘛?当然是忙着监督爱丽丝啊!
此前为了主线任务需要,林格分别委托爱丽丝和萝乐娜,制造能够与构装机甲正面对抗的新卡带以及帮助零式阿鲁斯号适应宇宙环境的卡带强化工具。然而过去三周时间,萝乐娜不仅早就提交了成品,甚至途中还抽出精力完成了其他一些零散委托,每件工作都完成得无可挑剔,堪称时间规划与项目管理的典范,爱丽丝这家伙却在林格询问卡带进度的时候,脸色为难,支支吾吾,说些什么“项目进度喜人,有望年内发售”之类的鬼话敷衍他,这种散漫的态度,如何能令人放心?
林格可不会给这家伙好脸色看,当场训斥了她一顿,然后没收了她房间内所有的零食点心以及乱七八糟的小说,强迫她必须在云鲸空岛起航之前将卡带完成。同时还严肃警告了岛上其他闲散人士,这段时间不要搭理爱丽丝,更不准陪她玩游戏,当然,以这家伙人见人嫌的性格来看,大家说不定早就想这么干了,只是迫于金毛女仆的淫威才没敢说出来。此时有林格高举大旗,自然纷纷响应,非常雀跃。
可怜的爱丽丝就这样被关在了小黑屋里,过上了每天绞尽脑汁编造游戏设定的日子,至少在新的卡带完成之前,是没有什么机会出来兴风作浪了——据说当天晚上,妖精深眠旅馆就举办了一场空前盛大的宴会,岛上无人缺席,就连森林里的松鼠和兔子之类的小动物都得到了爱心人士的投喂,至于是为了庆祝什么,我也不知道呢。
除了监督新卡带的进度以外,林格还在征求了乌苏部落的意见后,让依耶塔操控着云鲸空岛,飞离原本停靠的山谷,悬空飘浮在奥索尔雪山上,借助高天云雾的遮蔽,隐藏起来,静待时机的降临。
通过对圣图弥手稿的解读,他们已经掌握了前往天之圣堂的线索,但具体时间却无法确定,计算结果中显示的特殊天文现象——大六芒星图,将会出现在一月份的哪一天,其概率分布似乎已经超出了计算的范畴,林格和希诺尝试了多种理论与变式,但始终无法将这个时间缩小到更加精确的范围,最终只能无奈地接受了这个结果。
他们也难以确定这种天文现象的持续时间,因此只能采取最笨的办法,那就是整个一月份都蹲守在奥索尔山上,用萝乐娜炼制出来的、以人类现有工业水平绝对无法制造的超高精度天文望远镜,不分昼夜地监控星象的变化,大六芒星图何时形成,他们就何时出发。
由于时间紧张、人手有限的缘故,云鲸空岛上稍微有些空闲的人,不管懂不懂天文学,都被分派了这方面的任务,比如依耶塔的风车塔房上就被安了一架天文望远镜,让她多注意一下,没事的时候就往天上瞅两眼,看见哪些星座开始移动了就说一声,万一猜对了呢?
这样你不是立下大功,然后格洛莉亚船长大人大喜之下,说不定会将你从航海士的职务上提拔为……首席航海士呢?
虽然是一张看起来就不太美味的大饼,但天使小姐还是吃得很开心,这两天也不举着自己的小望远镜,到处偷窥他人的私生活了,有事没事就在屋顶上摆弄那台造型更加炫酷的天文望远镜,希望从中找到升职加薪的捷径……
原本,林格对她是没什么指望的,只是给她找点事情干罢了,顺便培养一下其他方面的爱好,不要整天偷窥别人的私生活,万一把自己养成了偷窥狂怎么办?偷窥狂还无所谓,比较糟糕的是天使小姐貌似有写日记的爱好,万一她把自己偷窥到的那些不为人知的小秘密都写进了日记里,然后被某个手贱嘴欠的金毛女仆曝光出来,恐怕会引发众怒,到那时,连林格都保不住她。
为了天使小姐的人身安全着想,林格贴心地将隐患扼杀于苗头之中,就像他为了防止奥薇拉熬夜的秘密被圣夏莉雅发现,特意将两人观测星象的时间错开,一个在大中午,一个在午夜时那样。
不过他也只能做到这种程度,人力有时而尽,万一哪天奥薇拉脑抽了,堂而皇之地顶着两个大大的黑眼圈,从圣夏莉雅面前走过,或者依耶塔按捺不住那种掌握着他人小秘密的成就感,非要说出来和大家分享一下,那他也没有办法不是吗?
一边监督爱丽丝,一边操心少女们的生活,偶尔还要关心一下梅蒂恩的学习,最后才是正事……时间就这样在林格的心力交瘁中逐渐度过,基本上风平浪静,除了松塔娅不再负责送饭后,偶尔还会来云鲸空岛做客,和蕾蒂西亚对喷几句外,基本上没什么大事发生。
然后,时间走到一月份的二十三号,距离这个月结束只有八天了,大六芒星图似乎仍没有形成的趋势,计算公式中提到的那七个星座也没有任何动静,计算结果真的准确吗?会不会是因为缺失了关键的三月,导致圣图弥当年使用的方法失效了呢?
正当年轻人有些患得患失的时候,当天夜里,圣夏莉雅忽然来到妖精深眠旅馆,一脸古怪地告诉他一个消息:“依耶塔她——”
“好像发现大六芒星图成型的迹象了。”
给点喵
“风后座与天宫座开始下行移动,蛇杖座与辉龙座连成一线,在霜星座、浮叶座与白草座交汇形成的星域中,可以观测到很明显的潮汐波动,那些光似乎正在聚拢,并且描绘出六芒星的形状。”
风车塔房的最顶层,林格将视线天文望远镜上移开,落在一脸忐忑的天使小姐身上,向她点了点头:“确实是我们一直在等待的天文现象,辛苦你了,依耶塔。”
现场监督的格洛丽亚船长大人也按了一下自己的帽子,投给她一个赞许的眼神:“干得不错,依耶塔,从现在开始,你就是我们船上的首席航海士了。”
依耶塔闻言,又喜又忧,喜的是自己的努力没有白费,总算得到了船长大人升职加薪的承诺,忧的是这个职位升得不是那么给力,虽然加上了首席的名号,但也无非是个航海士罢了,没有足够的权力,就无法遏制某些别有用心的小人,日夜筹谋想要取代自己的野心。
唉,要是封我当个副船长就好了,这不直接把爱丽丝拿下……糟糕,差点把心里话说出来!
天使小姐连忙捂住嘴巴,左右快速瞄了一眼,十分警惕。
不过她要防备的那个人并不在现场,仍被关在小黑屋里干活呢,在任务完成之前禁止外出,连一日三餐都是老板娘送上去。为此她还多次控诉林格是个无血无泪的资本家,声称要发动无产阶级革命啥的,可惜人缘不太好,没有得到群众的积极响应。
要说也是她自作自受,本来卡带进度早就到百分之九十九了,就差一点细节的填补而已。结果那家伙非说自己要制作一款完美无瑕的大作,洗刷曾制作出粪作的耻辱,于是各种吹毛求疵,在最后百分之一的进度上纠结来纠结去的,就是不肯妥协。林格实在看不下去,跟她说要不我来吧,反正他觉得爱丽丝使用的这个游戏编辑器毫无难度,有手就行,你下不定决心的地方,我来帮你。
然后爱丽丝就像一只被入侵了领地的野兽般,呲牙威吓了他一通,表示你肯定不怀好意,说不定是想借这个机会,抢走我“天才游戏制作人”的名号,我爱丽丝聪明一世,岂会上你的当?速速离去,不要留在这里乱我道心,真当我不敢咬你吗?
林格有点害怕得狂犬病,于是选择了顺从。
对自己的作品精益求精,固然是一件好事,只是放到爱丽丝身上,似乎就不太正常了。年轻人只希望她真的能制作出一款完美无瑕的大作,用超级机器人狠狠地打自己的脸。可别像罗谢尔召唤出来的构想神明渊壤大尊那样,虚有其表,看着挺威武的,对上大地魔女绯夜门忒号,一炮就被干碎了。
现在,还是回到正事上吧。
林格找依耶塔借来几张白纸,在纸上记下了刚才那几个星座的当前坐标、移动速度与移动轨迹,然后交给希诺进行计算。在写满了二十七张稿纸,写干了半瓶墨水后,苏米雅国立大学的天才数学美少女,为他提供了一个准确的时间点:“按照这个速度,大六芒星图将会在明天的正午时分彻底成型,并且将会持续两个小时,我预计便是从早上十一点到下午一点这段时间吧。”
明天的正午么?在林格预想的几个时间段中,这应该是最佳的选项了,毕竟正午时阳光强烈而星光凋敝,很多动静都被掩盖住了,除非用最高精度的天文望远镜观测,否则,没人知道遥远的宇宙中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但北阿修卡山带大大小小数十个国家,愿意在天文学上斥巨资发展的,一个都没有。
“那么,”林格回头对同伴们说道:“我们可以开始做准备了。”
这里所说的准备,是指心理准备。毕竟,目的地早就已经确定了,出发的日期也有了,航行的工具只需要云鲸空岛就足够,岛上更不缺少长期航行的物资与工具。他们什么都有,与昔日形单影只的圣图弥不可同日而语,但圣图弥是怀抱坚定的信念才踏上了这趟旅途,满载而归,因此,他们也需要一种信念或者说觉悟,作为接下来这趟旅途的风向标。
能否成功抵达天之圣堂,以及抵达天之圣堂后的所见所闻,将会深刻地改变脚下这颗星球的命运。
唯有牢记这一点,他们才能以全副武装的姿态,去面对遥远宇宙中一切未知的挑战。
听到林格的话,众人的表情纷纷一肃,就连最无忧无虑的天使小姐,心情也一下子沉重了许多。她其实很喜欢这种骑着鲸鱼到处遨游的感觉,但可惜,每一趟旅途都有终点。
这会是最后的一段旅程吗?
她扪心自问,却得不到答案。
这时候,旁边的格洛丽亚忽然小小声嘀咕了一句:“林格这家伙,居然敢抢走船长大人的风头!号令船员这种事,可是我身为船长的权力啊,他一个区区的水手长,哪来的资格?”
“噗嗤!”
明知道不应该,但依耶塔还是忍不住笑出声来,那股忧愁的心情一下子又被驱散了。
但也因为这声不合时宜的笑,让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她的身上。
“呃,这个……”面对众人齐刷刷的注视,脸皮很薄的天使小姐显然有些顶不住了,瞬间涨红了脸。她几乎想用翅膀把自己整个人都埋起来,可是那么做无非是更加丢人而已,于是支支吾吾了半天,才从口中挤出一句话来:“其实,我早就做好准备啦……”
爱丽丝曾经说过的一句话,此时不可抑制地浮现在她的脑海中,天使小姐不知道哪来的勇气,忽然两眼一闭,攥紧掌心,双手往上一挥,看起来就像在欢呼一样:“我们的目标是星辰大海呀——”
四下皆寂。
“诶?”难道,我说了什么很奇怪的话吗?
依耶塔小心翼翼地睁开眼睛,才发现大家都用难以言喻的复杂目光看着自己,圣夏莉雅更是慈爱中带着一丝关怀,关怀中带着一丝忧虑,像是在为傻妹妹的智商感到担忧。
林格沉默了一下后,拍了拍手:“恩,依耶塔说得很好,那就先解散吧。”
众人纷纷响应,然后稀稀拉拉地从已经趋近石化状态的天使小姐身旁走过,可恶的小蝙蝠和小妖精走过时,还刻意摆出了一个很搞怪的动作,高呼:“我们的目标是星辰大海呀——噗哈哈哈!!!”
两人抱着肚子在地上打滚狂笑,最后一个被女伯爵揪着领子、一个则被老板娘提起蝶翼带走了。
天使小姐呆呆地站在原地,整个人像是失了魂似的,当所有人都离开后,洁白的风车上,才传来一声响彻天地的悲鸣。
……
云鲸空岛即将飞向宇宙的消息,不知怎的传到了乌苏部落那里,第二天一大早,松塔娅便爬上了奥索尔山顶,向林格询问这件事,然后从他口中得到了肯定的回答。“这么快就要离开吗?”
樱草盛开的田野中,小女孩蹲在田垄上,眼巴巴地看着正在调试天文望远镜的林格,嘟囔道:“这还不到两个月呢。”
或许是因为在部落中缺少同龄玩伴的缘故,她反而对这些只相处了短暂时间的外乡人很有好感,临别时表现出依依不舍的态度。
“其实已经耽误了很久,我最开始可没想到需要那么多时间在计算公式上面。”
林格一边说,一边用望远镜观测头顶的天空。或许是女神眷顾,今天的天气格外晴朗,没有下雪的迹象,使他的视线得以跨越遥远的距离,清楚地观测到,在可视星域的边缘地带,风后座与天宫座已经移动到了历史最低点,蛇杖座与辉龙座所连成的直线,开始与固定不动的银月形成夹角,一个标准的六芒星正在成型,只是由于缺少红月和苍月的缘故,一些区块出现了残缺,但无伤大雅。
他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让出位置,将这台调试好的天文望远镜交给专业人士负责,也就是圣夏莉雅。此时是早上十点三十分,距离希诺的计算结果还有半个小时。接下来的数小时内,牧羊少女都将守在这台天文望远镜前,随时观测星象的变化,预防意外情况的发生。
之所以选择樱草田作为观测地点,也是因为这里是整个云鲸空岛上,除了依耶塔的风车塔房外视野最良好的地方——你问为什么不直接选择风车塔房进行观测?当然是因为经历了昨天那件事后,脸皮很薄的天使小姐还缩在被窝里当鸵鸟呢,谁进去了都会被她赶出来,连小夏姐姐都不例外。
恩,如果是爱丽丝的话,恐怕就不止是被赶出来那么简单了,不过她还在小黑屋里加班呢,无暇他顾。
除了金毛女仆外,云鲸空岛上几乎所有人都聚集在樱草田这里,想要亲眼见证空岛飞向宇宙的历史性的一幕。当林格和松塔娅交谈的时候,还能听到从后面传来的喧闹的声音,包括但不限于老板娘热情招呼大家快来吃点心的声音、酒保小姐在人群中推销得意之作的声音、谢米骑在小羊头顶上高呼“我是莱维勒耶尔家族的骑士”的声音,还有盆栽乐团现场开演奏会的声音……
这些家伙压根就是来野餐的吧?
林格的嘴角微不可觉地抽搐了一下,不过他知道大家只是在用这种方式缓解紧张感而已,因此倒没有放在心上,索性扭过头去,眼不见为净,继续和松塔娅说话:“不过,你怎么知道我们今天要走的,我似乎还没有将这件事告知威尔海姆首领吧?”
他曾经答应过那个男人,会让松塔娅亲眼见证他们飞向宇宙的那一幕,因此自然不愿失约。可是没等他通知呢,松塔娅就不请自来了,难道乌苏部落中也有奇人,那位阿依娜长老会占卜不成?
“哦,你问这个啊。”
不说还好,一说,松塔娅便鼓起了腮帮子,一副气呼呼的模样:“还不是蕾蒂西亚那家伙,一大早就跑到我们部落来炫耀,说一些很难听的话嘲笑我。啊,那个可恶的家伙,什么宇宙之旅啊,还不是靠别人,有什么了不起的!”
她气得牙痒痒,林格一看她这反应,就猜到蕾蒂西亚说的都是什么话了。看起来小蝙蝠对这件事还蛮上心的,居然愿意放弃与梅蒂恩玩耍的时间跑去通知她,虽然她用的方法有点太幼稚了,总让林格想起圣洛伍德国立学校里,那些喜欢通过欺负女孩子的方式引起她们注意的男孩子。
“你在想什么?”松塔娅一脸狐疑地看着他。
“没什么。”林格转移了话题:“所以你还是有点羡慕的吧?不然就不会坐在这里陪我聊天,而是去找蕾蒂西亚和她吵架了。”
“唔咕!”山民女孩刚刚瘪下去的腮帮子一下又鼓起来了,她气呼呼地想到,你知道就算了,为什么还要说出来,一点都不给我面子!
“其实你还有时间重新考虑一下。”林格忽然说道:“就在这半小时内,我们出发之前。”
松塔娅愣了一下,半晌后才反应过来他指的是什么。她看起来有些犹豫,但还是缓缓摇头:“不用了,我是夏托托人,夏托托人从不会离开他们的雪山!”
她环顾四周,撇了撇嘴:“要是你们这岛上有一座雪山,我倒是可以改变主意。”
这明显是在开玩笑,林格便没有放在心上,他只是尽己所能,最后劝说一次而已。如果松塔娅本人依旧是这种想法,那么他也会选择尊重,就像当初,圣夏莉雅邀请年轻人踏上旅途却遭到拒绝时,依然选择尊重他的意见一样——只是牧羊少女问了第二次后,年轻人便同意了。
不是所有命运都会相同的。
“对了,林格!”松塔娅忽然喊他的名字,在年轻人回头时,从口袋里掏出一件东西递给他,女孩的手腕上绑着一枚金色的铃铛,随着她的动作而轻灵作响:“老爹说这个铃铛是你送给我的礼物,那我也要送你一样礼物。这是用山青石打磨的护身符,据说佩戴者可以受到山父大人的庇佑哦,我找了好久,才在山里找到那么完美的形状呢!”
女孩的语气有些骄傲,林格接过护身符,入手时一片冰凉的触感。那是一块冰洁晶莹中隐约泛着苍青色的石头,形状正如松塔娅所说,是极为完美的椭圆形,被打磨得一个棱角都没有,中间穿了个孔洞,用细细的绳子穿过,可以挂在脖子上当项链,也可以缠在手腕上当手链。
林格默默地盯着这块山青石护身符,看了好一会儿,才在松塔娅不耐烦的催促中将其收下,然后说了句谢谢。女孩摆摆手表示不用谢,同时有些好奇:“你刚才在想什么呢,是不是被我用心打磨的护身符感动了?”
“不。”
林格言简意赅地答道。
他其实只是忽然间想起,这好像是自己头一次收到除了杨科先生和梅蒂恩以外的、来自其他人的礼物,而且还是在即将远行之前。
护身符吗?
真是一份美好的祝愿啊。
“林格!”不远处,喧嚣中传来了某位牧羊少女的声音:“星图快要成型了!”
于是,离开的时刻就此到来。
给点喵
“我们要出发了。”林格回头对松塔娅说道:“你要留在这里吗?”
“那还是算了。”
松塔娅一缩脑袋,从地上爬起来,向他挥了挥手:“我先走啦,祝你们一路顺风哦!”然后便离开了樱草田,飞快地钻进林子里,像一只灵活敏捷的松鼠般,消失不见了。
林格目送她离去后,将那枚山青石护身符放进口袋中,这才走到圣夏莉雅身边,问道:“情况怎么样?”
“很……不可思议的现象。”圣夏莉雅用一个词语形容自己见到的景象,或许是不知道该如何描述,她索性让出了位置,说道:“你自己看一下吧,林格。”
年轻人便将眼睛移到天文望远镜的石英镜片前,远眺晴朗的天空。他的视线横跨数千万公里的遥远距离,看到那浩瀚深邃的宇宙中,可观测星域的边缘地带,风后座、天宫座、蛇杖座、辉龙座、霜星座、浮叶座与白草座的光芒正遥相辉映,共同簇拥着皎然圣洁的银月爱尔多拉。它们在星空中构成了一个巨大的六芒星图,看起来蔚为壮观,可惜由于缺少两个月亮的缘故,这个六芒星图也缺了两个角,遗失了部分美感。
也不知道当年圣图弥所目睹的天象,又该是何等壮丽恢弘的图景。
大六芒星图笼罩的范围内,仿佛受到了某股神秘力量的呼唤,所有星体都开始共鸣,并释放出愈来愈明亮的光辉,甚至连那些早已寂灭黯淡的死星也不例外,仿佛它们被人从长眠中唤醒,重新赋予了生命的活力。此情此景,若是叫那些天文学家看见了,一定会盲目激动得怀疑起自己的专业知识。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林格总有一种感觉:并非所有人都能看见这幕奇景,正如并非所有人都能观测到大六芒星图的形成那样。
冥冥之中有一种规律主导着人的命运,年轻人的表情愈发严肃起来,一眨不眨地盯着那一幕宇宙中正在发生的奇迹,不敢错过丝毫细节。时间分秒流逝,周围安静得听不到任何声音,似乎大家都知道已经到了最关键的时刻,不敢出声打扰。
在林格的注视下,那些星体的光越来越明亮,越来越强烈,最后甚至脱离了星体本身的束缚,向着同一个方向汇聚,那就是大六芒星图的中央。当所有星光都汇集在一个点时,那其中所蕴含的纯粹磅礴的能量已经超出了人类的想象。下一刻,林格耳畔忽然传来一声低沉的嗡鸣,随即,空气与大地开始颤抖,好似某个沉睡已久的灵魂正在苏醒。
年轻人惊了一瞬,但他很快意识到这是一种错觉,并非空气与大地在颤抖,而是整个宇宙都在颤抖,进而影响到了身处星空一隅的镜星世界,并被此时此刻正在观测星空的年轻人捕捉到了。而这股动静也并不是某个灵魂的苏醒,应当说,是某股力量即将迎来爆发的时刻才对。
脑海中刚刚浮现出类似的念头,下一刻,他的视线已被无数璀璨白炽的辉光占据,几乎失去了其他颜色。那道光由大六芒星图的中央爆发,仿佛受到一个伟大意志的指引,忽略了前进路径上的一切阻碍,目标如此明确,笔直地指向镜星所在的坐标。它来得如此猛烈迅速,甚至可能超越了光本身的速度,是在空间与空间之间穿梭,上一秒还在可观测星域的边缘地带,下一秒便已降临他们头顶。
尽管此时是白天,强烈的日光削弱了那道星光的质量,使其进入了类似高能态魔力与低能态魔力般、无法被肉眼观测的状态,但它的到来依然对这个世界造成了无法忽略的影响。一瞬间,汹涌的气浪呼啸着席卷了整个北阿修卡山带的天空,犹如往平静的水面投落一颗石子,笼罩在东阿尔皮斯山脉上空的万里云层被荡开,那堆积在一起的柔软的云潮纷纷向着两侧分开,又在移动的过程中撞上了某种无形的阻碍,不得不像无尽海上的巨浪那样向上升高、倒卷、然后末端相连,构成了恢弘至极的巨大云环。
此时此刻,身处北阿修卡山带的所有生灵,自东阿尔皮斯山脉往上五千米的冰天雪地,到伊斯米尔大树海中绵延数千里的阿洛伊斯、山堡、布尔尼亚、修里曼等人类国家,都亲眼目睹了这一幕的诞生。圣者曾经造访过的山民之城海德布鲁斯堡,夏托托人纷纷从帐篷内走出,对这印刻在先祖记忆中的奇迹景象感到一种无与伦比的震撼;以一千座温泉旅馆而闻名的千泉之城温克尔兰德,正在露天温泉中享受惬意时光的旅客们争相喧哗,从口中吐出不同国家不同地区不同口音的惊呼……乡间的苦修士停下了脚步仰望苍穹,田野里的农夫丢下农具跪地祈祷,好似将其视为天外的神明正在彰显威严。
当最后一片云影也被吞噬殆尽之时,苍穹变得无比澄澈,甚至可以用透明来形容,呈现着宝石的光泽。巨大的云环一圈一圈地延伸向遥远的宇外,仿佛在无限的宇宙与渺小的人间架起了一道桥梁,迎接旅人们前往探索那未知的星空。透过天文望远镜的石英镜片,林格清楚看到即便在宇宙中,这道桥梁也没有中断,只是将云环换成了星环罢了,它们是由刚才那道光束分离解体后散落的星光组成的,实际上是光倒映在肉眼中的残影,因此就算大六芒星图消散,也可以存在很久。
被称为“宇宙”的区域从未离林格如此之近,以至于让他感觉自己伸出手,便可触碰到那些悬挂的星辰。这当然是错觉,实际上他与星辰之间的距离,依然可以用天渊来形容,星辰的光辉只是倒映在他的眼底,而不曾落入掌心。
宇宙看不见边际,无限扩张的空间拥有一种足以震撼人心的瑰丽壮阔的美感,使每一个地面的生灵都沉浸其中,难以自拔。然而,当传说中的古老星路被唤醒之时,联系渺小大地与无限宇宙的支点,不再仅是人们脑海中的幻想,而是有了确实的载体。
那是一道古老、伟岸、神圣、恢弘、壮丽……可以用任何言语、极尽溢美之词来形容的桥梁,它被云与星簇拥着,仿佛由最纯粹的光所铸,横跨天空与大地,直通宇宙最深邃最遥远的对岸。因它的存在,两个世界得以联系,生灵的幻想也终于拥有了足以承载的归处。
“那就是……众星古路?”
年轻人低声喃喃,众星古路是魔女绯珥亲口提到的名字,但在某些古老的典籍,比如灵祈祷会的手书记载中,它也被称为古恒星道。
古老的恒星用自己的光辉,为地上的人指引方向。它们的光都来自无数光年之外,因此,这一幕很可能在十年甚至百年前就发生了,只是此时此刻才落入林格眼中而已。
一个浪漫的奇迹。
曾由圣图弥开创,如今该由这些异乡的旅人们继承了。
当所有人都沉醉在这幕奇景中不可自拔时,却是圣夏莉雅最先反应过来,她曾借助摩律亚人的占星术,亲眼目睹过宇宙中无数壮丽的景象,因此表现得比大家更加清醒。她意识到现在可不是惊叹的时候,时机稍纵即逝,必须及时把握。于是三两步来到风车塔房前,朝里面喊了一句:“依耶塔,别睡觉了,该出发了!”
床上鼓起的被团动了一下,然后一个脑袋盯着乱蓬蓬的白毛钻了出来,茫然地回了一声:
“啊?”
……
一个人在被窝里闹别扭,结果不知不觉睡着了的依耶塔,就这样在迷迷糊糊中被圣夏莉雅叫醒了。得知出发的时刻已经到来时,她急匆匆地跑到了风车塔房的屋顶,同样被这条云环聚拢而成的古老星路震撼到了。
对于这位见惯了田野间的樱草烂漫、仅需要一个呼吸便能让萨莉亚原野上所有风车转动起来的天使小姐来说,这一幕似乎也是绝美的景象。她怔怔地站在原地,安静地欣赏了几秒钟,才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其实还有重任在肩上,于是连忙操控云鲸空岛调转方向,朝着天空中那条笔直的云环之路飞去。
巨大的鲸鱼转身时,脑袋轻轻触碰到了奥索尔山的边沿,这不经意的动作便激起了一阵白色的潮汐,山顶封冻多年的雪犹如重新活过来般,簌簌扬扬地飘落。被大地颤抖的动静惊扰的雪丝虫、白颈圆鄂蚁,翅蜥蜴等小生灵纷纷从石缝或树洞中钻出来,攀附在岩石和树干的表面,仰起头怔怔地看着那条巨大的鲸鱼正从一个个宏伟的云雾之环中飞过,朝着更加遥远的天空渐行渐远,变得渺小。它们模糊的记忆在此时忽然追溯至先祖的年代,在血脉中找到了似曾相识的感觉。
松塔娅站在漫天雪中,遥望那条鲸鱼飞过云桥,沉默不动,任凭风凛冽吹息,拂过自己黑色的发丝,她的眼中有些许茫然和失神。
忽然她低下头,双手合十在胸前,像是祈祷的手势,掌中紧紧攥着林格送她的那枚铃铛,因为太过用力,硌得有些疼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