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81.第969章 你会告诉我吗?
林格吃完饭的时候,两个小女孩还在较劲,只不过换了种方式。原先是背靠背坐着,谁也不理睬对方,现在则是面对面瞪眼,像斗牛那样互相把额头顶在一起,暗中较劲,咬牙切齿,一副恨不得把对方吃下去的模样。
不知道是否错觉,林格甚至觉得双方都有点乐在其中的味道。松塔娅是为什么,他不太清楚,但蕾蒂西亚估计是因为岛上没有人会和她做这种事吧。她和梅蒂恩是好朋友,准确来说是梅蒂恩的无脑吹,粉发小女孩说什么她就在旁边跟磕头虫似的嗯嗯点头,两人压根就没吵过架;和谢米倒是损友,一天吵三次不带重复的,但谢米体格太小,做不来这种高难度的动作,蕾蒂西亚也懒得欺负这只小妖精;至于爱丽丝倒是很有可能,而且蕾蒂西亚确实和她互不顺眼,只是小蝙蝠向来都避着金毛女仆走,用她的原话来说就是,“奶奶不让我和傻子一块玩,会传染到她的傻气。”
恩,所以松塔娅很荣幸成为了第一个与蕾蒂西亚“真刀实枪”作对的人,大概,这就是所谓的宿敌吧?
“谁和这家伙是宿敌啦!”x2
两人又扭过头来,异口同声地喊道。
年轻人下意识摸了下自己的嘴巴,有点惊讶:难道,我也把心里话说出口了?
“想什么呢,一脸傻样?”蕾蒂西亚鄙夷地看着他:“就你脑子里在想什么,我全都一眼看出来了,还用得着猜?”
你不觉得你前后两句话是矛盾的吗?
林格懒得和这只小蝙蝠计较,随便说两句话打发她走人:“恩恩,我知道了,你没事的话就回去上课吧,顺便告诉梅蒂恩好好学习,不要整天想什么乱七八糟的事情。”
“梅蒂恩才不是那种人呢,你有什么资格说她?”
我是她哥哥。
“那也不行。”蕾蒂西亚抱着胳膊,一脸严肃:“我还是梅蒂恩的挚友呢,挚友当然大于哥哥,所以梅蒂恩应该听我的,而不是听你的。”
那你打算对梅蒂恩说什么?
“恩,首先让她和谢米断绝关系吧。”白毛小蝙蝠陷入沉思:“然后让她和爱丽丝断绝关系,最后让她和小夏还有莉薇娅小姐断绝关系,这样她的身边就只剩下我了,嘎嘎嘎!”
好可怕的笑声,好可怕的小女孩。
林格被这种不符合现代社会道德取向的交友方式震惊了,当即回头朝某牧羊少女使了个眼色,表示好好管教你的学生,可别让她走上歧途啊。
圣夏莉雅点头表示收到,然后趁白毛小蝙蝠还沉浸在幻想中的时候,悄悄走到她身后,左手熟练地抚上了她的脖颈,以下略。
“啊咿?小夏为何、这里怎么会有小夏咿呀!?”
不管看多少次都会觉得,圣夏莉雅的手艺真是越来越娴熟了,大概是因为云鲸空岛上能逼她使出绝招的人也越来越多了吧,曾经只有个爱丽丝,现在又多了个蕾蒂西亚。
“别闹了,蕾蒂西亚。”牧羊少女淡淡道:“你的任务已经完成了,现在,跟我回去上课。”
小蝙蝠在她手中挣扎了几下,没有挣脱,只能老老实实地接受自己的命运,垂头丧气的样子,就像一只被拎在半空中的螃蟹。此情此景,总让林格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只不过人物换了而已,当时拎着螃蟹的人是女伯爵奈薇儿,而扮演螃蟹的人则是——
“嘿嘿!”松塔娅隔着安全距离,对蕾蒂西亚扮鬼脸:“就该是这样!不听话的坏小孩,就该被带回去好好教训一顿!”
“松塔娅?”希诺斜了她一眼,似笑非笑道:“你要是继续说下去的话,今天发生在这里的事情,我会一字不漏地传达给威尔海姆首领哦?”
要是被老爹知道这件事的话……
山民小女孩当即打了个寒颤,立正了:“对、对不起!我不该得意忘形的!我这就回去,希诺小姐你可千万不要把这件事告诉老爹啊!”
说完,她一把提起旁边收拾好的竹篮,逃跑似的往屋外冲去,然后就被林格抓住了。
“你不能走。”年轻人揪着她毛绒绒的衣领子说道,不知道是什么野兽的毛皮,还怪暖和的:“我有几句话要对你说,松塔娅。”
“啊?”女孩回过头,呆呆地眨了一下眼:“什么话?”
难道是嫌弃今天的饭菜不好吃?
可又不是我做的,不满意的话,就去找扎克大叔嘛!
她心中惴惴,但林格却没有回应,而是朝圣夏莉雅和希诺使了个眼色,两人心知肚明,接下来的场合,不太适合外人旁观,否则,可能会给松塔娅带来太大的压力。
圣夏莉雅便拎着蕾蒂西亚往外走,口中说道:“走吧,蕾蒂西亚,我送你回云鲸空岛,顺便检验一下你们这几天的学习成果。”
希诺也伸了个懒腰,慢悠悠地说道:“那我也跟你们走一趟吧,一周不见布兰迪了,还怪想念它的,希望它也有想念我。”
我不需要你们送啊!
蕾蒂西亚心中呐喊,她一眼就看出林格这个家伙不怀好意,居然把大家都赶走,留下自己和一个十五六岁的小女孩共处一室,难道说,他想要……不行、正义的我无法坐视不理!就算松塔娅那家伙很讨厌,是我的敌人,但我还是必须拯救她,不能让她落入林格的魔掌之中!
因为爱丽丝曾经说过,你所热爱的,就算……呃,记错了,是能力越大,责任越大!
我的能力比松塔娅大了一千倍,那么我需要承担的责任,自然也比她大了一千倍,这就是身为血牙瓦伦希尔德氏族的我,内心坚持的正义与道德啊!
小蝙蝠感觉自己的人格在这一瞬间忽然变得高大起来,和历史上无数个伟大的身影重合,足以站在道德的高地上,俯瞰林格这样的卑鄙小人。此刻,她不是一个人在战斗,而是代表公平、代表正义、代表一个高尚的人格、代表文明社会中所有美好的品德,站出来怒斥发生在自己眼前的卑鄙之举:“林格、你这家伙——”
想要对那个女孩做什么!?
“恩?”圣夏莉雅瞥了她一眼。
“没,没什么。”小蝙蝠一下子萎了,伟人们的精神迅速从她身上剥离,使她失去了正义加持的光环,看起来就像一个做错事被逮到的熊孩子,心虚、畏缩、还有点战战兢兢:“我,我开玩笑呢,哈哈哈,小夏,我们回去吧?”
就这?
圣夏莉雅收回目光,提着一脸不甘心又不敢言的蕾蒂西亚离开了,希诺紧随其后,两人的背影逐渐走远,很快消失在年轻人的视野中。这时他回过头,对正在窃笑的松塔娅说道:“好了,来这里坐下吧,松塔娅。”
他指着屋内唯一一张石椅,松塔娅哦了一声,老老实实地坐了过去。林格则是靠着墙壁,双手抱胸,目光落在女孩身上,眉头微微皱起,在心中斟酌语气,思考应该如何开口比较好。实话实说固然是一种方法,但也要考虑到小女孩的心理承受能力,万一她在残酷的真相面前大受打击,失去了对生活的希望,那林格岂不是愧对威尔海姆首领的信任?所以最好采取委婉一点的说法。
年轻人想了很久,松塔娅一开始还有耐心,老老实实地坐在椅子上,等待他开口,但没几分钟过去,这种耐心就消耗殆尽了,她开始走神,目光飘忽不定,总是忍不住朝屋外瞅,似乎很想离开这间狭窄的石屋,到外面玩去。
一句话不说的,到底要和我说什么呀?
你们地上人还真喜欢卖关子。
就不能直截了当一点吗?
夏托托女孩正在心中抱怨呢,忽然就听见了林格的声音:“松塔娅。”
“在!”她条件反射性地坐正了,一本正经地看着林格,用诚挚的目光表示自己刚才绝对没有走神,只是稍微有点放松而已。
“……”林格懒得和她计较什么,直接进入正题:“你有没有考虑过自己的未来?”
“啊?”
我的未来?
怎么突然跳到这么深奥的话题了,在这中间是不是省略了一大段对话?
松塔娅茫然地眨巴了一下眼睛,意识到林格不是在开玩笑后,才犹犹豫豫地答道:“未、未来,当然是要成为乌苏部落最强大的猎手啦,然后,等老爹退位了,就接替他首领的位置,带领大家继续在雪山中生活下去……恩,大概就是这样子吧!”
很传统的回答。
林格问她:“仅是如此,就够了吗?”
松塔娅反问了一句:“还不够吗?我可是部落首领诶!”
她的语气显得理所当然,好像自己确实成为了部落首领一样。不过,以她的身份,如果不出意外的话,确实可以达到那样的高度。
“应该还不够吧。”年轻人沉默了一下,然后引导她往更远大的方向思考:“你难道没有想过离开这里,到外面的世界看一看吗?这个世界丰富多彩,绝不仅是你在山中看到的模样,那些你听都没听说过的名字,也绝对比山下的海德布鲁斯堡更加繁荣:繁盛之城罗斯廷的生机与活力、泉之城尼姆舍尔的典雅与圣洁、风之城亚维翁的自由与活力、冷夜之城凄雨港的幽魅与神秘、环海之城洛特丹娜的净化与变革、万城之城伦威廷的古老与威严、还有风之城苏米雅的厚重与新生……如果能够亲眼目睹这些景象的话,人的一生,大概就没有任何遗憾了吧?”
“哇!”松塔娅睁大了眼睛,一双黑玛瑙般的眼眸正闪闪发亮:“听起来都好厉害的样子,你去过那么多地方吗,林格先生?”
“恩。”林格轻轻点头:“我都亲身经历,并且记忆犹新。”
“那你一定很喜欢到处冒险吧?”松塔娅坐在椅子上,轻轻晃着两条小短腿,语气说不出是羡慕,还是单纯抒发心情:“我就不一样了,我觉得现在的生活就挺好了,没什么值得惊奇的,当然,也没什么好担心的,嘿嘿。”
她向林格咧开了一个笑容,傻里傻气的模样,却让年轻人一下子陷入沉默,目光也变得格外复杂。
眼前的夏托托女孩,让他想到了过去的自己,那个还在林威尔市中坚守着一间破落教堂,面对任何变故都能淡然以对,固执地认为“平静的生活才是世间最宝贵之物”的年轻人,本以为很快就能结束这段旅程,回到最初的起点,可如今看来,似乎只是背道而驰,越来越远了。
你一定很喜欢到处冒险吧,不然,怎么会去过那么多城市、经历过那么多事情呢?
这个问题,林格无法回答。
命运总是让人身不由己,林格是这样,松塔娅,或许也会变成这样。
“如果,”他忍不住对女孩说道:“有一天你必须离开这里,到外面的世界去呢?”
松塔娅歪了歪头:“好奇怪,为什么我一定得离开这里,到外面的世界去呢?”
“只是个假设罢了。”林格道:“但是,谁都不能否认有这种可能性吧?命运是很神奇的,松塔娅。”
“这样啊。”
松塔娅眨了眨眼睛,似懂非懂,不过她很快就将这些复杂的事情抛到了脑后,昂首挺胸道:“那我也一定会回到这里的!因为老爹曾经说过,只有雪山,才是我们夏托托人的归宿!”
所以,她从小接受的就是这种教育吗?
面对这个抱着和曾经的自己同样想法的女孩,林格久违地感到棘手了,不知道多年前的威尔海姆首领在向自己的女儿说出这句话时,会不会想到未来的某一天,这将给一位素不相识的年轻人带来困扰呢?
就像山民中一直流传的一句谚语:射向猎物的每一支箭,最终都会回到猎手的身上。
“所以——”
松塔娅忽然探过头来,乌黑的大眼睛中倒映出年轻人的脸庞,还带着几分好奇与探究的欲望:“你会告诉我吗,那个使我不得不离开雪山的理由?”
给点喵
这世界上最难的两件事,一是保守秘密,二则是挑明真相,尤其是当你面对着一个十五六岁的女孩时。这个年龄的女孩,既不像懵懂的幼童般容易轻信他人,对那些涉及自身的问题深信不疑,也不像成熟的大人那样懂得适可而止,深知世界上没有什么秘密是自己必须追根究底的。她容易被一句话勾起兴趣,然后执着地追问下去,直到自己满意为止。
所以,在向她坦白的过程中,林格不得不每一句话都小心斟酌,反复思量,尽量不让这个残酷的真相,伤及女孩尚未完全成长起来的心灵。说实话,他甚至觉得这比和爱丽丝交流还要困难。
让林格感到惊讶的是,在他讲述的过程中,松塔娅的表情一直都很平静,哪怕是听到了请神仪式、精炼魔法与构想神明等关键词,亦没有丝毫变化,最多是在听到自己其实是所谓的仪式核心、体内容纳着来自其他族人的信仰之力时,脸上浮现出了若有所思的神色。
讲完之后,见她一直都没有表态,林格忍不住问道:“你就没什么想问的吗,松塔娅?”
“唔。”松塔娅有些为难的样子:“就算你这么说,可你讲得已经足够清楚了,林格先生,我应该没什么要问的吧?”
“这样。”既然她都这么说了,林格便没有坚持,转移了话题:“那你刚刚在想什么?”
“我在想,原来自己还有这一个身份啊,难怪从小时候开始,大人们对我的态度就很不一样。”
松塔娅用双手托着下巴,撑在膝盖上,小腿一晃一晃的:“明明我小时候都很调皮的,但从来没有人敢打我骂我,他们都对我很好,经常给我带玩具。我说想要一把木弓,管着仓库的克格大叔第二天就给我做了一把;我说想要养宠物,狩猎队的大家就特意捉了一只回来给我,虽然没养几天就进了扎克大叔的锅里啦,哈哈哈。恩,扎克大叔对我也很好,经常偷偷给我加餐来着,感觉好像只有老爹对我最严厉。”
“不过他们也有不好的地方啦。”松塔娅想起什么,补充道:“那就是他们对我太好了,导致部落里其他小孩都很嫉妒我,又因为大人们一直强调的缘故,导致他们都不敢和我一起玩,怕我一不小心受伤,他们就得被教训了。从小到大,我不管做什么事都是自己一个人,没人陪我玩,后来我实在受不了,就跑去问老爹,我能不能加入狩猎队,其实并不抱什么希望的,但他居然同意了,从那以后,我就成为狩猎队里年龄最小的成员,然后又是那样,大人们都很照顾我,不让我参加太危险的狩猎活动。我觉得这样下去自己无法得到成长,就再次向老爹和阿依娜婆婆申请,成为了狩猎队的前哨,自己单独行动,负责探查地形、回收陷阱、确保道路安全之类的。”
她絮絮叨叨说了一大堆话,可见心情其实并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平静,无论怎么说,始终只是个十几岁的小女孩罢了。林格耐心地倾听着,感觉自己似乎能够理解她的心情。
小孩子总是比较单纯的,还未接受过社会的洗礼,比起优待,他们更在乎自己的心情。所以松塔娅才一直尝试用各种方式证明自己,想要告诉那些大人,自己不需要那么多优待,只要像其他小孩子一样就够了。
可惜,唯一能够读懂这种心情的人,似乎只有她的父亲而已。
“那么,现在你可以改变这种情况。”林格对她说道:“只要你愿意离开这里,就能拥有不一样的未来,我不敢保证那一定比你现在的生活更好,但至少,你不再需要担心被人当做……神明般对待了。”
乌苏部落的那些族人,对待松塔娅的态度,确实犹如对待神明般,谨慎且细致,呵护却远离,小心翼翼的同时,似乎还隐藏着一丝难以察觉的畏惧。或许这并非他们的本意,但当这件事的性质开始涉及神明与信仰时,态度的转变已经是理所当然的事情了。
其实,年轻人原本想说的是,不再需要担心某一天忽然被告知真相、然后成为请神仪式的核心、为神明的降临献上自己的生命。
可他担心这种说法对一个十五六岁的女孩来说太过残酷,而且容易冲击松塔娅对山父的信仰,带来世界观与价值观的崩塌,所以尽量采取了更加委婉的说法。
但松塔娅却似乎听懂了他的言外之意,沉默稍许后,忽然问道:“这是老爹和阿依娜婆婆的意思吗?”
林格略作犹豫,但还是实话实说:“我不太清楚,但至少在这件事上,威尔海姆阁下与阿依娜长老应该是同意的,否则,就没必要来找我了。”
“这样啊。”两条晃动的小腿缓缓停了下来,松塔娅的声音低沉了一些:“但是为什么呢?当初,他们明明选中了我,认为我可以成为山父大人的使者,为部落贡献力量,为何现在又突然改变主意呢?是因为觉得我没有那种资格,没有那种能力吗?”
“并不是突然改变主意,我想,他们可能早有此意吧,只是一直找不到合适的机会。至于他们当初选择你的理由,很可能并不是看重你的资格与能力,仅仅是因为……迫不得已罢了。”
“迫不得已?”松塔娅歪了一下头,表情看起来有些疑惑,林格正想给她解释一下何为夏托托人的传统,这时她却脱口而出:“是因为……我们的传统吗?”
林格颇为惊讶:“你知道?”
“只是感觉。”松塔娅说道:“很小的时候,阿依娜婆婆就告诉我,夏托托人虽然是大雪山中无拘无束的逐雪之民,但有时候,也会受到一些规矩的限制,那些规矩就是传统,所以不能轻易改变。那时候我还很奇怪呢,因为,她只对我一个人说这种话……”
说着说着,女孩渐渐把头埋到了胸前,自林格认识她以来,头一次表现出消沉的情绪。
年轻人不知道该如何安慰她,或许根本就不是安慰的好时机吧,于是决定转移她的注意力,问道:“你打算怎么做?跟我们离开?还是说……”
“留下来。”女孩的声音,出乎意料的镇定,并且没有丝毫犹豫:“我想留下来,林格先生。”
“……”
奇怪的是,林格并没有半点意外或失落的感觉,好像他从一开始就知道会是这样的结果,但究竟是从哪里看出来的呢?是因为女孩一直都表现得很平静,让人怀疑她早就做好了决定?还是来自于心底某种似是而非的预感呢?他说不清楚,只能暂时将其抛之脑后,又问了一遍,确认女孩的心意:“你确定吗,松塔娅?其实没必要急着做出决定,在我们离开奥索尔山之前,你有很多时间考虑,然后再给我答案。”
“我很确定,林格先生。”女孩轻声道:“就算用一周、一个月甚至一年的时间考虑,我想我还是会给出同样的答案吧。”
这句话彻底打消了林格继续问下去的念头,他有些不可思议:“能告诉我为什么吗,松塔娅?我并不是怀疑你的决定,只是,在这种涉及人生与未来的选择上,我觉得还是慎重一些比较好。”
他没有用我希望你怎么做、你的父亲希望你怎么做之类的说法,因为在这件事上,谁都没有资格代替松塔娅做出决定。只是女孩做出决定的速度未免也太快了,让年轻人不得不怀疑其中是否带着点冲动的情绪,因此才如此劝说。
“唔,可能有各个方面的因素吧。”
女孩思考了一下,说道:“部落培养我长大,族人们也都给了我很多优待,既然享受了这些优待,为部落贡献自己的力量也是理所当然的吧?如果我有这种能力,却不去做的话,无疑是个胆小鬼,山民的猎手中,从来没有胆小的。以及,这是传统,阿依娜婆婆说过,传统,就是不可以打破的规矩。”
听到这里,林格忍不住说道:“关于这一点,我已经和你的父亲商量过了,如果你跟我们走的话,严格意义上,并不算违抗山民的传统。”
“我指的不是这个,林格先生。”松塔娅却摇摇头:“不可以打破的另一个意思就是,即便你不在乎这个传统,也会有其他人代替你去维护它的。所以,我离开部落,甚至离开奥索尔山,并不意味着这件事就结束了,山民卫队会选出下一个人代替我的,我可以因为自己的害怕,就让其他人代替我承受这么沉重的责任吗?”
她抬起头看着林格,目光清澈:“而且,我比你更清楚老爹的性格,既然他会做出这样的决定,说明早就想好了由谁来代替我承担那份责任吧?除了他自己以外,没有更合适的人选了。”
“老爹虽然很严厉,但一直对我很好,所以,我无法接受这样的结果。”
她平静地下定了结论。
林格说不出话来了。这件事,其实他并没有向松塔娅提到,所以,女孩是凭借自己的智慧猜出来的。她有时让人觉得单纯直率,想到什么就说什么;但有时又让人不得不佩服她的直觉与意识,总能察觉到一些人们刻意隐瞒的事实。
比起大智若愚,林格更愿意用“野兽派”来形容这种能力。
“怎么了?”松塔娅好奇地问道:“你看着我的眼神很奇怪哦,林格先生?”
“没什么。”林格摇摇头道:“只是感觉你的智力水平飘忽不定而已,就像爱丽丝那样。”
听到这句话,女孩当即鼓起了腮帮子,气呼呼地抱怨道:“请不要把我和那种家伙相提并论好吗!”
被小女孩嫌弃了,真可怜啊,爱丽丝。
一个小小的玩笑之后,房间内的气氛轻松了不少,当林格在心中向无辜躺枪的金毛女仆道了声歉时,松塔娅轻声开口道:“很感谢你的好意,林格先生,可能我的选择会让你和老爹失望吧,但我还是要这么做,如果不这样的话,可就算不上一个真正的夏托托人了!”
她挺起小胸脯,一脸确信,尽管,可能连她自己都不清楚,所谓“真正的夏托托人”,究竟是什么样的。
林格看着面前这个尚且年幼,却比许多成年人更加懂事的女孩,已没有什么理由劝她改变主意了,便说道:“既然如此,我就不再说那些可能令你不耐烦的话了,只是有一点,我希望你能够牢牢记住,那就是,永远不要忘记自己为何留在这里,既然想要保护族人,就必须铭记自己身为夏托托人的身份。如果你能做到这一点,想必就算是神明降临,也无法左右你的意志吧。”
松塔娅听得似懂非懂,关于构想神明与请神仪式的话题,对她来说还是有些高深了,她能够理解的仅是未来的某一天,当部落遇到危险时,需要自己这个神明的使者挺身而出,保护大家,即便为此牺牲性命也无所谓。
但林格是亲眼见过构想神明降临的人,也亲眼见证了祂所造成的巨大灾害,对构想神明来说,最重要的其实并非信仰之力,而是信徒们的愿望,那是促使祂们在人间塑造理想神国的驱动力。罗谢尔想要与教团联合抗争的愿望,带来了一场战争,波及那广袤的三万里平原上数百万人的生命,他不愿意那样的灾难重演。
如果作为未来的仪式核心,松塔娅能够克制自己的愿望,纯粹为了保护族人而召唤构想神明,那样造成的危害,应该也会小一点吧?
“你放心,林格先生,我绝对会做到的!”
松塔娅拍着胸口保证,其实这一点,就算林格不说,她也不会忘记,因为一直以来,最令她感到骄傲的,就是自己身为夏托托人的身份了,她怎么可能会忘记呢?
年轻人便伸出手,轻轻抚摸了一下她的脑袋,算是表扬。
给点喵
“那我就先走了,林格先生!”站在下山的路口边,松塔娅一只手提着篮子,另一只手则朝林格使劲挥舞,脸上洋溢着灿烂的笑容:“关于我刚才的回答,就麻烦你转告老爹咯!”
“恩。”林格轻轻点头,用她恰好能听见的音量答道:“我会如实转告他的,你放心吧。”
“那就好!”
女孩这才心满意足,提着小竹篮子,一蹦一跳地下山去了。虽然她其实回去之后就可以见到父亲,却不太敢和他说这件事,怕自己的决定会让唯一的亲人失望,因此才委托林格代劳。
但其实,她根本无需忧虑,以林格对威尔海姆首领的了解,心知她无论做出什么样的决定,那个沉默寡言的男人都不会有丝毫不满。因为他是个很好的父亲,懂得应如何理解并尊重子女的意愿。
说来也真奇怪,好像林格踏上旅途以来,遇到的每一位父母都是通情达理的,总是以子女的心愿为先,充分尊重她们的意见。从萝乐娜的母亲,涅瑞伊得斯的女王爱弥拉陛下,对女儿擅自逃离的事情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到希诺的父亲,向风车发起冲锋的偏执者雷纳德,为让女儿拥有自由选择人生道路的权利,勇敢地向一个无比强大的敌人发起挑战……
再到松塔娅的父亲威尔海姆首领,表面看起来很严格,实际上却是个开明的男人,如果没有他的引导与包容,恐怕,松塔娅无法成长为一个乐观开朗的好孩子吧。
果然,小说剧本中那些不通情理、刻板顽固的大家长,只是作家们为了激化剧情矛盾,刻意塑造出来的形象吗?
目送女孩的背影消失在山道尽头,渐渐变为群山雪谷中一个不起眼的小黑点,林格收回目光,落在一棵高耸的大雪松树上,语气平淡道:“你还想藏多久?是老老实实自己出来,还是等我去把你揪出来?”
一阵沉默,没有回应,四周安静得仿佛连一片雪落地的声音都听得到。
林格无动于衷,依旧盯着那棵大雪松树不放,同时心中默默倒计时:三,二,一……
“嘁!”
树冠上传来一声熟悉的冷哼,然后便是一阵窸窣的响动,枝头乱颤,积雪簌簌抖落,一个小脑袋顶着一头杂乱的白毛,从墨绿色的枝叶中钻了出来,用凶巴巴的眼神瞪着林格,厉声质问:“我的伪装完美无缺、你是怎么发现我的!?”
林格无言,指了指她的背后,蕾蒂西亚扭头一看,才发现自己的蝠翼不知何时已经漏到了外面,幽黑色的蝠翼被灰白色的积雪衬托着,要多显眼就有多显眼。
小蝙蝠的脸颊腾一下就红了,像是盛夏时节的苹果。她默不作声地将蝠翼收起来,然后向林格呲了呲锋利的虎牙,以表威吓,只是看起来并不很凶狠,恰恰相反,有点色厉内荏的味道。
“算、算你运气好!”她还没有放弃自己的倔强,嘴硬道:“下次就不会让你发现了,给我等着吧!”
你说是,那就是吧。
林格懒得计较,只是在那之前——
“在那之前,”林格看着她:“是不是该先解释一下,你为什么会在这里?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你应该跟小夏还有希诺回云鲸空岛了吧?”
“呃!”
蕾蒂西亚呃了一下,随即扭过头去,眼神飘忽,不敢与年轻人对视:“这,这个嘛,其实有很复杂的原因,懂的人自然会懂,不懂的人,说了也不懂。我一看你就不是很懂的样子,所以就没必要跟你说了,等你什么时候懂了,再来问我吧……”
林格脸一黑: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
蕾蒂西亚也知道自己的回答很不靠谱,心中有些惴惴,难道她能说自己是借着东西丢了的名义偷偷跑过来的吗?虽然是实话,但好像更让人生气的样子。
不过转念一想,我为什么要怕林格生气呢?他生不生气,跟我有什么关系?太害怕的话,不是反而显得我在乎他的感受吗?谁会在乎这种家伙啊!
这种想法一旦产生,就难以遏制,在理论的支持下,她重新获得了对林格的心理优势,当即昂首挺胸,用下巴对着林格,一副你能耐我何的嚣张表情。
林格:“……”
她从哪里来的信心,爱丽丝给的吗?
“下来。”林格冲她扬了下眉毛。
“我不!”蕾蒂西亚表示不服:凭什么你说下来,我就得下来,这样岂不是显得我很没有面子?
林格不想和她在这种小问题上纠缠,直接动用了究极武器:“不下来的话,今天发生在这里的事情,我会原原本本地告诉奈薇儿小姐——恩,一字不少。”
小蝙蝠的脸色一下子变得格外难看:可恶,居然用奶奶来压我!说什么一字不少,潜台词就是,如果我不配合的话,可能会多出一些内容咯?
真是个卑鄙小人!
可惜,虽然他如此卑鄙,但蕾蒂西亚却没什么方法反制,只能憋屈地从树上爬下来,用那倔强的眼神、不屈的嘴角、以及不屑一顾的神情,作为自己最后的反抗。
林格直接问道:“说罢,你都听到了多少?”
“一字不少!”
蕾蒂西亚语气生硬地回道,刻意用林格的原话回答,企图将他激怒。
可惜林格的表情管理做得很好,神态自若,毫无变化:“你应该知道,这其中有些话是不能够说出去的,尤其是说给梅蒂恩听,知道吗?”
“凭什么?”蕾蒂西亚表示不服:“万一梅蒂恩有办法解决她的问题呢?”
林格奇怪地看了她一眼:你为什么你会这样觉得?”
“因为那家伙的情况和莉薇娅小姐差不多嘛,莉薇娅小姐就是被梅蒂恩感化,才决定加入云鲸空岛的,那松塔娅也可以啊!”蕾蒂西亚信誓旦旦,光听语气的话确实很令人信服,只是论据不那么充分。
感化……听到这个形容词,年轻人的嘴角微不可觉地抽了一下,虽然很想纠正,但又莫名觉得很贴合实际情况,最后他只能强迫自己将其忽视,摇摇头否决了蕾蒂西亚的提议:“没用的,她们面临的情况并不相同,所以对莉薇娅修女来说可行的方法,对松塔娅不一定有用。”
莉薇娅修女是先被真灵派背叛……或者说牺牲了,并且还得知了关于人造王权的真相,在信仰遭到强烈冲击的情况下,才会将梅蒂恩视为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而松塔娅却从来没有遭遇这些事情,她自始至终都被族人们保护得很好,因此,也愿意为部族奉献自己的力量。
这种观念,可不是单纯靠一两句话就能扭转的。
“所以你就放弃了?”小蝙蝠的眼神中带上了一丝鄙夷:“因为觉得困难,就对需要帮助的人置之不理吗,我要把这件事告诉梅蒂恩!让她知道自己的兄长其实是个胆小鬼!”
“不许告诉她。”
年轻人揉了揉眉心,颇为头疼,但不是因为蕾蒂西亚的威胁,而是因为:“你什么时候对她的事这么上心了,我记得你们的关系不是很差吗?”
这里的“她”,自然是指松塔娅了。就在刚才,两个小女孩还当着林格的面玩什么斗牛游戏呢,现在,蕾蒂西亚却一转攻势,开始关心起松塔娅的事情,莫非她们的关系其实很好?林格想起爱丽丝有一个词语可以很贴切地形容这种状态:“你是个傲娇不成?”
“谁谁谁、谁是傲娇了!”
蕾蒂西亚当场涨红了脸,一副你怎能凭空污人清白的愤怒表情,同时张牙舞爪地为自己辩解:“我和她当然是敌人啊!那个又凶又没礼貌的山民乡巴佬,谁谁谁和她是朋友了?但是、但是、正因为是敌人,才更要关心她嘛!”
这又是什么歪理?
林格略微挑眉,表示疑问。
“这你就不懂了吧!”蕾蒂西亚见自己居然难倒了林格,不免得意起来,两只小手抱在一起,用一种教训的口吻说道:“奶奶曾经说过,关心敌人,就是彰显自己的大度,同时也是强者的余裕。因为,只有立于不败之地的强者,才有资格关心敌人,显然,我对松塔娅的关心,就是强者对弱者的怜悯,是正直、善良、并且充满仁义的!你,明白了吗?”
“大致明白了。”林格面无表情:“看似很有道理,其实只是个借口罢了。”
“才不是借口!”蕾蒂西亚勃然大怒,冲他呲了下虎牙:“小心我咬你哦!”
说不过别人就打算动口吗?林格很有理由相信这是受到了谢米的影响,因为那只小妖精就喜欢在说不过别人的时候动嘴巴,而且那些时候,蕾蒂西亚往往是受害者,如今则摇身一变,成为了加害者。
真是令人唏嘘的转变。
“哼、知道怕了就好!”蕾蒂西亚将林格的沉默误认为害怕,对自己的威慑力感到满意的同时,也大发慈悲放了他一马,毕竟教训林格并不是现在最重要的事情,重要的是:“不告诉梅蒂恩也可以,我还有别的办法!”
“哦?”林格下意识问道:“你也有计?”
“那当然!可别把我和臭爱丽丝相提并论!”
蕾蒂西亚很不满,看起来爱丽丝的智将之名已经是云鲸空岛人尽皆知了,林格洗耳恭听她的高论,结果就听见小蝙蝠得意道:“很简单,只要让她喝一滴我的血,不就什么事都解决了?”
这算什么提议?
林格略感惊奇:“你居然舍得分享自己的血液?看来你真的很喜欢松塔娅啊。”
“胡说八道!”蕾蒂西亚对这个结果嗤之以鼻:“我什么时候不舍得血液了?分明就是你自己拒绝了好吧?”
林格这才想起来,刚刚上岛的时候,蕾蒂西亚便提出要与他分享血液,只不过被他以不卫生为理由拒绝了。不仅是他,其他人也拒绝了这个提议,不愿意让蕾蒂西亚的诅咒变得更加严重。
这么说来,小蝙蝠确实蛮大方的,只要看得上眼的人,就不吝啬于一滴血液,只是过去能让她看上眼的人太少了而已,松塔娅算是和她较劲较出感情来了?
“你有这份心意就够了,不过说实话,也不算太好的办法。”
林格摇摇头,否定了她的提案。见蕾蒂西亚还一脸不服气的表情,他还多解释了两句:“首先,奈薇儿小姐肯定不会同意,你的诅咒好不容易得到缓解,还是少做这种事情吧;其次,松塔娅肯定也不会同意,她拒绝的理由,大概就和你想帮助她的理由一样吧;最后,就算这两人都同意了,估计也没有用,因为松塔娅作为请神仪式的核心牺牲之前,她的灵魂首先会被构想神明精炼。就算你的血液能将她救活,谁又能肯定你救回来的是原来的松塔娅,还是被精炼后的松塔娅呢?如果是后者,倒不如不救。”
“唔!”蕾蒂西亚深深地皱起眉头。
最后那句话虽然冷酷,但……确实无法反驳。
以被精炼的神明信徒的身份活下去,其实是一件很可悲的事情,但凡有正常价值观的人类,都难以接受。至少,以蕾蒂西亚对松塔娅的了解,就知道她肯定不会接受的。
“那,”她还有些不甘,咬紧了下唇:“难道我就这么看着,什么都不做吗?”
“这是她自己的选择,我们又该如何干涉呢?”林格犹豫了一下,然后伸出手,轻轻抚摸着蕾蒂西亚的脑袋,后者居然没有反抗,而是沉默地接受了这种安抚:“还有,不必把事情想得那么悲观,请神仪式的举办,毕竟只是件小概率的事情。威尔海姆首领说过,松塔娅还有三位与她同样性质的前辈,但他们都没来得及发挥自己身为仪式核心的作用,便正常死亡了。所以,松塔娅也有可能像他们那样,平静地走完自己的一生。”
听林格这么说,无论是安慰的成分居多,还是他心里真的这么想,至少蕾蒂西亚的心情变好了一些:说得没错呀,那个又笨又暴力的山民乡巴佬,说不定哪天狩猎时就被兔子咬死了呢?以她的智商来说,这是极有可能发生的事情!
想通之后,小蝙蝠便不再纠结,转而关注起另一件事情:“喂!”
她向林格呲了呲虎牙,语气凶巴巴的,但不知为何,白嫩的脸颊上还带着一抹浅浅的红晕:“你的手,要放在我的头上多久啊!当心我把它咬断哦!”
“……”
林格默默地收回手,心想,真是个凶巴巴的小女孩。
决定了,不替她隐瞒了,回去之后,就把发生在这里的事情原原本本地告知女伯爵阁下,让这只不懂礼貌的小蝙蝠重新接受一下爱的教育。
“哼哼!”
并不知道林格在想什么的蕾蒂西亚,从鼻孔中发出可爱的哼声,像是警告,又像示威。不知道为什么,她现在的心情除了恼怒以外,竟然还有一点高兴,但,为什么会有这种心情呢?一定是因为我又击败了林格一次,让他吃瘪的缘故吧?
小蝙蝠这么想着,无比确信。
给点喵
午后,林格带着蕾蒂西亚回到了云鲸空岛,首先将不服管教的小蝙蝠丢给了女伯爵奈薇儿,顺便把发生在山顶的事情一字不漏地讲述了一遍,着重强调了她的偷听行径与桀骜态度。
女伯爵先是友好地感谢了林格的照看,没有放纵蕾蒂西亚胡作非为,然后又皮笑肉不笑地向自己的乖孙女表示,你接下来一个星期的假期都没有了,给我老老实实在天心教堂里学习如何好好做人……呃,好好做血族吧。
蕾蒂西亚自然是誓死反抗的,无奈她的小胳膊小腿,暂时还无力撼动女伯爵的威严。看着她被拖走时眼中流露出来的不甘与憋屈,还有那副“你居然敢背叛我”的表情,年轻人觉得至少到下次轮回之前,小蝙蝠对自己的态度都不会很友善了。
虽然,原本就不是很友善。
之后,他又从莉薇娅修女那里得知,圣夏莉雅已经提早一步去找奥薇拉了,估计是要借用她的王权,查找一些必需的资料。既然如此,林格便不再过去打扰,而是转换了目标,前往森林中的炼金工房,打算去找萝乐娜。
但是刚走到门外,还没来得及敲门呢,就听见里头传来了吵闹的动静,声音大得传到了外面,惊扰了林间的安宁,几只灰尾雀扑腾着翅膀从枝头跃起,叽叽喳喳地飞远了。
将要敲门的手凝固在半空中,林格侧耳倾听屋内的动静——当然,他并没有什么窃听的癖好,只是由于云鲸空岛上除了他以外都是女性,导致年轻人每次进屋时都要格外谨慎,确保不发生某些容易令人难堪的意外事件,用爱丽丝的话来说,就是“福利事件”。
比如,美少女在换衣服啦、美少女在洗澡啦、美少女在床上睡觉并且毫无防备的姿态啦……你问爱丽丝为什么说得头头是道?当然是因为她亲身尝试过啊。可惜试了好几次都没有撞上这种福利事件,倒是由于神出鬼没的缘故,把一些胆小的女孩子吓得不轻,也让她连着嘟囔了好几天,抱怨自己不是主角、无法触发事件之类的。
此时此刻,从屋内传来的声音表明这不是什么福利事件,倒有点像是霸凌——
“求求你,把它还给我吧呜呜呜!”
“我什么都可以给你,但是没有这个东西我真的不行啊!”
“欧捏该、只要你把它还给我,我什么都会做的!”
恩,声泪俱下,声情并茂,声嘶力竭,简直令闻者伤心,见者落泪。
唯一有点违和感的地方在于,这个声音的主人,是爱丽丝啊。
那个为非作歹、无恶不为、堪称空岛一霸的爱丽丝,居然也会沦落到这种地步?萝乐娜或许有办法治她,但也不至于到这种程度吧?林格被勾起了好奇心,他轻轻咳嗽两声,向屋内的人表示我要进来了,然后推门而入,一眼就看到了正坐在工作台后面,笑眯眯地看热闹的海栖公主,以及两位当事人。
一位是金毛女仆爱丽丝,正死皮赖脸地抱着对方的大腿,空有音量却没有感情地哭诉着,给人的感觉有点像名剧《法罗冤案》中扑倒在法院门口大喊“我冤枉啊”的那位宫廷伶人,当然,演技差得多;另一位则是仍旧作大海盗装扮的格洛丽亚,一只手拿着火铳,用黑森森的枪口抵住爱丽丝的额头,阻止她时不时便用鼻子在自己的长裤上蹭一下的下流举止,另一只手则捏着一张银光闪闪的卡带,将其对准了墙上的壁灯,借着柔和的灯光欣赏其优美的外形,姿态动作优雅得好似一位正在欣赏宝石的艺术家。
林格看着这一幕不禁沉默,随即扭头问一旁的萝乐娜:“这是在干什么?”
就算是玩行为艺术,未免也有点太超前了吧?
一直都在看热闹的海栖公主,正想为林格解释一下,忽然脸颊上浮现出一抹不正常的潮红,她连忙扭过头去,用手掌遮住鼻子以下的部位,轻声咳嗽起来,每咳嗽一声,胸口便轻微起伏一下,一脸咳嗽了好几声才停下来。
正在对峙的两人似乎已经习惯了这种情况,都没有回头看一眼,林格则缓缓皱起眉头,他注意到萝乐娜已经没有戴着那副眼镜了,顿时反应过来:“你的病……又变了?”
“恩。”
海栖公主拿起桌子上的手帕,优雅地擦拭了一下鼻子后,才轻轻点头回答道,她的声音原本是很空灵清澈的,此时却因为生病的缘故,显得有些沉闷:“不过,只是一场小感冒而已,问题不大。”
停顿了一下,她又说道:“不知道为什么,这次的病症似乎没有以前那么严重了。”
自从林格遇见她以来,海栖公主因为诅咒而感染的病症分别是肺病、小腿肌肉萎缩、失语症以及失明症,与之相比,症状如此轻微的感冒,确实不值一提。可能无法治愈这一点,会让她比普通的感冒病人更难受,但还不至于到影响正常生活的地步。
年轻人心中清楚,这是诅咒的效力开始衰弱了,在白夜的帮助下。
“说起来,最近一直在做古怪的梦呢,总是会梦见一个叫罗蕾莱的女孩,感觉她跟我很像,而且身边也有一群似曾相识的同伴,只是梦的内容,我都记不太清了,所以也不记得她们的名字。”萝乐娜放下手帕,向年轻人眨了下晶蓝色的眼眸:“关于这些梦,林格先生有什么头绪吗?”
林格默默地移开了视线:“你的梦,我又怎么会清楚了?”
“说得也是。”萝乐娜微微一笑,没有继续追问下去。
林格指着场上还在对峙的两人:“所以,现在能告诉我是怎么一回事吗?”
“嘛,其实没什么大不了的。”
在海栖公主的解释下,年轻人很快就明白了前因后果。简单来说,在经过多日的努力后,萝乐娜总算将《天空轨道:零式巨兽》这张卡带的强化工作完成了,并提前通知了爱丽丝过来拿走,结果这件事不知怎的被格洛丽亚知道了,她便横插一脚,抢在爱丽丝之前夺走了卡带,纳为囊中之物。
至于你问格洛丽亚为什么要抢卡带……这还用说吗,当然是因为她是海盗啊!
海盗哪有不抢东西的,只不过格洛丽亚身为大海盗,眼光比较刁钻,看不上寻常的金银财宝,只有那种举世罕见的宝物才能获得她的青睐。
爱丽丝的卡带,就被她看上了。
当然,或许也不乏报复因素:在上一个身份中,作为风球运动员的格洛丽亚,可是被爱丽丝坑了好几次,无奈她的性格没什么攻击性,因此只能默默忍受。如今换了个强势的性格,那不得好好利用起来,趁这个机会狠狠地教训爱丽丝?
你敢违抗身为大海盗的我吗?格洛丽亚问道,爱丽丝连声道不敢,主要是怕她手里的枪,谁也不敢肯定,在那把火铳中装的到底是玫瑰还是子弹,赌对了还好,赌输了,小命不就没了吗?
但爱丽丝也不想失去自己的卡带,于是她选择了一个最窝囊的方法:跪下来,抱大腿,然后哭。
“情况就是这么个情况。”萝乐娜说完一摊手,脸上带着促狭的笑意:“如何,你要为爱丽丝出头吗,亲爱的林格先生?”
听到这句话,场中对峙的两人不约而同投来的视线,只是格洛丽亚的视线饱含深意,而爱丽丝的视线则充满期待,她使劲地眨巴着眼睛,表示救世主该登场了,你要是能救我于水火之中,爱酱必将感激涕零、以身相许口牙……恩,让人有点恶心。
林格沉默了一下,干脆转过身去,无视了两人的目光,对萝乐娜说道:“还是来谈谈正事吧。”
格洛丽亚露出满意的笑容,爱丽丝则陷入绝望,声嘶力竭地呐喊:“呱、林格!你不可以见死不救啊!你不可以、你不可以这么做口牙!!!”
好吵。
林格面无表情,萝乐娜似乎看穿了他的想法,轻轻打了个响指,几只炼金妖精便飞过来,放下门帘,将炼金区域与工作台分隔开来,也将爱丽丝大呼小叫的声音隔绝在外,整个世界一下子清净了不少。
“还是这样更适合交谈吧。”萝乐娜俏皮一笑,然后示意那些炼金妖精,为林格摆上茶具,冲泡茶叶,在她们的辛勤劳碌下,一股如茉莉般甘甜芬芳的红茶香味很快在房间内弥漫开来。
林格本是想说完正事就走人,但主人既已发出了留客的邀请,他也不会太不识风情,所幸时间并不是很紧迫,因此年轻人还有空留下来喝两杯红茶,品味一下雪山冬日的悠闲午后。
摆放茶具与冲泡茶叶的工序都交由炼金妖精们负责,萝乐娜则是在所有工序完成后,亲自提起茶壶,微微倾斜,冒着热气的红茶从壶嘴流出,划着优美的弧线,在年轻人安静的注视下逐渐填满了陶瓷的茶杯。那颜色很特殊,有点类似蜜酒的红,但更加清冽,像是融了雪在里头,两种看似不相干的物质,交融为一颗通透无暇的宝石,倒映出海栖公主专注认真的脸庞。
萝乐娜一边倒茶,一边为年轻人介绍:“这是奈薇儿小姐上次做客时留下的雪椿茶,据说是一种极为珍稀的茶叶,只生长在海拔五千米高的雪峰上,同时也是一种魔法植物,被广泛应用于炼金术和魔药学,在魔法师群体中,似乎能卖出高价的样子。”
她笑了笑:“奈薇儿小姐也是翻遍了奥索尔雪峰,才找到寥寥几棵雪椿茶树的,结果采摘的茶叶全都用来泡茶了,真是风雅的嗜好啊,你不这么觉得吗,林格先生?”
林格言简意赅:“上了年纪的人,总会有这样或那样的怪癖。”
相较之下,女伯爵奈薇儿的嗜好,已经算是最无害的那一种了。
“虽是实话,但我想奈薇儿小姐听到了一定不会很高兴吧。”萝乐娜微微一笑,将茶杯推到林格面前,然后打开旁边的罐,先问林格:“要加吗,林格先生?”
林格摇头拒绝了,萝乐娜并不意外,她说:“我早就觉得林格先生不是那种喜欢往红茶里加的人了,奈薇儿小姐也这么说。”
那你还问我?
林格瞥了她一眼,萝乐娜故作不见,往自己的杯中加了两颗砂,用银质的茶匙轻轻搅拌均匀,看着霜白色的块在蜜酒红色的红茶中慢慢融解,笑眯眯道:“奈薇儿小姐还说,每次和你喝茶都很无趣,因为你总是喜欢在喝茶的时候聊正事,打搅了她的好心情。”
你在影射什么?
林格不动声色地挑了下眉毛:“这么说来,你和她喝茶的时候,莫非就不聊正事了?”
“我和奈薇儿小姐可是好茶友~”萝乐娜的手指还捏着茶匙,无意识地搅拌着,另一只手则撑着腮帮子,若有所思道:“和奥薇拉则是书友,和谢丽娅小姐是酒友……恩,虽然她调的不是酒;除此之外,我还和梅蒂恩是互相交流药理学,帮依耶塔炼制各种她需要的小道具、偶尔与老板娘探讨厨艺、经常代替小夏照看她的羊,啊对了,这几天希诺不在岛上,布兰迪也是我在照看哦?她刚才回到空岛,还说要好好答谢我呢。”
海栖公主眨了下大眼睛,一脸诚恳:“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厉害,能够与空岛上每个人都打好关系?”
如果你说的都是真的,那确实如此。
但年轻人不可能对云鲸空岛上每一个人的人际交往都了如指掌,因此也就没有办法判断萝乐娜究竟是在开玩笑,还是实话实说了。他默默地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然后立刻皱紧了眉头:与甘甜芬芳的香气相比,喝下去的口感却略带苦涩,而且这种苦涩充盈在唇齿之间,如同雪落入衣领时的刺激感,让人的精神骤然间抖擞了起来。
“哈哈哈。”
看见林格的反应,萝乐娜不出意料地笑了,笑得很开心,连眼睛都弯成了两道月牙:“我好像忘了告诉你,虽然奈薇儿小姐经常找我一起喝茶,但唯独这种雪椿茶,我最喝不惯,因为太苦了。”
“以及——”
她身体微微前倾,一道明亮的视线隔着氤氲的香气,定格在年轻人的脸上,语气意味深长:“我好像还忘了告诉你,虽然我能够和岛上的每一个人都打好关系,但唯独你是个例外呢,林格先生。毕竟每次我们见面时,聊得都是一些很无趣的话题,简直比你和奈薇儿小姐喝茶时聊的那些话题还要无趣。”
“你该不会其实……很讨厌我吧?”
“噗咳咳!”
林格,呛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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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个小玩笑而已,何必如此激动呢,林格先生?”萝乐娜用手指按住茶杯的边沿,有意无意地转动着,目光和语气都颇具深意:“还是说,其实你内心早就有类似的期待,因此被我戳破时才惊慌失措?”
这是极为恶意的揣测,让林格顾不得先找手帕擦拭嘴角的茶渍,而是板起脸澄清自己:“并无此意,只是最近类似的玩笑太多,让我有些应激罢了。”
“类似的玩笑很多吗?看来你很受大家欢迎嘛,林格先生。”萝乐娜忍不住轻笑一声,笑声中带着几分调侃的意味:“当然,这种事情我也早就知道了,所以不必刻意强调。”
你以为我为什么要强调啊?
林格警告性地瞥了她一眼,但海栖公主殿下的脸皮很厚,一点都没有害羞或惭愧的意思,而是悠悠然端起茶杯,浅啜一口还带着热气的红茶,舌尖传来的涩味居然令她有种怀念的感觉,放下茶杯后不禁感慨:“有点类似根德树汁的味道,真是让我想起了那个许久未见的家啊。林格先生,你说七千米高的雪峰上,也能孕育出和两万里深的海底相同的味道吗?”
“我不知道。”
旁边的炼金妖精殷勤地献上手帕,林格接过去擦拭了一下嘴角,然后严肃地指出:“首先,陆间海作为一片内海,其海域最深处也无法达到两万里的深度;其次,你离家还不到半年,与你在洛特丹娜市待的那三年相比,短暂得不适合思念故乡;最后,我并不觉得雪椿茶的味道与根德树汁相似,因为并不是所有苦味都是相同的,就像雪与海水的区别一样。”
在涅瑞伊得斯城做客时,年轻人又不是没喝过镜精灵的特产饮品,对那种味道,至今记忆犹新。
听完林格那严谨、认真且不留情面的指正后,萝乐娜盯着他的脸庞看了一会儿,良久后才无奈地叹了一口气:“每当我想要和你讨论诗歌的时候,你便开始大谈哲学。不要总是那么不解风情吧,林格,会让很多女孩子伤心的。”
她去掉了那种带着调侃性质的敬语,语气一下子变得亲昵了许多,就像两个老朋友在谈话那样。
诗歌或哲学?林格想起了威尔海姆首领对自己的评价,有时候像个多愁善感的诗人,有时候又像个自我纠结的哲学家。可惜,年轻人偏偏自以为是个理性的人,如果可以的话,他更愿意被称为一名实干家。
简单的几句玩笑话,伴随着一杯雪椿茶,还有一些简单的甜点,林格只吃了一块甜姜饼,而对剩下的牛奶布丁、苹果馅饼和乳酪蛋糕视若无睹,全都被主人笑纳了。两只炼金妖精齐心协力,一只扑腾着铜齿与发条的双翼,吃力地抬起茶壶,缓缓倾斜,另一只则负责调整壶嘴的朝向,校准方位,确保那道热气腾腾的弧线能准确注入空空如也的茶杯,将其填满。
趁着它们重新添茶的空档,年轻人向工房主人道出了自己的来意:“我需要你那份关于魔力潮汐的性质与镜星世界的魔力浓度含量变化的研究资料,萝乐娜,这对我们的测绘工作十分重要。”
“哦?”
萝乐娜的目光闪烁了一下:“你来找我要东西,不是要炼金物品而是要研究资料吗,还真是稀奇?资料我倒是还保留着,不过这和你们的测绘工作有什么关系?”
身为一名科学研究工作者(姑且算是),她对这方面表现出了一些兴趣,但也仅是兴趣罢了,毕竟天文学与星象学都不是她的强项。
年轻人便简单解释了一下圣人手稿中那些公式与数据的意义,着重提到了三月的移动轨迹在这个计算体系中的独特地位,由于解释得十分通俗易懂,即便对数学并不敏感的萝乐娜,也能意识到它的重要性。
“原来如此,苍月与红月的消失,不仅导致了魔力潮汐的失衡,同时也为后世人留下了一个不解的谜团,导致再没有人能像圣图弥那样,通过观星找到通往天之圣堂的道路。不得不说,真是个无比惊人的巧合。”听完之后,她笑着感慨了两句:“大概文明历史上的每一个奇迹,都有其局限性与时效性吧。若非洞悉了历史的奥秘,就只能靠机缘巧合去复刻了,林格,你的运气很好哦。”
最后还调侃了年轻人一句,不过后者并未反驳,在这件事上,他也觉得自己的运气很好:恰好通过山民部落联系上了雾山隐修会,顺利借到了圣图弥的手稿;恰好圣夏莉雅曾受过老巫师的洗礼,精通摩律亚人的占星术,能够解读手稿中最大的难点;恰好,镜精灵长期居住于深海,其占星术士并非依靠观测天象,而是依靠潮汐变化来记录月相,没有受到三月消失的影响;更恰好的是,为了找到净化魔力污染的办法,萝乐娜在很久以前就进行过相关的研究,而那些研究资料,将会成为最重要的参考数据。
如果缺失其中一环的话,这个奇迹就无法复刻。
“让人嫉妒的幸运,或许你被母亲眷顾着也说不定呢?当然,我指的是另一位母亲。”
“只是在这一件事上比较幸运而已。”
看林格的表情,并不是抗拒这种说法,而是确实觉得自己没有蒙受女神的眷顾,虽然他是女神的信徒,但在个人运势方面,似乎并不像其他神明的信徒那样,带有一种近乎迷信的虔诚。萝乐娜没将这件事放在心上,因为这也符合她对年轻人的一贯认知。
海栖公主起身,正在半空中转来转去、不知道忙碌些什么的炼金妖精们纷纷让路,簇拥着她来到了墙角并排的三个橱柜前。这三个橱柜中,一个保存着萝乐娜从她的私人宝库中带走的珍稀炼金材料,一个则保存着她在魔力污染净化试剂与诅咒解除试剂这两个长期项目上的失败作品,而最后一个自然是保存着那些比较重要的研究资料了。
萝乐娜打开第三个橱柜,在里面翻找起来。细心的海栖公主为自己经手的每一份研究资料都做好了分类与标识,细致程度不亚于海因里希教授的秘密书房。她一边翻找,还一边哼唱着不知名的曲调,看起来心情很好的样子。
林格看在眼中,但没有多问,目光在周围随意扫视着,忽然落在第二个橱柜上,隔着透明的橱窗玻璃,他看到里面整齐摆放着一排排试管药剂,其颜色斑斓而又繁杂,从纯澈的海蓝色到闪耀的黄金色,从神秘的幽紫色到暗沉的深褐色,看起来就像是一幅着色过度的油画。他的目光闪烁了一下,问道:“看起来,你最近好像又做了不少实验。”
“啊,你是说那些净化试剂吗?”
萝乐娜不回头地说道:“因为不是很忙,加上有了些新的灵感,所以就尝试了几次,可惜实验结果都不是很理想呢。”
不是很理想,那就是失败了。
“不要说得那么直白嘛,多少给我留点面子。”萝乐娜从厚厚一沓的文件中抽出一份资料,随手递给旁边一只炼金妖精,然后继续翻找起来,口中则继续说道:“而且,这几次实验的失败,并不完全是实验品本身的问题,更多是因为样本不足,缺乏有效的实验数据,所以……搁置,对,暂时搁置了。”
她颇为确信地点着脑袋,为自己想到了这么一个恰如其分的形容词而得意。“样本不足?”林格微微挑眉:“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云鲸空岛上的水源,水质都太好啦,魔力环境也很平衡,让我炼制出来的实验品失去了实际应用的机会。”萝乐娜又抽出一份文件,翻开来看了几眼,重新塞回去,说道:“我估计这是依耶塔的功劳吧,她用自己的王权维护着岛上的魔力平衡,而自然生态的平衡,与魔力平衡是正相关的,因此,岛上的环境才那么好。当然,这种人为创造的平衡环境,放在自然环境下是维护不了太久的,别的不说,光是没有冬天导致的季度失衡问题,就很容易造成严重的后果。”
她先说了一大堆林格听不太懂的术语,然后抬起头看向窗外,从这个角度,视线越过林间茂盛生长的紫杉树、悬铃木与秋板栗,隐约可以窥见奥索尔雪山巍峨而又圣洁的影子。长年封冻的雪山高耸入云,不染尘垢,在阳光支离破碎的剪影中,仿佛环绕着一圈又一圈洁白的光环。
“好像冰淇淋啊。”她忽然说道。
“什么?”林格没听清楚。
“没什么,我是说,东阿尔皮斯山脉的雪,很干净。”萝乐娜说道:“和涅瑞伊得斯的海完全不同。”
说着,她顺手合上橱柜,转身回到了工作台边。她要找的文件已经全部找到了,由两只小巧的炼金妖精合力托起,跟在她身后亦步亦趋,那摇摇欲坠的模样,让林格很担心是否下一刻便会坚持不住,松手让那些洁白的纸张像雪一样,在房间内飘散开来。
直到两只发条妖精飘飘忽忽地落在他面前,悬着的心才终于放下。年轻人伸手按住那有些粗糙的封皮,上面用隽永清秀的字体写着标题:《关于魔力潮汐变化情况的规律性研究》,底下标注了时间:1882年12月15日,三年前的一个冬天。
那时,环海之城涅瑞伊得斯的污染现象或许还没有那么显著,但初次登上陆地的镜精灵公主,已敏锐地意识到某种变化正在发生。她在深入研究后写下了这份报告,可惜,既不受到人类的重视,也不受到族人们的重视,因为当时,前者正在追求利益,而后者苦苦追求生存。
年轻人没有翻开这份资料,而是抬头问萝乐娜:“这两者有什么联系吗?”
将雪山与海联系到一起的人,在林格的认知中,她是头一个。
“或许有吧。”萝乐娜的语气模棱两可,与其说是回答,不如说是在自言自语:“雪与海,都是尘世间最为纯澈无暇的事物,但越是无垢,就越是容易惹上尘埃。涅瑞伊得斯的海已经积重难返,我不希望某一日,东阿尔皮斯山脉的雪会落到同一下场,那就太可惜了。”
这条横贯北阿修卡山带、留下过无数动人传说与诗歌的美丽山脉,其高洁神圣的姿态,世代受人传颂。倘若某一日,连它都受到污染,林格难以想象那样的世界。
对于世代居住在北阿修卡山带的人们来说,这不仅是生存家园的缺失,或许也是精神家园的缺失。
年轻人盯着萝乐娜看了一会儿,忽然说道:“那时候还有你在。”
“我?”萝乐娜眨了下眼睛:“这和我有什么关系,林格先生?”
又恢复了敬语,林格知道,每到这时候,就是她开始装傻的时候。
以前他都置之不理,今天不知为何,却有点想戳破那颗脆弱的泡沫了:“因为只有你能够净化这种污染,用那种神奇的炼金术。”
“林格先生还真是看得起我,我的净化试剂到现在可是一次都没有成功哦?退一万步说,就算成功,它们的适用范围也仅限于魔力污染和海洋污染而已,并不适用于雪山污染;再再退一万步来说,就算真的能解决又怎么样,我肯定是优先净化涅瑞伊得斯的海吧,毕竟那里是我的故乡啊,而东阿尔皮斯山脉的雪,它与我何干呢?”
“你不会那么做的。”
“不要用那么确凿的语气说话,林格先生,未来的事,谁都说不准呀……”
“你刚才自己说的。”
“什么?”
“雪与海,都是世间最为纯澈无暇的事物。”林格一字一句地说道:“我不觉得,能够将这两者联系到一起的人,会是个自私自利、只顾个人感情的家伙。她应该也拥有一颗纯澈无暇的心灵吧?就像东阿尔皮斯山脉的雪,或涅瑞伊得斯的海那样。”
“……”
一阵沉默。
“为什么不说话了,萝乐娜?“林格狐疑地看着对面的少女。
海栖公主殿下轻轻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然后做出一副被烫到了的表情,小脸红扑扑的,吐了一下舌头:“这茶,好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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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格听到这句话,也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然后眉毛微微一挑:“并没有很烫,可能是你的舌头有问题。”
“……”萝乐娜被他整无语了,不知怎的,忽然有些意兴阑珊,失去了继续品茶的心情,索性放下茶杯,轻轻叹了一口气:“我总算明白,为什么奈薇儿小姐不乐意和你一起喝茶了。”
在夏日午后微醺的阳光中,泡上一杯产自苏山堡或古树丘陵的红茶,细细品味其独特的风味,倘若配上洒了霜的甜甜圈或松软小巧的圆塔蛋糕,便可以度过一个悠然闲适的下午,不失为一件风雅之事。可若是其中混入了一个不解风情的客人,便会让以上全部的体验都化为乌有,着实可惜。
林格沉默了一下才道:“或许只是她的偏见呢?”
“一个人是偏见,多个人就是共识了。”萝乐娜轻声一笑:“林格先生以后还是要多注意自己在女性面前的形象啊,特别是注意不要在对方毫无防备的时候,口出惊人之语。恩,这种能力确实有点犯规的,用爱丽丝的话来说,就是……开了?”
开了就是开了?
林格觉得这不是什么好话,无奈他莫名其妙便失去了辩论的底气,只能默默地接受了这个评价,然后将注意力转移到手中那份研究资料上。他翻开来扫了几眼,格式清晰,数据详实,作为可研报告无疑是非常合格的,直接拿来引用都没问题,于是满意地将其合上。
这时,大厅中的闹剧似乎也结束了。
爱丽丝最终还是讨回了自己的卡带,此时正捧在手中,小心翼翼地呵去上面的灰尘,十分珍视的模样。格洛丽亚则站在旁边,漫不经心地擦拭着自己的火铳,显然并不把这件事放在心上,只是一时兴趣,逗一逗金毛女仆罢了。
当然,格洛丽亚的人格本质还算比较善良,就算转换为大海盗的身份,亦没有像各种航海小说中描绘的那样无法无天,逗完之后就把卡带还给爱丽丝了。如果是白夜人格的话,估计会更恶劣一点吧,把卡带藏到云鲸空岛的某个犄角旮沓里,或者直接让她饲养的那只灰羽隼小白叼走,然后让爱丽丝自己去找,也不是不可能的事情。
好似注意到了林格的目光,正在擦拭火铳的海盗小姐忽然抬起头,朝着工作台的方向露齿一笑。隔着缀有海珊瑚、蓝晶石、透萤石与琥珀石等各种深海宝石的水晶门帘,林格注意到那个笑容似乎带着些戏谑和嘲讽的意味,不似格洛丽亚的风格。
该不会……
年轻人莫名有些心虚,不动声色地移开了视线,询问萝乐娜:“你对那张卡带的强化已经完成了?”
“恩。”海栖公主没有注意到两人之间隐秘的互动,点点头道:“我对云鲸空岛……恩,也就是零式阿鲁斯号的区块部件进行了一些微调,虽然没有改变它的整体结构,但装甲厚度、抗性与速度都有了较大的提升,足以支持长距离的星际航行了。”
“微调?”这个说法很模糊,林格追问:“具体来说呢?”
“具体来说就是……不告诉你。”
萝乐娜微微一笑,显得很神秘:“惊喜总要留到最后嘛,不过实际效果肯定不会让你失望的,所以你就放一百个心好了。”
放心?你的炼金术加上爱丽丝的卡带,这两个有哪一个能让我放心吗?
林格很想追问到底,可是看萝乐娜的表情,估计是不会透露更多了,他只能将这份不安暂且按在心底,喝完最后一杯红茶后,便起身告辞。他想早点带着这份资料回到山顶,解读圣图弥的手稿。
不过临走之前,他似是想起什么,脚步停顿了一下,回头道:“差点忘了说,还有一件事需要你帮忙,萝乐娜。”
“哦?什么事?”
“不是什么大事,炼制一个简单的小玩具罢了。”
林格简单描述了一下自己的需求,听完之后,萝乐娜露出了若有所思的表情:“听起来确实挺简单的,不过你炼制这东西的目的……唔,我大概猜到了,没想到你还蛮心善的嘛。”
林格面无表情,无视了她的调侃,问道:“需要多久?”
“很快,大概几分钟就够了,你先在这里等一会儿吧。”萝乐娜站起身来,轻轻拍了拍手掌,笑眯眯地招呼旁边几只发条妖精:“那么,麻烦各位为这位热心善良的林格先生续上一杯红茶,让他好好感受一下你们的热情吧!”
妖精们欢呼一声,纷纷雀跃起来,有的上前为林格添茶,有的殷勤地为他端来点心,更有的甚至吃力地从书架上拖过来一本书,想要为客人提供些闲暇消遣,不过林格一看到《深海王子与七个美貌的镜精灵少女之间不得不说的故事》这可疑的书名,当即摆手拒绝了,似乎令对方很失望……总之大家都很热情就对了,按照主人的吩咐,为客人提供最周到的服务。
虽然年轻人怀疑,这其实只是萝乐娜的一种恶趣味罢了。
他盯着海栖公主看了好一会儿,后者脸色丝毫未变,平静得像是没有察觉到来自门帘后的窥探,林格只能悻悻作罢,收回了视线。“哼哼~哼哼哼~”
背对着年轻人,海栖公主哼起了镜精灵一族古老的歌谣,似乎心情不错的样子。她随手从工作台上取下各种材料,动作娴熟而自然,爱丽丝看到了,连忙凑过来,嘿嘿笑道:“萝乐娜,你又在炼金哦?这次要搞什么新玩具?能不能分我一个?“
这恬不知耻直接伸手要的模样,真是很符合天才玩家的风范啊。
萝乐娜回头,皮笑肉不笑地挤出一句:“爱丽丝出去。”
“诶?”
……
在奥索尔山上待了一周,难得回一趟云鲸空岛,除了林格还一门心思扑在工作上以外,另外两名少女都利用这难得的闲暇时间,稍微放松了一下,只是放松的方式略有不同而已。希诺从马厩里牵出了布兰迪,骑着它环绕云鲸空岛痛痛快快地跑了一场,弥补了在雪山上没能纵马奔腾的遗憾。
圣夏莉雅则是挨个找自己的姐妹们聊天谈心,虽然在奥薇拉那里说了点正事,就是向她索要镜精灵一族的观星记录,但聊得更多的还是关于文学和园艺的话题。文学就不用说了,园艺则是指奥薇拉在风车塔房旁边开辟的小园,里面种着她的老师树夫人留给她的紫罗兰种子,如今已蓬勃一片,满是生机。可惜不知为何,迟迟不肯开,圣夏莉雅认为一定是奥薇拉照料得不够勤快,便劝她不要整日熬夜,要早睡早起,规律作息,只要你以身作则,精诚所至,那些紫罗兰也一定会被感化,为你开云云。
直到把奥薇拉说得头晕脑胀、找了个借口匆匆逃离,她才心满意足地离去,然后便找上了依耶塔,劝她不要整天宅在风车塔房内,除了看小说就是吃零食,除了用望远镜偷窥别人就是躲在被窝里看从女伯爵那里借来的奇怪小说,这样做只会腐化你的心智,对未来的人生道路没有任何好处。你应该勇敢起来,走出这间房子,去外面呼吸一下新鲜空气,陪妖精们唱唱歌,或者和谢丽娅打打风球,岂不美哉?
直到依耶塔被她说得受不了、钻进被窝里当鸵鸟后,她才心满意足地离去,然后便找上了在天心教堂内含泪补课的蕾蒂西亚,对小蝙蝠的学习热情大加赞赏,干脆现场给她上一堂心理辅导课,讲一些好好学习,天天向上,你还年轻,未来大有可为,现在的努力,是为了以后的安逸,只要学不死,就往死里学……的道理,说得兴高采烈,浑然没有注意到原本还在旁听的奈薇儿小姐和莉薇娅修女已经悄悄溜走了。
直到把蕾蒂西亚说得痛苦不堪、抱着脑袋大呼投降后,她才心满意足地离去,然后便找上了正在炼金工房内炼制新道具的萝乐娜。海栖公主完成了林格的简单委托后,恰好灵感爆发,直接陷入了沉迷炼金的状态。岂料下一刻圣夏莉雅便推门而入,看到这一幕后当即把她教训了一顿,天天炼金天天炼金,就不怕把身体搞坏吗?你看你都感冒了,还不知道好好休息一下?什么,你说这是诅咒的缘故,而且不是那么严重?那也不行,没听说过小病不治,迟早变成大病吗?身为病人,就该好好休息,快给我上床睡觉,姐姐我啊,亲自讲故事哄你入眠好不好?
直到把萝乐娜说得哭笑不得,连连点头表示我会乖乖休息的,但哄我睡觉什么的就不必了,又不是三岁小孩子,太丢脸了……她才不是那么心满意足地离去,边走还边嘀咕“不是三岁小孩也可以被姐姐哄啊,哪里会丢人”,然后就找到了正在小树林里为灰羽隼小白进行特别训练的格洛莉亚,训练的主要内容是教它如何趁爱丽丝打游戏的时候偷偷叼走她的零食,似乎她想要把自己在运动员人格下被金毛女仆欺负的份,用海盗船长的身份全部讨回来。
圣夏莉雅当场摆出姐姐的架子把她教训了一顿,告诉她在云鲸空岛上,大家都要好好相处,不可以欺负来欺负去的,如果爱丽丝欺负你,你可以来告诉我,我会“亲手”让她跟你道歉的,但是报复行为并不可取,也不是你一个单纯善良的好孩子该做的事情……诸如此类,直把格洛莉亚说得唯唯诺诺,全然没有大海盗的风范。最后她实在受不了,干脆切换了人格让白夜出来代替自己挨训,但一开始还冷笑着嘲讽她“没有骨气”的白夜,被圣夏莉雅说了几分钟后,便神色铁青地逃回了意识空间,留下格洛莉亚一人承受来自姐姐的爱。
自觉在教育妹妹这件事上成果斐然的圣夏莉雅,很是满足,带着小羊散步去了。她走之后,少女们不约而同找上了林格和希诺(依耶塔是通过让路过的小妖精谢米传话的方式),主要传达了同一个意思:虽然时隔一周不见很是想念,但你们不是还有正事要做吗,这样沉浸在温柔乡中可不是有斗志的表现啊,还是快点回去吧……当然,主要是把那位不能透露姓名的青色头发的大姐姐带回去,我们实在受不了了。
收到消息的林格和希诺面面相觑:圣夏莉雅究竟干了什么,让她们这么害怕?
可是不敢细想,总感觉会触碰到云鲸空岛的黑暗面,万一被灭口就糟糕了。为了自己的生命安全着想,林格和希诺对视一眼,从心地选择了沉默。
还好,没有让两人为难太久,陪小羊散完步后神清气爽(当然,也有可能是因为其他事情而神清气爽,可惜林格和希诺都不敢问)的圣夏莉雅终于回到了妖精深眠旅馆,并且主动提出了返回奥索尔雪山的要求。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当她说出这句话时,旅馆内忽然爆发出一阵虽极力压抑但还是显得强烈的呼气声,仿佛大家都舒了一口气。
“咦?”圣夏莉雅注意到了这种诡异的情况,不禁有些伤心:“难道,大家都很希望我走吗?”
“没有这回事。”希诺正色道:“她们只是……呃,敬佩你的精神而已,明明没休息多久,便急着回去工作,太勤劳了,大家都很感动。”
其他人连连点头,表示我们就是这么想的。
“这样啊。”
圣夏莉雅若有所思,好像相信了这种说法。正当大家悄悄松了一口气时,她却忽然扭头看向林格,问道:“真的是这样吗,林格?”
“!?”
大家顿时又汗流浃背了,因为众所周知,林格这个人是不擅于、或者说不屑于说谎的,万一他实话实说,那在场的人有一个算一个,不是当场爆炸?
在圣夏莉雅疑惑的注视下,同时也在众人紧张万分的注视下,年轻人沉默了一会儿后,缓慢却坚定地点了点头,只从口中吐出一个字作为回答——
“是。”
给点喵
日暮十分,东阿尔皮斯群山的雪,被如血残阳染成了壮丽的黄昏,一个人影沿着陡峭崎岖的山道,慢慢登上了奥索尔山的主峰。他是乌苏部落的首领威尔海姆·达特,按照早上的约定,前来收取圣者图弥的手稿,同时,也是为了向某位年轻人索要一个答案。
或许,后一件事才是他真正的目的,圣者手稿在这个沉默寡言的男人心中,远没有女儿的未来重要。
只是,他可能会听到一个令人遗憾的回答。
“松塔娅拒绝了。”将已经抄录完毕的圣者手稿交还给威尔海姆首领后,没等他发问,林格便主动告知了结果,言简意赅:“她说自己不想离开雪山,想要留下来承担自己应尽的责任。”
说出这句话时,他眼前一同浮现出来的,还有那个女孩明亮却坚定的眼神,她或许还不明白人生的每一个选择都很重要,但已无师自通地意识到有些选择只能由自己来做,谁都无法左右她的意志,哪怕那个人是自己唯一的亲人。
夏托托人是追逐暴风雪的民族,那个女孩也像雪一样自由,她在这里诞生、成长、飘扬,最后又慢慢凋零,融入无尽的冰川中去,成为了永恒的冬与雪的一部分,而雪一旦离开雪山,就会融化为水,蒸发殆尽,所以她只有留在这里才会安心吧。
不知道是巧合还是命中注定,云鲸空岛上有生机萌发的春日、有繁荣茂盛的夏日、也有凉爽晴朗的秋日,唯独缺少了霜凝雪覆的冬日。这绝不是空岛的主人偏心,只是对于生活在那片贫瘠土地上的人们来说,冬天实在不是什么美好的记忆,而继承了他们心愿的天使小姐,早已将云鲸空岛视为阿维尼翁村的延续,自然不希望看到冬天仍旧降临于此。
她的抗拒,造就了人间一片温暖繁荣、足以安息的乐土,却也在无意之间,成为了那个女孩拒绝邀请的绝妙借口。世间有许多事情在很久以前就注定好了,只是当时的人们还未察觉而已。
“原来如此。”
听完林格的答复后,威尔海姆首领只说了这么一句话,然后便抬起头,沉默地凝视着夕阳晕染下的群山雪谷。在他的眼眸中,黄昏还未褪去,夜晚却提前降临了,黑暗如此深邃,令人捉摸不透。
他在遗憾吗?还是说后悔呢?林格无法从他的语气、眼神或眉宇的任何一个细节中窥见端倪,或许直接询问是最快也最方便的手段,可年轻人至少懂得察言观色,不会做这么没有礼貌的事情,因此只能通过猜测来揣摩他此时的心情。
遗憾也好后悔也罢,这每一种情绪都是合理的,可似乎都无法概括威尔海姆首领的内心。这个无论是言行举止还是精神内核,都完美契合人们心目中传统夏托托人形象的男子,光是站在那里,便给人一种不可窥探的感觉,高如雪峰、深似谷底。
“我只是在想,”他忽然开口道,用厚重如磐石般的声音,坦诚自己此时的想法:“自己好像从未了解过松塔娅的想法,只是凭着一个父亲和首领的身份做出判断而已,真是失格啊。”
他没有明说是身为父亲的失格,还是身为首领的失格,或许兼而有之,又或许都不重要。
“我觉得您已经做得足够多了。”林格说道:“剩下的就交给那孩子吧,虽然平时有些冒失,但她其实很清楚自己到底在做什么,想要什么。”
所谓大智若愚,说的就是这种情况。
威尔海姆首领看了他一眼:“您似乎很喜欢她,林格阁下?”
“恩。”年轻人没有否认:“像松塔娅那样开朗活泼,同时还乖巧懂事的孩子,我想没有人会不喜欢吧?”
蕾蒂西亚不是人。
“呵呵。”威尔海姆首领忽然笑了,这似乎是林格认识他以后,头一次听见这个男人的笑声,以至于他有一瞬间还以为是自己的幻听,而接下来听到的这句话,让他更加确信了自己的想法,因为如果不是幻觉的话,自己怎么会听到这么离谱的一句话呢:“您对松塔娅的喜欢,有几分是基于怜爱,又有几分是基于男女之间的爱慕呢?”
“咳咳!”
别误会,这不是林格的咳嗽声,而是从圣人石屋内传来的,似乎某位少女一直都在关注这边的对话。林格假装自己没有听到,一脸无奈地看着威尔海姆首领:“若说这是个玩笑的话,未免有些太突然了。”
威尔海姆首领却摇摇头,认真道:“并非玩笑,林格阁下,您的回答至为关键,不知道您是否听说过机械圣女米黛与圣创骑士达杨的故事?”
林格神色微动:“略有耳闻,不过这与我们讨论的话题有什么关系吗?”
“确有联系。”威尔海姆首领说道:“据说,在那场久被人间遗忘的圣战中,教团联合之所以能够击败掌握了时空之力的蒸汽机神亚历山大,除去七神的力量与构装机甲的威能外,还有一个至关重要的因素在于,圣创骑士达杨自我牺牲,以那股超越时空的爱恋之情,唤醒了被精炼的机械圣女米黛,使她亲眼看到自己犯下了多么大的错误,后悔与痛苦的情绪从内部冲击着机神亚历山大的神国,才使其走向崩溃。这足以证明,爱是人间不可思议的力量,甚至能够对抗构想神明的精炼。”
“这——”林格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所以你希望未来某一日,若松塔娅成为了构想神明的载体,也能有一个人像圣创骑士达杨那样,以爱的力量将她唤醒吗?”
“正是如此。”
威尔海姆首领深谋远虑,在松塔娅拒绝离开自己的故乡后,很快又想到了另一个办法,只是这个办法却让林格有些哭笑不得。
爱的力量,是无限的……总觉得是爱丽丝才会说出来的话,可的确有事实作为证据,思念之情若能够超越时空、乃至超越神明的国度,相爱的恋人便能在永恒的世界中守望,至死不渝。机械圣女米黛与圣创骑士达杨的故事,美好残酷得像个童话。
问题在于,威尔海姆首领怎么会把主意打到自己头上呢?林格很确信自己只是把松塔娅当成一个活泼可爱的妹妹来看待,毕竟才接触一周多,这么短的时间内就能萌生情意的人,未免也太心了吧?
而且——“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松塔娅只有十五六岁吧?”林格古怪地看了威尔海姆首领一眼:“现在就考虑这种事情,好像有点太早了?”
威尔海姆首领却说道:“以山民的习俗,十五六岁的女孩,已是可以谈婚论嫁的年纪,只是松塔娅的眼光太高,目前部落内的男孩,尚没有她看得上的对象罢了。或许只有那种沉着冷静、知识渊博、并且敢于挑战奇迹、复刻圣者旧事的男人,才是她心目中理想的归宿吧?”
林格顿时无语,这和指名道姓有什么区别?
眼见话题越跑越偏,年轻人生怕威尔海姆首领在这件事上较真,连忙转移了话题:“话虽如此,但或许不只有这种方法可以做到呢?以构想神明诞生的原理来说,似乎只要是足够强烈的情感,都能冲击祂们所塑造的神国,唤回被精炼的灵魂。所以,您和松塔娅之间深厚的亲情,也可以成为那道桥梁。”
“希望如此吧。”
威尔海姆首领轻轻叹了一口气,颇有些意兴阑珊的意思。年轻人想,他恐怕是觉得,自己身为父亲却无法保护松塔娅、身为首领却无法阻止她成为仪式核心的宿命、又一贯对她严厉苛责,恐怕没有在女儿心中留下很好的印象。既然如此,指望亲情成为联系彼此的纽带,似乎有些贪心了。
不过年轻人觉得,他只是当局者迷而已,松塔娅确实有意无意地躲避着自己的父亲,但那不是因为害怕,恰恰是因为尊敬与崇拜。她无比渴望自己能够成为像父亲那样伟大的人,却又担心自己的能力远远不足,会让父亲失望,因此才若即若离,不敢表明心意。
每一片雪都怀揣着成为山峰的梦想,尽管它们降落人间时,都曾为冰中倒映出来的小小的自己而感到自卑。
或许,这也是女孩选择留在故乡的原因之一。
威尔海姆首领似乎已经想通了,不再纠结,转而对林格提起了另一件事:“既然松塔娅无意追随各位离去,我也不便强求,只是有一件事希望你能同意,林格阁下。”
林格道:“若有我能帮得上忙的地方,一定尽力而为,但如果还是那件事的话——”
他犹豫了一下,似乎在顾虑什么。
威尔海姆首领看穿了他的想法,那严峻的脸庞上浮现出一抹淡淡的笑意:“我自然不会提出令你为难的要求,只是希望,当各位离开人间、前往宇宙之时,能允许松塔娅那孩子在此旁观,见证圣者的奇迹重临。万年以前,便有一位夏托托人亲眼见证了圣者登天的壮举,我认为,这个传统或许应该延续下去。”
他收起笑容,仰头望天,黄昏渐渐褪去了,夜色正在席卷东阿尔皮斯山脉的群山与谷底,遥远的地平线上隐约出现了几颗星辰的光芒,寂寥地闪烁着。那是天蛇座?赤星座?还是古船座呢?这几颗星辰在夏托托人的古老传说中,都带有指引方向的寓意。
这个要求确实不算过分,只是林格有些好奇:“您就这么肯定,我们能够复刻圣者的事迹么?”
“我不确定。”威尔海姆首领缓缓摇头:“我只是觉得,如果连你们都不行的话,或许,这个传统就没有存在的必要了。”
这还真是极高的评价,林格沉默了一下道:“听起来,我们似乎不能辜负了您的信任,威尔海姆阁下。”
“世间之事,皆在人为。”
威尔海姆首领转身,双手捧着那个保存有圣者手稿的木箱,对林格说道:“我衷心祝愿各位能够成功,不仅是为了圆满夏托托人的夙愿,也是为了你们所肩负的那伟大的理想。在此之前,我将沉默守望,一如这千万载岁月中的奥索尔山。”
说完之后,他轻轻颔首,算是告辞。不过,临走之前,林格却喊住了他,然后从怀中取出一对成套的金色铃铛,解下其中一个递过去,说道:“这个铃铛,就算是我给您……不,是给乌苏部落的礼物,感谢这段时间来你们的照顾与帮助。若有朝一日,山民们遇到了什么困难,或松塔娅那孩子发生了什么以外,可以摇动这枚铃铛,届时我们便会听到。”
他说得模棱两可,但威尔海姆首领瞬间明白了这枚铃铛的意义,与其说是礼物,不如说是承诺,而且似乎比他基于雾山隐修会的承诺还要郑重。威尔海姆首领不太清楚,山民们有哪些地方值得这位堪比圣者的年轻人另眼相待,是松塔娅的原因吗?但无论怎么说,似乎是一件好事。
他收下铃铛后,一脸严肃地表示:“我会将它交给松塔娅保管。”
也只有她才有资格保管。
林格没有说话,算是默认了。他自认为并不是一个很有善心的人,从来只做力所能及的事情,因此,对于松塔娅,亦只能给出这样一个虚无缥缈的承诺了。它能否兑现,并不取决于年轻人的决心,而是取决于那个虚无缥缈的未来。
如果给出承诺,却无法兑现的话,不就像给出希望后又将其收回那样残忍吗?
或许,这是个错误的决定?
年轻人看着威尔海姆首领离去的背影,心中不由得想到。可是,事实已经无法改变了,命运早在他向萝乐娜提出请求的时候便已确定,他唯一能做的,就是沿着这条路,坚定不移地走下去,直至在遥远神秘的天之圣堂,迎来最后的审判。
如果能够获得女神的帮助,别说松塔娅,所有和她同样境遇的人,都会得到拯救,这枚铃铛究竟能不能发挥作用,似乎也不重要了;但如果和理想剧情背道而驰的话……恐怕会是个残忍的结果吧。
要么,拯救所有人。
要么,连自己都无法拯救。
给点喵
“林格真的变了好多。”石屋内,圣夏莉雅扭头对希诺说道。
“哦?”希诺投来感兴趣的目光,因为她对过去的林格完全没有了解,自然不知道圣夏莉雅所说的改变究竟是指哪一方面。其实以她对林格的印象来看,要说那位年轻人从出生到现在都是这种性格,完全没有改变,她也是愿意相信的。
鹅卵石在水流的冲刷下,固然会越来越圆滑,但那个年轻人在自我以外,还裹着一层冷漠的保护壳呢,就像一只对外界充满警惕的寄居蟹那样。
“林格说他只做力所能及的事情,但如果换成以前的他,恐怕连力所能及的事情都不愿意去做吧。”
圣夏莉雅轻声道,脑海中浮现出在林威尔市的市政广场上与那位年轻人初遇时的场景:摩律亚人的帐篷绿绿,气球与鲜艳的彩带遮蔽天空,扮相滑稽的小丑穿梭在黑熊与老虎的笼子间,亚丁山狂欢节在即,一派欢乐景象,唯独他的眼眸与这个世界格格不入,充满了冷漠与疏离。
“那个时候的他,只在乎自己和梅蒂恩。”圣夏莉雅并没有刻意压低声音,不怕被那名年轻人听到,因为这就是事实:“除此之外,恐怕连天心教堂,都不被他放在心上吧。”
若非养父的遗嘱,他绝不会把时间和金钱浪费在那些信徒们的身上,何况他们中有许多人并非虔诚,只是为了面包与牛奶而来的。
希诺斟酌语气道:“听起来有点……明哲保身的意思?”
她原本想说自私的,不过又觉得这种形容不太合适,因为不是所有人都能像歌丝塔芙家族的骑士那样,永远怀有一颗真挚和热诚的心灵。而且众所周知,在这个被金钱、权力与蒸汽污染的时代,热衷于做好事的人反而不会得到回报,如果社会规则原本就推崇自私的话,自然就怪不到那些遵守规则的人头上了。
“冷漠、自私、明哲保身……我觉得都不是的。”圣夏莉雅却摇摇头,说道:“只是有人为他画了一个圈,让他与这个世界隔绝开来而已。”
那个人就是林格的父亲杨科先生。
或许这并非他的本意,只是希望在自己死后仍能有保护那两个孩子的力量,直到他们都能独立了,再去面对外界的风雨。但林格却试图将这个保护壳打造为永远的庇护所,因此拒绝将它打破,反而不断用冷淡的语气、疏离的目光与一种置身事外的心态为其加固。
直至命运注定的时刻降临,这个封闭的世界才像鸡蛋一样,被某种强硬而神秘的力量打破了,青色头发的少女出现在他面前,让年轻人意识到有些事情并非抗拒就可以改变。
他其实是个很脆弱的人,圣夏莉雅有时候会这么想,紧接着自己都觉得荒谬。如果林格都算脆弱的话,大概世界上就没有人敢说自己足够坚强了。
她不知道那是某种预兆,而非一时的冲动。
“你觉得这种变化是好的吗?”希诺忽然问道,目光定格在屋外的林格身上,那个年轻人似乎还没有察觉到两名少女对自己的讨论,仍站在悬崖边默默地吹着风,凝视黄昏时的群山暮色。她仿佛是为了确认什么,重新问了一遍:“你喜欢过去那个林格,还是现在的林格?”
面对如此露骨的询问,圣夏莉雅竟没有脸红,因为她听得出希诺的语气很认真,于是她也认真地思考了一下,再次开口时并没有正面回答,而是说起了一件毫不相干的事情:“我听梅蒂恩说,其实以前的林格很喜欢笑的,他笑起来很好看。”
“笑啊……”希诺凝望着那位年轻人的背影,缓缓摇头:“说实话,我无法想象那样的画面。”
“那你想看吗?”
“唔?”希诺轻笑出声:“被你这么一说,还蛮期待的。”
就像爱丽丝说的那样,大家都喜欢反差,比如,让逆来顺受的依耶塔忽然变得强气起来、让调皮捣蛋的小蝙蝠和谢米忽然变成像梅蒂恩那样的好学生,又或是让平时一直冷冰冰的林格露出笑容?
“以林格的气质,反差的效果应该更好吧?”少女骑士感慨道:“我有点相信梅蒂恩的话了,他笑起来说不定会很好看呢?”
圣夏莉雅听到这句话,扭头定定地看了她一会儿,正当希诺感到疑惑,不知道自己哪里说错了时,她冷不丁问了一句:“如果你看到林格的笑,会不会很心动,希诺?”
“这——”
希诺被她打了个措手不及,根本来不及反应,总感觉这时候怎么回答都是错的,便只能眨巴着酒红色的眼睛,装糊涂:“这是什么意思,小夏,我听不太明白啊。”
“就是说,”圣夏莉雅好像没有看出她在装糊涂,用更简洁明了的说法重复了一遍:“你会喜欢上林格吗?”
这下希诺没法装糊涂了,那不是更惹人怀疑吗?她挠了挠脸颊,有些无奈:“为什么你会这么觉得?”
“因为你和林格好像很有默契的样子。”圣夏莉雅眉头微皱,她觉得林格和希诺的默契,都快赶上他和自己的默契了。可她认识林格最早,而希诺入队才一个月,算上在夏多利庄园居住的那两个月,也没有多长啊,怎么进展突飞猛进呢?
是因为他们相性很好吗?
“这个啊……”希诺很想说,是因为自己和林格都有一种成熟的大人心态,待人处事方面也很接近,是其他没有在世俗生活过的少女王权无法体会的感觉,可是这么说未免有点炫耀的意思,或许会惹恼小夏也说不定?所以话到嘴边她又改口了:“可能是因为我们的思考方式比较接近吧?再说了,配合默契并不意味着一定要喜欢对方呀,也可以是好搭档嘛;再再说了,其实我现在对男女情感之事没什么兴趣,更想把精力集中在对抗魔女结社上,在打破魔女结社的阴谋之前,应该没有这方面的想法。”
“这就是所谓的事业心?”圣夏莉雅若有所思:“林格好像也是这么说的,你们果然很有默契呀,希诺。”
“呃。”
这算弄巧成拙吗?
希诺说不出话来,只是心里想,怎么可能有人看见林格的笑就会喜欢上他呢,他毕竟只是个人类,又不是什么奇奇怪怪的物种,就算是天生掌握着魅惑之力的妖精,也没有这种能力吧?
估计只有小夏这么认为罢了。
不过云鲸空岛上有很多思想单纯的少女,譬如奥薇拉和依耶塔,要是她们听说了小夏的理论,会不会也信以为真呢?要是大家都相信了这种设定,它是不是就会变成现实呢?这对少女骑士来说似乎有些太超前了。
林格,你可真是个罪孽深重的男人啊……虽然我知道这不是你的本意。
希诺的脑海中闪过了无数与眼下话题无关的想法,眼看着有愈演愈烈的趋势,幸好林格及时出现,打断了她的胡思乱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