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66.第954章 似曾相识的某人吗?
林格没考虑太久便点头同意了松塔娅的提议,毕竟这对他们也没什么坏处。至于人选方面,由于是初次会面的原故,他不想给对方造成什么误解,因此决定只带少数人手:他,圣夏莉雅,奈薇儿,希诺,以及死皮赖脸一定要跟过去的爱丽丝。
除此之外,松塔娅还提出了一个特殊的要求。
“能把那匹太阳雪也带上吗?”她眼巴巴地看向希诺,眼神中充满了期待与渴求:“只要能够证明你是太阳雪的主人,长老和首领一定会选择相信你们的,因为能够被太阳雪认可的人,都不是什么坏人。”
林格也看向希诺,少女骑士笑着点了点头,并且很贴心地为她找好了理由:“这倒是没有问题,正好我也想带布兰迪出去散散步,消消食。不过,我很好奇,在你们夏托托人的传说中,太阳雪果真具有如此重要的意义吗?”
“那当然!”
松塔娅双手抱胸,小大人一样语气深沉:“太阳雪可是雪与冰的精魄所化,世界上最高洁无垢的象征。据说群山之父用不融之冰塑造了它们的形体,又用初冬时节飘落人间的第一朵雪赋予它们灵魂,然后派遣它们到每一座高山上传达自己的神谕。换句话说,太阳雪就代表着山父大尊的意志,你们懂吧?”
众人对视一眼,默默无言。
说实话,他们不是山父的信徒,还真不是很懂,不过可以类比为光子精灵在伏都教义中的地位吧,都是一种精神象征,图腾般的存在。
松塔娅还在滔滔不绝:“……作为冰之精魄、雪之宠儿,太阳雪本身便是世间最纯粹的象征,因此只会与最纯粹的事物产生联系。在尘世中,便是高洁无垢的雪山;在生命中,便是澄澈无暇的灵魂。每一座受到群山之父的庇佑、还未被世俗污染的雪山中,都会有一支太阳雪的族群,默默守护着山与大地的纯净,拥有无暇之灵魂的人,若能凭自己的力量登顶雪山,便能得到它们的认可。但这类人实在稀少,就算是我们夏托托人中,也有好久不曾出现了。最近一位得到太阳雪认可的人,据长老所说,好像还是个地上人,在一个叫什么白色城墙的国家里,号称什么什么……白骑士……啥来着?”
她讲到一半就忘了,抓耳挠腮起来,希诺忍着笑意,善意提醒道:“白骑士希伯顿?”
“对、没错,就是这个名字!”松塔娅眼前一亮,连连称是:“长老说他是地上少有的正义之人,拯救了好多人的性命,无愧于太阳雪的认可;不过我听说,其实是因为他的家族和那支太阳雪族群关系比较好,这才走了捷径的,不然,那个圣女贞德也救了好多人呀,怎么就没有成为太阳雪的主人呢?”
松塔娅愤愤不平地批判了一句,对这种走歪门邪道的做法很不齿,当然,或许还隐藏着一丝小小的羡慕。然后她抬头看着希诺,一脸认真道:“你就不一样了,这位漂亮的姐姐,我相信你一定是通过自己的努力才得到了太阳雪的认可,或许将来,你会变得比那个白骑士希伯顿更加厉害呢?”
听着这番对话,众人都有些不忍直视了,爱丽丝的嘴角更是一直在抽动,仿佛什么时候忍不住了就会捧腹大笑起来。唯独希诺褪去了脸上的笑意,神色也变得和松塔娅一样认真,她郑重其事地向夏托托女孩承诺道:“多谢你的鼓励,松塔娅,以后我一定会好好努力的,绝不会辜负你的期待。”
“恩!”松塔娅用力地点了下脑袋,脸颊红扑扑的,又问道:“对了,我还不知道姐姐你的名字呢?”
其实你也不知道我们的名字,为什么唯独问她的?
众人都在心中吐槽,希诺则伸手揉了揉她的浅黑色短发,回道:“希诺,我的名字叫希诺,请多指教,松塔娅。”
她没有将自己的姓氏道出来,或许内心其实很希望自己能像松塔娅说的那样,是凭个人的意志与品行而得到了太阳雪的认可,并非托庇于家族的余荫——即便现在做不到,也希望将来能做到。
“希诺?”松塔娅若有所思:“那姐姐你确实和太阳雪很有缘分啊,或许是命中注定也说不定?”
希诺一怔:“为什么?”
“因为在山民的语言中,‘希诺’就是雪的意思啊。”松塔娅还刻意强调道:“是所有山民的语言中哦。”
就像万物有灵论中有许多分支别流一样,夏托托人也只是山民中的一支罢了,山民中的不同族群,往往只隔着一道山脉,语言文化与民族风俗便截然不同。然而在所有山民的语言中,“希诺”这个词语都代表着雪的意思,不能不说是一种惊人的巧合。
少女沉默着,不知怎的,在这时忽然想起了自己的父母,那个一生都很温柔却被称为“偏执者”的男人,那个曾受万众喝彩欢呼但最后仍选择了家庭的女人,他们在夏多利庄园的球场内,手把手地教导幼小的女孩如何挥拍,如何发球,以及如何从这平静的生活中收获快乐……同样幼小的马驹在球场外看着这一幕,将女孩脸上的笑容深深地印在了眼底,或许就是从那时候开始,她便认可了希诺吧。
因为她看到了世界上最纯粹的笑容。
很多时候,父母的苦心往往要到许多年后,才会从一个陌生人无意的一句话中体现出来,然而却似乎有些太晚了。
希诺仰起头,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再度低头时,脸上已恢复了正常的神态,她轻笑道:“那确实蛮巧的。”
松塔娅深以为然,然后凑上前去,嬉皮笑脸道:“对了,你知道吗希诺姐姐,其实‘松塔娅’这个名字在山民的语言中,是云朵的意思哦,所以我和太阳雪其实也蛮有缘的,等下能不能让我骑一会儿呢?放心吧,我绝对不会做什么的,就骑一小会儿,马上就还给你!”
她大义凛然地做出保证,但真实心思已经昭然若揭了。
我本以为你我一见如故,没想到你只是想骑我的马?
希诺哭笑不得,但没有直接拒绝,毕竟她对这个夏托托女孩还蛮有好感的,便说道:“只要布兰迪不反对就行。”
“好耶!!!”松塔娅欢呼雀跃起来。
……
之后,林格等人简单地吃了顿午餐,便在松塔娅的带领下,准备前往乌苏部落的临时驻扎地。再次出门的时候天气比较好,外面没有下雪,天空湛蓝得一尘不染,与高山上皑皑的白雪和苍郁的大雪松林互相映照,每种颜色都纯粹得十分鲜明,搭配在一起却显得很和谐,给人感觉像行走在一幅色彩浓烈的油画中,模糊了现实与童话的界限。
东阿尔皮斯山脉的雪景名不虚传,难怪能够成为北阿修卡山带最受人赞誉的旅游胜地。
在半山腰的高度举目眺望,可以看见西北方向上,有三座山峰正横亘在前路上,隐隐封锁了奥索尔山通往东阿尔皮斯山脉深处的道路。那三座山峰虽不如奥索尔山高耸雄伟,但也颇具险峻之处,它们就是包括大维契山、小维契山以及维契—巴卡拉山在内的维契三山。
其中,大维契山与小维契山固守两侧,形成了一道天然的宏伟门户,而维契—巴卡拉山则恰好位于门户正中,它其实是两座山合起来的统称,分别是维契山与巴卡拉山。过去,生活在奥索尔山中的夏托托人若是遭遇雪灾,便会沿着陡峭的冰封雪谷,穿越维契山,进入巴卡拉山躲避,待雪灾平息后再归来。久而久之,他们便习惯将两座山并列了。
以上提到的这些山脉都属于海德山系,即海德布鲁斯堡的那个海德,乌苏部落的传统地盘。
一路上,众人见识到了松塔娅作为本地山民,对于这种雪山环境的惊人适应性。她得到布兰迪的同意后,很是高兴地骑着它走了一小段路程,但从半山腰就开始下马步行了,并且还刻意走在了最前头,用她的话来说,这是身为猎手的职责。
山民部落的猎手,不仅是狩猎者,同时也是优秀的战士和最隐蔽的侦察兵,即便像松塔娅这样还未成年的女孩,在接受了专门的猎手训练后,也能灵活地运用钩锁、绳扣和破冰锥等工具,在雪原、松林、峭壁、山道乃至冰封的绝壁上如履平地,甚至仅用一只手就能悬挂在崖壁上,另一只手则搭在额头上,灵敏的目光穿过苍茫雪山,谨慎地观察着远方的天象,以判断接下来的气候是否会干扰到部落的迁徙进程,或导致野兽的频繁活动。
除此之外,松塔娅还表现出了惊人的直感以及狩猎技巧。在赶路途中经过一片大雪松林时,分明没有任何异常动静,她却主动停下脚步,用手势示意众人不要出声,然后压低了身子,调整呼吸维持均匀,如雪豹狩猎前的准备般,缓缓移动到了一棵大雪松树下,轻手轻脚地取下背后的长弓,搭弦瞄准了看似空无一人的雪地,目光陡然间变得锐利起来。
嗖!
手指一松,银色的弓弦震荡空气发出刺耳的铮鸣,苍白的骨箭如一道闪电划过林间,瞬息之间便穿透了猎物的脑袋,而那只本以为自己隐藏得很好的小生物直到利箭穿透了头颅才反应过来要逃跑,却只是凭着本能往前跑出了一段距离后,才终于失去意识,无力地倒在了雪地中。
松塔娅收起弓箭,在林间几个纵跃就跳到了猎物身边,毫不费力地将它拎起——就像女伯爵曾经将她拎在手中的姿势一样,回到大家身边时,一脸喜滋滋的表情。
“是夏塔尔雪貂。”她炫耀似的向众人举起手中猎物,展示给他们看:“老爹……呃,首领说过,像这样完整的一张雪貂皮,最少可以卖三百个塔罗尔。”
塔罗尔就是山堡的通用货币,因为山堡是北阿修卡山带最强盛的、也最具国际影响力的国家,所以基本上附近国家都以塔罗尔为本国货币。在国际金融体系中,三百塔罗尔约等于一百三十三金镑,换句话说,夏托托女孩一次狩猎的收获就可以抵得上林格一年的薪水了。
对于她时不时就说漏嘴并且试图掩饰什么的行为,林格已经懒得评价了,他看向少女手中的夏塔尔雪貂,发现那支箭竟刚好穿过了它的眼睛,没有伤到皮毛,不禁有些诧异。
像这只雪貂不过两个巴掌的大小,通体毛发雪白,而且性情尤其警惕,趴伏在雪堆中不动弹的情况下,就连女伯爵都未必能注意到,而松塔娅却能在它毫无察觉的情况下靠近,并且一箭准确穿透了它的眼睛,这该是何等惊人的技巧?
年轻人忍不住问道:“你们乌苏部落的猎手都是这种水平吗?”
松塔娅用大雪松树的叶子包了一些雪,将雪貂尸体的血放赶紧后包裹进去,用随身携带的绳索牢牢绑紧,悬挂在腰带上,就算完成了最简单的猎物处理。她的脚下全是被血水染红的冰雪,正在逐渐向外淌开,看起来颇为惊悚,夏托托女孩却毫不在意,回头瞥了林格一眼,说道:“这怎么可能!首领说过,即便是在山民部落中,也只有最老练最矫健的猎手能够狩猎它们,像这种猎手在我们乌苏部落,绝不会超过二十根手指头!”
你是雪怪吗,有那么多手指头?
不过想想也是,如果山民猎手都有这种水准,他们光靠狩猎夏塔尔雪貂就能发家致富了,何必躲到大雪山中当游牧民族呢?至今也没听说有哪些动物保护组织声讨山民破坏生态平衡之类的,所以松塔娅应该没有说谎。
旁边的爱丽丝凑上来,阴阳怪气了一句:“那你是运气好咯?”
“胡说八道!”松塔娅勃然大怒,义正辞严地指出:“我这是靠实力!因为我就是山民部落中最优秀的猎手之一,在乌苏部落的年轻一辈中,仅此一个!”
爱丽丝依旧质疑:“你还未成年呢,哪来的实力?”
“因为我有山父大尊的庇佑!祂认可我的虔诚,于是赐予我在雪山中无所不能的力量!区区狩猎,只不过是山父大尊最微不足道的权能罢了!”
夏托托女孩的声音斩钉截铁,不容置疑。
爱丽丝无奈地耸了下肩膀:得,和宗教徒没什么好说的。
林格却深深地看了松塔娅一眼,若有所思。
这种似曾相识的情况,让他想起了某个人。(本章完)
在小维契山通往奥索尔山的狭长山坳间,坐落着一片因地层侵蚀而形成的山谷,由于位置偏僻且地形曲折的缘故,降落于此的风雪从不会迎来融化的时刻,再加上狭管效应导致的凛冽寒风终年不息,久而久之,这里冰封的绝壁已如同刀削般险峻陡峭。从山谷最底层抬头仰望,竟会让人觉得自己是被两面垂直的镜子夹在了中间,幽蓝透明的冰壁互相倒映折射,形成了一个千奇百怪的世界,如果不是熟悉地形的人,甚至可能迷失在这重重幻象之中,永远走不出这片山谷。
这里就是冰封雪谷,因为整片山谷都被幽蓝色的冰壁包围的缘故,也被称为蓝谷,乌苏部落就驻扎于此。站在山谷外的高地上,向下眺望,可以看到用一圈用圆木筑起来的围墙牢牢屹立着,抵挡外界的风雪,围墙内则是一顶顶半圆形的帐篷,上面覆盖着保暖的皮毛,远远望去犹如冰面上长出了许多蘑菇似的。
营地中央还用许多木头搭建了一个巨大的篝火架,橘红明亮的火焰正熊熊燃烧,火星与灰烬四散飞舞,照亮了下边经过的一张张面孔,他们都有条不紊地做着各自的事情:搬运草料,喂食负责拉车的角马兽;卸下敞篷车上的物资,并平均地分配给每一顶帐篷;或分发兵器,组织巡逻队伍,负责营地外围的警戒。虽是临时搭建的营地,却俨然一派井然有序的景象。
除此之外,还有一些人行色匆匆地穿过人群,往营地最中央的那顶大帐篷赶去,急迫焦虑的神色与周围其他人形成了鲜明的对比。林格注意到那些人都是猎手打扮,身强体壮,并且头顶与身上都蒙着灰白色的雪,似乎刚刚从外面回来。
“唔,看来其他被派出去侦察的猎手已经返回部落了,如果没有他们带回来的消息,长老和首领不会轻易拔营前进的。”松塔娅停下脚步,挠了挠脸颊,低声自语道:“只有我没回去,不知道老爹会不会担心。唉,要是他知道我轻易就被人俘虏了,一定会很生气吧。”
他一生气,自己就要接受更加严苛的训练;训练的时间一长,自己就没空做其他事情了。一想到这里,松塔娅就感觉人生一片灰暗,甚至有那么一瞬间不愿意回去了。
不过逃避并不能解决问题,所以这个念头仅仅在女孩的脑袋中萌生了一瞬间,很快就被她驱散。她回头对林格等人说道:“你们现在这里等一下吧,我回去向长老和首领汇报情况,由他们决定要不要和你们见面。放心吧,不会让你们等太久的!”
林格轻轻点头,这个要求合情合理,他没有理由反对。何况年轻人对松塔娅脑袋里那一点小心思早就心知肚明,汇报情况只是一方面,恐怕还要借这个机会,回去提醒她的族人们准备好应急措施吧,比如在会面地点埋伏八百个刀斧手,一旦这些外乡人有任何不轨的意图,就摔杯为号,一拥而上,将他们剁成碎片之类的。
松塔娅固然愿意相信雪山神马太阳雪的主人及其好友是带着友好目的前来拜访她的部落的,然而必要的警惕心也不能丢下,如果真的因为一匹马就对这些陌生人报以全部信任,那就不叫淳朴,而是缺心眼了。
松塔娅不是个缺心眼的女孩,恰恰相反,她还有点狡猾,或者说用憨直外表掩饰的机灵,所以她回到部落后就是这么对长老和首领说的。果不其然,先被凶狠地训斥了一顿,毕竟她身为部落猎手,肩负着所有族人的安全责任,居然如此轻易就被俘虏了,就算对方的实力确实强到你无法反抗的地步,但难道你自己就没有百分之一的责任吗?
因为训斥她的人是部落的首领,同时也是松塔娅的老爹,无论从法理还是道德意义上都无可指摘,所以其他族人没好意思开口劝说。最后还是长老提到外面还有一群客人在等待答复呢,这才暂时平息了首领的怒气,将可怜的女孩解救出来。
之后,以首领和长老为代表的部落高层们紧急商议了大约十分钟的时间,最终还是决定答应这些外乡人的要求,和他们会面,听听他们要和自己商谈什么重要的事情。
这个商议的过程比较复杂,虽然在这里没有赘述,但还是把爱丽丝搞得不耐烦了,到最后干脆蹲在一棵大雪松树下,无聊地数起了树枝上的叶子玩。当她数到第三百一十二片叶子的时候,林格忽然抬头看向营地出口的方向,轻声道:“来了。”
众人循声望去,果然看到一队人离开了营地,正举着火把向这里走来,火光映着幽蓝色的冰壁,在光线晦暗的雪谷中犹如一条醒目的赤线,笔直而坚定。待他们走上了斜坡,来到山谷外的高地时,林格的目光直接落在了领头那位中年男子的身上,他身材魁梧高大,甚至可能有两米高,沉稳迈步的身姿往每个人的眼底投下了极具压迫感的阴影,让人不由自主想到了屹立在风雪深处的奥索尔山,同样巍然不动,仿佛不会因任何外界的事物而动摇。
夏托托人的传统猎装穿在他身上,被板结虬实的肌肉撑得几欲裂开,布满伤疤的古铜色肌肤直面凛冽风雪的吹袭,然而再锋利的冰碴也无法往上面刻下伤痕,因为来自命运的垂青注定了这样一具战士的肉体只有在战斗中才会受到伤害。
他的发色与瞳色都是夏托托人最经典的浅黑色,或许更深邃一些,犹如久经沉淀的黑玛瑙,然而却不像其他猎手那样刻意将头发剪短,以保证战斗中不会受到干扰,而是将它们留得很长,垂过脖颈与胸前,甚至让人联想到了狮子的鬃毛。这些发丝被梳理得整整齐齐,末端束成发辫,扎上造型古朴的铜环,每个铜环上都刻着一个姓氏,所有铜环上的姓氏加起来,就构成了眼前的乌苏部落。
在夏托托人的传统中,唯有首领和长老才有资格以铜环背负族人们的姓氏,寓意一种责任与权利。再看松塔娅像只受气的小鹌鹑般,亦步亦趋地跟在男子身后,一副很委屈但又不敢说出口的模样,林格便明白了这位中年男子的身份:乌苏部落的首领,也是松塔娅的父亲。
身为客人,他主动上前一步,代表其他人开口道:“很荣幸与你见面,乌苏部落的首领阁下,山民卫队的阿瓦罗,我等不请自来,有失礼数,还望海涵。”
趁他开口说客套话的功夫,圣夏莉雅悄悄把还蹲在地上的爱丽丝拽了起来,免得给大家丢脸。
隔着大约十米的距离,中年男子停下脚步,于是他身后的队伍也停了下来,唯有橘红色的火焰仍在熊熊燃烧,在这寒冷的雪地上开辟出一小片温暖的孤岛。
首领站定,然后目光落在了眼前这群不请自来的客人们身上,瞬间带来了强大的压迫感。他就像一只猛虎盘踞在自己的领地中,站姿挺拔而又坚韧,给人一种打断了骨头也不能令他弯腰的感觉,平淡而沉静的目光轻轻扫过,用更加直接的审视代替了隐晦的观察,将在场每一个人的神态动作都收入眼底,却不会让他们产生被窥视的不快,因为猛虎在狩猎之前时,是不会露出爪牙,叫他的猎物有所察觉的。
越是实力强大的人越能体会到他所带来的压迫感,比如女伯爵奈薇儿,从这位首领离开营地的第一时刻她就知道眼前迎来了一头危险的猛兽。任何纯粹依靠力量的猛兽在女伯爵眼中都不值一提,因为世界上没有人比活了上千年、又曾亲眼参与过墨托许帝国的立国战争的她更懂得何为战斗的经验与技巧,然而眼前这头猛兽不同,他战胜敌人从不依靠力量,而是依靠对千万种气势的凝聚和驾驭。
换而言之,面对他的时候,你将会感觉自己正面对着他脚下屹立着的整座雪山,面对山民们万年以降从群山和风雪中磨砺出来的意志。他并非半神,但却是暴风雪最深处引导方向的将军,挥斥他的军队所向披靡,横扫一切敌人。
他甚至让女伯爵想起了过去驰骋在塔古奥荒野上的那头神狼,而他与尼奥的唯一区别只在于时代变迁,这个世界被教团联合压迫得太窄,已经没有更多空间任他放手施为了。若是他早生一百年,在《宗教法令》还未颁布的那个年代,或许他会引导东阿尔皮斯山脉的山民们走向另一条道路呢?
真没想到,名不经传的山民卫队中,也能诞生出这样的人物。
奈薇儿小小地感慨了一下,但对于此次行动的安危仍没有什么疑虑,因为能够察觉这个男人对他们并无敌意。而事实也的确如此,在林格开口问候之后,他便收起了审视的目光,落在年轻人身上,开口,声音有若山岳般沉着厚重:“远客来访,有失远迎,应当是我们失了礼数才对。我是乌苏部落的首领,威尔海姆·达特,很欢迎各位客人的来访,并且——”他瞥了躲在自己身后的女孩一眼:“希望松塔娅没有给你们添麻烦。”
松塔娅耷拉着脑袋,嘀咕道:“才没有呢,我可乖了。”
吃完饭都有好好擦嘴巴的!
林格也很给面子,替她狡辩了一句:“确实没有,实际上,松塔娅还帮了我们很大的忙。”
确实,如果没有她的话,一群没有门路的外来者要如何与山民卫队取得联系呢?
威尔海姆首领便轻轻点头,就当做林格这句话不是客套了,然后说道:“乌苏部落已有许久不曾接待外客了,我不知各位来访所为何事,但不妨先与我回营地,与长老当面会谈如何?我相信你们想要得到的答案,她一定都知晓。”
明明是山民,说话还挺文雅。
爱丽丝心想,然后不待林格开口就举双手赞成:“我没意见!”
她早就觉得这里无聊了,又冷又暗,还不如到夏托托人的营地里烤烤火,说不定还能品尝到当地的特色美食呢?
谁问你了?
林格隐晦地瞪了她一眼,表示你不要在如此正式的会面上乱发言,万一给对方留下了不好的印象怎么办?然后才想到回应威尔海姆首领的邀请,不过悲伤的是他发现自己要说的话已经被爱丽丝抢先了,于是最后只能憋屈地说了一句:“我也没有意见。”
看起来倒像是年轻人在附和爱丽丝一般。
既然大家都没有意见,一行人便动身朝营地出发,林格注意到当希诺牵着布兰迪走来时,所有跟随出来迎接客人的乌苏部落族人,目光都忍不住在这匹雪白的神马身上多停留了几秒钟。其他人也就罢了,连看起来最成熟稳重的威尔海姆首领都不例外,于是只能感慨太阳雪在山民的传说中,确实具有极为特殊的意义。
布兰迪似乎也对这样的热情不太适应,扭捏地躲到了主人身后,被希诺抚摸着鬃毛安慰了几句,才重新恢复冷静。
威尔海姆首领的目光很自然地看向少女骑士,问道:“你就是太阳雪的主人,松塔娅提到的希诺小姐吗?”
瞧瞧,他甚至还没正式过问客人们的姓名,便已经知道了太阳雪的主人叫什么名字
“是的。”希诺微笑,颔首回应,姿态优雅自然,做足了贵族的礼仪。
“我听松塔娅说,你和这匹太阳雪从小一起长大,感情深厚。”
威尔海姆用深邃的眼神注视着她与布兰迪:“但是,幼小的太阳雪只会跟随在母亲身边,等到成年后才会去寻找自己认可的主人。能够让太阳雪在幼年时期便认可你,说明它的家族对你很是信任——或者说,对你身上流淌的血脉很信任。在这世界上,不以个人身份、而是以血脉家族得到太阳雪认可的,据我所知,只有白色城邦共和国的歌丝塔芙家族。恕我冒味问一句,希诺小姐,开拓者文斯男爵与白骑士希伯顿大人,他们与你的关系是?”
见他三言两语就剖析出自己的来历,希诺有些惊讶,但这确实不是什么需要隐瞒的事情,所以惊讶过后,她大大方方地承认了:“他们都是我的先祖,请容我再度自我介绍一下:我是希诺·琴·歌丝塔芙,来自格兰吉尼亚大地的白棘之子。”
果然如此。
威尔海姆首领并未因自己判断正确便感到高兴,依然沉着不变,他正想开口说什么,身后的松塔娅却像是听到了什么难以置信的事情,一下子跳了起来,伸出手颤颤巍巍地指着希诺:“你、你、你说什么!?你就是那个白骑士希伯顿的后人!?”
一想到自己之前才在妖精深眠旅馆说了一些诋毁白骑士的话,还是当着希诺的面说的,夏托托女孩就有些头晕目眩,恨不得当场挖个坑把自己埋了。
然而她并没有意识到,真正的危机其实就在身边——
借着火把的照耀,所有人都看到,当松塔娅在客人面前做出如此失礼的举动后,威尔海姆首领那张古铜色的脸庞,一下子变得比他的头发还要黑了。
给点喵
被木墙包围起来的是一片半圆形的区域,积雪和污秽都被清扫干净,露出了整洁的冰面,即便只是临时的营地,区域依然划分得十分规整,人住的地方和豢养牲畜的地方由一条笔直的道路分割开来,充满山民风格的简易帐篷上覆盖着高山岩羊或角马兽的皮毛,能够有效阻隔寒风的吹袭,为帐篷内保持温度。
乌苏部落的所有族人加起来约有一千五百人,作为高山上的游牧民族来说,已经是个不小的数字了。这些山民常年生活于雪原高山之上,很少见识外面的世界,对他们来说,很可能连山脚下的海德布鲁斯堡,都只是父辈口中的传说而已。这会儿见到这么多外人进入部落营地,有很多小孩子都兴致勃勃地跑过来围观,而且就光明正大地挤在路边,当着这些外乡人的面小声议论,议论得最多的当然就是样貌,毕竟以貌取人可不是爱丽丝的特权,淳朴善良的山民孩童们也精于此道。
当然,由于大家的颜值都还过得去,虽然算不上卓尔不群吧,至少也算是俊男靓女了,所以爱丽丝听到的基本都是一些夸赞的声音,比如“那个青色头发的姐姐好漂亮”、“那个穿着铠甲身材很高的姐姐笑起来好好看啊”、“你们都眼瞎了吗,分明是那个银发的血族大姐姐最有气质啊”,甚至还听到了对布兰迪的夸赞:“哇、那就是传说中的太阳雪吗,果然好漂亮啊,我也想骑一下!”
听着听着,爱丽丝的拳头逐渐硬了——
青色头发的姐姐、穿着铠甲身材很高的姐姐、甚至连银发的血族老奶奶……咳咳,血族大姐姐都夸了,你们是不是还忽略了一个人呢?
难道金色头发的大姐姐就不漂亮、身材不好、没有气质吗?
一群瞎了眼的家伙!
爱酱愤愤不平地想着。
威尔海姆首领看似严肃,但并没有阻止部落中的孩童围观客人,只要他们不做出什么出格的举动就行。他带着林格一行人穿过居住区,又从营地中央正燃烧着熊熊烈火的巨大篝火架下面走过,扑面而来的热气驱散了雪谷中的寒风,也照亮了蒙昧的黑暗,透明的冰川下隐约可见巨大的骸骨,那是过去死在山谷中的猛兽,被风雪冰冻后仍保留着完整的姿态,直至今日。
威尔海姆首领面无表情地踩着那头巨兽的骸骨走过,停在了营地内最大的那顶帐篷前,它的大小已经与一般意义上的房屋差不多了,而且足有三层楼高,造型中透露出一种雄浑大气的风格。更令人惊讶的是,覆盖在这顶帐篷上用以保暖的皮毛,居然是从一头雪原巨熊的身上剥下来的,而且没有任何缝制的痕迹,剥取得相当完整。
巨熊的头颅也被做了特殊处理,此时就悬挂在帐篷的大门上,睁大了一双冷冽凛然的冰蓝眼眸,冷漠地注视着从它身下经过的每一个人类,那股食物链上最顶尖的猎杀者特有的狂野气势扑面而来,令人几欲窒息。
见外乡人们很没有见识地盯着雪原巨熊的头颅标本看,憨厚率直的山民女孩松塔娅便好心为他们解释:“夏托托人有一种传统,会将自己猎杀到的猛兽的皮毛覆盖在帐篷上,既是保暖,也是炫耀自己的武力。帐篷上覆盖的皮毛越多,就越能证明他是一名优秀的猎手。当然,有的时候不靠数量,依靠质量取胜也是可以的,只不过那对猎手和猎物的要求都很高而已,就像你们现在看到的这头雪原巨熊,就是老爹……咳咳,首领独自狩猎的战果。说出来不要太怕,那头雪原巨熊的体型据说达到了惊人的八米哦,可能是近百年来,夏托托人历史上狩猎到的最大型的猎物了……”
名为好心,实际上言语中炫耀的意味,大家都能听出来。不过这确实是一件值得炫耀的壮举,雪原巨熊的生态位本来就很高,在雪域中几乎没有天敌,狩猎对象甚至包括同为猛兽的雪豹和剑羽雕。而八米多高的雪原巨熊,那玩意儿已经迈入魔兽的行列了吧,说不定连雪妖或山精都在它的食谱上。
“松塔娅。”威尔海姆首领神色未变,只是瞥了女儿一眼,淡淡道:“在客人们面前不要失礼。”
“哦。”夏托托女孩缩了下脖子,默默地退到了他的影子里。
看来这位首领阁下不是那种张扬的性格,对于自己的丰功伟绩也没有任何夸耀的兴趣,只不过,他为什么不在松塔娅开口时便喝止,非要等她把该炫耀的都炫耀完之后再说呢?该不会其实是个闷骚的家伙吧,就像林格那样?
某金毛女仆暗自在心中揣测,其阴暗的想法不仅毫无根据,而且充满恶意。
……
让其他人留在外面负责警戒,威尔海姆首领则带着客人们进入帐篷(松塔娅也故作无事地混了进来,厚脸皮的程度与某女仆有得一比),里面的空间很宽敞,冰面上铺着木板,木板上又铺着厚厚的皮毛毡毯,一脚踩上去犹如陷在了柔软的草地里,非常温暖。帐篷的中间则用石砖围出了一个正方形的火炕,木炭在其中烧得通红,释放出来的热量令冻僵的手脚逐渐了活络,淡淡的烟气则从顶上的通风口缓缓排出,确保屋内的空气流通顺畅。
火炕上用锁链和铁钩悬挂着一口铁釜,此时正在炖着热气腾腾的浓汤,加入了鼠根果、洋葱、小茴香叶和短柄灰纹蕈的汤汁呈现出诱人的奶白色光泽,咕嘟咕嘟地冒着气泡,里面被炖得软烂的岩羊肉随着汤勺的搅动而浮浮沉沉,仿佛带着雪原清爽气息的香味弥漫在帐篷内,勾人心魄。
正拿着长柄木勺缓缓搅拌汤汁的人,是一位披着灰色羊毛斗篷的老婆婆,看起来慈眉善目,虽然年纪已老得脸上遍布着岁月的沟壑,但满头银丝仍梳理得一丝不苟,浅黑色的眸子在时间沉淀后逐渐不仅没有黯淡,反而蜕变为一种曜岩般的深沉色彩,隔着燃烧的火焰投来目光,悠远而又睿智。
她的脖子上戴着一条项链,上面密密麻麻都是铜环,环上同样刻着族人们的姓氏,显然,这位老婆婆就是乌苏部落的另一位领袖,也就是他们的长老,群山之父的法内加了。
“阿依娜婆婆!”松塔娅一进帐篷就大喊道:“我把客人们都带过来了!”
然后不顾老爹警告的眼神,腾腾腾地跑到长老身边坐下,一副我很乖巧的模样,正在炖汤的阿依娜长老便呵呵一笑,从旁边的橱柜里取出一个木碗,给她盛了一碗肉汤:“辛苦你了,松塔娅,来,先喝完汤暖暖身子。远道而来的贵客们,若是不嫌弃的话,不妨也来尝尝我们夏托托人的手艺吧?”
后面那句话是对林格等人说的,她的声音略显沙哑,带着股老年人特有的沧桑,但意外的是并不让人觉得唠叨,反倒很舒心,就像在聆听长者的谆谆教诲一般,大概是因为她的语气总是不急不缓,无论是面对急性子的松塔娅,还是面对林格这些外乡人,都没有丝毫变化的缘故吧。“长者的邀请,不敢推辞。”
林格应承了一句,然后和同伴们一起围坐在火炕边,接过阿依娜长老亲手为他们盛好的肉汤,轻啜了一口汤汁,味道浓郁鲜甜,隐约还有一股清新的奶香味,以夏托托人豢养角马兽为食物和运输工具的传统来看,多半就是角马兽的奶吧。
“咕噜咕噜咕噜!”
林格只喝了一口,旁边就传来奇怪的声音,他不回头看就知道又是爱丽丝搞的鬼,然后回头一眼发现果真如此,金毛女仆活像三天没吃过饭一样,直接仰头一灌,将汤汁连同里面的炖羊肉都喝了下去,喉咙仅仅吞咽了几下,一整碗肉汤便不见了踪影。还好汤里的岩羊肉经过了特殊处理,已经炖得比奶油还要软烂,直接喝下去也没关系,否则,她这种吃法就等着噎死吧。
“味道不错!”爱丽丝不吝赞美,对夏托托人的传统美食表示认可,然后豪迈地将碗一递:“我可以再来一碗吗!”
说话的时候,她还刻意给松塔娅投去了一个挑衅的眼神,威尔海姆首领与阿依娜长老都不解其意,这是在干什么,邀请松塔娅进行大胃王比赛吗?只有女孩本人和林格这些比较熟悉爱酱性格的人知道,其实这货就是在报复,你松塔娅之前不是在我们妖精深眠旅馆蹭吃蹭喝很爽吗,现在我爱酱也要这么干,你能奈我何?
甚至连这句话都是松塔娅的原话,被她拿过来打击报复,因为爱酱觉得,用敌人的垃圾话来攻击敌人,世界上还有比这更快乐的事情吗?
大伙儿登时都有些无语,你到底是有多小心眼啊?
阿依娜长老倒是不在意,微微惊愕后还是重新给爱丽丝盛了一碗肉汤,还笑呵呵地表示年轻人吃得下是一件好事,我们夏托托人都热情好客,绝不会有亏待客人的道理,所以你想吃多少碗都可以。金毛女仆一听就更加来劲了,眼中浮现出跃跃欲试的神色,似乎想尝试光靠自己一个人能不能解决这一大釜肉汤。林格都懒得管了,反正最后闹肚子半夜哭闹睡不着觉的人又不是他,因为睡眠质量不好被她吵醒的人也不是他,至于最后被起床气发作进入暴走状态的老板娘摁在地板上摩擦的人,当然也不是他。
林格只是预见了接下来的剧本,并且选择冷眼旁观而已。
之后,大家都默契地无视了金毛女仆,先进入自我介绍和客套寒暄的环节,女伯爵还刻意挪了一下位置,坐得离爱丽丝更远了,用实际行动表示自己和这家伙的关系其实不是很熟。
简单地说了几句客套话,双方都对彼此有一定了解后,威尔海姆首领终于问出了那个最关键的问题:“林格阁下,我听松塔娅说,你此行拜访乌苏部落,是有重要的事情与我们商谈,不知所为何事?”
年轻人面色一肃,既然威尔海姆首领问得如此直接,那他也不会含糊其辞,直接表明了自己的来意:“我们希望通过贵部落——或者说山民卫队的渠道,与雾山隐修会取得联系。我听说山民卫队与雾山隐修会同为万物有灵论的分支,又曾在同一座山脉中共存,关系密切,想必应有方法联系到他们吧?”
话音落下,帐篷内安静了一瞬间,威尔海姆首领与阿依娜长老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困惑和疑虑,唯独没有为难。显然,这件事对他们来说不难办到,然而问题在于,林格他们这么做的目的。
“雾山隐修会。”
威尔海姆首领沉吟稍许,一边思考一边开口道:“诚如林格阁下所言,我们山民卫队确实有联系上他们的方法,只是不知你们寻访雾山隐修会的信徒,所为何事,想必那应当与你们来到奥索尔山的目的息息相关吧?奥索尔山虽然是山民们的圣地,但本质上亦是无主之地,没有谁来到这片土地都必须向我们阐明理由的意思,因此我此前并不赞同松塔娅的做法,也不愿询问详细,只要各位的行动不会危害到我们乌苏部落就行。只是,若这件事与雾山隐修会有关,恐怕我们就不得不谨慎对待了。”
他指的是松塔娅因为怀疑女伯爵等人的来历,便悄悄尾随跟踪这件事。本身山民就算不上奥索尔山的主人,最多只是原住民罢了,而夏托托女孩的冲动无疑会带来误解,因此她很是被训斥了一顿,变得老实了许多,这也是她面对爱丽丝的挑衅却没有当场还击的原因。
林格可以理解威尔海姆首领的顾虑,他沉默了一下后,觉得这不是什么需要隐瞒的事情,毕竟他接下来有很长一段时间都会待在山顶测绘星图,而山顶的圣人石屋都是乌苏部落在维护,双方的接触不可避免。此时不坦诚,之后再想坦诚就很难了。
所以他坦坦荡荡地道出了自己的目的:“听说雾山隐修会手中有圣人遗留的手稿,我们愿意支付一定的代价换取那份手稿——或者说,借用也可以。”
手稿本身并不重要,重要的是那些数据,只要拿到数据,自然就可以还回去了。至于用什么代价交换,林格也早就与同伴们商量好了:圣夏莉雅可是掌握着全部十四种超凡途径的魔药配方,而对于魔法师来说,还有比知识更加宝贵的财富吗?
圣人手稿换取魔药配方,知识换取知识,这很合理,也很公平。
给点喵
“圣人手稿?”听完林格的来意,威尔海姆首领的脸上头一次浮现出惊讶的表情,尽管只是些微的动容,但也足以体现出他现在的心情有多么错愕了:“各位似乎并非万物有灵论的信徒吧,若只为瞻仰圣人遗物,何必费此周折,莫非……”
他想到了一种可能性,林格微微颔首,神色认真:“正如您所想的那样,我们此行来到奥索尔山的目的,正是欲效法圣者旧事,向遥远的宇宙探寻真理。然而千万年来,天文日新月异,星象数度变化,圣人之路早已遗失,难以寻觅。或惟有借助这份手稿,以观其变,才能够查漏补缺,找到正确的道路。因此,这件事对我们来说极为重要,希望您能够理解。”
此言一出,帐篷内顿时陷入了诡异的寂静,威尔海姆首领一言不发,只是用深邃的目光凝视着坐在对侧的年轻人,目光似乎可以穿透人心,直接看到他最真实的想法:谎言,真相,亦或是冠冕堂皇之词。
松塔娅睁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这些外来者,从未想到他们的目标竟如此宏大,想要效法伟大的圣者,向遥远的宇宙探寻真理。如果真的做到了,恐怕他们的名字将会成为文明史上的另一个传奇吧。
而这件事对于夏托托人来说,亦有着极为重要的意义。别忘了,夏托托人的先祖正是因助力圣图弥完成了对星空的探索,间接促成了万物有灵论体系的搭建,才实现了从凡人部落到超凡之路的蜕变。并且,与灵祈祷会的良好关系,还帮助他们在远古时代灾变、神变与天变的数次世界性灾难中得以幸免,传承至今。
可不是每个远古部落都能将他们的血脉延续下来,有时候甚至短短百年时间,便足以影响一个族群的兴衰存亡。能够自遥远的古世纪传承至今的部落,除了东阿尔皮斯山脉的“逐雪之民”夏托托人以外,大概便只有“无家可归的流浪之民”摩律亚人了吧。后者仰赖的是古老神秘的大巫传承,而前者则是托庇于先祖的遗泽。
如果这次,乌苏部落帮助这些外乡人重演历史的话,会不会又能获得一万年的兴盛呢?虽然,谁也不知道他们能否成功,更不敢将他们与伟大的圣图弥相提并论。
松塔娅好奇地盯着林格看,上下打量,试图从他身上找到一丝与圣人相似的痕迹,比如伟大的气质、博爱的胸怀、深沉的睿智之类的,遗憾的是她什么都没有找到,这个年轻人看起来平平无奇,不值一提。
这种诡异的安静持续了一小会儿后,阿依娜长老忽然轻叹一声,温和而沙哑的叹息声回荡在帐篷内,就像回荡着一支悠远古老的歌谣:“仿效圣者旧事,探寻星空奥秘,怀揣这种想法的人,自古皆有,然而他们或为信仰,或逐名利,都不纯粹。年轻人,我恰恰从你的眼中看到了这种纯粹,因此知晓你并非为了信仰或名利等身外之物才来到此地,那么你真正追求的到底是什么呢?若不介意的话,我想听一听那个答案。”
根据阿依娜长老的说法,似乎过去也有不少万物有灵论的信徒,为了同样的目的来到奥索尔山,试图效法圣者的事迹。然而他们的态度,在这位长老的眼中,似乎都不纯粹。
如果连信仰都不纯粹的话,还有什么是纯粹的呢?
林格知道答案。
“为了人类……或者说,世界的未来。”年轻人一字一句地说道:“我们的世界正在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而它变化的速度尤甚于人们适应的速度,仿佛背后有某股无形的力量正在推动。有许多人或许认为这种变化是好的,然而那只是他们站在片面的角度上看待问题,倘若站在更加宏观的角度上观察,我们便会发现,这种变化正在将世界推向不可挽回的深渊。我并非自不量力,想要改变这种情况,只是命运注定,每个人都有自己必须完成的使命。”
提及命运,年轻人的目光隐晦地从圣夏莉雅的身上掠过,牧羊少女睫毛微垂,安静得犹如雪中一片静谧的松叶。
他给出了一个看似空泛的答案,但确实是实话实说,只是很多细节不方便透露而已。阿依娜长老听出了年轻人语气中的诚恳,因此只是轻笑一声,没有追问下去。威尔海姆首领却忽然开口问道:“林格阁下,你说的那股无形的力量,莫非是指魔女结社么?”
包括林格在内,众人都有些吃惊,没想到威尔海姆首领竟然知道魔女结社的存在。虽然这对于神秘界来说并非秘密,然而亦有许多人抱着将信将疑的态度,认为不可能存在一个暗中影响世界进程的组织,却甘于幕后沉寂,只将其视为阴谋论对待。愿意相信的人,则多半是受到了十三隐士会的影响,与其关系密切。
山民卫队一向不受万物有灵论信徒的重视,兼之实力弱小,固守深山,按理来说,不可能与十三隐士会扯上关系才对。
除非——
“这是所罗门亲口所言。”果然,林格从威尔海姆首领口中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那应该是他离开西大陆之前的事情了,他是抱着和你们一样的目的来到奥索尔山的,并通过我们的渠道联系上了雾山隐修会的人,从他们手中借到了圣人的手稿。遗憾的是,他最终失败了,没有达成自己的目的,但作为报酬,他还是告诉了我们一些有关魔女结社的秘闻,提醒我们要严加防范。”
威尔海姆首领沉声道,语气不急不缓,讲述当时的经历:“说实话,仅一个教团联合与《宗教法令》,便让我们疲于应对,若其背后还存在着像魔女结社这样庞大的组织,则一味顽抗,只会招致灭顶之灾。此后我们便收缩了活动,固守群山之中,与其说是等待时机变化,不如说是为了自保而已。”
所以,组织架构上更接近于抵抗组织的山民卫队,却在很长一段时间内没有与教团联合发生冲突,以至于海德布鲁斯堡教区的大主教,估计都已经将他们忘记了。
林格从他的话语中捕捉到了一个关键信息:“所罗门从雾山隐修会手中借用了圣人的手稿,那他为此付出了什么报酬?”
威尔海姆首领却摇摇头:“没有报酬——或者说,报酬早就支付过了,所罗门此行不过是履行昔日承诺罢了。这涉及到一段比较隐秘的往事,而且向来被万物有灵论的信徒们视为禁忌,不可向外人透露。”
话虽如此,但威尔海姆首领却略微偏过头,看了阿依娜长老一眼。长老呵呵一笑,并未给出什么回复,只是又拿起木勺,盛了一碗肉汤给松塔娅,夏托托女孩一脸茫然地接过,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喝。林格读出了这番作态的潜台词,他严肃道:“请放心,无论此事涉及何种隐秘,我们都会埋在心中,绝不泄露。关于这一点,我可以——”
年轻人忽然停住,他原本想说一些承诺的话,可是忽然想起来,以自己此时的身份,似乎并不足以取信于人。
所谓诺言的分量,不是在于内容,而是在于承诺者的身份。
“就由我和布兰迪来保证吧。”从进入帐篷后一直没有开口的希诺忽然说道:“以雪山神马太阳雪,以及受太阳雪认可之人的名义,这份保证,不知是否足够诚意?”
威尔海姆首领闻言,深深地看了坐在最边缘的希诺一眼,说道:“我等自然愿意相信太阳雪的主人,只是此事实在重大,因此,权当做是我个人的不情之请,希望诸位都能给我一个明确的承诺,并且,此诺言当受圣者与群山之父的见证,若违逆者,当如此山中冰雪,永无解冻之日。”
这么郑重?
究竟是什么样的隐秘,才值得如此对待?而且——
希诺隐晦地看了松塔娅一眼,心想,如果真的是很重要的秘密,为何要让松塔娅留下来旁听呢?还是说,这件事跟她有关系?
无论怎样,威尔海姆首领提出的要求不算过分,因为众人原本就没有泄露的意图,而唯一有可能大嘴巴到处乱说的爱丽丝,其实是个老年痴呆症,估计要不了多久就会把这件事忘了,泄密风险以时间为单位指数下降。
在众人都逐一表态承诺后,威尔海姆首领那严肃的表情稍有缓和,他也没有卖关子的意思,直接开口,先问了林格他们一个问题:“你们听说过所谓的神授之仪与圣石魔法吗?”
神授之仪?圣石魔法?
对于这两个陌生的名词,众人皆面面相觑,但林格很快就反应过来,瞳孔微缩,脱口而出:“请神仪式与精炼魔法?”
在蒸汽之乱时期,请神仪式的另一个名称便是神授之仪,而神授之仪的核心,则是由圣女米黛所发明的、能够增幅信仰之力影响范围的“辉耀圣石”,因此这种特殊的仪式又被称为“圣石魔法”。
如今,恐怕只有万物有灵论的信徒,还会使用这两种称呼吧。
“是的。”威尔海姆首领轻轻点头,接着说道:“在蒸汽圣战结束后,教团联合接管了蒸汽教团的部分遗产,关于神授之仪与圣石魔法的研究也在其中。此后,万物有灵论信徒中一直都流传着一种说法,认为教团联合正在依据这部分研究资料,尝试找到彻底根绝信仰之力的方法,从根本上毁灭宗教存在的基础。适逢《文明与真理倡议条约》颁布,教团联合开始大规模篡改现实,企图在神秘世界与文明世界中间,人为创造出一道鸿沟,此举似乎证明了这些人的想法,也让不少万物有灵论信徒陷入不安之中。”
“为谋求生存,万物有灵论的各派系都开始暗中施力,据我所知,包括真灵派、沃土宗与圣泉修士会在内的诸教派皆有动作,而彼时的雾山隐修会尚未在奥索尔山立足,他们的圣地位于北阿修卡山带的极东处,名为雾山之地。那位据说能够沟通冬佩龙之意志、将群山降入风雪的大灵使,他所做的举措是派遣一位忠诚的信徒,暗中潜入教团联合符合信仰之力研究的下属机构,其名为教理圆环,伺机窃取他们的研究成果,以便做出应对。”
“那位信徒不仅虔诚,而且很有能力,他竟然在孤身一人的情况下,成为了教理圆环的核心研究人员,并于恰当的时机窃取到了那份最重要的研究成果,顺利潜逃。然而这未必是一件好事,反而有可能是灾难的开端,因为他所窃取的研究成果,相信各位也已猜到了,便是神授之仪与圣石魔法的具体资料。”
由此引发的后果,是“圣灵回归日”理论的成熟、是《宗教法令》的颁布、是西大陆无数万物有灵论的信徒一边遭受教团联合的迫害,一边为了自己那狂热的信仰而呼唤构想神明的降临,期盼神明的伟力能够重塑世间秩序,帮助万物有灵论回归那鼎盛繁荣的时代……就像罗谢尔那样。
一个暌违已久的名字从年轻人的脑海中浮现,他缓缓吐出一口气,终于理解为何威尔海姆首领对这件事讳莫如深了。
威尔海姆首领的讲述印证了他的想法:“那位窃取资料的信徒因贡献卓越,最终接替病逝的前代大灵使之职位,成为了雾山隐修会的现任教首。由于他在潜入教理圆环期间,曾受过所罗门的帮助,欠了他一个人情,后来才答应将圣人手稿相借。但叛徒泄露机密资料这件事也令教团联合勃然大怒,据说守夜人与秩序天平直到今日仍在寻找那个叛徒的下落,发誓一定要让他付出应有的代价。”
“为防止他们查到雾山隐修会的身上,在《宗教法令》颁布后,那位大灵使被迫带领信徒们,抛弃了传承千年的雾山圣地,隐入东阿尔皮斯群山之中躲藏,直到今日,依然不敢抛头露面。”
一旦泄露了踪迹,被守夜人和秩序天平追查到,恐怕,不仅雾山隐修会,连同处一地的山民卫队,也会在教团联合的无差别打击之下,遭受灭顶之灾吧。
这就是威尔海姆首领一开始犹豫的理由,他对同为万物有灵论一员的雾山隐修会,或许其实没有那么深厚的情谊,但为了山民卫队和部落的安危考虑,在这件事的立场上,依然只有共犯这个选择。
万物有灵论曾带给夏托托人精神寄托与现实利益,如今则成为了一种负担。(本章完)
“经此一事后,雾山隐修会变得格外警惕,轻易不与外界接触,就连所罗门,都只能通过我们山民的渠道与之取得联系,并靠着当代大灵使欠他的那个人情,才勉强借到了圣人的手稿。你们只是一些外来者,与那位大灵使也没什么交情,即便我愿意帮助你们,恐怕也很难如愿吧。”
威尔海姆首领向林格等人阐述了此事的难度,或许是希望他们能知难而退,但林格沉思稍许后,仍然坚持自己原本的想法:“这件事对我们来说很重要,因此,再小的可能性,也值得尝试。“
威尔海姆首领轻轻点头:“我明白了,既然如此,看在太阳雪之主的面子上,我会替你们传话的,至于那位大灵使阁下是否答应,就不是我能决定的事情了。除此之外,等待大灵使阁下的答复,恐怕需要一段时间,在此期间,还望各位能够耐心等候。”
“这是自然。”
林格尚没有心急到这种程度,而且在等待期间,他也并非无事可做,至少还得在奥索尔山上住一段时间,如果能够按照原计划将星图测绘出来,那就不需要雾山隐修会手中的圣人手稿了,虽然这种可能性很小。
实际上,哪怕得到了圣人手稿,所罗门最终也没能复刻圣图弥的壮举。他可是魔女结社的哲人,魔法体系的发扬者之一,后来又成为了真理会的首领,十三隐士会的创始人,无论是人智还是心志,都屹立于世之巅峰。连他都没能做到,足见这件事的难度。
不过这件事还需要和威尔海姆首领以及阿依娜长老说一声,毕竟山顶上的圣人石屋就是夏托托人的先祖为圣图弥修建的,严格意义上应该算是他们的“祖产”才对,多年以来,乌苏部落也一直在维护这三间石屋。如今,林格这个外乡人想要借住,自然得征求主人的意见才行。
听完年轻人的请求后,无论是威尔海姆首领还是阿依娜长老,都没有什么意见,对于乌苏部落来说,圣人石屋的重要性更多体现在象征意义上,他们对石屋的维护,也不过是每隔一段时间就去打扫一下,避免它生尘积灰而已。如今它能发挥原本的作用,无疑是一件好事,不应拒绝。
不仅如此,威尔海姆首领还主动提议道:“林格阁下既然要住在山顶,恐怕日常起居有所不便,松塔娅。”
他看向自己的女儿,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道:“从今日开始,每天正午时分,你负责为林格阁下送去餐食,使他能够更加专注地投入这项工作,不至于被这些琐碎杂事打扰。”
“诶?”
松塔娅还沉浸在刚才的惊天秘闻中没反应过来呢,听到老爹的话,下意识眨巴着眼睛,一脸茫然地反问道:“我?”
“恩。”威尔海姆首领点头肯定了女儿的猜测,不光如此,还摊派了更多的任务:“除了送饭以外,如果林格阁下有其他需要,你也尽量满足他,这才是我们夏托托人的待客之道,明白吗?”
尽量满足林格的需要?
爱丽丝听到这句话,蠢蠢欲动,似乎想发表某些少儿不宜的言论,不过圣夏莉雅敏锐地察觉到了她的意图,果断出手,在大家看不到的地方,温柔地抚上了金毛女仆的后颈,顿时令其寒毛倒竖,不得不放弃了这个危险的念头。
林格倒是没说什么“我有同伴照顾所以不劳你们费心”之类的话,他清楚威尔海姆首领的提议本质上只是一种提前投资而已,就像当初夏托托人的先祖投资圣图弥一样。这种程度的示好对乌苏部落来说不过举手之劳,而回报却是丰厚的,他没有理由不去做。
若论在雪山中攀援跋涉的水平,没有谁能比得上这些夏托托人,既然威尔海姆首领愿意让自己的女儿帮忙,那林格也没必要麻烦老板娘送饭了,毕竟她每天都要给一群好吃懒做的岛民做饭,已经够辛苦了,还是让她休息一下吧。
因为是老爹的要求,松塔娅无法违抗,只能无奈地答应下来,但是看起来还是有些闷闷不乐的样子。当然,她不高兴的理由,并非爱丽丝想的那么龌龊,只是觉得自己身为乌苏部落年轻一辈中最优秀的猎手,却沦落到给人送饭的地步,实在太没面子了,要是被小伙伴们知道了,不知要怎样嘲笑她呢。
当然,给圣图弥这样的大人物送饭不是耻辱,而是荣誉,可林格也不是圣图弥啊,只是有那个希望而已。
商量完正事后,众人又逗留了一段时间,聊了一些无关的事情,比如夏托托人的历史,圣图弥在当地留下的种种传说,以及魔女结社相关的秘闻等,直到旁听的松塔娅无聊得开始偷偷打哈欠后,这才提出告辞——其实最主要的原因是爱丽丝不肯走,非要把那一大锅肉汤全部喝完才肯罢休,这种总是在莫名其妙的地方特别坚持的行为,也令众人非常无语。
会谈结束后,威尔海姆首领让松塔娅负责送客,夏托托女孩勉强打起精神,领着一行人走出帐篷,就看到部落里的小孩子正团团围在布兰迪身边,兴奋地讨论着什么,当发生争执的时候,还会大声争吵,仿佛谁的声音大就更有底气一样。
面对此情此景,布兰迪虽然只是一匹马,但脸上居然也浮现出人性化的无奈神色。好在这些小孩虽然吵闹,但还算有分寸,并未上手,就算有些不懂事的孩子企图浑水摸鱼,偷偷伸出手想要抚摸布兰迪柔软的毛发,也会被其他孩子逮住,然后大声嚷嚷“这可是神圣的太阳雪你想对它干什么”,加以制止。
希诺看见这一幕,脸上不禁浮现出一抹笑意,松塔娅也羡慕地说道:“布兰迪可真受欢迎啊。”
夏托托女孩自觉曾经骑过布兰迪,已经和它关系很好了,所以可以直呼其名。
就是不知道她羡慕的对象到底是谁了。
“喂,你们几个。”她走上去,一脸神气的表情,好像对这些连太阳雪都没有骑过的小伙伴很有优越感:“围着客人的马干嘛呢?他们都要回去了,你们还不赶紧让开,要是冒犯了客人,小心我向首领告状,让他教训你们!”
明明自己在威尔海姆首领面前唯唯诺诺,连个屁都不敢放,扭头却打着首领的名号狐假虎威,这似曾相识的作态,让大家不约而同地想到了某个人,于是目光齐刷刷投去。
“啊?”金毛女仆挠了挠脸颊,不明所以:“你们都看着我干什么?”
“没什么。”希诺收回目光,向那些失望的小孩子露出一个温柔的笑容:“没关系,谢谢你们在我离开的这段时间里陪着布兰迪,她似乎也很喜欢你们。”
“啊、是那个身材很好的漂亮大姐姐!”人群中传来一个稚嫩的声音:“她的名字叫布兰迪?你是她的主人吗,大姐姐?”
“不。”希诺纠正道:“布兰迪是我最好的朋友,我们从小一起长大。”
孩子们似懂非懂,他们年纪尚小,大概无法了解这种深厚的情感,只是觉得眼前这位大姐姐不仅人长得漂亮,说话也很好听,让人情不自禁想要亲近。
或许是因为希诺的气质过于亲切的缘故,有一个小孩便壮着胆子提出请求:“那,大姐姐,能让我骑一下布兰迪吗?一小会儿、只要一小会儿就好了!”
话音落下,其他小孩也纷纷仰起头,眼巴巴地看着希诺。
他们的眼眸中都充满了渴求与期盼,让希诺不禁想起了故乡雷格拉姆小镇上的一个小女孩。其实类似的请求,希诺曾经从库洛艾的口中听到过,只不过那时的库洛艾是怀着对骑士的憧憬,才想要骑在布兰迪的背上过一过瘾,而这些孩子们则是怀着对雪山神马的崇敬,想要更近距离地与之接触。
这两种情感都同样真挚且澄净,犹如从天飘落的第一朵雪,尚未沾染尘世的污浊,以至于希诺很快意识到自己必须正视他们的请求,因为孩子们的心意,是世界上最不容辜负的宝物,唯有正视孩童时期的梦想,才能浇灌出对未来的美好祈愿。
她轻笑一声,回道:“当然可以呀,只要布兰迪不反对就行。不过,布兰迪很喜欢小孩子,我想她应该不会反对吧?”
少女骑士悄悄向自己的好朋友挤了下眼睛,暗示她配合自己,回去就给你加餐。布兰迪原本就不是很在意这种小事,不然也不会允许松塔娅骑在自己背上了,这会儿还有加餐的诱惑,更是毫不犹豫,就要点头答应下来。
岂料这时候松塔娅却跳出来了,一本正经地斥责那些不懂事的小孩子:“你们怎么可以向客人提出这么过分的要求?难道你们不知道吗,太阳雪可是世界上最忠诚、最专一、最坚贞不二的马儿了,它一旦认定了自己的主人,就绝不会让第二个人骑在自己的背上,背叛对它们来说,可是比死亡还要难以接受的事情!难道你们想让希诺小姐对不起自己的朋友、想人让布兰迪的声誉蒙羞吗?”
一通义正辞严的说教下来,把这些小孩子说得都有些羞愧了,纷纷低下头,为自己的任性和无理取闹儿反思。与此同时,也让身为当事人的希诺和布兰迪听得一愣一愣的:她们怎么不知道太阳雪还有这种习性?如果被第二个人骑在背上就算背叛主人的话,那也轮不到你们呀,早在雷格拉姆小镇的时候,库洛艾就让布兰迪背叛过一次了。
而且之前在云鲸空岛上低声下气求着布兰迪让自己骑一骑的人,没记错的话就是你吧松塔娅,你这是明知故犯啊,性质不是更加恶劣吗?
还是说,夏托托女孩是真心为客人着想,不想给她们添麻烦,所以才编造出了一个善意的谎言,想让这些小孩子知难而退?
那也没必要说得这么严重吧?
大家都有些摸不着头脑了,唯独英明睿智的爱酱,眼珠子稍微一转,立刻就明白了松塔娅打的什么算盘——因为性格相近的人,脑回路也是相似的——她无法容忍这种卑鄙小人当着自己的面耍小心机,便凑上前去,阴恻恻地说了一句:“诶,这不对吧?你之前不是骑过布兰迪吗?那会儿也没听你说过这种事啊。”
“呃!”松塔娅脸色一僵,没想到爱丽丝会跳出来背刺自己,但也顾不上与她计较了,因为爱丽丝的这句话,孩子们看向她的眼眸中已经浮现出怀疑的神色,她必须尽快想出一个合适的理由,解释清楚才行:“那、那是因为——”
“哦~我明白了!”
还没等她想好理由,爱丽丝便用一种恍然大悟的语气,假装不经意地戳破了松塔娅极力遮掩的那个事实:“该不会是因为你自己骑过了,才不想让其他人骑呢?因为只有那样,你才是乌苏部落中唯一一个骑过太阳雪的人,才有底气向其他小朋友们炫耀嘛。”
爱丽丝笑眯眯地看着脸色逐渐苍白的夏托托女孩,一字一句,咬字清晰:“是不是这样呢,亲爱的松塔娅小姐?”
“才、才没有呢,我松塔娅一身正气,才没有那么龌龊的想法!那个,我们不是好朋友吗,所以,你们会相信我的,对吧?哈哈,我就说嘛,你们怎么可能会听爱丽丝的胡说八道呢,相比起一个外来人,还是我们之间的友谊更值得信任吧?呃,等等,你们都围过来干什么?为什么要用这种眼神看着我?等、等等!我忽然想起来自己还有事没做,就先走了,不打扰你们聊天哈……哇!你们不要过来啊!!!”
松塔娅的惨叫声,回荡在整个乌苏部落之中。
面对这一幕正在上演的悲剧,始作俑者爱丽丝有点不忍直视了,便扭过头去,不愿再看,同时也因松塔娅的自作自受而心生感慨:“所以说,虚荣心要不得啊,做人还是要脚踏实地比较好,你们说对吧……呃,都这么看着我干嘛?”
有时候,沉默不代表默认,而是无语。
遗憾的是,金毛女仆似乎没有领会到这个含义。
给点喵
“您觉得他能够成功吗,阿依娜大人?”
外乡人都离开帐篷后,威尔海姆首领看向坐在主位的阿依娜长老,沉声询问道。虽然首领与长老实质上是平级的,并无高下之分,但他的语气还是带着尊敬,这种尊敬不仅基于年龄,同时也是基于阅历——阿依娜长老在这个位置上已经待了八十九年的时间,先后见证了三代首领的到来与离去,据说昔年所罗门与雾山隐修会上一代大灵使的会面,便是在她的协调下完成的。
漫长的岁月中,阿依娜长老始终依靠自己的智慧和经验引导着乌苏部落的前路,避开了无数次天灾人祸,因此深受大家的信任。就连其他的山民部落,有时也会不远千里赶到奥索尔山,向睿智的长者求取训诫,并尊敬地称其为“老祖母”。
作为一个曾在老祖母的谆谆教诲之下成长起来、并最终接任了首领之位的部落民,威尔海姆·达特自然无比相信她的眼光,因此,更想知道老祖母对这些不请自来的外乡人究竟是什么看法,他们那试图复刻圣者事迹的豪言壮语,又真的有可能成功么?
“呵呵。”
阿依娜长老端起那碗从头到尾都没有动过的肉汤,轻轻喝了一口,这才用慢悠悠的语气回答道:“如果是他的话,恐怕很难吧;但如果是他们的话,就未必了。”
他与他们的区别,威尔海姆首领姑且还是明白的,他回想刚才交谈时的情景,才发现自己一直都将注意力放在那位年轻人的身上,却忽略了他的同伴们。或许太阳雪的主人值得关注,至于其他人,又有什么特殊的地方吗?
他摇摇头道:“话虽如此,但登天之途,何其困难,唯睿智与坚毅之人能见其道,恐怕并非人多就能起效的。”
“不要小看了人与人之间的情感啊,威尔海姆,那正是构成命运的基石之一。”阿依娜长老放下碗,看着帐篷门口,一众外乡人离去的方向,目光深邃得仿佛能穿透帐篷外的风雪,看到更加遥远的地方:“那个年轻人的命运早已不属于自己,而是与许多人深刻地连结在一起。这种连结有时会让他感到困扰,然而毋庸置疑,正是他屡次创造奇迹的关键。”
“屡次创造奇迹吗……”
威尔海姆首领不禁想起了外界的种种传说:曾与秩序天平的构装机甲绯夜门忒号正面对抗、在虚根沼泽的燃烧之夜直面大审判长的冷酷力量、深入教团联合的老巢伦威廷市窃取情报,并在守夜人、秩序天平、龙骑兵团乃至翼装机动部队的围剿下顺利脱身……常人能做到其中之一便是壮举,而集所有壮举于一身的他,或许确实只能用奇迹来形容吧。
如果林格听到了他的心声,肯定会很惊讶,因为威尔海姆首领竟然对他的经历如此了解。
外乡人都以为山民部落久居深山,对外界之事一无所知,然而这是一种刻板印象,尤其是山民卫队,他们的组织形式更接近抵抗组织,而非宗教组织,如今虽然蛰伏,但只是待时而动罢了,从未停止过对外界情报的搜集,包括世俗界,也包括神秘界。
而如今的神秘世界中流传最为广泛的,自然便是与林格等人有关的传闻了,虽然都似是而非,以讹传讹。有人说他们代表着一个传承古老的神秘教会,因《宗教法令》之事决定反抗教团联合,并让那些嚣张的白银狂犬们吃了好几次亏;有人说他们手中掌握着关于教团联合的秘密,极有可能改变当今世界的格局,因此受到追杀;更有甚者,信誓旦旦地声称这其实是同一个隐秘势力的内部斗争,决出胜负的人将会决定世界的新秩序,曾经是教团联合的胜利,因此世界进入了他们统治的时代,长达八百年,如今一切都将发生改变……
威尔海姆首领觉得这些说法都是无稽之谈,不过关于他们的事迹应该做不了假,毕竟萨莉亚原野之战涉及到圣泉修士会与三位构想神明,动静之大几乎吸引了所有还留在西大陆的万物有灵论信徒的关注,而虚根沼泽的大火虽然凶猛,也不可能烧毁全部痕迹,总会有一些幸运儿逃出生天,对外界放出消息,让他们明白那个火光冲天的夜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至于潜入教团联合的大本营窃取情报并全身而退这件事,就更不用说了,上一个做到这种事的人名为所罗门,不过他是以结社叛徒的身份做到的,就性质而言,并非可以光明正大宣扬的事迹。
长期以来,无论是超凡者、魔法师、异类、隐秘结社亦或是宗教徒,在与教团联合的对抗中总是一败涂地,被迫放弃了许多生存空间,甚至一直退到遥远的西大陆去。无论是所罗门创立的十三隐士会,还是万物有灵论信徒对请神仪式的执着,都是为了在这场战争中存活下去的、逆境者们的挣扎。
而这些来历不明的外乡人,却屡次令教团联合吃亏,虽然只是一些无关痛痒的小伤口,甚至可能在教团联合自身都未反应过来的时候便已痊愈,然而,终究是让那些人看到了一丝希望吗?所以,关于他们的流言才会越传越广,越传越夸张,最后甚至传到了偏远的北阿修卡群山之中,被这些一直生活在高山雪原上的山民们得知。
唯独那个年轻人自己,似乎还没有察觉到这些围绕在他身边的流言,因为他是个很特殊的人,明明已经踏足了这个世界,却总是游离在其边缘,若即若离,和那些一旦接触了超凡力量就沉迷其中,满脑子想着钻营变强的人,似乎有本质上的区别。
这种区别究竟意味着什么,威尔海姆首领也无法肯定,只是这种特殊之处,正是首领愿意投资他的理由,就像当初,夏托托人的先祖之所以愿意帮助圣图弥,不也是因为觉得那个男人很特殊吗?
仅此而已的理由,就足够了。
“所以,”威尔海姆首领忽然低声道,似是在询问老祖母,又似乎是在询问自己的内心:“我们将松塔娅送到他身边,也一定是个正确的选择吧?”
“正确与否,并非由我们决定的,而是由松塔娅那孩子。”阿依娜长老轻叹一口气:“我确实在期待她做出选择,然而究竟何为正确,何为错误,并不尽然。我只是觉得,无论如何都不该将夏托托人的未来寄托在一个小孩子身上而已,那对她来说是过于沉重的责任,而对骄傲的山民来说,则是一种耻辱。”
听到这句话,威尔海姆首领下意识捏紧了拳头,过了一会儿又缓缓松开,他从喉咙挤出低沉的答复:“如果松塔娅决定离开,便由我来代替她的位置吧。或许,在对山父大人的虔诚上,我不如她,然而实力应该足以弥补信仰上的差距。”
“但是这又有何改变呢?”
阿依娜长老看了他一眼,眼神中充满了一种无可奈何的哀伤:“就算你是首领,而松塔娅只是个尚未长成的孩子,可这件事的本质仍是我们将希望寄托在了某一个人的身上,指望个体的牺牲换取集体的利益——山民不该是这样子的,我们骄傲且团结,一如这绵延千万里的群山,看似分离,其实它们的根全都连在一起,在那大地之下。“老祖母意味深长道:“罗谢尔没有明白这个道理,所以才犯了错误,将许多无辜者卷入了这场灾难中,但山民不应该犯第二次错误。”
从阿依娜长老口中听到那个熟悉的名字,威尔海姆首领不禁陷入沉默。
沃土宗的行者罗谢尔并非夏托托人,但他同样是一个山民,来自北部高岗的崇山峻岭之中,信仰着与山父共分大地权柄的地母灵神泰坦,他在萨莉亚原野举行的请神仪式制造了巨大的灾难,也是万物有灵论自《宗教法令》颁布后所遭受的最严重的一次打击。那次事件过后,连一向不在乎山民卫队的海德布鲁斯堡教区,都加强了对东阿尔皮斯山脉的全面戒严,甚至调动了秩序天平的部队,似乎想要借此机会将他们彻底铲除。
万幸彼时,恰逢雪季,而且受雪山众神的庇佑,那场暴风雪下得格外猛烈,一方面给山民部落造成了极为惨重的损失,另一方面也阻止了教团联合的部队进入山中搜寻,间接保住了山民卫队的传承。
风雪是世间无情之物,既受雪山的庇佑,自当献上应有之供奉。
只是,这样的庇佑,还能持续多久呢?
如果仅是托庇于神明的荣光,就觉得满足的话,身为人之子所能做到的事情,又该如何抉择?曾凭自身毅力登上天途、后来又向夏托托人的先祖传授狩猎与采集等种种技艺的圣者图弥,他想要看到的莫非是这种光景吗?无论如何,山民们应该自己找到出路。
所以,去看清自己的道路吧,松塔娅,然后,也看清山民们的道路。
威尔海姆首领缓缓闭上眼睛,将自己沉入一片深邃的黑暗之中。
耳边最后传来的,是阿依娜长老略带感慨的声音:“待部落在奥索尔山安定下来后,就抓紧时间联系雾山隐修会的人吧。”
“既已受人所托,自当尽心去做。”
“这才是我等山民的作风。”
……
此时,松塔娅还不知道首领与长老对自己寄予了怎样的厚望,尽管林格等人一再表示不需要,但夏托托女孩仍是一路将这些客人送回了云鲸空岛所在的山谷,然后挥手向他们道别:“再见咯,各位,还有希诺小姐和布兰迪,下次再一起玩吧!啊,我说的是和我玩,不是和其他人哦!”
最后还刻意强调了一句,显然对部落里那些小伙伴很不满,谁让他们也骑上了布兰迪,让自己失去了炫耀的资本呢。不过没关系,他们只能骑一次,而我可以骑第二次、第三次……乃至好几百次,到时候说出来,还是能让他们羡慕到死!
夏托托女孩并没有意识到自己才是先背叛小伙伴的那个人,甚至都没有半点反省,这让大家好笑的同时又有点无奈,但也没说什么。虽然很聪明,平时也总是摆出一副我很成熟的模样,但松塔娅归根到底,也只是个十四五岁的小女孩罢了。
和自己刚认识的朋友告别后,松塔娅转身踏上了返回部落的道路,此时已经是日暮时分,一轮如血的残阳正逐渐西沉,被东阿尔皮斯群山吞去了半边身子,艳丽的黄昏自伊斯米尔大树海的尽头而来,逐渐淹没了北阿修卡山带的每一个角落,将雾海群林都染上了深沉暮色,山头的积雪像是烧起来了,火在山与山之间漫延,整个白茫茫的世界顿时被橘红色与橙金色所覆盖,那是入夜前最后一抹明艳的色彩。
夏托托女孩那小小的身影背着暮色,迎向夕阳,动作像着急归巢的幼兽般敏捷,跨过雪坑,翻过山坳,很快就消失在了众人的视线中。林格这才收回目光,压低了声音询问身旁的圣夏莉雅:“你觉得她怎么样?”
“很活泼很讨喜的孩子。”牧羊少女轻声道:“但是身上有神明的味道,就像——”
她本欲说出一个名字,只是顾虑林格的心情才戛然而止,年轻人却心照不宣,缓缓摇了摇头:“恐怕不太一样,她自己似乎还没有这种意识。”
“你要帮她吗?”圣夏莉雅问道。
“我不知道威尔海姆首领与阿依娜长老是怎么想的,贸然介入他人家事,似乎也不是客人应该做的……”年轻人略作停顿,犹豫稍许后还是改口了:“我会找个机会提醒她的,只是这种事由我来说,似乎不太有说服力,我知道岛上有个人比我更合适。”
圣夏莉雅若有所思,已经明白了林格说的那个人是谁。
如果是她的话,确实很有说服力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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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乌苏部落的交涉结束后,第二天林格便带着圣夏莉雅与希诺,重登奥索尔山,在山顶住了下来,开始了漫长而又繁琐的测绘工作。遗憾的是,一周时间过去,资料查了不少,稿纸也废了好几沓,测绘进度却始终停留在零,没有半点进展。
唯独让他们感到些许慰藉的是,测绘工作虽然繁琐乏味,但受雪山寒冷气流的影响,在七千米的奥索尔高峰上,空气质量尤为纯澈,没有了高楼大厦与工业废气的阻隔后,星光的传递仿佛不再受到距离的限制,那些平日在城市中难以窥见的伟大星座,如天宫座、风后座、信使座与古代骑士座,都在这远离尘世喧嚣之地尽情释放出自己的光辉,以至于旅人们每到夜里,只要抬起头,便可将壮丽璀璨的星河美景尽收眼底,一览无余。
置身于满天星斗的照耀下,伸出手似乎就能触摸到那些梦幻瑰奇的星光,感受它们在自己血管中流淌的温度,而低下头则会看到,山脉的影子正在自己的脚底蛰伏,积雪反射出透明的星光,犹如群星的脉络般在大地上攀延扩张,直至遥远的山之边界。天与地与星浑然一体,不分彼此,如此壮美雄奇的景象,确实能够涤荡心中的杂念,让那些长时间困扰于数字与公式中的疲倦,统统烟消云散。
难怪东阿尔皮斯山脉被誉为整个西大陆最适合观星的地方,每年总会有不少人打着“净化心灵”的名义纷至沓来,希望用大雪山上纯净的雪与澄澈的星光洗净自己灵魂的污浊,重新回到降世时那纯洁无瑕的姿态,其中更有不少诗人、画家与剧作家,据说16世纪中叶,画家吉尚便是在山堡观星后才完成了自己那幅传世名作《山堡一夜》,诗人德内礼也曾在此写下“雪啊,你让我重新回到了母亲的子宫中”这样脍炙人口的诗句。
不过受条件限制,那些人至多只能登上四五千米的小山——其实已经不算小了,然而在东阿尔皮斯山脉,四五千米的山峰确实比比皆是,不足为奇——视野总会受到更高的山峰限制,无法得到最完美的体验。林格等人大概是近代史以来,唯一能够登顶七千米雪山,在此饱览繁星美景的人了。
可惜年轻人学的是历史,而非文学或绘画,所以无法像那些多愁善感的文艺工作者一样,给后世人留下宝贵的作品,让他们也来体悟一下自己此时的心情。
他现在唯一会在稿纸上做的事情,就是写下一条条公式,填入一个个数字,在经过一番严谨而又枯燥的计算之后,摇摇头将所有计算结果都划掉,那冰冷无情的线条,透露出一股斩钉截铁的气势,同时也宣告着又一次计算的失败。
“秋叶座与白霜草座的坐标变化不符合计算公式,要么是伽利略的天体历出现了错误,要么是计算过程出现了偏差,如果是后者还好,如果是前者的话就糟糕了,因为我们现在所用的大部分数据都是参照天体历得来的,一旦天体历出现错误,就意味着前面的计算过程全都白费了,需要从头再来……”
年轻人一边将废弃的稿纸折好,随手放到旁边的废纸篓里,一边喃喃自语:“不过,也必须考虑到季节性的误差,当年圣图弥在奥索尔山待了三十三个月,近乎三年时间才确定了所有星辰的方位与坐标,而我们却只有一个冬季的时间,显然不够严谨。换句话说,如果将星座在不同季节的位置变化也考虑进去的话,至少也得耗费一年的时间,说实话,有点难以接受……”
他从林威尔市出发,直到在格林德沃原野找到最后一位少女王权,也才用去了一年的时间,难道测绘星图这件事竟比集齐七位秩序王权更难吗?何况就算他有这个耐心,魔女结社也不一定有,种种迹象都表明,她们的伊甸计划即将迈入最后阶段,截至目前为止,镜星世界的魔力浓度含量相较全盛时期,已经降低到了惊人的百分之三十左右,如果不能及时阻止她们,恐怕到时就算是女神出面,也无济于事了。
一方面是不容粗心的测绘工作,另一方面则是不容怠慢的主线任务,年轻人夹在中间,真是左右为难。
坏了。
他忽然伸手扶了一下额头,有些无奈:怎么自己也开始把对抗魔女结社这件事当做主线任务了,难道是和爱丽丝接触太久,逐渐被她同化了?不,不应当,或许只是最近太过劳累,精神有些疲惫而已,适当休息一下就会好的。
年轻人给自己找了个借口,就像那些得了绝症的病患也会用各种理由自我安慰一样——从某种意义上,被爱丽丝同化也确实和绝症没什么区别。
林格怔怔地看着摊开在桌上的空白稿纸,在继续工作但有可能加深疲劳,被爱丽丝病毒趁虚而入,以及放弃工作,虽然会拖慢进度但至少保证了人身安全这两个选项上纠结了一会儿,最终还是从心地选择了后者。
工作是有限的,而爱丽丝却是无限的,妄图以有限的工作去对抗无限的爱丽丝,这难道不是一件蠢事吗?
他叹了一口气,拧上笔盖,将钢笔压在稿纸上,防止被墙缝间钻进来的风吹走,然后站起身来,朝外面看了一眼,才发现天已经黑了,夜幕沉沉降临,将整个山脉都笼罩在一股幽暗静谧的氛围之中,山脚下偶尔传来一两声鸟鸣,雪枭或白尾鸦,竟也无比空灵,在山间谷底传荡开来。
索性没有风雪,林格便决定外出散散步,缓解一下疲劳,结果刚走出石屋便看到,希诺正在雪地中挥舞长枪,飒飒作响,枪刃卷起了地面上无数朵雪,环绕着她飘飞扬起,被近在咫尺的月光照耀得无比明亮,近似透明,连同那一头披散开来的雪白长发,似乎也在漫天纷扬的飞雪中,染上了一抹凛然的月色。
传承自开拓者文斯男爵的歌丝塔芙家族枪术,是在白狮鹫王朝漫长的分裂征战时期演变而成的、货真价实的战场武技,追求高效率的杀伤,一招一式都简洁干练,绝不留多余的破绽。而由希诺施展出来,更是充满了一种优雅的美感,圣枪白棘那枝状的枪刃挥洒间,犹如月光的银刃上下纷飞,扬起的雪被分为两半,又轻飘飘地融入月色之中,轻松写意,毫无凝滞。
圣夏莉雅则坐在一棵大雪松树下,怀中抱着小羊,轻轻抚摸着它洁白的毛发,犹如抚摸着柔软的雪——小羊是自己硬要跟上来的,因为它不放心主人和林格单独相处,虽然后来才知道还有希诺在,但两个女孩子不是更危险么?所以它要挺身而出,但护使者。
有点神经了。
林格面无表情地将目光从正朝自己龇牙示威的小羊上收回,内心毫无波澜。这时,两位少女也注意到了他的出现,希诺挥舞长枪的动作下意识停住,周围的雪先是一滞,然后纷纷扬扬地坠落下来,犹如山顶迎来了一场久违的风雪,而少女骑士便站在雪中,向年轻人露出了一个明媚的笑容:“晚上好呀,林格,终于肯出来休息一会儿了吗?你要是再不出来的话,小夏可就要去把你拉出来了哦。”
林格便看向树下的牧羊少女,后者脸一红,稍稍偏过头去,视线游移不定,不敢与年轻人对视,只小声为自己辩解:“因为林格你好像太拼命了,其实没有必要那么着急的,劳逸结合很重要。”
这句话,林格曾经用来劝说奥薇拉和依耶塔,如今则变成回旋镖向他打来。
“我也这么觉得。”
希诺收起长枪,对林格说道:“我们都知道这件事很重要,不过你的态度确实有点着急了,这可不像你的作风啊,林格。爱丽丝有句话怎么说来着,急也没用?放在眼下的情况就很合适。”
急也没用……吗?林格揉了揉眉心,确实有股头晕脑胀的感觉,刚才在屋内还不觉得,这会儿在山顶上被风一吹,就显得很强烈了。就像圣夏莉雅和希诺说的那样,这段时间他其实一直都在勉强自己,一个文科大学生却非要去干理科生的活,每天都在钻研那些复杂的公式、数据和坐标,怎么可能不疲劳呢?
“谢谢你们的提醒,我会注意的。”林格向两名少女点点头,表示自己记住了,然后又有些纠结地说道:“不过,如果可以的话,希望你不是用爱丽丝的话来劝我,毕竟那听起来……很没有说服力。”
“哈哈哈,是这样吗?”
希诺笑得很开朗,显然没把林格的话放在心上,甚至还反过来为金毛女仆说了句好话:“其实爱丽丝偶尔也能说出一些很有哲理的话,林格你对她的成见太深啦。”
林格沉默了一下,忽然嘴里冒出来一句:“如果某些人只能偶尔说出一些有哲理的话,而大部分情况下都是胡言乱语,我们一般称呼这种人为……精神障碍。”
“这是什么冷笑话吗?林格,没想到你还有这么幽默的一面。”
希诺一下子笑得更开心了,一双眼睛都弯成了月牙,细长的睫毛轻轻颤抖着,在皎洁的月色中犹如蒙上了一层雪。
树下的圣夏莉雅眨巴了一下眼睛,左看看面无表情的林格,右看看笑得开心的希诺,忽然间意识到有哪里不对劲。
好像有点大意了。
本以为希诺应该是最没有威胁的那个人,如今看来好像并非如此。
早就听说她曾在雷格拉姆小镇与林格彻夜长谈,二人一见如故,相谈甚欢,可怜夜半虚前席,不问苍生问鬼神啥的(爱丽丝原话),当时她还觉得这只是正常朋友间的交往,没想到已经演变成了危险的苗头么。
才上岛几个月,就和林格如此默契!
要知道,他以前可从没有给自己讲过笑话啊!
虽然是冷笑话,而且是爱丽丝笑话……但那并不重要,就像爱丽丝本人一样不重要!
看来,有必要将希诺的危险程度提高一个档次了,就提高到依耶塔那一档吧。
牧羊少女默默地做出决定。
顺便一提,在她的警戒名单中,总共有三个等级,依耶塔恰好卡在中间。往上是奥薇拉,有点实力,还能操作一下;往下是萝乐娜和格洛丽亚,人家也知道自己的水平,就是来玩的。只有依耶塔,上不去下不来,你让她像奥薇拉那样主动进攻吧,对不起,做不到;但让她承认自己和萝乐娜一样是个乐子人,重在参与吧,又不太愿意,就卡在这了,很尴尬。
再再顺便一提,这个名单是在她某位不愿意透露姓名的权威人士的建议下制定的,那位有着粉色头发的权威人士虽然年纪尚小,却早早地看透了人世间的感情纠葛,是情感问题方面的专家,多次为圣夏莉雅出谋划策并取得卓越成效,被她视为左膀右臂,委以重任。
再再再顺便一提,其实圣夏莉雅有所不知,除了她以外,云鲸空岛上的所有少女,手中都掌握着一份相似的名单,并且都是在那位不愿意透露姓名的权威人士的帮助下制定的,甚至连名单上的名字都没有变,只是根据委托人的个人需求,将对象和她们的危险等级进行了小小的微调而已。
于是,持有名单的人都以为自己就是最有竞争力的那个人,而其他人不过是土鸡瓦狗,不值一提……
一双无形的黑手,正在所有人茫然未觉的时候,悄悄搅动着空岛上的漩涡,势必卷起惊涛骇浪,颠覆旧有格局,带来崭新变化!
圣夏莉雅怀中的小羊忽然打了个寒颤,少女便低下头,关切地看着它:“怎么了小羊,很冷吗,要不你回屋里休息去吧?”
“咩……”小羊叫了一声,声音中带着茫然与无措,它也不知道为什么,总之就是一阵恶寒,仿佛有什么不好的事情正在发生。
与此同时,云鲸空岛,天心教堂内。
正埋头写作业的粉发小女孩忽然抬起头,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半晌后歪了下脑袋:“诶嘿?”
两个小伙伴都很不解,甚至有点惊悚:“怎么了,梅蒂恩,为什么笑得这么开心?”
写作业写着写着忽然笑出声来,这种事情绝对很恐怖吧!
“没什么,就是感觉有什么好事要发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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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条闪耀着黛紫色、苍青色与玫瑰红色的绚丽星河从头顶穿过,横贯暗板岩蓝色的穹顶,与夜天下蜿蜒起伏的东阿尔皮斯山脉平行,人间最干净的雪倒映着天外最干净的星光,于是,无论是在地面仰望,还是从天空俯瞰,你都能看见星河闪动、交相辉映的影子,其壮美与瑰丽若非亲眼得见,根本难以想象。
林格坐在山顶边缘一块裸露的巨石上,这块苍老得像是雪山开辟之初便存在于此的条纹固板岩,早在多年来的风霜吹打中变得无比圆润油滑,以一种谨小慎微的温和态度对待每一位踩在它头上的不速之客,绝不让他们感到丝毫膈应——雪,人类,或是那些在细小的石缝间钻来爬去的雪丝虫、白颈圆鄂蚁,翅蜥蜴等。
在过去,惯于行走大地的人们常常会将雪山、火山或沼泽等险恶地带形容为一片不毛之地,认定没有任何生物可以在零下三十度的风雪或上万度高温的熔浆中生存,然而生命的雄奇之处正在于它们从来不受想象力的局限,即便在七千米高的雪峰上,依然有着繁荣的生机,只是常人用肉眼看不到而已。
生命的出路不是人为界定,而是它们被生存赋与的动力。
年轻人安静地与这些充满活力的小生物和谐共处,丝毫没有嫌弃它们奇形怪状或丑陋烦人的意思,他有时对着星斗璀璨的夜空,甚至会想象当初圣图弥也是和自己一样,在寂寞的雪峰上枯守三年,期间只有大雪松树和这些小生物与之陪伴。
当圣者终于穷尽人智的极限,从一条条复杂的公式以及一堆堆枯燥的文字中,计算出了来自创世神明的启示,于是决定登顶天途时,它们是唯一的见证者,比所有人都更早目睹了奇迹的诞生。或许此刻从岩石缝里钻出来的一条雪丝虫,或是正趴在不远处好奇地凝视着自己的一只翅蜥蜴,它们渺小单纯的脑海中,便还保留着先祖关于那一幕的记忆呢?
遥远得令人难以想象,但总有些东西会继承下来,不是通过血脉,而是通过整个种群的记忆,一种名为共鸣的情感。
人能够与渺小的虫豸共鸣,一起想象遥远的宇宙吗?
年轻人不知道,他只是仰起头,安静欣赏着夜空中静谧流淌的星河,一时间沉浸在这份文明世界无法体悟到的悠久与神秘之中。
希诺完成日常的枪术练习后,正靠在一棵大雪松树的树干上,一短一长,有节奏地呼吸着,通过这种方式调节身体在剧烈运动后的状态;圣夏莉雅则坐在她旁边,一只手抚摸着小羊的毛发,另一只手则指着星河中的某一颗星座,轻声为小羊讲述那些星座的名字、来历、以及在摩律亚人的传说中,分别被赋予了怎样特殊的含义。
古往今来,每一个流浪民族,无论是不受文明世界欢迎的摩律亚人,还是莱森威尔大草原上追逐北风而行的逐风之民,亦或是白城大地上历史最古老的民族罗瑟塔人,或多或少都流传着关于星座的传说,甚至将星座奉为神明,追随膜拜。这或许是因为星辰对于流浪者来说,不仅起到了指引方向的作用,更是一种无法排解的精神寄托吧。
对于这世间的孤独流浪者来说,唯一能够永远陪伴他们的,就只有夜空中永恒的星辰了。
风中吹来的雪,带着群山的味道,厚重而又古老。年轻人坐了一会儿,放空心神,什么都没有想,只是安静地沉浸在这股氛围中。渐渐的,他感觉身体不再那么疲劳了,分明是零下的低温,却犹如沐浴在温泉水中一般温暖,大脑更是前所未有的清醒,似乎埋首于书堆与公式所带来的疲劳,都被山顶的风雪涤荡一空了。
看来古时候那些苦修士的修行方法未必没有些道理,安逸舒适的环境会腐化人的心志,而孤独与寂寞,则可以磨砺人的精神。
他慢慢起身,用手掸去头顶和衣服上沾染的雪,也吓跑了那只一直盯着他看的翅蜥蜴,骨碌碌地钻进了一条岩石缝里,尾巴抖了两下,便消失不见了。年轻人没有将其放在心上,正想跟圣夏莉雅和希诺说一声,然后回石屋继续测绘工作,这时候,从来时的山路上,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三人都扭头望去,然后便看到莉薇娅修女正提着一个竹篮,不紧不慢地向山顶走来。她依然穿着那身纯黑色的修女服,与脚下洁白的积雪形成了鲜明的对比,戴着围巾与厚厚的绒手套保暖,那头用黑色头纱也包不住的灿烂金发如瀑般披散而下,随着她的脚步前进,在夜风中轻轻飘扬起来,沐浴在皎洁的月色与纯澈的星光下,更是犹如七弦琴上断裂的琴弦般,闪闪发亮。
蔚蓝色的眼眸,犹如雨后洗净的天空,清澈无暇,倒映出几人的面容。莉薇娅修女缓缓停住脚步,微微低头,向他们行礼致意:“晚上好,林格先生,圣夏莉雅小姐,还有希诺小姐。”
海蓝的黄金之民,其优雅高贵的姿态,令人心醉。
“晚上好,莉薇娅小姐。”圣夏莉雅向她打了声招呼,问道:“今晚是你负责送餐吗?”
“是的,谢丝塔小姐今晚精心准备了美味的奶油蘑菇炖汤和鲜羊羹,她觉得不能只由旅馆的大家独享,因此嘱咐我为各位送来一份,希望你们能感受到她的心意。”
莉薇娅修女举起手中的竹篮示意,笑容温和恬淡:“除此之外,她还叮嘱我一定要记下各位的需要,以便及时准备,她的原话是:换洗的衣服还够吗?被褥会不会太冷了?平时工作很劳累,需要准备一些甜点犒劳你们吗?大致如此,所以,倘若各位有这方面的需求的话,可以尽管告诉我,回去之后,我会向谢丝塔小姐传达的。”
林格和希诺听完后哑然无语,圣夏莉雅则是无奈地扶了一下额头:“谢丝塔还是那么爱操心呀,明明就告诉过她,乌苏部落的山民会帮我们准备好一日三餐的,她却还总是让你们来送餐,要是被威尔海姆首领和阿依娜长老知道了,说不定会怀疑我们嫌弃山民的招待呢。”
莉薇娅修女笑吟吟地说道:“关于这一点,谢丝塔小姐的说法是:家里的味道和外面的味道总是不一样的,相信那些山民应该能够理解。”
家里的味道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