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60.第948章 分配好任务了吗?

在格洛丽亚船长的指挥下,云鲸空岛绕着奥索尔山盘旋了几圈后,缓缓下沉,停靠在了一处隐蔽的山谷之中,四周都被高耸的雪峰和挺拔的大雪松树遮挡着,正适合作为藏身之所。更重要的是这里距离山顶也不远,徒步半个小时便可抵达,方便林格等人在高处观测星象,确定航向。

之所以不直接停靠在山顶,是因为那样做太显眼了,容易被发现——虽然奥索尔山的山顶海拔已经超过七千米,通常来说,不会有谁闲得无聊来这里散步玩,但万一遇上了这样的神经病呢?林格觉得还是谨慎一些比较好,格洛丽亚船长也虚心接受了他的建议。

如果换成另一位船长,恐怕就未必了。

空岛落地时的动静,使山谷的地面轻微颤动了一下,生长在山谷中的大雪松树纷纷摇晃枝叶,抖落了一身积雪,沾着雪的尘埃像薄雾般弥漫开来,在日光的照耀下又闪烁着星星点点的荧光,看起来颇为绮丽。

“第一个登陆的人是我爱丽丝哒!”

这才刚刚停稳呢,急性子的金毛女仆便迫不及待地从船上跳了下来,以一个比较高难度的杂耍动作稳稳落地,然后不屑冷笑:“呵,这点高度,对我爱丽丝大人来说简直轻轻松松……嘶!好冷!!!”

一阵凛冽料峭的寒风吹过,在山谷中呼呼作响,风中还裹挟着刚从冰封的崖壁上刮下来的冰渣子,就像裹着无数把锐利的匕首一样,连七千米高峰上最冷酷顽固的一块石头,都会被它们侵蚀得千疮百孔,又何况是脆弱的人类呢?毫无防备的爱丽丝只感觉一股冷意从脊椎骨直窜天灵盖,手臂和脸颊这些裸露在外的肌肤都传来一阵糙粝的痛感,连血液都快被冻僵了。

金毛女仆下意识抱住手臂,身子使劲往里缩了下,努力减小自己暴露在寒风中的面积,瑟瑟发抖:“怎么回事、不是有神奇的妖精魔法吗,为什么还这么冷?难道说老板娘使用的妖精魔法是假货,一点用都没有?”

“哎呀,爱丽丝你这么说的话,我可要生气咯?”

老板娘温柔的声音从上面传来:“我可是早就告诉过你,妖精魔法只是能让你适应这里的环境,不会因为缺氧和高压而身体不适而已,但是不能帮你忽略温度哦。”

东阿尔皮斯山脉的平均海拔超过五千米,大概从三千米的山腰处开始,就完全被积雪覆盖,越往上走温度越低,而此刻他们所处的位置接近山顶,温度更是常年恒定在零度以下,比尼姆舍尔市的冰月还要寒冷。像爱丽丝这样啥防护措施都不做,直接穿着女仆装跳下去的,没有当场被冻成傻狗,已经算她很有活力了。

其他人自认为没有她那么勇敢,于是都乖乖换上了老板娘精心准备的防寒套装:厚厚的法兰绒衣,手织的毛毡帽与围巾,温暖的鹿皮手套与鹿皮长筒靴,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这才来到地面,无惧四面八方袭来的寒风,显得从容不迫。

蕾蒂西亚和谢米围在那里嘲笑爱丽丝死要面子,因为嫌丑就不愿意穿御寒的衣物,现在被冻成傻狗了吧?梅蒂恩则好心提醒她不要再逞强了,还是回去换套衣服再来吧。在面子与里子中纠结了一会儿后,爱酱果断认怂,灰溜溜地跑回妖精深眠旅馆,重新换上了那套被她嫌弃的防寒套装,再次出现时就宣布自己已经满血复活了,区区七千米高峰的低温,不过如此。

这种记吃不记打的行为,迟早有一天会受到教训的,所以林格懒得理会,自动忽略过去,开始给大家发布任务——恩,应该说,在格洛丽亚船长的授意下,开始给大家发布任务。

大副谢丽娅、航海士兼掌舵手依耶塔,后勤人员萝乐娜,再加上一个怕冷的奥薇拉,负责留守船上,预防意外情况的发生。

船医学徒梅蒂恩,挎着个小篮子,打算绕着这片山谷转一圈,采集一些高山寒带地区特产的植物,为自己以后的学习做好准备——由于云鲸空岛一年四季都温暖如春,这种类型的植物在岛上比较罕见,确实需要提前储备。莉薇娅修女随行负责保护她的安全,除此之外,谢米也死皮赖脸地跟了过去。

蕾蒂西亚也想跟过去,防止被卑鄙的谢米趁虚而入,可惜她还没来得及开口,便被奶奶揪住了衣领,打算带她去执行一个更加重要的任务:巡视周围地区的情况,提前发现某些危险的魔兽,并视危险程度进行驱逐或消灭。老板谢丝塔将会跟随她们一起执行这个任务,如果遇到可以沟通的异类的话,就由她出面解释情况,避免引发冲突。即便是在这罕有人迹的雪山深处,旅人妖精在异类中的声望依旧值得信任。

剩下的人则前往山顶进行主线任务,包括船长格洛丽亚,随船牧师林格,船医圣夏莉雅,水手长希诺,以及必要时刻可以当做炮灰牺牲的小虾米爱丽丝——虽然金毛女仆本人对这种说法很是不满,但碍于船长的火铳威慑,还是憋屈地咽下了这口气,暗暗在心中发誓有朝一日定要证明自己,让所有人刮目相看。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莫欺少女穷!

一行人稍作休整,便离开了山谷,朝山顶前进。

虽是高原雪山,但并不代表这里除了雪和冰以外就一无所有,是一片生机荒芜的土地。恰恰相反,来自生命的活力在世界上的任何地方都不缺乏彰显,无论是黑暗泥泞的沼泽,还是神秘幽邃的海渊。

在这里,最常见的植物有两种,一种是外表和雪松类似,但更加高大粗壮,腰围足有十人合抱的大雪松树,沿着蜿蜒的山脊密集生长,如同在雪山上撑起了一把把巨大的伞。分明是料峭寒冬,它们的枝叶却格外茂盛,更覆盖着一层皑皑的积雪,任何轻微的动静都可能导致这些积雪抖落,汇聚在一起形成恐怖的雪崩,因而旅人们从树林下走过的时候必须小心翼翼,避免触碰大自然最原始的愤怒。

另一种则是与之截然相反的低矮灌木丛,广泛分布在高原上,随处可见,不经意间就会将其忽略。这种灌木丛会无视季节的规律,不定时地开放白色的小,一眼望去像是落在灌木丛上的雪。开之后不过数个小时的时间便会凋谢,结出红色的小浆果。这种灌木是高原生态最重要的组成部分,它们没有别的特点,就是生命力顽强而已。有许多小型食草兽类和鸟类依靠这些灌木丛结出的浆果生存,并且把它们的种子带向雪山和高原的各个角落。这些生命力顽强的种子可以在两个星期内扎根萌芽,结成茂盛的灌木,然后重复以上的过程。

“除此之外,”林格又说道:“它们的开时间虽然很短,但如果能在短暂的开期内将朵摘下,便成为了一种极为泛用的药材,直接服用可以促进血液循环,加快伤口复苏;和水一起熬煮后可用来治疗雪山地带常见的霜冻症。本地居民时常会收集这些朵,风干保存,以备不时之需。”

“哦。”对于这些一点都没用的知识,金毛女仆的评价是很冷漠的一声哦,表示自己听到了。

她才不想知道高原的生态到底是什么样子,也不想知道这些随处可见的灌木丛为维持高原的生态系统做出了多么大的贡献,更不想知道它们的是不是可以用来治病……除非它很值钱。

林格面无表情,被这家伙一捣乱,他连继续科普的心情都没有了。

随着众人逐渐向山顶前进,在雪地上的行走也变得越来越困难,尤其是林格他们降落的时间不是很巧,昨日才刚下过一场大雪,覆盖地面的积雪足足淹到了膝盖处,深一脚浅一脚的感觉让人犹如行走在淤积腐败的沼泽地上,每走一步都要耗费比平时更多的力气。

尤其是顶着高山凛冽的气流与刺骨的寒温,就更是一种折磨了。偶尔经过覆雪较深的山坳或悬崖时,众人还不得不放慢脚步,小心谨慎地通过,避免动静太大引发了雪崩。

受地形与气候的影响,东阿尔皮斯山脉的雪几乎没有停歇的时刻,往往上一场雪还未消融,下一场雪便接踵而至,终年呼啸的风雪为这片远离尘世的土地带来了最危险的灾难,有时候一场雪崩便可以掩埋方圆数百公里的地界,将生活在其间的一切生灵活物吞噬殆尽。

在大自然的伟力面前,凡人难以抗衡,唯有发挥自己的智慧,尽力避免。世代生活在雪山上的古老民族夏托托人,便在漫长的狩猎生活中总结出了一些规律,他们能够通过观察天气的变化与气流的运动,准确预测下一场雪的规模;或通过观察野生动物的反常举止,判断哪里有可能发生雪崩,从而提前迁徙,避开天灾。

这些在雪地上奔跑如履平地的高山居民就像莱森威尔骑士国的逐风民一样,不仅适应了自然界的险恶环境,同时也顺应它赋予自己的引导,按照一年四季的规律,追逐暴风雪的尾巴流浪,从一座雪山迁徙到另一座雪山,躲避灾害的同时,还进行狩猎、采集、畜牧乃至简单的耕作等活动,你可以将他们看作是大雪山上的游牧民族。

而夏托托人在迁移过程中所留下的栈道、吊桥、绳梯、木桩标记等,便成为了后来者的指路石,帮助他们在这充满危险的七千米高峰上找到方向,不至于迷失于风雪深处。据说两百年前,海德布鲁斯堡的市政府决定发展旅游业时,在攀登山峰的道路中为游客准备了各种休息与防护的设施,其灵感便来自于夏托托人的古老传统。

两百年过去,由于旅游业的衰落和经济的萎靡,市政府早已无力维修那些设施,只能任由它们在风吹雪打中逐渐破败,直至掩埋在一场暴风雪的深处,而夏托托人留下的这些原始痕迹却始终存在。这或许可以证明时间从来不是毁灭事物的元凶,人们对待它的态度才是。

此时此刻,林格等人便正沿着一条夏托托人留下的山间小路前行,这条小路位于一处陡峭的绝壁下,旁边便是深不见底的万丈悬崖,凛冽的寒风在光滑的崖壁之间呼吼咆哮着,凄厉的声音就像有一头野兽被困在了悬崖底下,正发出歇斯底里的哀鸣,听得人心头一阵胆颤,生怕一个不小心失足坠落,便要到深渊里和那头野兽作伴了。

也不知道当初迁徙的夏托托人是怎么开凿出这条道路的,他们甚至凿开了封冻的崖壁,往坚硬如寒铁般的岩石中钉入了一根根铁质的长棍,再用锁链相连,如此就形成了一条另类的吊桥。行走在小路上的人只需要往上伸出手,抓住铁棍,扶着锁链前进,便能有惊无险地通过这段最危险的路程,纵然意外失足,也还能挣扎一下,不至于坠入深谷,死无全尸。

而且林格敏锐地发现,这段路中有几根铁棍是崭新的,并未有多少风雪侵蚀的痕迹,也就是说,不久前才有人对它们进行过维护吗?想必不是海德布鲁斯堡的市政府,他们没有那么积极,当然,也没有那么粗糙。

留下这段道路的原主人,似乎从未离去,仍以奥索尔山为中心,在这广袤无垠的高山雪原上活动着,一如他们千百年来的祖先。

年轻人这才想起一个问题:当地旅游业最为兴盛时,夏托托人曾经放弃了传统的狩猎与游牧生活,选择下山融入人类世界,并以自己丰富的登山经验,为那些前来瞻仰圣者遗迹的信徒和游客们服务,每年都能赚取不菲的利润,至少比他们从前在雪山上的生活好了数百倍。然而《宗教法令》颁布后,这种生活也随着旅游业的衰落一去不返,市政府与本地居民都还沉浸在过去的美好时代,不可自拔,而那些背弃了传统观念的夏托托人又该何去何从呢?

现在看来,他们早已做出了选择。

年轻人有些惊讶,他本以为见识了文明世界的繁荣美好之后,这些夏托托人恐怕无法容忍自己回到过去那种原始传统的游牧生活中去,就像一直在流浪的摩律亚人中,年轻一代也更倾向于在人类城市定居,而非继续寻找虚无缥缈的故乡一样。文明的发展总会改变许多事物,传统是最容易受到冲击的典型,一旦打破就很难修复。

还是说,过去背弃了传统的夏托托人,与现在依然生活在奥索尔山上的夏托托人,并非同一支族群呢?

怀着一些无关紧要的疑惑,他带着同伴们继续前进。走过这段最危险的路后,接下来的路程变得平坦了许多,至少没有那么心惊胆战了。但海拔的升高也让温度变得更低,即使有妖精魔法与防寒套装的双重防护,众人依旧开始感到寒冷,连血液和骨髓都开始被七千米高峰上的冷空气侵蚀,逐渐变得僵硬起来。

并且,还下雪了。

给点喵

山间风雪呼啸,大雪松树的影子的雪幕后模糊成了一块块黑色的残象,分不清树干与枝叶的区别。林格一行人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地面的积雪,行走在高耸的雪峰夹出来的山坳之间,头发与衣物都已蒙上了一层薄薄的寒霜。

“哈——”

爱丽丝裹紧了身上的衣服,轻轻呼出一口温热的雾气,但很快便被外界的低温冻结,凝结为细密的冰粒,凛冽的北风一刮,便消失在了风雪的深处。她的眼睫毛轻轻颤动着,抖落几片晶莹的雪,抬头望了下天空,红宝石般的眼眸因风雪的浸染,只倒映出白茫茫的一片,看不见雪幕后究竟是什么景象,不由得抱怨道:“我讨厌下雪。”

“再坚持一下吧,爱丽丝。”圣夏莉雅温柔地鼓励她:“我们距离山顶已经不远,马上就要到了。”

可惜爱丽丝并没有因为这句鼓励而振作起来,还小小声嘟囔了一句:“就是需要坚持,所以我才讨厌啊。”

众人听到这句话顿时无语。

有妖精魔法和防寒衣物的庇护,这种程度的风雪尚不足以阻拦旅人们前进的脚步,但凛冽刺骨的寒风与白茫茫一片的雪幕仍给他们造成了不小的麻烦,让这趟路途变得格外艰难。抬起头时,会被迎面而来的雪模糊视线,冰渣打在脸颊上像刀割一般疼痛;迈出脚步时,便陷入冰冷泥泞的雪堆里,隔着厚重鞋底传来的温度仿佛令血液也冻僵,前进逐渐变为一种麻木的机械运动……

与其说爱丽丝讨厌下雪,不如说她讨厌这种停下来休息就觉得浪费时间、顶着风雪坚持前进又觉得浪费体力的感觉。

不管怎么想,都觉得是自己亏了,而天才玩家最不能忍受的,就是吃亏。

旁边的希诺很贴心地问道:“要不要躲到我的身后,那样或许轻松一点。”

少女骑士饱受锤炼的肉体,使其面对七千米高峰上的暴风雪也视若无物,那些裹挟在风雪中,足以割破脸颊的细密冰渣,却不能令她的目光有丝毫动容,依旧明亮且坚定。

这就更加凸显出爱丽丝的废物了,后者立刻打起精神来,不愿露怯:“没必要,区区的暴风雪而已,我爱丽丝还没有脆弱到那种地步!”

“啊。”希诺脸上浮现出愧疚的神色:“其实我问的是格洛丽亚小姐啦。”

爱丽丝:“……”

“要叫我船长大人。”

格洛丽亚一本正经地纠正了希诺的语误,不过她知道少女骑士显然还没有适应这种角色扮演的游戏,所以只是纠正,并没有强迫。她一只手按在腰间细剑的剑柄上,另一只手则将帽子拉下来了一点,遮挡扑面而来的雪,然后露出自信的笑容:“不必了,这点风雪,和海上的风暴相比,不及万分之一。热血的海上男儿面对风暴尚且无惧,又何况眼前的风雪呢?”

一点都不热血的海上男儿爱酱,偷偷撇了撇嘴,对船长的说法表示不屑。

话虽如此,可希诺还是敏锐地发现,格洛丽亚的手脚正在寒风中微微颤抖,呼吸的力道也一次比一次粗重,显然体力已经抵达极限了。

无论身份和记忆如何改变,她的身体终究还是原来的身体,体能素质只能用杂鱼来形容,如果不是之前当运动员的时候短暂训练过一段时间,恐怕情况会更糟糕吧?

希诺不好揭穿她的逞强之言,只是无奈地笑了一下,然后默默加快了脚步,不着痕迹地挡在了格洛丽亚与爱丽丝的前面,为她们挡住了漫天而来的风雪。一下子,身后同时传来了两声如释重负的叹气,只不过爱丽丝比较明显,而格洛丽亚刻意压低了声音而已。

毕竟,船长可不能在船员面前露怯啊。

林格没有注意到少女们的互动,他走在队伍的最前面,迎着白茫茫一片的雪幕,需要高度集中精神,才能确保脚下所走的道路是安全的,不会有失足跌落或迷失方向的危险。在这人迹罕至的七千米高峰上,失足跌落便可能粉身碎骨,迷失方向更有可能成为暴风雪的牺牲者或野兽口中的食物。

到处都潜伏着致命的威胁,他们这些外乡人是仗着妖精魔法的庇佑才敢如此深入,而过去时代来到这里攀山朝圣的信徒旅客们,既有当地的夏托托人作为向导,沿途也有市政府修筑的各种设施保障安全,但每年依旧会出现不少因失足跌落和迷失方向而死的案例。

这让人很难想象,那个名为圣图弥的男人,究竟是凭着多大的毅力与坚持,才能在那个原始蛮荒的年代,孤身一人攀至顶峰,并在奥索尔山的山顶生活了三十三个月的时间,仰观天象,测绘星图,终于开拓出一条通往神之领域的道路。

一万年前的风雪必定更加严酷冷峻吧,但一万年后,圣者的事迹依旧无人复刻,这是否足以说明,通往神域的阻碍从不是高山、风雪与茫茫的星路,而是人自身的意志呢?

圣图弥本人对这段经历讳莫如深,而天变之灾又摧毁了太多历史,以至于后世人如林格,只能从这些支离破碎的片段中,拼凑出一些关于过去的痕迹。

有些人或许知道得更多,但他们是否愿意将自己所知晓的历史,跟这些来历不明的外乡人分享,显然是个无解的难题。在与那些人取得联系之前,林格只能尽量把握已有的线索。

他忽然停下脚步,抬头望向暴风雪深处那个晦暗模糊的影子,不回头地对同伴们说道:“我们到了。”

奥索尔山的峰顶,近在眼前。

……

奥索尔山虽被誉为朝圣之地,但实际上,这座总高度达到七千七百一十二米的山峰在诞生以来的岁月里仅被极少数的一批人征服过。圣图弥自然是第一位征服者,此外便是那些视万物有灵论信仰为精神支柱的狂信徒了,他们甚至会效仿圣者旧事,在不穿戴任何防寒衣物以及不携带任何工具的情况下徒步登山,以凡夫俗子的身份,再次证明自己的虔诚。

信仰为薪柴所燃烧出来的火焰,在一颗心脏扑通跳动的胸膛中炽热滚烫,使孱弱的躯壳中爆发出对抗自然天灾的力量,这仿佛说明人类的意志其实足以对抗客观事实,实现不可能的奇迹。然而代价同样是残酷的,那些登上山顶朝圣的狂信徒往往会在极致燃烧后黯然熄灭,在返回的途中力竭倒下,成为风雪深处掩埋的一座丰碑。那是因为支撑着他们前进的动力已经消失,余下的不过是些理想之外的残渣。

对生的渴望甚至不如对信仰的狂热追求,这该说是可敬吗?还是说可悲呢?林格难以判断,他只是忽然想起自己在登山的过程中,偶尔会看到一些被掩埋的雪堆,旁边围着一圈石头,那似乎是本地夏托托人的丧葬习俗,也只有他们能在朝圣者的道路上来去自如了。

而普通信徒与游客仅仅爬到半山腰便被迫停下,难以前进。于是他们远远地瞻仰着山顶的积雪,天气晴朗的时候还能够看到圣者留下的遗迹,对于他们来说,这趟朝圣就算不虚此行了。如此看来,林格一行人极有可能是《宗教法令》颁布后第一批登顶奥索尔山的人,尽管他们不是狂信徒,也不是游客。

从林格口中听说这件事后,爱丽丝显得极为兴奋,原本因为风雪太大而抱怨不已的她,更是抢在林格之前一步跨上了山顶,然后洋洋得意地对着其他人宣布:“用时半小时登顶、历史记录由我爱酱创造!这虽然是我个人的一小步,却是全人类的一大步唔咳咳咳咳!!!”

雪吹进了嗓子眼,她剧烈咳嗽起来,模样很是狼狈。圣夏莉雅好心过去帮她拍背,其他人则无视了她,一脸冷漠地从金毛女仆身旁走过。

因为大家都很清楚这次登顶其实并没有什么含金量,首先,云鲸空岛直接空降,帮助他们跳过了四千米到六千五百米的这段最艰难的路程,余下通往山顶的路虽然仍有些惊险之处,但已不是那么陡峭了;其次,妖精魔法的庇护让他们得以忽略高山气压自由行动,不像其他登山者那样,需要考虑缺氧和体力的问题;最后,夏托托人在这里留下的痕迹也帮了不少忙,尤其是那段最凶险的绝壁小路,如果没有他们提前打下的铁桩,一行人绝对无法这么轻松地通过。

金毛女仆虽然有些脱线,但其实并不笨,这个道理她肯定明白,但还是刻意忽略了这些因素,一门心思为自己脸上贴金,其贪图名利的丑恶嘴脸令众人不齿——何况贪图这种名利有什么用呢,难道海德布鲁斯堡的市政府还能因为你破了登山记录就给你颁发奖状不成?

疑似有点搞笑了。

在圣夏莉雅的帮助下,好不容易把气喘匀的爱丽丝,见大家都不理会自己,只能灰溜溜地跟上,心想你们懂个屁,就算没有含金量,那好歹也是个成就啊!哪有游戏玩家不收集成就的,我看你们是完全不懂哦!

来到山顶时,一直肆虐的风雪总算变小了一些,让众人得以看清方圆二十米以内的景象了。他们看到风雪的深处屹立着几个模糊的影子,看起来不像是大雪松树,倒有点像人造建筑物的轮廓,便朝那个方向前进。走了几分钟后一行人停下脚步,此时出现在他们眼中的,是三间简陋的石屋。

以建筑工艺来看,这三间石屋实在没什么值得称道的地方,它们看起来就像是小孩子搭积木时随手拼凑出来的产物,甚至拼凑得并不严谨,一块块被经年累月的寒风侵蚀为冷峻的青黑色的石砖间,仍然留出了肉眼可见的空隙,寒风呼呼地吹着,往屋内灌入了七千米高空的凛冽寒气,那空洞回响的声音听起来有点像夏托托人传说中的雪怪正在嚎哭,令人不寒而栗。

尽管如此,但它们在漫天肆虐的暴风雪中也依旧沉默地屹立着,就像大雪松树面对足以将它们彻底摧折的灾难亦不屈不挠一样。石屋的门也是石头,或者说是一块竖长状的石板,因为长时间无人开启的缘故,底下早已埋了一层厚厚的积雪。

“这就是奥索尔山的圣迹,每一名万物有灵论信徒都认可的‘灵之源头’,也被称为圣人石屋。”林格看着这三间简陋的石屋,脑海中自然而然地浮现出自己在书本上看到的记载,并将它们娓娓道来:“据说在遥远的古世纪,圣图弥曾感召灵性的呼唤,跨越漫长的旅途来到此地,据说当他登上山顶的那一刻,漫天的星辰同时闪耀,仿佛在为此壮举庆贺。于是圣图弥以自己远超常人的直觉意识到,那股呼唤来自于遥远的宇宙,唯有参透星辰的奥秘,才能顺利回应它的呼唤。”

“之后,他修筑了这三间石屋,并在这里待了三十三个月的时间,过着如苦修士一般的生活,饿了便吃灌木丛中的浆果,渴了便喝积雪融化的冰水,将所有精力都投入了对星象的研究中去。星辰为何总是按照特定的轨迹运转?星座与星座之间的呼应意味着什么?在广袤浩瀚的星海深处,又是否隐藏着一个关于宇宙开辟的最大的秘密呢?他思考这些问题,沉迷其中,不可自拔,并最终找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那就是——”

林格停止讲述,目光落在身后的少女们身上(爱丽丝除外),圣夏莉雅沉默不语,格洛丽亚眨了眨眼,希诺则抿嘴一笑:“少女王权啊。”

少女骑士的语气有些感慨:“在当时百族异类都执着于争夺大陆霸权、人类仅能夹缝求生的情况下,圣图弥却已将目光从大地之上移开,投向了头顶的天空,并凭一己之力触碰到了宇宙开辟以来、秩序与混沌互相制衡的最大秘密,这应当可以说是人智的巅峰了吧?”

虽然知道圣图弥与少女王权之间有一段令人不快的往事,但希诺依然就事论事,肯定了圣图弥在这件事上的贡献。

对此,金毛女仆不以为然:“还不是个背叛者!要不是他的话,情况才不会糟糕到这种地步呢!”

这句话听起来有些偏激,但其实不无道理,所以希诺并非反驳,只是向爱丽丝笑了笑,心中则想到:谁能说开拓者与背叛者,都不是出自他的本心呢?

所谓生命啊,一直都是这个宇宙中最复杂的造物。

或许,连创造了生命的女神,都无法完全看透他们的内心呢?

给点喵

众人顶着风雪,略有些费劲地将门口的石板移开,进入屋内,重新合上石板后,从外面传来的风声一下子小了许多,这种进入安全庇护所的感觉,足以让跋涉于风雪中的旅人感到一丝慰藉。

屋内的空间并不算大,但因为陈设比较简陋,仅有一张石桌和一把石椅,即便一行人全都挤进来,也没有拥堵的感觉。而且令人意外的是,虽然时不时便有雪被风夹带着,从石砖的缝隙间吹进来,但屋内的气息却很温暖,甚至可以用干燥来形容,因为石屋地面的积雪已经被清扫干净,往下挖出了一个四四方方的火炕,里面有一些烧得发红的木炭正在往外释放热量。

除此之外,石屋两面的墙壁上,则用简易的绳扣结构作为灯架,分别悬挂着一根火把,从末端松脂燃烧的情况来看,似乎刚刚熄灭不久。

爱丽丝一看到火炕和火把,当即傻眼了:“啊?这种鬼地方也有人住吗?”

林格摇摇头:“应该不是住,只是对它们进行维护和保养而已。”

海德布鲁斯堡的市政府不可能有这种责任感,他们也没有钱雇佣专门的人手对这些已经失去经济价值的遗迹进行保护,因此年轻人首先否决了这种可能性。他看了挂在墙上已经熄灭的火把一眼,说道:“从这种特殊的绳扣结构来看,毫无疑问便是夏托托人了,整个北阿修卡山带,只有他们会采集高山上一种名为银叶蕨的蕨类植物,编织成绳子,制作各种简易的工具或狩猎陷井。”

在抵达阿洛伊斯之前,年轻人便查阅过不少资料,因此对这种常人并不关心的冷知识也知道得一清二楚。

“这样啊。”爱丽丝并不关心年轻人在背后付出了多少努力,才能对她的每个问题都对答如流,金毛女仆撇了撇嘴,表示不屑:“那夏托托人还真是好心,圣图弥和他们并没有什么关系吧,居然连他留下来的几间破屋子都要看顾。”

“倒不能说一点关系都没有。”

希诺笑着,代替林格回答了这个问题:“若不是圣图弥在此留下了一段传说,便不会有那么多朝圣者和游客接踵而至,夏托托人也不可能过上一段好日子。从这个角度理解,他们关系匪浅呢。”

正常人到这里就该消停了,但爱丽丝还在嘴硬:“那都是过去的事情了,你看现在哪还有游客啊?夏托托人不也得回到大雪山里讨生活吗,就算把圣者留下的遗迹照顾得再好,圣图弥难道还能从坟里爬出来给他们送钱不成?”

像你这种人在雷格拉姆小镇上逛一圈,能被我的圣女护卫队揍上十次你信吗?

希诺被她的死硬态度整无语了,旁边的格洛莉亚则皮笑肉不笑地讽刺了一句:“那就说明夏托托人知恩图报,你说对吧爱酱?”

你这话什么意思?难道我爱酱就不知恩图报了吗?

爱丽丝眉毛一挑,正想以下犯上,和船长大人据理力争,但林格及时打断了这种无意义的争吵,他从怀中取出一枚洁白的贝壳,正是从萝乐娜那里借来的炼金道具【空海贝壳】,允许使用者在其内部空间储存不超过二十立方米的物品,只要体积不超过限制,那么无论大小、重量、成分有多么复杂,统统都可以随身携带,算是海栖公主为数不多有实际价值的发明了。

林格将离开空岛前,老板娘塞进贝壳里的生活用品一一取出,而圣夏莉雅则负责将它们分门别类摆放好:形状可爱的小叶灯挂在墙上,为这间风雪中冥迷晦暗的小石屋带来了弥足珍贵的光芒,由于其中燃烧的是用妖精魔法制作的烛,不仅没有寻常蜡烛的油脂味,甚至还弥漫着一股沁人心脾的茉莉香,令人感觉十分舒适。

墙角摆上一个柜子,放上水壶、茶杯和茶具,以及一些日常生活的用品,林格一直使用的钢笔、笔记本与一些重要的参考资料则摆放在石桌上,年轻人随手取用的位置;另一边的墙角,牧羊少女丢下一颗豌豆似的种子,那种子瞬间就生根发芽,抽枝结蔓,挂满了苍翠嫩叶的藤蔓纠缠在一起,形成了床铺的形状,构成床铺的藤蔓看起来柔软而富有弹性,睡在上面一定很舒服。这同样是萝乐娜准备的炼金道具:便携式单人床,顺便一提,似乎还具备安定心神的功效。

最后,林格甚至还从贝壳中掏出了一架看起来很专业的天文望远镜,几乎占据了屋内大半的空间,迫使其他人不得不往门口挪了几步。爱丽丝看着两人在屋内忙前忙后,一下子就把原本荒废简陋的小石屋变成了暴风雪中温馨的容身之所,不由得目瞪口呆:“你们这是,要在这里住下来的意思?”

这句话一出口,大家都用古怪的眼神看着她,林格更是无语:“我不是出发前就跟你说过了吗,接下来这段时间,我和圣夏莉雅会待在山顶,暂时不回云鲸空岛了。”

“啊?有这回事?”爱丽丝傻眼了,她出发时一直都在想打雪仗和雪山寻宝之类乱七八糟的事情,哪有闲工夫去听林格讲什么啊,再说了,这有什么意义,难道就因为你和小夏要过二人世界,就让大家都回避吗?

她直言不讳,圣夏莉雅闻言,悄悄瞪了她一眼,表示爱酱你不要乱说话,但其实并没有多少生气的意思,所以爱丽丝一点都不害怕,眼巴巴地看着林格,等他解释。

年轻人指了指旁边的天文望远镜,说道:“因为我要效仿圣图弥的事迹,在山顶观测天象,测绘星图,尝试找到当年圣图弥横渡星海的航路。”

“哦,我懂了,你要转职观星者对吧。”爱丽丝一脸确信:“不过你会观星吗?我记得你也不是这方面的专家啊。”

实际上应该叫天文学家才对,不过林格懒得纠正这个错误,简单回道:“所以我这段时间学习了不少天文学方面的知识,还算有一定了解,至少最基础的观测和计算不成问题。除此之外,圣夏莉雅学过摩律亚人的占星术,她会留下来帮我。”

圣夏莉雅轻轻颔首,胸脯不经意抬起了些许,表示我可不是像爱丽丝说的那样,为了陪林格过二人世界才留下来的,而是有正事要做。

爱丽丝左看看林格,右看看圣夏莉雅,又看了看一脸无所谓表情的希诺和格洛莉亚,忽然计上心头,想到了一个绝妙的主意:“既然如此,希诺不是数学系的高材生吗,让她也来帮忙怎么样?”

此言一出,大家伙都愣了一下,愣完之后,林格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这倒是我没想到,你偶尔也能提出一些合理的建议嘛,爱丽丝。”

说罢,他看向某位还未反应过来的少女骑士,问道:“你的意见呢,希诺?”

“我?如果确实需要我帮忙的话,倒是求之不得,就是……”希诺有些犹豫,目光悄悄看向圣夏莉雅,果然看到牧羊少女的脸色变得阴沉下来了,眉眼间隐含恼怒,但不是针对希诺,而是针对某个提出了馊主意还洋洋得意的金毛女仆,顿时心中苦笑。

其实希诺也觉得爱丽丝这个主意完全是多此一举,难道她不知道自己的数学知识能发挥作用吗?可圣夏莉雅与林格的关系好像很复杂的样子——应该说,少女王权们与林格的关系都很复杂才对,希诺上岛才不到两个月,便已经看透了这个事实。

一门心思只想打倒邪恶、捍卫正义的希诺无意卷入这些错综复杂的情感矛盾中去,所以才刻意避让,闭口不提。没想到爱丽丝这个大聪明却主动把面纱给挑破了,这货到底想干什么?看热闹不嫌事大是吧。

但其实爱丽丝根本没想那么多,她甚至没有注意到圣夏莉雅恼怒中带着一丝杀意的眼神,只是想借题发挥,达成自己的目的而已:“既然希诺能留下来帮忙,那是不是,我也能留下来呢,亲爱的林格先生?”她兴奋地搓了搓手,一脸期待的小表情,觉得这是一件很好玩的事情:露宿雪山顶,夜观天象,测绘星图,难道还不够好玩吗?这么好玩的事情,我爱酱必须掺一脚!

她可能把这件事和打雪仗划上了等号。

圣夏莉雅拳头都硬了:就这?

看来爱酱最近过得太舒服了,需要对她进行严厉的再教育才行。

不过当前,还是正事要紧,先让她捡回一条小命吧。

牧羊少女长出了一口气,让自己的心情平静下来,然后给出了一个不带任何私人恩怨的回答:“希诺可以留下来,她确实能帮上大忙,但是爱丽丝不行,因为她帮不上忙。”

恩,真正的原因是,希诺毕竟是被卷进来的,而且还是亲妹妹,应该对她温柔一点。至于爱丽丝?呵呵,天心教堂的再教育课程已经在路上了。

这也是林格的想法,于是他点了点头:“那就这样吧,希诺你也留下来。”

既然林格和圣夏莉雅都通过了这项决议,希诺自然不会反对:“我没意见。”

“我有意见!”爱丽丝跳出来,一脸愤懑:“凭什么说我帮不上忙?我爱丽丝可是空岛大元帅,岂能容你们轻视?”

还有这种职位?

林格面无表情:“那你就负责每天给我们送饭吧。”

“啊这!”

爱丽丝想了一下来时的山路和风雪,再一想每天都要一个小时赶路来给他们送饭,顿时就怂了,脖子一缩,嘿嘿笑道:“开个玩笑嘛,其实我忽然想起自己的新游戏还没有开发好,帮忙的事情,就以后再说吧!”

见风使舵罢了。

于是留守的人选就这么确定下来了,格洛莉亚一早就知道自己帮不上忙,所以并未像爱丽丝那样自取其辱,当然,她有更好听的理由:身为船长,自然是要留在船上坐镇大局的,难道你听说过离开了船的船长吗?

她只是觉得这样很麻烦而已:“测绘星图,一定要很多时间吧?这样我们的零式阿鲁斯号要何时才能重新起航呢?”

林格回道:“当年的圣图弥,一个人了三十三个月的时间,才完成了这项伟业。如今我们虽然人多,但在这件事上未必有他的智慧与经验,因此保守估计,可能会更长的时间吧。”

三十三个月,也就是近三年?再周密的航行准备也不需要这么久啊,而且三年时间不出海,大家伙难道不会因此变得懈怠吗?那我的复仇事业该怎么办?心怀宏图大志的格洛莉亚船长有些急了:“难道就没有更加效率的方法?”

林格点点头:“有。”

哦?还真有?

“什么方法?”船长大人不耻下问。

林格解释道:“当年圣图弥在奥索尔山悟道,创立灵祈祷会之后,有一部分虔诚信徒为追随圣者的脚步而来到此地,并找到了圣图弥所遗留的部分手稿,其中就包括他对星空的观测记录和计算数据。那些信徒收获这部分手稿后如获至宝,随后决定留下来,潜心钻研圣者手迹,感悟其中奥秘,如果能够像圣图弥那样横渡星海,窥见宇宙的终极法则,那就更好了。他们这些留下来的信徒,日后便成为了万物有灵论的其中一个分支,如果能够从他们手中得到圣图弥的手稿,我想这件事便不难了。”

其实林格原本想的是通过奥薇拉的王权来获取这份手稿,但似乎那份手稿上只有单纯的数据与公式而已,没有具体的理论支撑,因此不被【真理的图书馆】判定为知识,搜索不到。

年轻人停顿了一下,又道:“《宗教法令》颁布后,有传闻称那个教派已在劫难中远渡海外,也有人称他们并没有离开,只是藏身于东阿尔皮斯山脉之中,躲避教团联合的迫害罢了。其实离开空岛之前,我已经嘱咐过奈薇儿小姐与谢丝塔小姐,请她们在巡视周边环境的时候,多向生活在此的异类们打探消息,最好能够与这个教派取得联系,展示我们的诚意。只是目前来看,希望不是很大。”

虽然林格说希望不大,但他的话还是让众人心中有了些底气,至少年轻人已经把一切都安排妥当了,剩下的就交给运气呗。爱丽丝很有信心,她认为自己的运气一向都不差,比如玩游戏时,总能在死亡前找到隐藏道具,这不就是最好的证明?

什么,你说应该换个角度理解,其实是找到隐藏道具后就死了?

拖下去斩了,罪名是冒犯空岛大元帅,当诛!

话说回来。

“你一直那个教派这个教派的,”爱丽丝好奇问道:“所以它到底叫啥名字啊?”

林格想了想,在其他人同样好奇的眼神中,缓缓从口中吐出一个答案——

“雾山隐修会。”(本章完)

在山顶待了约半个小时,外面的雪渐渐停了,被风雪洗涤过的天空显得格外干净,就像一块纯澈无瑕的蓝宝石,甚至让人觉得只要稍微伸出手,就能触碰到遥远的宇宙。据说夏托托人将东阿尔皮斯山脉称为“阿苏拉之地”,意为最接近天空的地方,当你亲眼目睹这幅壮丽的景象时,或许就能理解这种说法,也能理解为何圣图弥要选择奥索尔山作为自己迈向宇宙的起点站了。

在小石屋内憋了好久的爱丽丝走出门后,立即深吸了一大口气,想要缓解那种憋闷的感觉,结果却被高山的冷空气呛到了,蹲在那使劲咳嗽起来,声音震得地上的积雪都颤抖了几下,奥索尔山上仿佛迎来了一头史前怪兽,用那恐怖的咆哮打破了雪停后的安宁时光。

还好没把她留下来,要是爱丽丝留在这里,估计十天里能制造八次雪崩吧。

林格无奈地想着。

“不要玩了,爱丽丝。”虽然先前经历了一些颇不愉快的误会,但圣夏莉雅依然用温柔的语气催促:“我们该回云鲸空岛了。”

这时候,有好奇的小朋友可能会问:诶,你们不是要留宿山顶吗,为什么还要回云鲸空岛呢?难道是爱酱的阴谋得逞,自己不能留下来,就让别人也留不下来吗?真是个可耻而又卑鄙的家伙啊!

恩,这你们就误会爱丽丝了,虽然确实和她有关系,但原因并没有那么复杂,单纯是因为金毛女仆不敢一个人走危险的回程路,所以强烈要求林格护送她回去而已。为了掩饰自己的软弱,她还找了一个非常大义凛然的借口:格洛莉亚是船长,她的安危最重要,所以我们都要好好护送船长返回船上,可不能有丝毫懈怠!

虽然对这种行为很无语,但大家还是答应了她的要求,当然,主要是为了护送格洛莉亚回去,至于爱丽丝这家伙就自生自灭吧。

此时金毛女仆还蹲在地上,一脸痛苦地咳嗽着,同时艰难地从喉咙间挤出求救的声音:“我、我没有在玩啊,我现在,很难受,咳咳咳!我不能呼吸……小夏,救救我……”

圣夏莉雅站在原地,笑眯眯道:“爱丽丝,你演得一点都不像哦。”

“这、这不是演技,咳咳!哇、呛到啦!我把雪吃进去了,喉咙好冰、小夏快救我呀!”

“哎呀,比刚才进步了一些呢。”

“咳咳咳!”

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剩下三人对视一眼,面面相觑。

怎么感觉小夏有点可怕的样子?

……

回去的路程很平静,除了爱丽丝一直在喋喋不休,抱怨圣夏莉雅见死不救,吵得大家都有些心烦以外,并没有发生其他意外事件,林格本以为这种平静能一直持续到他们返回云鲸空岛,然而在半路上,他们经过一片比较平整的雪地时,却忽然听到头顶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这不是林格吗,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众人循声抬头,果然看到女伯爵正拍打着一对漆黑的蝠翼从天而降,身后还跟着乖孙女蕾蒂西亚以及老板娘谢丝塔,不过蕾蒂西亚正用敌视的眼神盯着奶奶——准确地说,是盯着奶奶的手,而谢丝塔则笑眯眯的,一副等着看好戏的表情。

至于好戏是什么,无需她来提醒大家也知道得一清二楚,毕竟女伯爵手中拎着的那个身影实在太显眼了,一下子就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去的时候是三个人,来的时候却多了一个,而且还是个陌生人,她们这是去干什么了,拐卖小孩么?

恩,没错,那个陌生人是个女孩,看身高也就和蕾蒂西亚差不多吧,她被女伯爵揪住衣领,拎在手中,从天而降的时候还在不断挣扎,涨红了脸张牙舞爪的模样,像极了一只被蒸熟的大螃蟹,还是求生欲比较旺盛的那种。

“我记得你不是说,要和小夏留在山顶,暂时不会返回云鲸空岛么,林格,怎么现在就回来了?莫非是受不了山上恶劣的生活环境,觉得还是妖精深眠旅馆的床铺比较柔软,更睡得着觉?”

女伯爵落地后还调侃了一句,可见林格要在山顶露宿这件事,确实所有人都知道,除了某个喜欢走神的金毛女仆以外。

“恩,先回空岛一趟,之后再考虑露宿的事情……不说这个。”

林格简单解释了一句,然后目光下移,落在女伯爵手里拎着的那个女孩子身上,斟酌着语气问道:“这位小姐是?“

听到林格的问题,奈薇儿还没来得及回答呢,那女孩已经抬起头来,用恶狠狠的目光瞪着眼前的年轻人,像是很刻意地表现出自己凶狠的一面,警告这些外乡人不要太过分了,我可不是那么好惹的!

不过鉴于她被女伯爵拎在手中拼命挣扎的模样实在太狼狈了,所以这种威胁也就显得很幼稚,简直比爱丽丝和小女孩争权夺利的行为还要幼稚,令人提不起半点兴致。

林格的心中毫无波澜,抽空瞥了她一眼,便将女孩的外貌收入眼中。她留着一头简洁的黑色短发,看起来有些男孩子气,肤色则是质感略显透明的浅咖啡色,在雪地阳光的照耀下隐约能看见下面青红蜿蜒的毛细血管。除此之外,那双同样是黑色的眼睛很有特点,明明焦点一直锁定在林格的身上,却莫名给人一种灵动和狡黠的感觉,仿佛她对林格的关注只是一种伪装,其实正借着这个机会,偷偷摸摸地观察着周围的环境,寻求一切脱身的机会——虽然面对一位半神血族,这种小机灵一点用处都没有就是了。

再看她的穿着打扮,雪狐皮制作的猎装,样式非常简洁,基本上只覆盖了身体、四肢和关节处等重点部位,裸露出小臂、大腿、腰间等大片肌肤,再加上脖子上手工缝制的白羊毛短坎肩以及脚上轻便透气的雪地钉靴,这种搭配的好处是行动方便,即便在雪山中也能来去自如,缺点则是不够保暖,基本上相当于直面严寒与风雪的威胁,这个问题在东阿尔皮斯山脉这种低温环境中尤其凸显。

不过看女孩活力十足的模样,这对她来说似乎只是个小问题,适应能力非常惊人。

除此之外,她还随身携带着弓箭、短剑、匕首与绳索等武器和工具,弓箭背在身后,短剑斜插在腰后,匕首和绳索则挂在腰带上,堪称全副武装。因为认定她无法带来任何威胁,所以女伯爵就没有把这些东西都没收,女孩自己似乎也意识到了这一点,挣扎的过程中并未尝试暴起伤人,至少保留了一份和解的可能性。

一个聪明、机灵、且能够认清处境的女孩,凶恶与暴躁只不过是一种伪装罢了。

“夏托托人?”林格从女孩的特征中认出了她的来历,不禁有些惊讶。此前登山时发现的种种痕迹确实可以证明,至少有一支夏托托人的部族留在了奥索尔山地区,没有离开,但年轻人没想到自己这么快就和他们打上了交道,这也太巧了。“恩。”

女伯爵轻轻点头,简单讲述了一遍前因后果:“我们在山谷外巡逻的时候,发现她一直鬼鬼祟祟地跟在后面,就出手把她逮住了。不过她还真挺灵活的,往林子里一钻,跑得比希诺小姐的马还快,差点就被她给溜了。”

有这种事?

大家都露出惊讶的表情,尤其是希诺,她的爱马布兰迪可是雪山贵种太阳雪,传承自先祖的记忆让她在大雪原上也能跑出惊人的速度,基本上跟平原冲锋没什么区别,而这个小女孩居然能以人类之躯媲美神马,甚至差点从一名半神血族的手中逃脱,若说是身体素质好,未免也好过头了吧?

蕾蒂西亚则觉得这不过是奶奶的自谦之言罢了,颇有些愤愤不平地说道:“还不是奶奶心软了,看她是个小女孩,就没用上全力,不然,凭她也想从奶奶的手中逃掉吗?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对方听到她这么说,当时就不乐意了,直接反唇相讥,声线清脆明亮,确实还带着几分稚气:“你自己不也是个小女孩,而且看起来比我还小吧,有什么资格说我?”

蕾蒂西亚撇了撇嘴:“我可不是小女孩。”

“哼,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黑发小女孩鄙夷地看着白发小女孩:“你们这些地上的小孩最喜欢故作成熟了,明明都没有我大,偏偏要装出一副大人的模样,真是虚伪!”

“随你怎么说,反正我就是比你大很多岁。”蕾蒂西亚轻蔑地看了她一眼,心想难道我是永生王权、我的年龄比一百个你加起来都大这种事也要跟你说吗?反正无论你怎么否认,都无法改变事实,这是我蕾蒂西亚的胜利啊。

不过在对方看来,她这种态度明显是被自己戳破真相后恼羞成怒,开始耍赖了。地上人就是这样子,阴险,狡猾,说话不算话,但不管她怎么否认,都无法改变事实,这是我的胜利啊。

她倔强地仰起头来,明明还被女伯爵拎在手中,但仍坚持用胜利者的眼神俯瞰对手,不肯堕了自己的气势。

恩,两个人都取得了自己想要的胜利,这应该算是双赢吧?

林格对小女孩之间的恩怨情仇并不感兴趣,他直接开始盘问:“你叫什么名字?为什么要跟踪我们?”

夏托托女孩并未作答,而是轻蔑地看了他一眼,大概是在表达“我就算是死了从这里跳下去也不会向你屈服的”之类的意思。

“没用的,林格。”

奈薇儿轻轻摇头:“这小家伙倔强得很,不管我们怎么问都不肯开口,明明我们都再三保证不会伤害她了,而她甚至都不愿意相信谢丝塔小姐的承诺。”

血族就算了,毕竟早就在吟游诗人和剧作家的笔下被污蔑了无数遍,不受人类喜欢也是很正常的事情,可旅人妖精的形象和名声都这么好,谢丝塔小姐和你说话的语气又那么温柔可亲,为什么你就是不肯相信她呢?有被害妄想症不成?

女伯爵表示不理解。

夏托托女孩却冷哼一声,理直气壮地表示:“什么旅人妖精,我不知道!我只听说过雪妖精,但是雪妖精才不会和邪恶的血族混到一块去呢!”

原来如此,是孤陋寡闻啊,一直生活在雪山上的少数民族,没听说过旅人妖精的名声倒也很正常。何况身边还跟着两个“邪恶”的血族,那就更不值得信任了。

“你看,就是这个样子。”奈薇儿向林格耸了一下肩膀,用这个并不符合贵族仪态的动作来表示自己也对她无能为力,至于老板娘谢丝塔,更是合拢双掌放在脸颊边,笑眯眯地说道:“哎呀,虽然是个顽固的女孩,但我并不讨厌这种性格哦。不如就带她回云鲸空岛,参加一下我们旅人妖精的宴会,让她好好感受我们的热情,说不定到时候就想开了,愿意对我们敞开心怀了呢?”

啊这。

人家只是孤陋寡闻,没听说过旅人妖精的大名而已,不至于受此酷刑吧?

众人心中腹诽,夏托托女孩则倔强地仰起脑袋,摆出一副宁死不屈的姿态:“想要拷问我是吗?那就随你们的便吧!反正我松塔娅可不是那么容易屈服的人,告诉你们,我就算是死了,从这里跳下去,也绝不会向你们这些邪恶的外乡人泄露任何情报的!”

可是你已经泄露了自己的名字哦?

林格一开始还觉得她有些聪明的,至少是个机灵的女孩,但现在有些怀疑她是大愚若智了。

旁边的蕾蒂西亚阴恻恻道:“那就把她交给我吧,奶奶,我保证,只要十分钟的时间,她就会哭着喊着把自己尿过几次床都说出来的!”

你一边去。

女伯爵还未发话,年轻人便瞥了她一眼,暗示你消停一点,别给人家造成更多误会了,然后决定:“不管怎么说,先带她回云鲸空岛吧,这里不是适合说话的地方。”

大家都点头表示赞同,只有小蝙蝠嘁了一声,很不甘心的样子。

女孩悄悄向她扮了个鬼脸。

给点喵

大约半小时后,妖精深眠旅馆的大厅内。

“我、我叫松塔娅,是乌苏部落的一名猎手,恩,也是最年轻的猎手!我的部落现在正停留在小维契山通往冰封雪谷的山道上,因为小维契山最近的风雪异常凶猛,长老和父……呃,首领都判断可能会爆发雪灾,所以决定迁移到奥索尔山躲避,我就是被派出来探路的。啊,这个真好吃,我还能再来一个吗?”

名为松塔娅的夏托托女孩放下手中啃得干干净净的羊肋排,眼巴巴地看向老板娘。

“可以哦。”谢丝塔笑眯眯地说道,并没有因为她先前的冒犯而刻意针对,实际上,只要你愿意认可老板娘的厨艺,顺便表现出一丝对宴会的向往,那么她对所有人都是这么热情的。

“好耶!”松塔娅举起双手欢呼起来。

众人围在餐桌边,默默地看着这一幕,内心都有些无语。

关于非暴力不合作的夏托托女孩为何态度转变如此剧烈,当然不是因为老板娘的厨艺太好,烹饪出来的发光料理轻易打动了松塔娅的内心,让她对这些来历不明的异乡人卸下了心防——这种情节只会在爱丽丝口胡的美食世界观中出现,然而很遗憾,这里是魔幻的世界观。

真正的原因其实是她看到了正在马厩里吃草料的布兰迪。

当时女孩的双眼就亮了起来——这不是夸张的形容,而是写实的描述,她太过激动,连声音都变得结结巴巴了:“这这这这这、这雪白的毛发、这高洁的姿态、还有这比冰雪还要凛然的眼眸……难道它就是传说中的雪山神马,最纯粹的雪之精魄的化身、山父亲手雕琢出来的冰之宠儿,号称天上地下举世无双的太阳雪么!?”

文采还挺好,至少爱丽丝就想不出那么多形容词。

“呃。”身为马主,希诺当时就呃了一声,好像被她这夸张的反应惊到了,有些尴尬地说道:“确实是太阳雪没有错啦,但天上地下举世无双什么的,就有点太夸张了吧?像大布列塔王国的日阳炎、明德利亚斯大帝国的铁山灰、还有墨托许共和国的雨中隐,我记得都是与太阳雪并称的名马……”

“不、它们连给太阳雪提马蹄都不配!”希诺话还未说完,便被女孩打断了,她还扭过头,气鼓鼓地瞪了少女骑士一眼,仿佛对她谦逊的说辞非常不满:“你说的那什么日阳炎铁山灰雨中隐之类的马,难道也拥有太阳雪那么高贵优雅的气质吗?难道能够在五千米以上的雪原驰骋自如吗?难道像太阳雪那种品德高洁只会侍奉正直之人吗?做不到吧?所以它们只是普通的凡马而已,只有太阳雪才能被冠以神马的名号,为世人所称颂!你什么都不懂,就不要乱说了……”

“咳咳!”眼见夏托托女孩的情绪越来越激动,希诺脸上的笑容也越来越尴尬,终于听不下去的林格不得不出声,强行打断了她的滔滔不绝,然后用简明扼要的一句话为这场单方面的辩论落下帷幕:“其实,她就是这匹太阳雪的主人。”

“啊……”女孩张大的嘴巴一下子凝固住了,所有话都卡在了嗓子眼里,表情看起来很滑稽。

希诺看起来是有点哭笑不得,但还是点了点头,说道:“布兰迪是我的好朋友,我们从小一起长大。”

“咴律?”马厩中的布兰迪抬起头,眨巴了一下冰蓝色的大眼睛,表现得十分无辜。

之后的事情就非常简单了,似乎生活在雪山地区的人都听说过太阳雪的传说,知道唯有品行高洁之人才能得到它们的认可,于是作为布兰迪的主人,希诺迅速赢得了女孩的信任,而林格等同伴也因此沾光,被列入了“勉强可以信任”的行列之中。

化敌为友之后,为了表达歉意,老板娘还不计前嫌,亲自下厨给松塔娅做了一桌美食——主要是因为折腾了这么久,一转眼便到了中午,也确实是吃午饭的时间了。松塔娅是客人,自然要好好招待才行,如果不是条件不允许的话,说不定老板娘就直接宴会启动了,给大雪山上淳朴的部落朋友们一点小小的旅馆震撼。

于是,松塔娅就在众人齐刷刷的注目下,旁若无人地啃起了羊肋排,表现出了惊人的大心脏,顺便还报上了自己的姓名与来历,也算是解释了之前跟踪的原因。

“奥索尔山是夏托托人神圣的诞生之地,嗝,对我们乌苏部落来说,有着极为重要的意义。”松塔娅啃完了一根羊肋排,顺手把光溜溜的骨头放在旁边已经堆积如山的盘子里,然后又拿起一根开始啃,没有注意到小羊已经把脑袋埋在墙角里瑟瑟发抖了:“所以我作为部落的猎手,除了负责探查道路的情况,确保迁移路线的安全以外,顺便警惕一下你们这些突然出现的外来人,维护圣山区域的秩序,也很合理吧?嚼嚼,恩,这羊排真好吃。”

胃口还挺好。

林格听完她的解释,微微挑眉:“我可不知道夏托托人的部落居然还有维护雪山秩序的职责。再说了,奥索尔山什么时候变成了乌苏部落的领地,如果我没记错的话,这里应当是无主之地吧?”

准确来说,整个东阿尔皮斯山脉都是中立地区,这是1771年在山堡举办的“国际地理问题研讨会议”上,由山脉沿段共二十七个国家共同通过的决议,以《东阿尔皮斯区域划分条例》作为书面证据保留下来。该条例规定各国政府拥有对国境线内所属山脉的治理权力,国际定义为“权属地治理权”,但任何个人、组织与势力都不得在这些山脉上建立军事基地、进行军事和政治活动等。

所以,尽管山脚下的海德布鲁斯堡可以自由开发奥索尔山的旅游资源,却不敢声称自己拥有对它的一切主权,难道夏托托人就敢和国际舆论作对么?

“不是领地,是圣地。”松塔娅一脸严肃地纠正。

“圣地?”林格觉得这种说法有些奇怪,一般来说只有万物有灵论的信徒才会将奥索尔山视为圣地,但这与夏托托人又有什么关系呢,除非:“你们也信仰万物有灵论?”

“这还用问?”松塔娅用古怪的眼神看了年轻人一眼,语气显得理所当然:“这里可是圣者悟道之地,而夏托托人又是圣者最早的追随者,我们信仰万物有灵论,难道很奇怪吗?”

圣图弥最早的追随者?

这个说法从何而来?林格翻阅的那些历史书上可没有丝毫记载。

“真是孤陋寡闻。”

松塔娅鄙夷道,然后才开口解释。

其实说起来并不复杂,无非是夏托托人的先祖很久以前就生活在这片地区了,当时这里还不叫奥索尔山,而是奈拉瑞尔山,意为“雪满之地”。受远古时期复杂多变的气候影响,这里雪山更加高耸险峻,环境也更加艰苦恶劣,因此夏托托人的先祖自然也过着比如今更加辛苦的生活,不仅要面对凶恶魔兽的威胁,还要直面频繁的暴风雪,往往一场雪灾之后,部落死伤大半也是很常见的事情。

就是在这种艰难的处境下,夏托托人的先祖遇到了欲前往奥索尔山观星悟道的圣图弥后,竟没有表现出任何敌意,反而热情地协助他登山,为他在山顶上修建了那三间简陋的小石屋,并且还在圣图弥悟道期间,每天都为他送来食物与饮水。正是有这些淳朴善良的雪山友人的相助,圣图弥才能将全部精力都投注于自己的事业上,最终仅用三十三个月的时间便完成了星图的测绘。

可以说,夏托托人在圣图弥的悟道之路上,曾起到了至关重要的作用。或许是感念这份恩情,圣者从星空归来后,并未立即离开,而是在奈拉瑞尔山又逗留了三十三个月的时间,教导这些雪山上的部落民如何用简易的材料制作狩猎工具、如何分辨出大雪山中的有毒植物和可食用植物、如何通过观察气流和云层的运动来判断暴风雪发生的时间和规模……

这些知识,长期生活在大雪山中的部落民其实都有了解,但他们所掌握的只是根据自身经验总结出来的规律而已,一旦脱离这些经验,规律就不起效了。而圣图弥教导他们的,是更加系统性的知识,其中甚至夹杂了他在游历瑞提亚地区时,对当地自然环境与气候条件的种种考察与推断,对当时的夏托托人来说,无疑是非常宝贵的知识。

在圣图弥的教导下,夏托托人的先祖改变了以前凿穴而居、面对雪灾只能以肉身相抗的生存方式,开始像游牧民族一样追逐暴风雪的尾巴流浪,他们的足迹也逐渐由奥索尔山扩张到了整个东阿尔皮斯山脉,成为了最早适应这片土地的居民。而圣图弥也依照这个性质,为他们这些拥有同一血脉的部族起了一个名字,即:夏托托人,“逐雪之民”。

往后的岁月里,夏托托人一直尊奉圣图弥为“贤者”、“智慧长者”以及“雪山圣者”,据说圣图弥创立灵祈祷会的消息传到偏远的东阿尔皮斯山脉后,这些夏托托人还集体推举出一个代表,不辞万里之遥,奔赴万灵之乡亚尔德斯城,为逐雪之民们求取雪山圣者的智慧,正是从那时候开始,夏托托人拥有了属于自己的信仰。

那时灵祈祷会刚刚崭露头角,圣图弥只是提出了大略教义,还没有拿出足以奠定其文明开拓者地位的魔药体系呢,连十二圣徒都是抱着半信半疑的态度跟随他学习,无法肯定这个体系能否帮助人类走出困境,而夏托托人却已凭着一腔热诚,将万物有灵论奉为至上,既无质疑,更未动摇,难道你能说他们不是圣者最早也最坚定的追随者吗?

当然,万物有灵论的其他分支别流恐怕不会认同这种说法,普遍观点中,圣图弥最早的追随者应当是那十二位与他一起研究灵性起源的学生才对,也就是后世传说中的十二圣徒。自中世纪以来不断分裂出去的各个教派,其教义往上追溯,大多都能追溯到这十二位圣徒的身上,就像真灵派的传承来自于十二圣徒中的咒戒王刻诺斯一样,这就是所谓的正统。

而夏托托人的说法,无疑质疑了这种正统的合法性,若不是他们一直窝在东阿尔皮斯山脉不问世事,恐怕早就被群起攻之了,这种攻击甚至有可能比万物有灵论信徒对教团联合的攻击更加猛烈,宗教界中有一句名言可以解释这种复杂的现象,即:异端总是比异教徒更可恨。

不过,林格并不在乎这种小事,他和圣夏莉雅对视一眼,看到了牧羊少女眼中的欢喜,便很快做出了决定。

虽然看上去有些巧合,他们不久前才在山顶讨论如何与雾山隐修会取得联系,一转眼便得到了线索,还是对方主动送上门的,不过林格觉得这应该不是阴谋。因为他们才刚刚抵达奥索尔山呢,如果对方能在这短短半天的时间内查清他们的身份与来意,然后达成共识,迅速编织出一个针对他们的阴谋,就凭这效率也应该去守夜人或秩序天平任职才对,不应该窝在雪山中跟暴风雪玩捉迷藏。

既然只是个巧合,那就好办了,林格决定开门见山:“好吧,我大致明白你的意思了,看来这完全是一场误会。我愿意对此表示歉意,并且希望与你们的领导者会面,商讨一些事情。”

“领导者?你是说首领吧?还是长老?”松塔娅茫然地眨巴了一下眼睛。

看来她还没有明白自己的意思啊,年轻人微微皱眉,不得不讲得更明白些:“我指的不是你们乌苏部落的领导者,而是你们这个教派——也就是雾山隐修会的领导者。”

“啊?”松塔娅睁大了圆溜溜的眼睛,更加茫然了:“雾山隐修会?那和我们有什么关系?”

什么?

林格没料到会是这种回答,一时间有些愕然,随后他猛然间意识到什么,连忙问道:“你不是雾山隐修会的人?”

“我没有说我是啊!”松塔娅也急了。

“那你的万物有灵论信仰来自于谁的教义?”林格停顿了一下,担心松塔娅无法理解这个问题,或者含糊其辞,便干脆直切核心:“告诉我,你们夏托托人信仰着哪一位神明?”

这种问法确实更简单粗暴,松塔娅一听到他询问神明的尊讳,便小脸一板,神色一肃,十分认真地回答道:“身为雪山上的逐雪之民,我们山民卫队的信徒,自然都信仰着群山的父祖、大渊的起源、以及三之谷地的庇佑者——伟大的山父大尊啦!”

给点喵

是山民卫队,而非雾山隐修会。

林格这才意识到自己似乎忽略了一个重要的因素,那就是时间。根据松塔娅的说法,东阿尔皮斯山脉的山民们早在灵祈祷会刚刚创立,万物有灵体系还未搭建完全时,便已成为了圣图弥的追随者;而雾山隐修会则是在万物有灵论兴盛时期,由那些因仰慕圣者的睿智而自发追随他的脚步,来到奥索尔山探求历史痕迹的信徒们建立起来的。

在过去,万物有灵论的各个分支别流,虽然都尊奉灵祈祷会为起源,但亦有着各自的传教范围,就像国王与他麾下的诸侯一样界限分明。只是在泛古洋大陆分裂,灵祈祷会的正统传承归于东大陆的诺尔多恩圣教国之后,失去了来自国王的统摄,这个牢不可破的宗教联盟才逐渐瓦解,但传统意义上的传教地意识依旧存在,比如,尼姆舍尔市是圣泉修士会的传教地,彼尚城是沃土宗的传教地,伦威廷是真灵派的传教地,等等。

一直到《宗教法令》颁布,这个联盟才彻底被打破,在此之前,万物有灵论的信徒们一直有意维持着它的完整性,避免与其他同源派系的争端,这或许是因为他们有着共同的伟愿:收集世间灵性,以请神仪式唤回圣者的意识,重塑人间信仰,即所谓的圣灵回归日。

只要圣者还有复活的可能性,那么,万物有灵这一体系就永远不会走向分裂。

东阿尔皮斯山脉成为了这一体系下的例外,这里竟同时存在两个万物有灵论的分支派系:山民卫队与雾山隐修会,此前林格从未考虑过这种情况。

只是,为何他翻查各种历史资料时,却没有找到关于山民卫队的记载呢?

年轻人将这个疑问诉诸于口,并很快就从松塔娅口中得到了一个简单却合理的解释:因为山民卫队是在《宗教法令》颁布之后才成立的。

在此之前,夏托托人虽信仰着“群山的父祖、大渊的起源、三之谷地的庇佑者”山父,但这种信仰只是在族群内部流传而已,并未刻意向外界传播,换而言之,没有形成宗教体系,因此知名度上自然比不过同时期信仰着“神秘之雾的象征、凛冬的暴风雪、千之高山的守护者”冬佩龙的雾山隐修会,双方更无需争夺传教权力,得以和平共处。

但《宗教法令》的颁布带来了一个严重的后果,那就是旅游经济的衰落,使早已融入人类社会的夏托托人失去了赖以为生的产业,再加上教团联合否定山父信仰的态度,引发了这些淳朴山民的不满,于是他们选择联合起来,暴力反抗《宗教法令》,正如当初林威尔市的“宗教互助协会”一样。

当然,面对强大的教团联合,这种反抗自然是徒劳无功的,被守夜人与秩序天平轮番打击的山民们不得不逃离文明,重回大雪山中,过起了与先祖一样追逐风雪、游牧而居的生活。

反抗虽然失败了,然而由此次事件激发出来的信仰热情却没有随山中的风雪冷却下去,反倒愈发炽烈,过去松散的山民部族在群山之父的感召下,终于合为一体,形成了所谓的山民卫队。

恩,从发展历史来看,真是一个很奇葩的宗教组织。

通常来说,西大陆的其他宗教,无论是否为万物有灵论的派系,一般都遵循着获得信仰、建立宗教、然后被《宗教法令》打压的历史规律;然而山民卫队却是先获得信仰,然后被《宗教法令》打压,最后决定建立宗教进行反抗……也就是说,比起一个宗教组织,它更类似于抵抗组织,这一点从他们的教义与理念就能够看出来了。

山民卫队的信徒都自称为山父的使者与尖兵,教义是“山之所至,尘埃以下,万物恒常之理”,理念是追求一种稳固、不变的状态,认为东阿尔皮斯山脉乃至整个北阿修卡山带的国家与人民都应该联合起来,反对教团联合的过度干涉。

注意,是反对教团联合的“过度”干涉。

和松塔娅交谈的时候,林格明白了这种理念的内涵。

“把教团联合赶走,我们夏托托人就能过上从前的好日子了!”她指着一盘子光秃秃的羊肋骨说道:“到那时候,像这样的羊排,我想吃多少就吃多少,难道不好吗?”

林格问道:“那赶走教团联合之后呢?”

“之后?”女孩睁大了眼睛,颇为诧异:“我不是说过了吗,之后大家就过上好日子了呀!”

所以教团联合在北阿修卡山带以外的行为,都和他们无关了。

林格顿时无语,还真是淳朴的思想啊,虽然时代变迁,但这些山民的性格,仍然和当初无偿帮助圣图弥的先祖一样淳朴……并且带着点天真。

现在扛起大旗反抗教团联合,无异于公元601年加入索罗亚斯特王国军,上了战场一看,嚯,对面那个骑着马的高个子,不就是拿破仑元帅吗?

已经结束嘞。

再说了,夏托托人的没落,其实是多方面因素导致的,《宗教法令》所带来的旅游业衰落只是一个诱因罢了,还必须考虑到当地政府无所作为导致的产业转型失败;高福利政策所导致的人民惰性心理及随之形成的社会风潮;还有夏托托人明面上融入了人类社会,其实只是依托一技之长取得了暂时的立足地,他们必须抛弃山民对地上人的成见,积极主动地学习人类社会的规则与技能,才能真正迈入文明的行列,但实际上他们并没有那么做,因此才会在旅游产业无以为继后,被迫重操旧业,遁入大雪山中游牧而居。

要是他们学到了地上人的精耕细作、工业生产、技术经验乃至文化知识等,恐怕就不会落到如今的下场了吧。

看着松塔娅瘫坐在椅子上,摸着圆滚滚的小肚子一脸满足的样子,林格没有将这些话说出口,因为说了也没用,他相信夏托托人内部并非没有智者,看不透这些情况,只是站在受害者的立场上,对加害者报以仇恨是非常正确的选择,而如果反思自己的话,恐怕只会引发内部矛盾吧。

林格毕竟是外来者,无权指摘他们的选择。

不过,和山民卫队的意外接触,或许会成为一个很好的机会。

虽然从宗教历史上,山民卫队并不如雾山隐修会那么久远,但实则他们在信仰的道路上迈步更早,也走得更远,假如后来者雾山隐修会的手中便掌握着圣图弥昔日测绘星图所留下的手稿,那么身为先行者的山民卫队又岂能不知呢?比起神秘未知的雾山隐修会,或许,山民卫队是个更好的选择。

念及此处,林格瞬间做出了决定,他对松塔娅说道:“既然你不是雾山隐修会的信徒,那么我想修改一下之前的提议:能让我们和山民卫队的领袖见一面吗?我有一些比较重要的事情,需要和他商谈。”

“哦。”

松塔娅双手抱胸,一脸了然地点了点头:“你们想要见长老和首领吗?其实就算你不提出这个要求,我也会把这件事告诉他们的,至于他们愿不愿意见你,就不是我能做主的事情哦?”

“没关系,你只需要将我们的诚意带到即可,不过——”

年轻人微微皱眉:“你刚刚说长老和首领,到底哪个才是山民卫队的领袖?”

松塔娅不假思索地答道:“两个都是啊。”

“……”

原来,山民卫队的信徒,不只有松塔娅所在的乌苏部落,实际上是由目前仍在东阿尔皮斯山脉活动的九个夏托托人部落共同构成的松散实体。由于这些夏托托人一直生活在偏僻山区,没怎么与现代文明接轨,自然也对宗教经营一无所知,因此山民卫队从诞生之初就没有繁琐的宗教戒律和严谨的职责划分,他们仅是根据九个部落各自所在的区域,将东阿尔皮斯山脉划分为九个教区,由各部落的长老担任“法内加”,即“山神使者”,负责传教与祭祀;由首领担任“阿瓦罗”,即“山之战士”,负责狩猎、侦察与训练战士。

法内加与阿瓦罗在职责关系上是平行的,没有高低之分,因此严格意义上,山民卫队在东阿尔皮斯山脉一共拥有十八个领导者。像以奥索尔山为中心的海德布鲁斯堡山区,便是归属于乌苏部落的长老与首领管辖,因此松塔娅才会说两人都是领袖。

林格听完后更加无语了:山地游击队伍,九大战区,还有一文一武两名领袖,果然你们是抵抗组织而非宗教组织吧?

不过,他们应该不会到山民卫队的其他战区……咳咳,其他教区去,所以只和乌苏部落的长老与首领见面就够了。

林格再次向松塔娅传达了自己的意思,并表示如果乌苏部落的长老与首领都没有意见,双方可以约定好时间,在奥索尔山的山顶会面,在圣者遗迹的见证下,他们绝不会有任何冒犯的举动。

这是林格在展现己方的诚意,如果松塔娅还不放心的话,他甚至可以保证只由自己和女伯爵去参加会面,而乌苏部落则可以随意安排人手保卫会面地点。这个人数应该能让对方感到安心,并且有女伯爵的保护,林格也不必担心谈崩之后自己会有生命危险。

不过松塔娅听到这里,眼珠子滴溜溜一转,却提出了反对的意见:“何必那么麻烦!”

她见大家的目光都集中在自己身上,便大手一挥,豪气地说道:“不如你们现在就跟我回部落,我直接带你们去见长老和首领怎么样?”

啊这?

会不会有点太直接了?

林格看了她一眼,从那双黑玛瑙一般灵动明亮的眼眸中看出了一丝狡黠的神色,顿时明白了这个女孩的想法:与其让长老和首领亲自出面,与这些来历不明的外乡人商谈,倒不如直接把他们带回部落,不仅省去了来回奔波传递消息的辛苦,而且万一到时候这些外乡人起了什么不轨之心,他们也人多势众,直接摔杯为号,一拥而上,那不是手到擒来?

而如果这些外乡人没有不轨的意图,那么这种做法就显得他们乌苏部落很大气了,想必可以在外乡人的心目中留下不错的印象。

恩,她果然是个很聪明的女孩,短短一瞬间就想到了这个两全其美的办法,只是她好像不太了解,之前那个把自己拎在手里当螃蟹玩的血族女伯爵,其实是一位半神强者来着。

山民卫队中有半神强者吗?

不太可能,如果真有半神以上的强者,他们的组织形态就不会如此松散了,完全可以将九个部落统合起来,使山民们的势力更加稳固集中,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各自为战,力量孱弱,光是在大雪山中生存就已经耗尽了全力,更别提传教和反抗了。

教团联合甚至不把山民卫队视为威胁——在1855年颁布的《宗教法令补充条令》中,对北阿修卡山带的违法宗教组织名单上,收录了雾山隐修会的名字,但山民卫队却不在其列,从中隐约可以窥见教团联合对这些夏托托人的态度:你们是谁?

真是一个令人悲伤的故事。

更加悲伤的故事很快就发生了——爱丽丝听完松塔娅的提议,当即两眼放光,高举双手跳出来支持:“这个好这个好,我早就想见识一下夏托托人的部落是什么样子了!松塔娅,到时候你可要带我们好好参观一下哦,就像我带你参观云鲸空岛一样!”

你什么时候带我参观云鲸空岛了?而且这幅熟稔的口吻,我们才刚认识吧?

夏托托女孩心中腹诽,但没有打爱丽丝的脸,而是一脸高兴的笑容,满口答应下来:“当然没问题,我们夏托托人可热情可好客了,你们去了乌苏部落,一定会被大家当成贵客,用心接待的!”

当然,前提是你们没有恶意。

女孩默默地补充了一句,但她尚没有注意到,周围所有人看向自己的目光中,似乎都带上了一份同情的意味:居然这么轻易答应了爱丽丝的要求,你这是引狼入室啊少女!

给点喵

林格没考虑太久便点头同意了松塔娅的提议,毕竟这对他们也没什么坏处。至于人选方面,由于是初次会面的原故,他不想给对方造成什么误解,因此决定只带少数人手:他,圣夏莉雅,奈薇儿,希诺,以及死皮赖脸一定要跟过去的爱丽丝。

除此之外,松塔娅还提出了一个特殊的要求。

“能把那匹太阳雪也带上吗?”她眼巴巴地看向希诺,眼神中充满了期待与渴求:“只要能够证明你是太阳雪的主人,长老和首领一定会选择相信你们的,因为能够被太阳雪认可的人,都不是什么坏人。”

林格也看向希诺,少女骑士笑着点了点头,并且很贴心地为她找好了理由:“这倒是没有问题,正好我也想带布兰迪出去散散步,消消食。不过,我很好奇,在你们夏托托人的传说中,太阳雪果真具有如此重要的意义吗?”

“那当然!”

松塔娅双手抱胸,小大人一样语气深沉:“太阳雪可是雪与冰的精魄所化,世界上最高洁无垢的象征。据说群山之父用不融之冰塑造了它们的形体,又用初冬时节飘落人间的第一朵雪赋予它们灵魂,然后派遣它们到每一座高山上传达自己的神谕。换句话说,太阳雪就代表着山父大尊的意志,你们懂吧?”

众人对视一眼,默默无言。

说实话,他们不是山父的信徒,还真不是很懂,不过可以类比为光子精灵在伏都教义中的地位吧,都是一种精神象征,图腾般的存在。

松塔娅还在滔滔不绝:“……作为冰之精魄、雪之宠儿,太阳雪本身便是世间最纯粹的象征,因此只会与最纯粹的事物产生联系。在尘世中,便是高洁无垢的雪山;在生命中,便是澄澈无暇的灵魂。每一座受到群山之父的庇佑、还未被世俗污染的雪山中,都会有一支太阳雪的族群,默默守护着山与大地的纯净,拥有无暇之灵魂的人,若能凭自己的力量登顶雪山,便能得到它们的认可。但这类人实在稀少,就算是我们夏托托人中,也有好久不曾出现了。最近一位得到太阳雪认可的人,据长老所说,好像还是个地上人,在一个叫什么白色城墙的国家里,号称什么什么……白骑士……啥来着?”

她讲到一半就忘了,抓耳挠腮起来,希诺忍着笑意,善意提醒道:“白骑士希伯顿?”

“对、没错,就是这个名字!”松塔娅眼前一亮,连连称是:“长老说他是地上少有的正义之人,拯救了好多人的性命,无愧于太阳雪的认可;不过我听说,其实是因为他的家族和那支太阳雪族群关系比较好,这才走了捷径的,不然,那个圣女贞德也救了好多人呀,怎么就没有成为太阳雪的主人呢?”

松塔娅愤愤不平地批判了一句,对这种走歪门邪道的做法很不齿,当然,或许还隐藏着一丝小小的羡慕。然后她抬头看着希诺,一脸认真道:“你就不一样了,这位漂亮的姐姐,我相信你一定是通过自己的努力才得到了太阳雪的认可,或许将来,你会变得比那个白骑士希伯顿更加厉害呢?”

听着这番对话,众人都有些不忍直视了,爱丽丝的嘴角更是一直在抽动,仿佛什么时候忍不住了就会捧腹大笑起来。唯独希诺褪去了脸上的笑意,神色也变得和松塔娅一样认真,她郑重其事地向夏托托女孩承诺道:“多谢你的鼓励,松塔娅,以后我一定会好好努力的,绝不会辜负你的期待。”

“恩!”松塔娅用力地点了下脑袋,脸颊红扑扑的,又问道:“对了,我还不知道姐姐你的名字呢?”

其实你也不知道我们的名字,为什么唯独问她的?

众人都在心中吐槽,希诺则伸手揉了揉她的浅黑色短发,回道:“希诺,我的名字叫希诺,请多指教,松塔娅。”

她没有将自己的姓氏道出来,或许内心其实很希望自己能像松塔娅说的那样,是凭个人的意志与品行而得到了太阳雪的认可,并非托庇于家族的余荫——即便现在做不到,也希望将来能做到。

“希诺?”松塔娅若有所思:“那姐姐你确实和太阳雪很有缘分啊,或许是命中注定也说不定?”

希诺一怔:“为什么?”

“因为在山民的语言中,‘希诺’就是雪的意思啊。”松塔娅还刻意强调道:“是所有山民的语言中哦。”

就像万物有灵论中有许多分支别流一样,夏托托人也只是山民中的一支罢了,山民中的不同族群,往往只隔着一道山脉,语言文化与民族风俗便截然不同。然而在所有山民的语言中,“希诺”这个词语都代表着雪的意思,不能不说是一种惊人的巧合。

少女沉默着,不知怎的,在这时忽然想起了自己的父母,那个一生都很温柔却被称为“偏执者”的男人,那个曾受万众喝彩欢呼但最后仍选择了家庭的女人,他们在夏多利庄园的球场内,手把手地教导幼小的女孩如何挥拍,如何发球,以及如何从这平静的生活中收获快乐……同样幼小的马驹在球场外看着这一幕,将女孩脸上的笑容深深地印在了眼底,或许就是从那时候开始,她便认可了希诺吧。

因为她看到了世界上最纯粹的笑容。

很多时候,父母的苦心往往要到许多年后,才会从一个陌生人无意的一句话中体现出来,然而却似乎有些太晚了。

希诺仰起头,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再度低头时,脸上已恢复了正常的神态,她轻笑道:“那确实蛮巧的。”

松塔娅深以为然,然后凑上前去,嬉皮笑脸道:“对了,你知道吗希诺姐姐,其实‘松塔娅’这个名字在山民的语言中,是云朵的意思哦,所以我和太阳雪其实也蛮有缘的,等下能不能让我骑一会儿呢?放心吧,我绝对不会做什么的,就骑一小会儿,马上就还给你!”

她大义凛然地做出保证,但真实心思已经昭然若揭了。

我本以为你我一见如故,没想到你只是想骑我的马?

希诺哭笑不得,但没有直接拒绝,毕竟她对这个夏托托女孩还蛮有好感的,便说道:“只要布兰迪不反对就行。”

“好耶!!!”松塔娅欢呼雀跃起来。

……

之后,林格等人简单地吃了顿午餐,便在松塔娅的带领下,准备前往乌苏部落的临时驻扎地。再次出门的时候天气比较好,外面没有下雪,天空湛蓝得一尘不染,与高山上皑皑的白雪和苍郁的大雪松林互相映照,每种颜色都纯粹得十分鲜明,搭配在一起却显得很和谐,给人感觉像行走在一幅色彩浓烈的油画中,模糊了现实与童话的界限。

东阿尔皮斯山脉的雪景名不虚传,难怪能够成为北阿修卡山带最受人赞誉的旅游胜地。

在半山腰的高度举目眺望,可以看见西北方向上,有三座山峰正横亘在前路上,隐隐封锁了奥索尔山通往东阿尔皮斯山脉深处的道路。那三座山峰虽不如奥索尔山高耸雄伟,但也颇具险峻之处,它们就是包括大维契山、小维契山以及维契—巴卡拉山在内的维契三山。

其中,大维契山与小维契山固守两侧,形成了一道天然的宏伟门户,而维契—巴卡拉山则恰好位于门户正中,它其实是两座山合起来的统称,分别是维契山与巴卡拉山。过去,生活在奥索尔山中的夏托托人若是遭遇雪灾,便会沿着陡峭的冰封雪谷,穿越维契山,进入巴卡拉山躲避,待雪灾平息后再归来。久而久之,他们便习惯将两座山并列了。

以上提到的这些山脉都属于海德山系,即海德布鲁斯堡的那个海德,乌苏部落的传统地盘。

一路上,众人见识到了松塔娅作为本地山民,对于这种雪山环境的惊人适应性。她得到布兰迪的同意后,很是高兴地骑着它走了一小段路程,但从半山腰就开始下马步行了,并且还刻意走在了最前头,用她的话来说,这是身为猎手的职责。

山民部落的猎手,不仅是狩猎者,同时也是优秀的战士和最隐蔽的侦察兵,即便像松塔娅这样还未成年的女孩,在接受了专门的猎手训练后,也能灵活地运用钩锁、绳扣和破冰锥等工具,在雪原、松林、峭壁、山道乃至冰封的绝壁上如履平地,甚至仅用一只手就能悬挂在崖壁上,另一只手则搭在额头上,灵敏的目光穿过苍茫雪山,谨慎地观察着远方的天象,以判断接下来的气候是否会干扰到部落的迁徙进程,或导致野兽的频繁活动。

除此之外,松塔娅还表现出了惊人的直感以及狩猎技巧。在赶路途中经过一片大雪松林时,分明没有任何异常动静,她却主动停下脚步,用手势示意众人不要出声,然后压低了身子,调整呼吸维持均匀,如雪豹狩猎前的准备般,缓缓移动到了一棵大雪松树下,轻手轻脚地取下背后的长弓,搭弦瞄准了看似空无一人的雪地,目光陡然间变得锐利起来。

嗖!

手指一松,银色的弓弦震荡空气发出刺耳的铮鸣,苍白的骨箭如一道闪电划过林间,瞬息之间便穿透了猎物的脑袋,而那只本以为自己隐藏得很好的小生物直到利箭穿透了头颅才反应过来要逃跑,却只是凭着本能往前跑出了一段距离后,才终于失去意识,无力地倒在了雪地中。

松塔娅收起弓箭,在林间几个纵跃就跳到了猎物身边,毫不费力地将它拎起——就像女伯爵曾经将她拎在手中的姿势一样,回到大家身边时,一脸喜滋滋的表情。

“是夏塔尔雪貂。”她炫耀似的向众人举起手中猎物,展示给他们看:“老爹……呃,首领说过,像这样完整的一张雪貂皮,最少可以卖三百个塔罗尔。”

塔罗尔就是山堡的通用货币,因为山堡是北阿修卡山带最强盛的、也最具国际影响力的国家,所以基本上附近国家都以塔罗尔为本国货币。在国际金融体系中,三百塔罗尔约等于一百三十三金镑,换句话说,夏托托女孩一次狩猎的收获就可以抵得上林格一年的薪水了。

对于她时不时就说漏嘴并且试图掩饰什么的行为,林格已经懒得评价了,他看向少女手中的夏塔尔雪貂,发现那支箭竟刚好穿过了它的眼睛,没有伤到皮毛,不禁有些诧异。

像这只雪貂不过两个巴掌的大小,通体毛发雪白,而且性情尤其警惕,趴伏在雪堆中不动弹的情况下,就连女伯爵都未必能注意到,而松塔娅却能在它毫无察觉的情况下靠近,并且一箭准确穿透了它的眼睛,这该是何等惊人的技巧?

年轻人忍不住问道:“你们乌苏部落的猎手都是这种水平吗?”

松塔娅用大雪松树的叶子包了一些雪,将雪貂尸体的血放赶紧后包裹进去,用随身携带的绳索牢牢绑紧,悬挂在腰带上,就算完成了最简单的猎物处理。她的脚下全是被血水染红的冰雪,正在逐渐向外淌开,看起来颇为惊悚,夏托托女孩却毫不在意,回头瞥了林格一眼,说道:“这怎么可能!首领说过,即便是在山民部落中,也只有最老练最矫健的猎手能够狩猎它们,像这种猎手在我们乌苏部落,绝不会超过二十根手指头!”

你是雪怪吗,有那么多手指头?

不过想想也是,如果山民猎手都有这种水准,他们光靠狩猎夏塔尔雪貂就能发家致富了,何必躲到大雪山中当游牧民族呢?至今也没听说有哪些动物保护组织声讨山民破坏生态平衡之类的,所以松塔娅应该没有说谎。

旁边的爱丽丝凑上来,阴阳怪气了一句:“那你是运气好咯?”

“胡说八道!”松塔娅勃然大怒,义正辞严地指出:“我这是靠实力!因为我就是山民部落中最优秀的猎手之一,在乌苏部落的年轻一辈中,仅此一个!”

爱丽丝依旧质疑:“你还未成年呢,哪来的实力?”

“因为我有山父大尊的庇佑!祂认可我的虔诚,于是赐予我在雪山中无所不能的力量!区区狩猎,只不过是山父大尊最微不足道的权能罢了!”

夏托托女孩的声音斩钉截铁,不容置疑。

爱丽丝无奈地耸了下肩膀:得,和宗教徒没什么好说的。

林格却深深地看了松塔娅一眼,若有所思。

这种似曾相识的情况,让他想起了某个人。(本章完)

在小维契山通往奥索尔山的狭长山坳间,坐落着一片因地层侵蚀而形成的山谷,由于位置偏僻且地形曲折的缘故,降落于此的风雪从不会迎来融化的时刻,再加上狭管效应导致的凛冽寒风终年不息,久而久之,这里冰封的绝壁已如同刀削般险峻陡峭。从山谷最底层抬头仰望,竟会让人觉得自己是被两面垂直的镜子夹在了中间,幽蓝透明的冰壁互相倒映折射,形成了一个千奇百怪的世界,如果不是熟悉地形的人,甚至可能迷失在这重重幻象之中,永远走不出这片山谷。

这里就是冰封雪谷,因为整片山谷都被幽蓝色的冰壁包围的缘故,也被称为蓝谷,乌苏部落就驻扎于此。站在山谷外的高地上,向下眺望,可以看到用一圈用圆木筑起来的围墙牢牢屹立着,抵挡外界的风雪,围墙内则是一顶顶半圆形的帐篷,上面覆盖着保暖的皮毛,远远望去犹如冰面上长出了许多蘑菇似的。

营地中央还用许多木头搭建了一个巨大的篝火架,橘红明亮的火焰正熊熊燃烧,火星与灰烬四散飞舞,照亮了下边经过的一张张面孔,他们都有条不紊地做着各自的事情:搬运草料,喂食负责拉车的角马兽;卸下敞篷车上的物资,并平均地分配给每一顶帐篷;或分发兵器,组织巡逻队伍,负责营地外围的警戒。虽是临时搭建的营地,却俨然一派井然有序的景象。

除此之外,还有一些人行色匆匆地穿过人群,往营地最中央的那顶大帐篷赶去,急迫焦虑的神色与周围其他人形成了鲜明的对比。林格注意到那些人都是猎手打扮,身强体壮,并且头顶与身上都蒙着灰白色的雪,似乎刚刚从外面回来。

“唔,看来其他被派出去侦察的猎手已经返回部落了,如果没有他们带回来的消息,长老和首领不会轻易拔营前进的。”松塔娅停下脚步,挠了挠脸颊,低声自语道:“只有我没回去,不知道老爹会不会担心。唉,要是他知道我轻易就被人俘虏了,一定会很生气吧。”

他一生气,自己就要接受更加严苛的训练;训练的时间一长,自己就没空做其他事情了。一想到这里,松塔娅就感觉人生一片灰暗,甚至有那么一瞬间不愿意回去了。

不过逃避并不能解决问题,所以这个念头仅仅在女孩的脑袋中萌生了一瞬间,很快就被她驱散。她回头对林格等人说道:“你们现在这里等一下吧,我回去向长老和首领汇报情况,由他们决定要不要和你们见面。放心吧,不会让你们等太久的!”

林格轻轻点头,这个要求合情合理,他没有理由反对。何况年轻人对松塔娅脑袋里那一点小心思早就心知肚明,汇报情况只是一方面,恐怕还要借这个机会,回去提醒她的族人们准备好应急措施吧,比如在会面地点埋伏八百个刀斧手,一旦这些外乡人有任何不轨的意图,就摔杯为号,一拥而上,将他们剁成碎片之类的。

松塔娅固然愿意相信雪山神马太阳雪的主人及其好友是带着友好目的前来拜访她的部落的,然而必要的警惕心也不能丢下,如果真的因为一匹马就对这些陌生人报以全部信任,那就不叫淳朴,而是缺心眼了。

松塔娅不是个缺心眼的女孩,恰恰相反,她还有点狡猾,或者说用憨直外表掩饰的机灵,所以她回到部落后就是这么对长老和首领说的。果不其然,先被凶狠地训斥了一顿,毕竟她身为部落猎手,肩负着所有族人的安全责任,居然如此轻易就被俘虏了,就算对方的实力确实强到你无法反抗的地步,但难道你自己就没有百分之一的责任吗?

因为训斥她的人是部落的首领,同时也是松塔娅的老爹,无论从法理还是道德意义上都无可指摘,所以其他族人没好意思开口劝说。最后还是长老提到外面还有一群客人在等待答复呢,这才暂时平息了首领的怒气,将可怜的女孩解救出来。

之后,以首领和长老为代表的部落高层们紧急商议了大约十分钟的时间,最终还是决定答应这些外乡人的要求,和他们会面,听听他们要和自己商谈什么重要的事情。

这个商议的过程比较复杂,虽然在这里没有赘述,但还是把爱丽丝搞得不耐烦了,到最后干脆蹲在一棵大雪松树下,无聊地数起了树枝上的叶子玩。当她数到第三百一十二片叶子的时候,林格忽然抬头看向营地出口的方向,轻声道:“来了。”

众人循声望去,果然看到一队人离开了营地,正举着火把向这里走来,火光映着幽蓝色的冰壁,在光线晦暗的雪谷中犹如一条醒目的赤线,笔直而坚定。待他们走上了斜坡,来到山谷外的高地时,林格的目光直接落在了领头那位中年男子的身上,他身材魁梧高大,甚至可能有两米高,沉稳迈步的身姿往每个人的眼底投下了极具压迫感的阴影,让人不由自主想到了屹立在风雪深处的奥索尔山,同样巍然不动,仿佛不会因任何外界的事物而动摇。

夏托托人的传统猎装穿在他身上,被板结虬实的肌肉撑得几欲裂开,布满伤疤的古铜色肌肤直面凛冽风雪的吹袭,然而再锋利的冰碴也无法往上面刻下伤痕,因为来自命运的垂青注定了这样一具战士的肉体只有在战斗中才会受到伤害。

他的发色与瞳色都是夏托托人最经典的浅黑色,或许更深邃一些,犹如久经沉淀的黑玛瑙,然而却不像其他猎手那样刻意将头发剪短,以保证战斗中不会受到干扰,而是将它们留得很长,垂过脖颈与胸前,甚至让人联想到了狮子的鬃毛。这些发丝被梳理得整整齐齐,末端束成发辫,扎上造型古朴的铜环,每个铜环上都刻着一个姓氏,所有铜环上的姓氏加起来,就构成了眼前的乌苏部落。

在夏托托人的传统中,唯有首领和长老才有资格以铜环背负族人们的姓氏,寓意一种责任与权利。再看松塔娅像只受气的小鹌鹑般,亦步亦趋地跟在男子身后,一副很委屈但又不敢说出口的模样,林格便明白了这位中年男子的身份:乌苏部落的首领,也是松塔娅的父亲。

身为客人,他主动上前一步,代表其他人开口道:“很荣幸与你见面,乌苏部落的首领阁下,山民卫队的阿瓦罗,我等不请自来,有失礼数,还望海涵。”

趁他开口说客套话的功夫,圣夏莉雅悄悄把还蹲在地上的爱丽丝拽了起来,免得给大家丢脸。

隔着大约十米的距离,中年男子停下脚步,于是他身后的队伍也停了下来,唯有橘红色的火焰仍在熊熊燃烧,在这寒冷的雪地上开辟出一小片温暖的孤岛。

首领站定,然后目光落在了眼前这群不请自来的客人们身上,瞬间带来了强大的压迫感。他就像一只猛虎盘踞在自己的领地中,站姿挺拔而又坚韧,给人一种打断了骨头也不能令他弯腰的感觉,平淡而沉静的目光轻轻扫过,用更加直接的审视代替了隐晦的观察,将在场每一个人的神态动作都收入眼底,却不会让他们产生被窥视的不快,因为猛虎在狩猎之前时,是不会露出爪牙,叫他的猎物有所察觉的。

越是实力强大的人越能体会到他所带来的压迫感,比如女伯爵奈薇儿,从这位首领离开营地的第一时刻她就知道眼前迎来了一头危险的猛兽。任何纯粹依靠力量的猛兽在女伯爵眼中都不值一提,因为世界上没有人比活了上千年、又曾亲眼参与过墨托许帝国的立国战争的她更懂得何为战斗的经验与技巧,然而眼前这头猛兽不同,他战胜敌人从不依靠力量,而是依靠对千万种气势的凝聚和驾驭。

换而言之,面对他的时候,你将会感觉自己正面对着他脚下屹立着的整座雪山,面对山民们万年以降从群山和风雪中磨砺出来的意志。他并非半神,但却是暴风雪最深处引导方向的将军,挥斥他的军队所向披靡,横扫一切敌人。

他甚至让女伯爵想起了过去驰骋在塔古奥荒野上的那头神狼,而他与尼奥的唯一区别只在于时代变迁,这个世界被教团联合压迫得太窄,已经没有更多空间任他放手施为了。若是他早生一百年,在《宗教法令》还未颁布的那个年代,或许他会引导东阿尔皮斯山脉的山民们走向另一条道路呢?

真没想到,名不经传的山民卫队中,也能诞生出这样的人物。

上一章目录+书签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