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54.第942章 热血的海上男儿吗?
自五月号满载异大陆的珠宝与香料回到“季风之城”莫松市后,人类的航海与贸易事业迎来了前所未有的发展,造船技术和航海知识日新月异,原本只在内陆河道争流的数百只大帆摇身一变,化为海上遮天蔽日的钢铁堡垒,护送着一个又一个野心勃勃之人踏上那片遥远未知的海域,这就是所谓的“航海与贸易时代”。然而许多人直白地称呼它为“殖民时代”,因为一些人攫取利益,就代表另一些人受到伤害,这是冥冥之中的法则,无可违逆。
如火如荼的航海贸易自然也催生了相应的暴力,多年前,一位名叫德雷克的商队船长在退休后将自己记录了四十年的航海日记重新修订并出版,这本名为《四十年海上纪实》的书将海盗这个团体引入了人们的视线,一度引发热议。
海盗最初是受到国家默许、享有私掠证书的海上暴力团体,但没有一个国家会公开承认这一点,因为海盗所行之事绝非正义。除了自己的幕后金主外,他们几乎与任何人敌对:打击敌国的海上商队,将他们的船员弃置于荒岛上等待死亡;劫掠异大陆的土著,除了掠夺财富以外,甚至还掠夺人口;即便在茫茫海洋上遇到了另一支海盗团,双方的交流也绝非友善协商,而是刀剑的交锋与火炮的怒吼。
可以说,航海时代最初百年的混乱与动荡里,这些纵横海上的大盗贼需要承担绝大部分的责任,他们为了满足私欲和野心,自甘成为一把染血的利刃,在广袤无垠的海洋上弑杀所有见到的敌人,为自己隐于幕后的支持者制造混乱的局面,以便争取利益。
可当时的民众并不清楚这一点,甚至部分人因这本书的缘故,将这些大海盗误认为是海上秩序的维持者,是以暴力手段维护正义的法外制裁者,就像墨托许历史上那位广为流传的侠盗们一样。一时间,内陆竟掀起了一股崇拜海盗的风潮,如白胡子、基德、贝肯船长等凶名赫赫的刽子手,竟也能登上报纸或小说的扉页,引来堂而皇之的讨论,何等荒谬。
及至后来,以西陆三大强国为代表的各国政府在度过最初的探索阶段后,积累了大量宝贵的经验、技术与知识储备,船只和港口不再是他们向异大陆发起挑战的限制,钢铁战舰与大型港口将成为他们攫取海洋利益的牢固基石。这同时代表西大陆终于彻底做好了迎接海洋时代的准备,此时他们需要的已不是一个混乱的海洋,而是一种基于利益分配的新秩序。
于是在大海盗们全然不知的情况下,各国政府联合颁布了所谓的《海盗征讨法令》,试图埋葬这些染血的利刃,继续保持双手的干净。在这场有预谋的背叛中,仅有少数聪明且果断的人得以幸免,比如那位“退休”的德雷克船长,而其他大海盗则纷纷饮恨深海,在他们曾经纵横无羁的领域丢了性命。
海盗这个行业由此衰落,在各国海军的保护下,两片大陆的贸易欣欣向荣,广阔的五海四洋之上似乎再无危机潜伏。然而这种安定的情况并未持续太久,第一次静寂战争结束,大布列塔王国在静寂海湾建立了人类史上第一座殖民城市,“远洋之城”奥谢,并通过这块殖民地攫取了无数财富,此时西陆诸国皆看到了其中庞大的利益,友好面孔下的獠牙开始蠢蠢欲动。
东大陆的政权自然也看到了其中的威胁,但那些传统的国王贵族制封建政权,在漫长的安逸生活中早已腐化堕落,他们不愿撕破脸皮,正面开战,于是一方面妥协退让,出卖民众的利益以维护统治阶级的安稳,而另一方面又在暗地里搞小动作,期望从其他方向遏制西大陆对东大陆的侵略,海盗这一团体因此重新登上了历史的舞台,不少野心家在东大陆政权的暗中支持下,纷纷扯起大旗,建立了自己的海盗团,并打着保护家乡的名义合法劫掠西陆商船,此情此景,何其相似。
海盗这一团体看似自由自在,无拘无束,实际上却缺乏存在的根基,因为航海所需要的技术、船只和经验丰富的海员,都非个体力量所能支撑,就连劫掠后合法销赃与走私违禁商品的途径,都需要依靠他人提供。因此,唯有在大型政权的支持下,他们才得以存在,这就是历史上两次海盗崛起都跟国家力量有关系的原因,西大陆需要海盗搅乱局势,打压其他国家的航海发展,东大陆则需要他们当炮灰,在正规军不方便出动的情况下与西陆船队对抗。
假如东大陆政权最终能够赶跑西大陆的殖民者,或许海盗们又将迎来第二次背叛也说不定呢?不过这种可能性太过渺茫了,林格倒觉得,在被二次背叛之前,他们先被西陆联军剿灭的可能性反而比较大——特别是在教团联合出动了涡轮母舰尼德霍格号的情况下。
没错,涡轮母舰—尼德霍格号,这是西陆联军在东大陆殖民前线的总指挥部,同时,从名字上看也应该能猜出来,它是一台构装机甲,所谓的创圣机体。
这个名字还是他们从格洛丽亚那里听来的。
啊,你问为什么格洛丽亚知道这台新机体的名字?当然是因为她也是一名光荣的东大陆海盗啊——准确来说,整个天空之鲸海盗团都是。
而且,和某些只想借海盗身份满足自己贪婪私欲的海盗团不同,天空之鲸海盗团毅然投身广袤大洋的原因更加崇高:为了复仇。
整个天空之鲸海盗团,包括船长格洛丽亚·瑞思贝莱特,都来自静寂海湾,并且在那场著名的静寂战争中失去了亲人与家乡。为了复仇,他们暗中接受了来自雅拉斯第二帝国的资助,到处拉拢人手凑齐了一支海盗团,开始了纵横五海的人生。和其他海盗劫掠商船不同,他们专门挑西陆的军船为目标,因此在海上的名声非常凶悍。理所当然的,死伤也非常惨重,成立不过十几年便死了三任船长,第三任船长临死前任命格洛丽亚为新船长,因为她已经是海盗团中唯一一个来自静寂海湾的人了,其他人都死光了。
背负着同伴的遗愿,格洛丽亚继续带领海盗团向西陆海军发起挑战,但那些并非来自静寂海湾的船员对此没什么感觉,他们更想劫掠商船发家致富,而不是为了船长的复仇大业卖命。
过去,海盗团中来自静寂海湾的船员占了大多数,因此勉强能镇压这些人,可现在只剩下格洛丽亚一个人了,她独木难支,无力阻止船员们的叛乱,只能抢了一艘小船跑路,可中途又遇上了罕见的大风暴,抢来的小船被风暴撕成了碎片,她本人也在昏迷中漂流了三天三夜,最终漂到了洛特丹娜的海岸附近。
没错,就是那个“环海之城”洛特丹娜,一个充满了泳装记忆的地方,同时也尘封着林格一段不堪回首的往事。咳咳,根据这段记忆发生的时间推断,当时涅瑞伊得斯的镜精灵们与人类的关系尚未恶化,因此合理推测格洛丽亚船长很可能是被一名路过的好心的镜精灵给救下来了,否则无法解释她在海中泡了三天三夜居然还没有被泡烂……
“啊。”萝乐娜听到这里,漂亮的晶蓝色眼眸闪烁了一下:“我好像听姐姐说过,她小时候偷偷跑到海面上玩耍时,好像顺手救了一个溺水者,因为当时风暴很大的缘故,还好心把她送到了岸边,结果回来的时间晚了,被母亲发现,狠狠教训了一顿。后来我还问过她,你救的那个人长什么模样,不过她是怎么回答的,我好像忘了,只记得是个女孩子,而其他的记忆都很模糊,难道……”
难道?
还真是巧合啊。林格的嘴角不由自主地抽动了一下:这个故事从头到尾都是虚假的,实际上涅瑞伊得斯的大王女珈乐涅殿下根本就没有救过这么一个人,二王女萝乐娜殿下自然也没听她的姐姐提到过这件事。只是当格洛丽亚的人设改变时,心灵王权就自动生成了对应的记忆,并且将之植入了相关者的脑海中,以便让少女的身份更加真实。
此前都是在陌生人的脑海中植入记忆,比如圣安维尔十字教堂的信徒,或是来看风球比赛的观众们,这一次却选中了熟人,只能说确实很巧合。
至于萝乐娜对此事的记忆为何模糊?或许是因为她也是少女王权,所以对另一位少女王权的权能有所抵抗吧,在知道这是虚假记忆的前提下,自然不容易受到影响。
之后的故事就很简单了,格洛丽亚船长虽遭遇背叛,但雄心不减,正打算在西大陆招兵买马,杀回海洋,夺回自己的海盗团……然后就又被爱丽丝背叛了一次。真是个烂俗的故事,充满了战争、复仇、海洋、劫掠、大义和私欲等经典要素,并且还有两次背叛情节,第一次还可以说剧情需要,第二次就纯纯的负作用了,特别是背叛者的智力如此低下,导致前后反转的戏剧性冲突不够强烈,无疑拉低了作品的格调……
“总感觉你在想什么很失礼的事情?”
格洛莉亚用狐疑的目光看了林格一眼,手指按在火铳的击锤上蠢蠢欲动,似乎打算林格一有不轨之举,就直接给他来一发狠的,证明大海盗的火铳不仅可以埋葬背叛者的鲜,也可以射出令人丧命的子弹。
“没什么。”林格移开了视线,故作无事道:“既然伱是海盗,那么对五海四洋上的情况想必很了解吧?”
“算是,怎么,你想从我这里打听消息么?”格洛莉亚瞥了他一眼,嘴角勾勒出一抹耐人寻味的弧度:“事先提醒你吧,林格先生,在大海上,情报的价格不仅因需求者而异,同时也因提供者而异,这涉及到信誉问题,没有谁会在这种事上开玩笑。所以说,从一个只会在酒馆里喝得烂醉如泥的水手口中得知的情报,与从一个纵横五海四洋的大海盗口中得知的情报,就算完全相同,其代价也会有很大差别哦?”
与其说是看菜下碟,不如说是敲诈勒索,确实很有海盗们的风范。
正义人士爱丽丝当场就不乐意了,拍案而起,怒斥道:“说罢,你要多少钱!”
用最狠的语气说出了认怂的话。
格洛莉亚船长慢悠悠道:“给你们一个熟人价,就用十万金币来买我的情报吧。”
“打扰了。”
爱丽丝又躺回去装起了尸体。
“哦?这么轻易就放弃吗?”格洛莉亚轻笑一声,并不是那么急迫,因为她是卖方市场,占据着绝对的主动权:“我这里可有不少珍贵的情报,绝对值得这个价格。比如,静寂战争落败前夕,一部分断尾求生的贵族趁夜将自己的家族财富都运出了海湾,企图逃脱清算,然而那支船队却在出海后两个小时便被西陆海军击沉,而由于沉没地点密布暗礁,导致西陆海军未能将那些财宝打捞出来,如今它们依旧静静地沉在海底的泥沙中,等待一个舍得从我这里买情报的人去发掘呢。”
一听到财宝,爱丽丝的眼神都发直了,完全被拿捏了软肋。
“林格!”她一把抓住年轻人的裤腿,连声催促道:“快买下来、我们就要发大财了!”
买个屁。
林格面无表情地把腿抽出来,心想真有海底宝藏还轮得到你来挖,贪婪的海盗们早就把那片海域都给掏干净了。何况我哪来的十万金币,把你卖了都不值这个价格吧?
格洛莉亚船长的报价太离谱,他是绝对不会考虑的……
“林格先生好像对宝藏情报不太感兴趣呢。”格洛莉亚似乎察觉到了他的想法,似笑非笑道:“那么我这里还有另一个情报哦,比刚才的沉船宝藏珍贵了一百倍呢——关于一座隐藏在无尽海深处的神秘海岛,传说岛上生活着无数美丽的少女,镜精灵、人鱼、海妖、水精灵乃至塞壬……她们天真、纯洁、充满热情,并且会对第一个登上岛屿的男人倾注所有爱意,但迄今为止,尚没有一个人能够找到那座海岛,得到她们的宠爱。”
“在这广袤的五海四洋之上,热血的海上男儿们,无不满心期待自己能成为被命运眷顾的那个人。”
“难道说,同为热血男儿的你,就没有类似的想法吗,林格先生?”
她的言语极尽诱惑,整个大厅内,所有人的目光,一下子都集中在了年轻人的身上。
林格:“……”
给点喵
(本章完)
“还是聊聊尼德霍格号的事情吧。”林格转移话题:“每多了解一台构装机甲,我们对魔女结社的胜算就更大一些。你对它的了解应该不会仅限于一个名字吧,格洛莉亚?”
“你猜对了。”
海盗小姐靠在椅背上,擦拭完火铳后,又开始擦拭自己那柄金丝笼状护手的细剑,慢悠悠地说道:”毕竟那时和它打正面的人,主要是格蓝恩率领的所罗门之犬,像我们这样的小角色,只能在外围打打掩护罢了。”
“所罗门之犬?”林格对这个名字十分敏感:“它和十三隐士会有什么关系?”
十三隐士会是一个致力于反抗魔女结社统治的隐秘同盟,其成员包括但不限于真理会、沃土宗和白银之月等魔法结社,而倡议者正是所罗门,他既是真理会的首领,也曾是魔女结社的哲人,后来却不满于魔女结社欲推行魔导体系取代魔法体系的做法而选择背叛,并将魔女结社的情报公之于众,这才使神秘界得知了这个古老组织的存在。
可以说,所罗门也是站在了历史关键节点的人物。
不过这一回,却和他没什么关系了。
“格蓝恩·所罗门是斯厄王国所罗门家族的遗孤,在灭门之夜死里逃生后,逃到遥远的风暴海上,建立了所罗门之犬海盗团。一开始他籍籍无名,几乎没有人知道他是谁,然而当殖民战争打响后,为西陆联军运送补给的船队却遭到了所罗门之犬的疯狂劫掠,一度导致联军的后勤线断裂,前线陷入僵持状态。后来联军出动了数支舰队围剿所罗门之犬,但都被他逃脱,甚至反过来击沉了几艘战舰,极大削弱了联军的海上力量。若非教团联合及时加大了对海外战场的投入,静寂战争的结局差点就被改写了。”
“此战之后,所罗门之犬声名鹊起,而格蓝恩·所罗门也因此成为了一名纵横四海的大海盗,名声比航海时代的德雷克船长与白胡子等人更加响亮。后来,东大陆政权暗中资助各大海盗团在四海上打击西陆海权时,格蓝恩·所罗门表现得最为活跃,也因此最受西陆联军的忌惮。”
格洛丽亚将擦拭锃亮的剑身举至眼前,雪白的剑刃上闪过了一抹优雅的寒光:“基本上是欲除之而后快的程度吧。“
“斯厄王国?”林格疑惑:“那不是位于苏尼亚半岛与艾斯浩德群岛之间的一个古老王国吗,这样说来,格蓝恩·所罗门还是西陆人,为何要协助东大陆的政权呢?”
“你搞错了,格蓝恩·所罗门从来没有协助东大陆的意图,他只是单方面与西大陆几个海权大国对抗而已,包括但不限于大布列塔王国、明德利亚斯大帝国、白色城邦共和国、莱森威尔骑士国、墨托许王国……以及斯厄王国。”
从格洛丽亚口中说出来的名字几乎涵盖了西大陆所有的强国,这让林格更加疑惑,格蓝恩·所罗门哪来的底气与这些国家对抗?又为何要这么做:“他和这些国家有仇?”
甚至包括自己的祖国。
“理所当然,除了仇恨,没有其他因素能让一个序列2的真神强者不顾一切地展开报复。”格洛丽亚的嘴角轻轻往上一勾:“如果要讨论这个问题,就不得不追溯到殖民时代的发展了。众所周知,大布列塔王国打赢了静寂战争,建立海外殖民地奥谢后,所收获的利益令西陆各国为之眼红,随之掀起了一股殖民浪潮。然而这时各国不得不面对一个问题,那就是,东西大陆之间隔着广袤而又凶险的风暴海、无尽海与混乱海域,漩涡、暗礁、海兽等威胁层出不穷,西陆的航海科技虽然发达,但海上航行依然要冒巨大的风险。静寂战争持续期间,大布列塔王国陆续派往东大陆约五万军队与五百艘战舰作为支援,但这其中有超过一万名士兵与五十艘战舰折损于海上航行的风暴之中,甚至比战场上的折损还要惨重。”
“过于漫长的航线常常带来不必要的损耗,为此,建立一个稳定的海上基地作为中转站是必要的。同时,一些想要投身殖民浪潮的内陆国家,本国却缺乏优质的临海港口,必须想办法从外部弥补。而西大陆的沿海地区的确存在天然的海上基地,地理位置优越,港口条件丰富,非常适宜大型船队的整备与停靠。哥伦布与麦哲伦的远洋、“五月”船队的出海,都曾在此中转,那里便是——”
海盗小姐刻意在这里停顿了一下,而林格已经猜到了答案:“苏尼亚半岛与艾斯浩德群岛?”
“没错。”格洛丽亚轻笑一声:“之后的故事想必不需要我多说,学习历史的伱应该更清楚才对。”
林格默然,他对这段历史确实有所了解,自然知道后面发生了什么事情。
这两处海岛都是因大陆分裂的板块运动而形成的,总面积加起来约为半个大布列塔王国的大小,有多处天然深水港口,多个岛屿分布在通往东大陆的安全航道上,是来往船只的必经之处。苏尼亚群岛较为偏僻,因此文明的发展状况较为落后,至今处于原始的城邦制度;艾思浩德岛屿群则早在公元以前便由大陆迁移至此的罪犯、贫民、破产商人与落魄贵族带来了文明的知识,与当地的土著一起建立起封建君主专制的斯厄王国,封闭锁国,不与外界交流,虽然历史古老,但受限于人口、资源和土地等各方面的因素,国力并不强大。
如此弱者却坐拥最大的财富,手握打开殖民时代的钥匙,自然会引来许多人的觊觎。
1570年4月30日,明德利亚斯大帝国以剿灭海盗的名义,向斯厄王国派遣军队,随即便爆发了那场著名的“无归崖战役”,斯厄王国溃不成军,被迫与明德利亚斯签订条约,割让土地,让帝国顺利得到了梦寐以求的天然港口与海上基地。
以此为开端,此后的五十年即是苏尼亚群岛与艾思浩德岛屿群遭受侵略的五十年,明德利亚斯大帝国、大布列塔王国、白色城邦共和国三大强国与其余五个中型国家瓜分了斯厄王国超过百分之九十的国土,并与斯厄王国签订了所谓的《和平发展互不侵犯条约》,历史称其为“九国之盟”,斯厄王国被迫在仅余的国土上苟延残喘。
至于没有形成统一政权的苏尼亚半岛则更加悲惨,被有志于参与殖民争斗的内陆小国瓜分,每一处沿海港口和码头上都刻下了侵略者的名字,他们在此烧林垦荒,建起船坞,而本地居民只能退入丛林深处,在一些国外势力的暗中支持下成立了“苏尼亚游击队”,期望能够驱逐侵略者,恢复自己的土地。
这并不是多么光彩的历史,因此,研究这段历史的学者们在讨论这一时期的时候,总会提到一句话,来自著名历史学家兰克在明苏利亚皇家历史学院的讲座上的发言:“殖民战争首先是一场内部战争。”不仅是利益分配的战争,同时也是争夺资格的战争,连优质港口都没有的国家,便不配参与这场向海外扩张的殖民游戏。如苏尼亚半岛和艾斯浩德群岛,并不是游戏的参与者,只是牌桌上的筹码罢了。
“我听说,”林格想起了一段并不在历史书上记载,而是从导师口中听到的小秘闻:“在明德利亚斯对斯厄王国发起侵略之前,斯厄王国本无意抵抗,试图以割让国土的方式平息战争,是来自所罗门家族的索鲁斯将军坚持出战,并亲率三万军队,在无归崖附近与帝国军陷入僵持。可战役末期,索鲁斯将军却因病暴毙,导致王国军彻底溃败,难道……”
“暴毙,并不新鲜的借口。”海盗小姐语带讥讽:“无非是帝国见正面战场占不到便宜,便换了一种方式,向斯厄王国的王室迂回施压罢了。而那位老迈昏聩的君主也确实起了疑心,放任帝国间谍实施了所谓的暗杀计划,更是推波助澜,铲除了政治上唯一能够与王室抗衡的所罗门家族。”
“他这愚蠢的举动不仅彻底断了自己的后路,还催生出了格蓝恩·所罗门这样的复仇怪物,我听说所罗门之犬甚至曾在雨季冒险穿越风暴海,绕过无归崖,直接在海上炮击王城,老国王只能躲在自己的王宫里瑟瑟发抖,在附近驻守的帝国海军倒是及时赶到支援了,却被格蓝恩·所罗门击沉了两艘新式战舰,丢光了脸面。”
“你怎么知道得这样清楚?”偷偷从桌子下面探出脑袋的爱丽丝问道:“你不是个小角色吗……呃。”
面对黑森森的枪口,她从心地把脑袋缩了回去,而海盗小姐则慢悠悠地收回火铳,好意提醒道:“相比格蓝恩·所罗门,我确实是个小角色,但这不意味着你可以挑衅我哦,亲爱的爱丽丝小姐。至于我为什么知道得这样清楚,当然是因为格蓝恩疯狂的举动激怒了帝国,于是帝国海军联合圣教军,在无尽海与风暴海的交界处拦截了所罗门之犬,试图彻底铲除这一威胁。”
“但这一计划却被格蓝恩通过隐秘渠道提前得知,于是他发出海盗召集令,以个人名义召集了大大小小八十六个海盗团,率领他们反过来包围了帝国军的海上基地科迈恩岛。他以身当先,并承诺所有劫掠都归私人所有,而责任则由自己承担。于是海盗们士气高涨,奋不顾身,差点将岛上驻军打得投海求生。若非教团联合的涡轮母舰尼德霍格号及时赶到,说不定帝国已经失去这个海上基地了。“
“你当时就在外围掩护所罗门之犬吗?我是说,在你的记忆中。”林格连忙问道:“格蓝恩·所罗门与尼德霍格号交手了吗?后者的战斗力如何?”
他没有询问胜负,毕竟格蓝恩·所罗门只有序列2而已,面对教团联合的构装机甲,定然难以取胜。可他的名号至今仍在四海上广为流传,说明那一战就算败了,也没有败得很惨,不像天界飨者、渊壤大尊以及冈达鲁夫,直接被绯夜门忒号的断罪大炮轰成了渣滓。
是因为格蓝恩·所罗门的战斗力比后三者更强,还是因为涡轮母舰尼德霍格号的战斗力没有大地魔女绯夜门忒号那么强呢?
林格觉得是后者,并且也希望是后者。
不过,格洛丽亚的回答依然出乎了他的意料。
“并没有交手。”她瞥了年轻人一眼,随口答道:“尼德霍格号一出场,格蓝恩·所罗门就放弃了原定计划,直接指挥所罗门之犬脱离战场,剩下的海盗团也一哄而散,除了几个动作慢的被尼德霍格号追上,当了倒霉蛋以外,其他人都安然脱身了,大战也草草落幕,双方都没有达成自己的目的。”
啊这。
“直接跑了?”爱丽丝的脑袋阴魂不散地从桌子下面探出来,评价道:“这家伙也太怂了吧?这也配当海贼王?”
虽然格蓝恩·所罗门只是一名大海盗,而不是爱丽丝所说的海贼王,但她的看法亦是大家的看法。毕竟格洛丽亚前面把他描述得那么忍辱负重、快意恩仇、睚眦必报啥的,结果却连正面对抗尼德霍格号的勇气都没有吗?人家天界飨者被堵在了老巢都没有想过投降(因为投降没什么好下场),罗谢尔更是召唤构想神明,妄图正面击败绯夜门忒号,以此证明构装机甲并非无敌,相较之下,格蓝恩·所罗门就有点逊色了。
序列2的真神强者就这么胆小?
“和你们想的略有不同。”格洛丽亚道:“格蓝恩·所罗门是个被复仇驱使的狂热者,他并不缺乏与强敌对抗的勇气,倘若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性获胜,他也不会一声不吭地跑路,白白损害了自己的威信。但当时的尼德霍格号上,却坐镇着一位实力远胜于他的强者,格蓝恩确信自己连一丝获胜的可能性都没有,所以才选择退缩的。”
“谁?”爱丽丝忍不住问道。
但是,大家心中都有所猜测了。毕竟,能够让序列2的真神强者自觉无法战胜的敌人,也就只有……
“教团联合三十万圣教军的统帅,同时也是西陆联军的总指挥官。”格洛丽亚一字一句地说道:“纷争魔女,法芙罗娜。”
(本章完)
纷争魔女,法芙罗娜。
“她是尼德霍格号的操控者?”林格若有所思道:“我确实听说她的实力很强,但没想到竟能让格蓝恩·所罗门未战先怯、不战而逃么?”
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还是从绯珥的口中,按照她的说法,在十四位遗落尘世的少女王权中,纷争魔女法芙罗娜是最特殊的一位,因为只有她的王权圣器未曾损坏,还保留着全盛时期的力量。
公元三世纪左右,魔女结社为了给伊甸计划做铺垫,尽起大军讨伐各路伪神邪神,杀得当时的神秘界血流成河,第一次黑暗时代成为了无数超凡者心头笼罩的阴影。而法芙罗娜便是这场战争的中坚力量,死在她手中的真神强者不知凡几,其中甚至包括圣图弥的学生,原十二圣徒中的梅坎修斯,如此说来,格蓝恩·所罗门对她的畏惧,似乎也情有可原了。
“不仅如此,”格洛莉亚补充道:“你们恐怕还不知道格蓝恩是如何成为序列2的真神强者的吧,并非他天赋异禀,而是来自一桩奇遇——如果不是这桩奇遇,恐怕他到现在都还只是个不入流的超凡者,别说复仇了,连自保都很难吧。”
“奇遇?”爱丽丝扒着桌子边缘,只露出一个脑袋来,两只眼睛闪闪发亮,显然对这个话题很感兴趣:“他掉下悬崖捡到了失传已久的魔药配方么,还是从戒指里蹦出来一个会炼金术的老爷爷?”
“都不是。”
格洛莉亚摇摇头,而后不再卖关子,为众人讲述道:“格蓝恩最初成立所罗门之犬海盗团的那几年还很弱小,经常被西大陆的海军撵得四处乱跑,几乎将五海中的风暴海、无尽海、远望海与空海跑了个遍,但他唯独不敢深入危险的混乱海域,那里是风暴与漩涡的中心,同时也是异类和海兽的乐园,任何人类船只进入都会受到攻击,无论是哪片大陆的势力。”
“格蓝恩并没有幸免于外的信心,所以一直与这片海域保持距离,秋毫无犯。但命运注定再好的水手也难免为风浪所噬,格蓝恩的谨慎仅仅是让这个时间往后推迟了一些而已。很快,他就因为中了敌人的埋伏,走投无路之下,不得不躲入混乱海域中求生。”
“此后他消失了十三年,每个人都说他已经死了,连同所罗门之犬一起被埋葬在黑暗的混乱深渊之下,不再有复仇的希望。然而十三年后,一艘人类的船只却从混乱海域中平安归来,其首领正是消失许久的格蓝恩·所罗门,但彼时的他却已经迈过半神之槛,直入真神序列,并且仍没有放弃自己复仇的计划。在广袤的海洋上,真神强者并不少见,但愿意当海盗干脏活的却只有他了,因此,格蓝恩与他的所罗门之犬海盗团,很快就成为了西陆联军的心腹大患。”
“随着大海盗格蓝恩的传说逐渐传遍了整个五海四洋,关于他如何能在短短的十三年内一步登天,成为真神强者这件事,自然成为了众人所好奇的秘密。虽然他本人始终讳莫如深,但众所周知,在大海上,没有什么秘密能一直保守,即便是死人的秘密,海浪也会让他的尸骨成为新的证据,何况格蓝恩·所罗门是个大活人。”
阻隔在东西大陆之间的广袤海域,依照其地理位置和地域特征而划分为五海四洋,在人类航海技术尚不发达的年代,每一片海域都潜伏着无数危险,其中尤以混乱海域最甚,直到现在,人类仍没有彻底征服那片海域。
但同时,它所留下的秘闻传说也是最多的,前有麦哲伦误入死者归乡以叙,并以一本书记录下在此的种种见闻了,引发了无数地上人对永生之谜与无穷财富的狂热追求;后来则有远古镜精灵帝国的王城秘宝尽沉于无尽海渊的传闻,使八千米下的海底一时为寻宝者的足迹踏遍。
在大海的注视下,格蓝恩·所罗门的秘密,自然也无法守住。
格洛莉亚的嘴角勾起一丝耐人寻味的弧度:“于是,很快就有一则似是而非的流言在海洋上传开,人们都说格蓝恩·所罗门在混乱海域的某座岛屿上误入了一处古战场,并吞噬了一位序列真神的遗骨,这才使自己脱胎换骨,完成了惊人的蜕变。”
听到这里,众人脸上都浮现出惊讶的表情,爱丽丝更是摸着下巴,喃喃自语道:“原来是吃人流啊,这么有品味?”
吃人流……虽然很直白,但她这么概括倒也没有错,据说这一理论最早来自于东大陆的灾祸神亚伯拉罕,祂发现吞噬相反途径超凡者的血肉或尸骨,能够有效减缓服食魔药所造成的侵蚀现象,而魔女结社的灾厄魔女伊芙则将其评价为“野兽变强的方法”。
实际上,即便在自然界中,会为了生存而吞食同类血肉的野兽,相对而言也是比较少见的一类吧。
或许海洋中比较常见?毕竟,广袤无垠的大海,总会孕育出许多奇特的生命,似为了生存和复仇而选择了野兽本能的格蓝恩·所罗门,只是其中之一罢了。
“听起来倒确实是一桩奇遇。”林格忽然发现话题有些跑偏了:“但这和他面对纷争魔女时不战而逃有什么关系?”
“当然有关系,虽然只是我个人的猜测。”格洛莉亚说道:“吞噬超凡者遗骨壮大自身的灵性融合定律虽有效果,但并非简单吞噬一具真神遗骨,便能令人迈过半神之槛。因此我合理推测,格蓝恩当初闯入的古战场遗址,其实就是纷争魔女法芙罗娜讨伐陷入疯狂的十二圣徒之一梅坎修斯的遗址,有一点可以佐证,那就是晋升真神之后,格蓝恩·所罗门曾自称为‘深红承继者’,而梅坎修斯在发疯之后,一度给当时的文明世界造成了巨大的破坏,被人们畏惧地称之为——深红之灾。”
“这也能解释格蓝恩面对纷争魔女时不战而逃的怯懦之举——深红之灾梅坎修斯便是因王权圣器之争而死于法芙罗娜手中,恐怕那时候的记忆也随之继承下来,使格蓝恩·所罗门面对宿敌时几乎生不起反抗的念头,遑论正面对抗了。”
原来如此。
众人都恍然大悟,爱丽丝更是一副心满意足的表情,连连感慨“没用的背景知识又增加了”,显然对这个故事所代表的意义不感兴趣,只是对“听故事”这个环节感兴趣而已。
林格倒是有些遗憾:“可惜他没能试探出纷争魔女法芙罗娜与尼德霍格号的战斗力,那样我们以后应对起来也能更轻松点。”
“哎呀,想那么多干嘛。”爱丽丝对此不以为然:“人家在东大陆打殖民战争呢,和我们又没有关系。”林格看了她一眼。
乍听起来是这样,可未来的事谁能确定呢?就像他初到罗斯廷市的时候,也以为自己的旅途将止步于此,不会有后续的故事了呢。可还不是一路走到现在,眼看着就要抵达传说中的天之圣堂了。
所以,年轻人觉得还是有备无患比较好。
他将目光从爱丽丝身上收回,重新看向格洛莉亚,说道:“格洛莉亚,拜托你一件事,有空的话,你可以将自己脑海中与东大陆有关的情报都记录下来,或许以后用得上。”
林格一直都觉得心灵王权的强大之处并不在于伪装,而在于她多次转换身份后脑海中所积累的记忆。魔女结社的情报封锁何等严密,若非出了个叛徒所罗门,恐怕直到现在都不会有人知晓,世界暗面居然隐藏着一个操控人类历史的组织。然而对于格洛莉亚来说,那些情报都是唾手可得之物,甚至不需要她主动刺探,只要身份改变,对应的记忆就会自动出现在脑海中,且都真实无误。
虽然伴随着一定的危险性,比如潜伏在魔女结社期间,格洛莉亚就差点被发现,好在有白夜这个里人格相助,才没有当场暴露,被抓到结社总部苍天龙巢拉帝思特号囚禁起来,那林格可就凑不齐七个少女王权了。
但这些都是外部风险,和她本身的能力没什么关系,只要谨慎一些,便不难应对。
真正的缺陷在于,由于诅咒的缘故,让她的身份切换变得不可控了,如果一直随机不到合适的身份,那这个能力带给她的就只有无尽的麻烦而已。就像前一个运动员的身份,只是让她收获了一些和风球有关的经验,代价却是她为了扮演好这个身份,不得不报名参加雅米特杯锦标赛,辛苦训练了两个月,过程之艰辛,有目共睹——恩,还被迫接受了“灰之女王”这个名号,可以说是兼具物理与心理上的双重伤害了。
这样看来,魔女们所施加的诅咒似乎都是对症下药啊:让命运迷惘不定,让奥秘溺于黑暗;将自由锁在笼中,让永恒转瞬即逝;使胜利者永远沉浸于牺牲的苦痛,使能够创造万物的炼金术师永远创造不出治愈疾病的解药;然后,又让本应无拘无束的心灵,徘徊于层层叠叠的记忆迷宫之中,甚至分裂出了两个人格。
因为死亡对少女王权来说并非终结,所以魔女们才制造出一个个束缚的牢笼,认为只有这样才能阻止她们继续妨碍自己的计划吗?
可如果是为了这个目的,物理上的囚禁不是更加合适吗?不仅可以确保少女王权都在自己的监视之下,还可以发挥魔女结社的精英优势,由哲人级别的成员严密看管,辅以诅咒的束缚,不说万无一失,至少也不该发展到眼下的局面,让林格这个神秘世界的无名小卒,完成了凑齐七位秩序王权的壮举。
从这一点来看,她们似乎又太大意了。
除了绯珥以外,林格对其他魔女的了解并不多,但至少他觉得,天蒂斯不该是那么粗心大意的人。相比起来,他更宁愿相信这是对方有意放任,就像在英铎西斯大桥上,她明明有无数次机会解决林格他们,却聊了许多无关话题,以至于给他们找到机会逃出生天一样,难道真的是表达欲太旺盛了,不和敌人聊上几句就不舒服?
还有一个不起眼的细节可以作为佐证:面对魔女结社的围追堵截时,爱丽丝曾试图启动《黑暗古堡:晓夜圆舞曲》的卡带,作为最后的逃生手段,然而卡带却启动失败了,因此才被迫使用新卡带。
由于当时的局势瞬息万变,再加上最后天蒂斯爆出真实身份给众人带来了不小的震撼,所以爱丽丝她们可能都已经忘了这件事,只有林格始终记得,并且怀疑它和天蒂斯的能力有关系。
之所以只是怀疑,而非确定,就在于天蒂斯明明有这种能力,却为何不阻止爱丽丝启动《创世纪的决斗者》这张卡带呢?
如果她是故意放任,那就说得通了。
有什么理由,让她必须放任秩序王权们在人间的活动,但又不能令她们一直阻碍自己的计划,因此才用诅咒作为限制,而非强硬的手段禁锢。
按照这个思路推理下去,会不会林格一行人前往天之圣堂,也是她乐于见到的发展呢?
并非林格故意将敌人渲染得过于强大,而是他们本就处于绝对弱势的一方,如果不想得仔细些,做得谨慎些,如何能够在绝望的局面中找到一丝生机?
冥冥之中,年轻人有种预感:天之圣堂绝不是这趟旅途的重点,他们与魔女结社一决胜负的关键也不是创世女神。西大陆已经被魔女结社经营得水泼不进,纵然有一些反抗者,也是小打小闹成不了气候。因此,破局的希望果然还是在——
年轻人缓缓低下头,目光落在眼前的地图上,这是萝乐娜炼制的世界地图,甚至可以精细到水文线、等高线与道路网络等具体要素。林格将它拿出来,本意是为了确定奥索尔峰的位置,以及周围的地理和人文情况,为接下来的行程制定计划。
可此刻他已无心关注那些细节,目光径直越过北阿修卡山带这片广袤的山区,自“断江之城“古河湾一路向西,一条地图上有标注的安全航线从风暴海上穿过,直抵遥远神秘的异大陆。
那是殖民时代的大舞台,是两百万名士兵互相厮杀的惨烈战场,同时也是原始与文明互相交汇、超凡与科学互相对立、自由与财富互相成就之地。
东帝梵特大陆。
给点喵
(本章完)
“林格?林格!你想什么呢那么出神?”
或许是林格对着地图出神的时间太长,导致原本就没有耐心的爱丽丝更加不耐烦了,便直接出声催促,将他从沉思中唤了回来。
年轻人这才将目光从地图上收回,一抬头便对上了格洛丽亚的目光,海盗小姐的两颗眼眸中蒙着淡淡的灰色雾气,随着她上下打量的动作而缓缓弥漫开来,就像无尽海上悄然而生的迷雾,总是在旅人还未发觉时便已将他们的船只吞没。
林格从眼前这个少女的身上察觉到了一股不对劲的气息,但这种感觉转瞬即逝,很快就消散了,叫他捕捉不到任何灵感。
而在认真细致地打量了年轻人一会儿后,格洛丽亚也终于开口,对他刚才的提议予以答复:“不过是一件小事,随手就能做到。但是林格先生,你要明白,在大海上没有什么东西是免费的,想要驱使一个海盗为你做事,就得付出相应的代价才行。”
林格略一皱眉:“伱有什么要求?”
“要求?我的要求很简单。”格洛丽亚咧嘴一笑,语气很是温和,却能让人听出她的坚定与不容置疑:“接下来的这段时间——我是指直到我再次切换身份的这段时间,这条鲸鱼,或者说,这艘船,暂时就归我所有,听我指挥了。林格先生,你意下如何呢?”
分明不是在商量,而是单方面提出要求,但她还是用了询问的口吻,似乎这种方式会让受害者的心理更好受一点。就这一点而言,我们的格洛丽亚小姐,虽是海盗,但也无疑是一名很有礼貌的海盗。
听到这个要求,林格的第一反应是麻烦。
“你又想干什么?”他无奈地问道:“我们接下来要往阿洛伊斯的首都海德布鲁斯堡前进,预计将会直接停靠在奥索尔山的山顶,没什么空闲去干其他事情,所以——”
所以,你要是想利用这艘飞在天空上的“大船”,去干一些海盗们都喜欢干的喜闻乐见的事情,又或是像爱丽丝那样去寻找什么遗失的宝藏,且不说道德上能否接受,时间上就已经不允许了。
魔女结社的大网正在幕后收紧,让年轻人久违地感受到一丝紧张,他清楚只有动作够快,才能在魔女们收网之前找到一线生机。这是生死攸关的大事,林格可不会由着她们胡来——无论是爱丽丝,还是格洛丽亚。
可是格洛丽亚的回答出乎他的意料。
“没想干什么。”
海盗小姐轻轻往椅背上一靠,左腿翘起来搭在右腿上,然后将双手交叉着放在大腿上,漆黑的长筒马靴随着她小腿摆动的幅度而一晃一晃的,摆出了一副好整以暇的姿态:“放下你操的那颗心吧,林格先生,我什么都不会做的,原定的航行方向不会改变,目的地自然也还是奥索尔山。换句话说,和现在没什么区别。”
“那你提出这个要求的意义何在?”
林格不是很理解,为了逗我玩吗?以格洛莉亚的性格,就算改变了身份,也不至于恶劣到这种地步吧?
“意义?不需要任何意义——或者说,它本身就是一种意义了。”
格洛丽亚的眉眼间流露出一丝嘲讽的神色:“会问出这样的问题,就说明你对我们这一行还不够了解,林格先生。你得知道,在广袤无垠的大海上,观测地图、指挥船员、决定航向和目的地……都是船长的特权,也是我们不可动摇的权威。如果连这点权力都无法抓在手中,那我还有什么资格自称船长,自诩为纵横四海的大海盗呢?”
干我们这一行的……这种说法莫名有些微妙,总给人一种面对盗贼或匪帮的感觉。当然,这三者实际上也没什么区别,只是受太多文学作品的影响,世人都对海盗怀有一种不切实际的好感,认为在大海上横行无忌、反抗权威的劫掠者是一种非常浪漫的设定罢了。
实际上,海上的杀戮、背叛、阴谋和反目成仇,远比地上人的臆想更加残酷。就像格洛丽亚说的那样,假使有一个船长失去了行使观测地图、指挥船员、决定航向和目的地……等种种权力的资格,那么他离一场刀光剑影的叛乱也就不远了。
“所以——”林格总算回过神来:“这是在‘扮演’吗?”
格洛丽亚需要扮演好“海盗船长”这个角色,所以,即便没有任何意义,依旧要让云鲸空岛这艘“大船”处于自己的管辖之下,否则,这个船长就有名无实了,这和她当运动员时一定要参加雅米特杯锦标赛是一个道理。
“看起来你还不算太笨。”
海盗小姐评价道,侧面承认了林格的猜想。
年轻人面无表情地看着她:“虽然很有道理,但我总觉得,这不像格洛丽亚会说出来的话。”
如此强势的作风,倒有点像另一个人的风格了。
海盗小姐听出了他的言外之意,却只是轻轻冷笑,没有正面回答这个问题。她大概是不愿继续与林格聊下去了,便站起身来,伸了个懒腰,语气慵懒道:“我得承认,这个角色相比上一个角色更来说,挺有难度,所以才更需要你好好配合,你明白么,林格先生?”
这反问式的口吻再次让林格确定了她的身份,只是不清楚她到底想干什么,因此没有揭穿,沉默了一会儿后轻轻点头,算是默认了这件事。而林格的配合也就意味着其他人的配合,尤其是依耶塔,理论上讲,她才是云鲸空岛的主人,但接下来这段时间,可能要暂时把所有权让出去了。
无所谓,想必天使小姐不会在乎这种小事吧(都已经被爱丽丝毛过一次了毕竟)。
“其实,”一个金毛脑袋阴魂不散地从桌子下面探出来,用热切期盼的眼神看着格洛丽亚,左眼写满了权,右眼则写满了势:“我也可以配合你的,船长,只要你把大副的位置还给我……”
爱丽丝又开始趋炎附势了,这也是她的经典才艺,无论什么团体,都想过去掺一脚,并且尤其喜欢一步登天,刚加入就想身居高位,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啥的,对权势的热衷令人不齿。林格甚至怀疑,假如天蒂斯愿意拿出一个魔女的席位来诱惑她,说不定没节操的金毛女仆就当场答应了呢?
格洛丽亚对这种无耻之徒也看不上眼,她虽是海盗,但海盗难道就不需要操守吗?要问在大海上,海盗们最痛恨的是什么,一是风暴和海啸,二就是像爱丽丝这样反复无常的小人了。为了贯彻好自己这个“正气凛然的大海盗”的角色,她对爱丽丝提议报以一声冷笑,动作优雅地抽出了悬挂在腰间牛皮挂带上的匕首,手腕微动,匕首便如一道银光掠过爱丽丝的眼底,准确无误地插在了那张铺展开来的地图上,恰好将它一分为二,匕首末端用棕榈油浸泡过的黑檀木柄还在风中晃荡着,发出铮鸣的尾音。
“我可以容忍一次背叛,但想要当我的大副,还得有足够的实力才行——足够在背叛后仍说服我大发慈悲的实力,以及足够应对所有觊觎你屁股下那个位置的敌人的实力,爱丽丝小姐,你对自己有信心吗?我对你可很有信心。”
格洛丽亚向爱丽丝咧嘴一笑,那笑容多少显得有些恶劣:“勇敢的海上男儿无惧挑战,你看,我都已经向你发出了邀请,难道你还不打算证明自己?”
将匕首插在航海地图上,是一种另类的决斗邀请,并且多半带着挑衅的意味。在广袤无垠的海洋上,那些富有野心的家伙妄图推翻上位者而召集盟友时,常常会以这种方法立下盟约,因为破坏船长的地图就相当于破坏他至高无上的权威,没有任何一位船长能够容忍这种挑衅,要么他死,要么往海图上插下匕首的人死,不会有第三种结局。
值得一提的是,这种决斗邀请、礼仪、或者说不成文的规矩,并非航海时代与殖民时代的专利,早在伟大的探险家麦哲伦奉英格维尔王室之命,率领船队探索大海的尽头时便已经出现了。那时他的一些船员们厌倦了漫无止境的旅途,企图挟持船长后命令船队返航,于是在他独自一人对着海图出神,思考下一步航程的时候闯入了船长室,为首者将随身携带的匕首向麦哲伦投去,却被他躲开,只击中了桌上的地图,将其撕成两半,于是古老的传统就这么延续下来了。
这场叛乱对双方来说都是一场失败,船员们被镇压了,没能取得预想的成果,但麦哲伦的船队也因此陷入混乱,在接踵而至的风暴中迷失了方向,最终被卷入混乱海域深处,仅麦哲伦本人与少数船员得以幸免。他们误入了神秘的死者归乡以叙,在那里生活了十年才侥幸逃脱,回归人类世界,以上情节在《以叙乡见闻》中皆有提及。
爱丽丝不知道这段历史,自然也不知道匕首插上海图的背后深意,但她显然被格洛丽亚的气势震慑到了,下意识缩了下脖子,嘟囔了一句:“可我不是海上男儿,应该叫海上女儿才对吧……”
这话说的,要是你在我的船上,现在恐怕已是个海上死人了。
格洛莉亚悄悄翻了个白眼,见爱丽丝如此怂蛋,估计是没法怂恿她跟自己决斗了,便将插在地图上的匕首拔起,潇洒地收回鞘中,懒懒道:“那你先去大海上历练几年,再来找我谈这件事吧。没其他事的话我就先走了,大海盗犹如海上的国王,巡视自己的领土,也是身为国王的职责啊。”
她不给其他人反应的事件,便径自走向门外,随后在门口处停住脚步,右手拇指与食指曲成环状,放在浸润着灰雾色光泽的嘴唇边,轻轻吹了声口哨,天空上立刻便传来了一声嘹亮的回应,紧跟着一头毛色雪白的灰羽隼从天而降,落在少女的肩膀上,亲昵地用喙部蹭了一下她的脸颊。
海盗小姐就这样抚摸着爱宠的羽毛,头也不回地消失在了众人的视线中,留给她们的只有一个潇洒而又飒爽的背影。
“咻咻!”
柜台后的酒保小姐谢丽娅看着这一幕,也忍不住吹了声口哨,但她可没有要呼唤的宠物,单纯有感而发罢了:“原来当海盗是这么酷的一件事吗,或许我该考虑转行了?”
“免了吧。”
没有了大海盗的威压震慑后,终于得以从桌子底下爬出来的爱丽丝,一脸颓废地趴在桌子上,对谢丽娅的想法不以为然,由于刚刚才被嘲讽了的缘故,她连说话的语气都带上了几分火气:“你一个区区的旅人妖精也想当海盗?你配吗?没有那个能力知道吧!”
“那可未必。”
酒保小姐很有涵养,没跟她计较,而是一本正经地分析着可行性:“我们旅人妖精最擅长的就是辨别方向、寻找水源和观测气候了,这些不都是海上航行需要的技能吗?何况还有神奇的妖精魔法,能够带给船员幸运,我听说在海上奔波的人都很信这一套。所以,谁说格洛莉亚船长就不愿意接纳我了呢?”
“啊这!”
爱丽丝发现自己竟无言以对,随即便有些慌乱起来,如果谢丽娅所言非虚,那格洛莉亚招揽她的可能性确实很大,甚至可能为了表示自己对人才的重视,直接将大副的职位授予她呢?
那可是爱丽丝看上的位置,虽然实际上她已经没什么竞争的希望了,但爱丽丝看上了,就等于已经是爱丽丝的东西了,既然是爱丽丝的东西,又怎容他人觊觎?
她眼珠子滴溜溜一转,当即想出了一个祸水东引的策略,扭头告状:“林格,你看看这家伙,明明是酒保却不尽职尽责,成天想着跳槽。长此下去,我们团队的气氛还能和谐吗?我看应该杀一儆百,以儆效尤!”
她杀气腾腾,柜台后的谢丽娅则翻了个白眼。
我看最破坏团队气氛的人就是你吧?
林格看了看眼前已经被匕首一分为二的地图,又看了看一脸忠心耿耿模样的爱丽丝,朴素的道德观再次受到考验,使他忽然之间觉得有些反胃。
他决定杀一儆百,以儆效尤。
于是年轻人板着脸道:“爱丽丝。”
爱丽丝撸起袖子,跃跃欲试:“哦?要我动手吗!早就等着这一天了!时机已到,今日起兵!”
“你,现在去和格洛莉亚决斗。”
“诶!?”
给点喵
(本章完)
来到没人的地方后,格洛丽亚停下脚步,轻轻抬起手臂,将一身雪白的灰羽隼送上了天空:“好了,自己去玩吧。”
小白借着她抬头的动作,顺势振翼飞起,但因为太胖的缘故,在半空中扑腾了好几下才飞起来,然后又绕着格洛丽亚的头顶盘旋了几圈,这才恋恋不舍地飞远了,只在湛蓝的天空上留下了几片缓缓飘落的羽毛。
看着宠物的背影逐渐远去,直至变为眼眸中一个渺小的黑点,海盗小姐似乎有些无语:“谁让你把它养得那么胖的,现在连飞起来都那么吃力,以后难道要直接在地上爬吗?”
“不会呀。”脑海中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语气中带着几分乐观与随性:“白白胖胖的多可爱呀,再说了,小白是鸟,哪有飞不起来的鸟呢,就像海里没有淹死的鱼一样。”
“……”
“怎么了白夜?”
“没什么,随你便吧,反正到时候逼着它减肥的人又不是我。”
白夜无奈地叹了一口气,然后将话题拉回到正事上来:“闲话少提,刚才我和那家伙的对话你也已经听到了,牢牢记住我的语气、神态和动作,接下来的扮演就朝这个方向走,别把伱那股与生俱来的傻气带入角色。我不苛责你完全模仿我的言行举止,但至少要把握住那股感觉,明白了?”
“恩,我已经完全明白了!”如果有身体的话,格洛丽亚肯定是做了个点头的动作,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简单来说,就是一言不合,直接掏出匕首申请决斗对吧?好像也不难嘛。”
白夜闻言,嘴角一抽:“完全错误……你到底都记了些什么啊?”
“诶?你说的‘那家伙’难道不是指爱丽丝吗?”
“……是林格。”
“所以你对林格的称呼是‘那家伙’?这是什么爱称吗?我还以为你蛮喜欢他呢。”
怒!
如果说刚才还有可能是真傻,现在毫无疑问是在装傻了。
所以说对这个诅咒感到烦心的人不只有林格,还有白夜。仅仅是随机了一个大海盗的身份,过去的小笨蛋格洛丽亚就敢光明正大地开自己的玩笑,世界上还有比这更让人无法容忍的事情吗?即便是爱丽丝真的当上了自己的大副,也不会比这……呃,算了,这件事就论外吧。
白夜并未生气,恰恰相反,她很理智,理智到嘴上硬生生挤出了一个冰冷的笑容:“抱歉,我没太听清楚你刚才说的话,能重新说一遍吗,小、笨、蛋、格、洛、丽、亚?”
虽然最后一字一句地喊出了格洛丽亚的名字,但白夜认为自己没有生气,她还是那么理智。
格洛丽亚并不这么认为,她感受到一股杀气,当即打了个寒颤,干笑两声敷衍过去:“哈、哈哈,我跟你开玩笑呢白夜!别那么认真嘛,海上的好男儿就应该胸襟开阔,有大海的包容性才行。”
我当然知道你在和我开玩笑?如果不是开玩笑,你以为我会这么认真?
白夜冷哼一声,不过格洛丽亚好歹是认错了,她便收起火气,不打算继续跟她计较。
然后格洛丽亚冷不丁冒出一句:“不过我觉得,你对林格的态度确实有点特别……”
没完没了了是吧?
白夜正欲再怒,格洛丽亚连忙解释道:“我指的不是情感方面哦,而是说,你好像从来没有想要在他面前掩饰自己的想法,但对其他人的时候可不是这样。”
这个说法让白夜怔了一下,回过神后慢慢抿紧了嘴唇,眼眸中闪过了一抹复杂的神色。她开口,声音低沉道:“不要小看了那家伙,格洛丽亚,他很危险,也很狡猾。”
危险?狡猾?
格洛丽亚有些茫然,怀疑她说的和自己认识的并非同一个林格:“你……是认真的吗,白夜?可我怎么看不出林格先生哪里狡猾,哪里危险了?”
“呵,你总是如此天真。”白夜冷笑一声:“他的危险之处就在于过分敏锐的直觉,能够轻易看穿他人掩饰的秘密,而危险之处则在于明明看穿了一切,却从没有想过挑明;或只挑明其中的一部分,而刻意忽略了关键的那部分。他总是默不作声地观察着,但是到底在观察些什么?他总是提前预知了每一个人的想法与做法,但支撑他做出这种预判的底气何来?他总是装出一副浑不在意的模样,然而世界上真的没有他在意的东西了吗?这当然是不可能的事情,小笨蛋格洛丽亚,迟钝如你也该明白一件事情,那就是越善于伪装自己的人,就越危险。”
看得出来,白夜对林格的成见不小,难得的长篇大论,居然是为了说他坏话。
自从认识白夜以来,格洛丽亚还是头一次见到她对一个人怀有如此偏见,而且令她惊奇的是,那些偏见并不带有任何恶意,倒像是朋友之间纯粹的抱怨,就像这次她无论怎么批判林格,下一次发生什么事了,或者格洛丽亚又改变身份了,她还是会第一个去找林格,摆出不屑一顾的态度,说一些冰冷讥讽的话,却完全把判断和处理的权力交给了那位年轻人。
这种性格,怎么说呢,挺奇妙的,让格洛丽亚感觉自己在面对另一个林格。
用爱丽丝的话来说就是……傲娇?
对,傲娇!他们两个人都是傲娇,只是林格傲得比较冷静,格洛丽亚傲得比较冷漠罢了。至于娇……大概他们愿意和你敞开心扉,说一些心里话,就算娇了,至于其他更出格的事,还是不要想太多比较好。
但是格洛丽亚不敢把这些话说出口,免得惹恼了白夜。她干笑两声,故意岔开了话题:“这么说来,刚才林格好像确实看穿了你的演技呢,不过他保持沉默没有戳穿,不也是件好事吗?我不认为这是狡猾和危险的体现,更看不出他有哪里值得警惕的地方。”
“你……唉!”
白夜噎了一下没说出话来,只是恨铁不成钢地叹了一口气:“你难道觉得他只看穿了这件事吗?真正早就被他看穿的,是我们两个人之间的秘密啊!”
“秘密?”格洛丽亚疑惑道:“除了王权和诅咒以外,我们还有什么秘密吗?”
“当然是——”
白夜的声音戛然而止,因为她忽然意识到,虽说是两个人的秘密,但真正知道的人,其实只有自己而已。格洛丽亚这个小笨蛋,光是为了应对身份的变化、扮演好不同的角色,就已经耗尽了所有智力,以至于她一直没有意识到,那个摆在两人中间的绝对难题。
林格倒是意识到了,可白夜情愿他不要那么敏感。一个秘密,两人知道,还有第三者——但是,到底谁才是第三者呢?
是早就知道这个秘密但是出于某些考虑,从没有向格洛莉亚透露过丝毫信息的白夜?还是看穿了这个秘密但是并不认为这是自己可以插手的事情,于是明智地选择了沉默的林格?亦或是什么都不知道,但明明自身才是这个秘密的最大关联者,实际上最有资格知道这个秘密的格洛莉亚呢?
命运在这三个人中没有做出选择,但个人的意志早就做出了选择。
灰发少女低下头,在黑色宽檐帽的阴影遮挡下,神色显得有些阴郁。
“白夜?”许久不见她发声,格洛丽亚好奇地询问:“你怎么不说话啦?快告诉我嘛,我们之间到底有什么秘密啊?难道你还有什么事情瞒着我?”
从她有记忆以来,白夜这个里人格就诞生了,两人朝夕与共,在人间生活了漫长岁月,偶尔有口角上的摩擦,但不需要谁来道歉便会自动消弭;有时也会遭遇险境,但都在她们的默契配合下安然度过。在格洛丽亚心中,她们应该是一体同生、谁都不能离开彼此的关系,所以她实在不知道,白夜到底有什么事情能瞒住自己,就算一时瞒住了,凭她们互相切换人格的经验,很快就会暴露吧?
但其实,白夜瞒着她的事情有许多。
其他且不说,她能够入梦帮助其他少女王权寻回前世记忆这件事,就是格洛莉亚所不知道的一个秘密,也是云鲸空岛愿意接纳孤独的少女,成为她在尘世漂泊多年后唯一的栖身之所时,白夜给出的报酬。
她好像冷冰冰的,把这当成了一场交易,但实际上绝非如此,因为如果真是交易的话,她绝不会瞒着格洛莉亚,也没有隐瞒的必要。
所以才是秘密。
除此之外的例子还有一些,白夜不想枚举,她对这些秘密唯一能肯定的是,格洛莉亚都不知道;唯一不能肯定的是,林格是否都知道。
这两个人截然相反,林格太敏锐了,而小笨蛋格洛丽亚则是把自己想得太聪明了,在某种意义上,她甚至比依耶塔更好骗,想要对她隐瞒什么,实在是很简单的一件事。
所以此刻,白夜仍是面无表情:“没什么秘密。”
“诶?你刚才还亲口说有的,一定是什么不得了的大秘密吧?”
“没有就是没有,我逗你玩的。”
“又在敷衍我!”格洛丽亚很不满:“我现在可是大海盗,你要是敢骗我,我就把你吊到桅杆上面去!”
你?大海盗?说得我都想笑了。
白夜不屑冷笑:“这个自杀的方式还挺有创意,以后我就改口叫你大聪明格洛丽亚吧。”
格洛丽亚这才意识到,呃,白夜和自己用的是同一具身体来着,把她吊到桅杆上,不就等于把自己吊到了桅杆上吗?那样她肯定会作为头一个上吊自杀的大海盗而闻名五海四洋的。
她不禁有些羞赧,难道自己真的是小笨蛋大聪明?不,不对,除了白夜以外,她还有其他方法啊!
“我去找林格!”她做出决定,得意洋洋道:“你刚才不是说,他已经察觉到了我们之间的秘密吗,那我就直接问他,这样你就没办法阻止我了吧!”
“……”
白夜不仅无语,还有些同情了:自己平时对格洛丽亚的言语暴力会不会太过分了,好像真把她打压成了一个小笨蛋啊。
你要是问我,我虽然不耐烦,但还是会好好敷衍你。
可要是问林格,那就连敷衍的余地都没有了啊。
在云鲸空岛上,面对林格直来直去的说话风格铩羽而归的人有许多,包括但不限于奥薇拉、依耶塔、蕾蒂西亚、女伯爵……甚至连那个圣夏莉雅都曾经吃过瘪,格洛莉亚是哪来的底气觉得自己可以让他服软呢?
不过白夜不想说什么,只是随口鼓励了她一句:“那你就加油吧,希望你能够成功。”
不成功也没关系,让格洛莉亚这个小笨蛋吃吃瘪,有助于她认清自己的能力,不要像某个金毛女仆那样,明明能力不济,却还总想着窃取高位,像这样的人是不会有什么好下场的。
格洛莉亚得到她的鼓励很高兴,当即切换人格,原路折返,然而却来晚一步,林格已经不在妖精深眠旅馆了,只有爱丽丝趴在吧台边,死皮赖脸地巴结某位酒保小姐,请求她当上海盗团的大副后,一定要关照自己,作为回报,她可以邀请谢丽娅游玩由金牌游戏制作人亲手打造,即将震撼上市的新游戏,它是比3a游戏更高一筹的2b级游戏,必将改变镜星世界的游戏圈格局。
可惜酒保小姐志向高远,无意于此般游乐行径,便婉言拒绝了她。爱丽丝不肯罢休,正欲继续纠缠,却被她一声令下,旅馆的兔子先生们倾巢而出,将她轰出了大厅。
狗眼看人低的家伙!待我爱丽丝龙王归来,定要将你贬为女仆、日日夜夜受我差遣、每周996不能休息口牙!
被赶出旅馆的爱丽丝叫嚣着,可惜没什么人愿意理她,听起来更像是败犬的狂吠。
站在门外,全程目睹了这一出好戏的格洛莉亚,无视了爱丽丝的热情相邀,默默地离开了。
果然,白夜说的没有错。
像爱丽丝这样的家伙,是不会有什么好下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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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1856年11月16日,虽然是冬天,但天气难得晴朗,天空就像雨后放晴般,被洗了个通透,犹如一尘不染的湖泊,倒映出在湖面上缓慢游弋的巨大鲸鱼。从最高的雪山上吹来的风,沾着一丝霜雪的寒气,进入云鲸空岛时已变得非常温柔,轻抚过岛屿上的草木与河流,也吹动白色的风车缓缓旋转起来。风车的扇叶下,樱草田正在冬日的阳光下闪闪发亮,芒草深处时不时传来妖精们歌唱的声音。
又是一个祥和的日子,正适合作为旅途中途的小憩。
风车塔房的顶层,有几个人正居高临下地观赏着地面的风景,古老苍茫的伊斯米尔大树海将这片广袤无垠的山间谷地填满,偶尔有风掠过,便掀起了层叠壮观的翠浪,那浪涛涌动的声音比雷鸣还要响亮,连万米高空之上的旅人也听得一清二楚。
在树海之上,云与天之下巍然屹立着的,便是山,一座又一座挺拔巍峨的高山,犹如远古时代的巨人般群聚在一起,联结为一道横跨树海的宏伟山脉。山脉自东向西,将整片大树海分成了两个区域,非自然伟力不可跨越。
这就是东阿尔皮斯山脉,北阿修卡山带与中土地区的境界线,也是西格利亚大陆上规模最大的一道山脉,素有群山源头的美誉。它就像一条沉睡的巨龙匍匐于此,世代守护着自然与文明的和谐交融,自山脉间穿行而过的浩荡不息的狂风,便是巨龙沉睡时悠长的鼻息,当地人敬畏地称之为“天的呼吸”。
在格洛丽亚船长的英明指挥下,历经一个多月的航行之后,云鲸空岛终于顺利跨越连绵成片的大雪山群,正式进入了阿洛伊斯的国境,但还未越过国境线时,众人便已能看到那座高耸入云的山峰,犹如屹立在东阿尔皮斯山脉深处的巨人,让周围的其他山峰在它脚下犹如蝼蚁般匍匐,渺不起眼。
那座山就是他们的目的地。
北阿修卡山带保留着东阿尔皮斯山脉向风暴海延伸的精华段落,被誉为整个西格利亚大陆上最广袤浩瀚的山区,耸立于此的山峰无论从数量上还是高度上,都可谓世界之最,某些形象特别突出的山峰甚至能取代当地的人文环境,成为一片地区乃至一个国家的文化象征——比如,奥索尔山就可以被认为是阿洛伊斯的象征。
两百年前,提到山中之国阿洛伊斯和它的首都,“群山之城”海德布鲁斯堡,除去政客、历史学家和国际关系学家以外,大部分人都会一脸茫然地反问:那是什么?但如果提到奥索尔山的话,他们则会恍然大悟:噢,原来是圣者悟道的地方啊。
国际名声在此时颠倒过来,政权彰显的力量尚不如信仰遗留于人们心中的神圣,这也可以从侧面反映出万物有灵论在当时的名望。
但这是两百年前的情况了,如今则全然不是。
“两百年前,海德布鲁斯堡依托来朝圣的信徒发展旅游业,经济一时兴盛,当地擅于攀山涉野的夏托托族还放弃了狩猎的传统,专门为那些想要登山的旅客提供相应服务,每年便能赚取数百万镑的利益。可惜《宗教法令》颁布之后,朝圣者的数量锐减,旅游经济无以为继,当地政府试图转型工业,但未能成功,此后便一蹶不振,至今仍没有起色。”
林格一边向同伴们介绍这片地区的历史,一边举起望远镜,透过玻璃镜片,观察着远方山脚下的那座小城——奥索尔山恢弘壮阔的阴影笼罩下,杜登河的两条支流交汇之处,一片瓦红色的屋顶,还有沿着山势层层上升的灰白色石梯,都被郁郁苍苍的大雪松林包围起来,冬日里一派生机景象,那就是海德布鲁斯堡,阿洛伊斯的首都。
它看起来规模很小,与崇高的奥索尔山一比,就更加不起眼了。整个北阿修卡山带的城镇基本上都是这种小而精致的状态,即便是首都,也不会比偏远山区的小镇大上多少。谁又能想象在两百年前,这座古老城市曾经创造了一天之内接待二十万名游客的记录呢?
相比“繁盛之城”罗斯廷或“环海之城”洛特丹娜,自然是小巫见大巫,可阿洛伊斯并不是大布列塔,更不是明德利亚斯,它在整个北阿修卡山带都不算什么大国。以国际视野来看,这里唯一能登上世界舞台的国家只有山堡,其他都是小角色。
缺乏国际视野的后果便是目光短浅,当时海德布鲁斯堡的市政府在旅游业繁荣的情况下错估了形势,没有将这笔收入用于开拓,哪怕是将城市基础设施翻修一下,以容纳更多游客。他们认为只要圣者遗迹还在,这座城市就永远不缺乏外来者,本地居民也永远不缺收入,因此这些钱全都用于提高居民的福利了,那时候海德布鲁斯堡的人民的生活水平甚至能够与伦威廷的中产阶级相提并论。
然后,这种天真的想法就被现实狠狠地打压了——这里是双重寓意,既是指市政府毫无作为、本地居民不思进取的残酷现实,也是指幕后主导了这场改变的现实主义教团联合。
《宗教法令》颁布后,万物有灵论各教派都受到打压,幸运者如真灵派,亦需战战兢兢度日,不幸者如沃土宗和圣泉修士会,皆被攻破教堂,推翻了神像,被迫踏上流浪的道途。他们光是为了生存便已竭尽全力,哪里还有心情来瞻仰圣者遗迹呢?
缺少这部分虔诚信徒的带动,浓厚的宗教氛围消散,为此而来的旅客只能败兴而归,此后便不再将他们的目光落在这座小城市上了。毕竟只论风景的话,海德布鲁斯堡并没有任何优势,整个北阿修卡山带都被东阿尔皮斯山脉穿过,这里最不缺的就是连绵蜿蜒的雪山了,山堡境内甚至有超过二十座六千米高峰聚集形成的大雪山群,气势之巍峨磅礴,举世无二。
相较之下,奥索尔山的名气更多来自于圣者的事迹,褪去那层宗教光环后,并没有比其他雪山更加壮观美丽。
市政府到这时才发觉不妙,然而已经太晚了,本地居民都在高福利政策的影响下变得懒惰迟钝,已不复过去与群山野兽争夺生存权利时的锐气。再加上本土资源有限,土地开发难度较高,以至于工业发展毫无进度,直到现在仍是半死不活的状态。
“据说,”林格放下望远镜,不无感慨道:“海德布鲁斯堡的市政府为了维持居民的高福利水准,每年都要向阿洛伊斯国会申请经济支援,而阿洛伊斯本身也不是什么有钱的国家,只能向那些大国借债,如今在国际上已经是债务累累的状态了。可见安逸会让人失去锐气,安于现状者,最终亦将被时代的浪潮淹没。”
说这话时,他还刻意瞥了旁边的爱丽丝一眼,想要表达的意思已经非常明显了。
对此,爱丽丝有不同的看法。
“这和懒不懒有什么关系,不是教团联合太贱了?”她撇了撇嘴,语气不屑:“如果不是他们颁布《宗教法令》,海德布鲁斯堡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吗?说来说去,不都是教团联合的错?”
啊这。你说的好有道理,我竟无言以对。
林格不想和这个没有文化的家伙多说,生怕沾染了她的傻气,便收回目光,结果一回头就撞上了依耶塔可怜兮兮的眼神,天使小姐眼巴巴地看着年轻人手中的望远镜,一副很想讨要但又不好意思开口的表情。
“……”我又不是爱丽丝,不会毛你装备,怕什么。
但是依耶塔一朝被蛇咬,十年怕爱丽丝,看遍世间险恶丑态后她终于明白,这个世界上只有自己才是最可靠的,除此之外,连林格都已经不在她的信任名单上了。
于是在她倔强而又可怜的注视下,年轻人最终还是把望远镜还给了她,没有霸占太久。
拿回望远镜的依耶塔喜出望外,拿在手中擦拭了好几遍,显然极为珍视这件用途广泛的炼金小道具,她脸上开心的笑容让林格不由得想起了玩游戏时的爱丽丝,颇有几分相似之处。果然,人总是会变成自己最讨厌的模样,依耶塔对爱丽丝既讨厌又讨厌,既害怕又害怕,可如今她自己也变成了一个宅女,真是令人唏嘘。
待她高兴的心情稍微平复后,林格才对她说道:“可以让云鲸空岛降落了,依耶塔。”
这本是顺理成章的事情,然而天使小姐犹豫了一下,却摇摇头道:“不可以。”
林格顿时怔住:“为什么?”
“因为我们都要听船长的命令,但林格你不是船长。”依耶塔一本正经地解释道,然后扭头看向正靠在躺椅上,悠闲地晒着冬日日光浴的某位海盗小姐,语气认真地问道:“船长,我们要靠岸吗?”
林格的怔然变为无语:伱还真是入戏啊。
出于扮演角色的需要,云鲸空岛……我是说零式阿鲁斯号的指挥权暂时落在了大海盗格洛丽亚的手中,而空岛众人也理所当然成了天空之鲸海盗团的一员。由于这艘船本来就是天使小姐的私人财产,此次她慷慨解囊,将其捐赠出来,解了船长大人的燃眉之急,船长大人自然也要予以回报,便任命她为船上的航海士兼掌舵手,地位之高,仅在她与大副之下。
恩,顺便一提,大副就是谢丽娅,她倒是没有任何贡献,只是第一个站出来支持船长大人的统治,所以船长大人要树立典型罢了。用爱丽丝酸溜溜的话来说,就是“无德小人,窃取高位,迟早取而代之”。
海盗船长格洛丽亚,大副谢丽娅,航海士兼掌舵手的依耶塔,水手长希诺,厨师谢丝塔,随船牧师林格,船医圣夏莉雅与她的学徒梅蒂恩,后勤管理人员萝乐娜,以及一位负责为船长提供建议的特别顾问奈薇儿……基本上云鲸空岛上比较重要的角色都被授予了职位,剩下来的小虾米就扮演水手abcd等无关紧要的角色了。
小虾米爱丽丝怀恨在心,私底下纠集了其他不受重视的小虾米,组成了反抗同盟。摄于船长的威严(主要是格洛丽亚手里有枪),她倒是不敢发动第二次叛乱了,只能对那些窃取高位的无德之人虎视眈眈,时刻准备抓住她们的小把柄,然后取而代之。
于是依耶塔就非常紧张,生怕自己被爱丽丝那个卑鄙小人拉下水,一直战战兢兢地履行职责,遇事不决先问船长,誓要追随左右,彰显忠诚,保住这个来之不易的职位……好像有点入戏过头了。
林格无奈扶额,感觉自从格洛丽亚加入之后,云鲸空岛上热衷于角色扮演的人就越来越多了,本来只有个爱丽丝,时不时自称为小姬塔、小西蒙、小武藤游戏、小皮卡丘、小爱丽丝……之类的,现在怎么连谢丽娅和依耶塔都开始陪她胡闹起来了?
智商真的会传染吗?年轻人有点怀疑现代医学了。
在航海士小姐殷切而又紧张的注视下,正在晒日光浴的船长大人从容不迫地摘下鼻梁上用于彰显威严的墨镜,稍微坐正了身子,随口下达了命令:“那就靠岸吧,让底下的小伙子们都做好准备,上岸后要提高警惕,可别被西大陆那帮海上疯狗给逮到了。要是真出了什么事,船长我可是不会去救人的哦?”
啊这,卖得也太果断了吧?
不过会被放弃的人只有爱丽丝那种小虾米而已,像我身为航海士和掌舵手,一直都是船长大人的亲信啊,想必就算真的遇到危险,船长大人也会来救我吧?
抱着这样的想法,依耶塔神色一肃,用力地点了点头:“收到!”
船上唯一的小伙子林格:“……”
不受重视的小虾米爱丽丝:“……”
给点喵
(本章完)
在格洛丽亚船长的指挥下,云鲸空岛绕着奥索尔山盘旋了几圈后,缓缓下沉,停靠在了一处隐蔽的山谷之中,四周都被高耸的雪峰和挺拔的大雪松树遮挡着,正适合作为藏身之所。更重要的是这里距离山顶也不远,徒步半个小时便可抵达,方便林格等人在高处观测星象,确定航向。
之所以不直接停靠在山顶,是因为那样做太显眼了,容易被发现——虽然奥索尔山的山顶海拔已经超过七千米,通常来说,不会有谁闲得无聊来这里散步玩,但万一遇上了这样的神经病呢?林格觉得还是谨慎一些比较好,格洛丽亚船长也虚心接受了他的建议。
如果换成另一位船长,恐怕就未必了。
空岛落地时的动静,使山谷的地面轻微颤动了一下,生长在山谷中的大雪松树纷纷摇晃枝叶,抖落了一身积雪,沾着雪的尘埃像薄雾般弥漫开来,在日光的照耀下又闪烁着星星点点的荧光,看起来颇为绮丽。
“第一个登陆的人是我爱丽丝哒!”
这才刚刚停稳呢,急性子的金毛女仆便迫不及待地从船上跳了下来,以一个比较高难度的杂耍动作稳稳落地,然后不屑冷笑:“呵,这点高度,对我爱丽丝大人来说简直轻轻松松……嘶!好冷!!!”
一阵凛冽料峭的寒风吹过,在山谷中呼呼作响,风中还裹挟着刚从冰封的崖壁上刮下来的冰渣子,就像裹着无数把锐利的匕首一样,连七千米高峰上最冷酷顽固的一块石头,都会被它们侵蚀得千疮百孔,又何况是脆弱的人类呢?毫无防备的爱丽丝只感觉一股冷意从脊椎骨直窜天灵盖,手臂和脸颊这些裸露在外的肌肤都传来一阵糙粝的痛感,连血液都快被冻僵了。
金毛女仆下意识抱住手臂,身子使劲往里缩了下,努力减小自己暴露在寒风中的面积,瑟瑟发抖:“怎么回事、不是有神奇的妖精魔法吗,为什么还这么冷?难道说老板娘使用的妖精魔法是假货,一点用都没有?”
“哎呀,爱丽丝你这么说的话,我可要生气咯?”
老板娘温柔的声音从上面传来:“我可是早就告诉过你,妖精魔法只是能让你适应这里的环境,不会因为缺氧和高压而身体不适而已,但是不能帮你忽略温度哦。”
东阿尔皮斯山脉的平均海拔超过五千米,大概从三千米的山腰处开始,就完全被积雪覆盖,越往上走温度越低,而此刻他们所处的位置接近山顶,温度更是常年恒定在零度以下,比尼姆舍尔市的冰月还要寒冷。像爱丽丝这样啥防护措施都不做,直接穿着女仆装跳下去的,没有当场被冻成傻狗,已经算她很有活力了。
其他人自认为没有她那么勇敢,于是都乖乖换上了老板娘精心准备的防寒套装:厚厚的法兰绒衣,手织的毛毡帽与围巾,温暖的鹿皮手套与鹿皮长筒靴,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这才来到地面,无惧四面八方袭来的寒风,显得从容不迫。
蕾蒂西亚和谢米围在那里嘲笑爱丽丝死要面子,因为嫌丑就不愿意穿御寒的衣物,现在被冻成傻狗了吧?梅蒂恩则好心提醒她不要再逞强了,还是回去换套衣服再来吧。在面子与里子中纠结了一会儿后,爱酱果断认怂,灰溜溜地跑回妖精深眠旅馆,重新换上了那套被她嫌弃的防寒套装,再次出现时就宣布自己已经满血复活了,区区七千米高峰的低温,不过如此。
这种记吃不记打的行为,迟早有一天会受到教训的,所以林格懒得理会,自动忽略过去,开始给大家发布任务——恩,应该说,在格洛丽亚船长的授意下,开始给大家发布任务。
大副谢丽娅、航海士兼掌舵手依耶塔,后勤人员萝乐娜,再加上一个怕冷的奥薇拉,负责留守船上,预防意外情况的发生。
船医学徒梅蒂恩,挎着个小篮子,打算绕着这片山谷转一圈,采集一些高山寒带地区特产的植物,为自己以后的学习做好准备——由于云鲸空岛一年四季都温暖如春,这种类型的植物在岛上比较罕见,确实需要提前储备。莉薇娅修女随行负责保护她的安全,除此之外,谢米也死皮赖脸地跟了过去。
蕾蒂西亚也想跟过去,防止被卑鄙的谢米趁虚而入,可惜她还没来得及开口,便被奶奶揪住了衣领,打算带她去执行一个更加重要的任务:巡视周围地区的情况,提前发现某些危险的魔兽,并视危险程度进行驱逐或消灭。老板谢丝塔将会跟随她们一起执行这个任务,如果遇到可以沟通的异类的话,就由她出面解释情况,避免引发冲突。即便是在这罕有人迹的雪山深处,旅人妖精在异类中的声望依旧值得信任。
剩下的人则前往山顶进行主线任务,包括船长格洛丽亚,随船牧师林格,船医圣夏莉雅,水手长希诺,以及必要时刻可以当做炮灰牺牲的小虾米爱丽丝——虽然金毛女仆本人对这种说法很是不满,但碍于船长的火铳威慑,还是憋屈地咽下了这口气,暗暗在心中发誓有朝一日定要证明自己,让所有人刮目相看。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莫欺少女穷!
一行人稍作休整,便离开了山谷,朝山顶前进。
虽是高原雪山,但并不代表这里除了雪和冰以外就一无所有,是一片生机荒芜的土地。恰恰相反,来自生命的活力在世界上的任何地方都不缺乏彰显,无论是黑暗泥泞的沼泽,还是神秘幽邃的海渊。
在这里,最常见的植物有两种,一种是外表和雪松类似,但更加高大粗壮,腰围足有十人合抱的大雪松树,沿着蜿蜒的山脊密集生长,如同在雪山上撑起了一把把巨大的伞。分明是料峭寒冬,它们的枝叶却格外茂盛,更覆盖着一层皑皑的积雪,任何轻微的动静都可能导致这些积雪抖落,汇聚在一起形成恐怖的雪崩,因而旅人们从树林下走过的时候必须小心翼翼,避免触碰大自然最原始的愤怒。
另一种则是与之截然相反的低矮灌木丛,广泛分布在高原上,随处可见,不经意间就会将其忽略。这种灌木丛会无视季节的规律,不定时地开放白色的小,一眼望去像是落在灌木丛上的雪。开之后不过数个小时的时间便会凋谢,结出红色的小浆果。这种灌木是高原生态最重要的组成部分,它们没有别的特点,就是生命力顽强而已。有许多小型食草兽类和鸟类依靠这些灌木丛结出的浆果生存,并且把它们的种子带向雪山和高原的各个角落。这些生命力顽强的种子可以在两个星期内扎根萌芽,结成茂盛的灌木,然后重复以上的过程。
“除此之外,”林格又说道:“它们的开时间虽然很短,但如果能在短暂的开期内将朵摘下,便成为了一种极为泛用的药材,直接服用可以促进血液循环,加快伤口复苏;和水一起熬煮后可用来治疗雪山地带常见的霜冻症。本地居民时常会收集这些朵,风干保存,以备不时之需。”
“哦。”对于这些一点都没用的知识,金毛女仆的评价是很冷漠的一声哦,表示自己听到了。
她才不想知道高原的生态到底是什么样子,也不想知道这些随处可见的灌木丛为维持高原的生态系统做出了多么大的贡献,更不想知道它们的是不是可以用来治病……除非它很值钱。
林格面无表情,被这家伙一捣乱,他连继续科普的心情都没有了。
随着众人逐渐向山顶前进,在雪地上的行走也变得越来越困难,尤其是林格他们降落的时间不是很巧,昨日才刚下过一场大雪,覆盖地面的积雪足足淹到了膝盖处,深一脚浅一脚的感觉让人犹如行走在淤积腐败的沼泽地上,每走一步都要耗费比平时更多的力气。
尤其是顶着高山凛冽的气流与刺骨的寒温,就更是一种折磨了。偶尔经过覆雪较深的山坳或悬崖时,众人还不得不放慢脚步,小心谨慎地通过,避免动静太大引发了雪崩。
受地形与气候的影响,东阿尔皮斯山脉的雪几乎没有停歇的时刻,往往上一场雪还未消融,下一场雪便接踵而至,终年呼啸的风雪为这片远离尘世的土地带来了最危险的灾难,有时候一场雪崩便可以掩埋方圆数百公里的地界,将生活在其间的一切生灵活物吞噬殆尽。
在大自然的伟力面前,凡人难以抗衡,唯有发挥自己的智慧,尽力避免。世代生活在雪山上的古老民族夏托托人,便在漫长的狩猎生活中总结出了一些规律,他们能够通过观察天气的变化与气流的运动,准确预测下一场雪的规模;或通过观察野生动物的反常举止,判断哪里有可能发生雪崩,从而提前迁徙,避开天灾。
这些在雪地上奔跑如履平地的高山居民就像莱森威尔骑士国的逐风民一样,不仅适应了自然界的险恶环境,同时也顺应它赋予自己的引导,按照一年四季的规律,追逐暴风雪的尾巴流浪,从一座雪山迁徙到另一座雪山,躲避灾害的同时,还进行狩猎、采集、畜牧乃至简单的耕作等活动,你可以将他们看作是大雪山上的游牧民族。
而夏托托人在迁移过程中所留下的栈道、吊桥、绳梯、木桩标记等,便成为了后来者的指路石,帮助他们在这充满危险的七千米高峰上找到方向,不至于迷失于风雪深处。据说两百年前,海德布鲁斯堡的市政府决定发展旅游业时,在攀登山峰的道路中为游客准备了各种休息与防护的设施,其灵感便来自于夏托托人的古老传统。
两百年过去,由于旅游业的衰落和经济的萎靡,市政府早已无力维修那些设施,只能任由它们在风吹雪打中逐渐破败,直至掩埋在一场暴风雪的深处,而夏托托人留下的这些原始痕迹却始终存在。这或许可以证明时间从来不是毁灭事物的元凶,人们对待它的态度才是。
此时此刻,林格等人便正沿着一条夏托托人留下的山间小路前行,这条小路位于一处陡峭的绝壁下,旁边便是深不见底的万丈悬崖,凛冽的寒风在光滑的崖壁之间呼吼咆哮着,凄厉的声音就像有一头野兽被困在了悬崖底下,正发出歇斯底里的哀鸣,听得人心头一阵胆颤,生怕一个不小心失足坠落,便要到深渊里和那头野兽作伴了。
也不知道当初迁徙的夏托托人是怎么开凿出这条道路的,他们甚至凿开了封冻的崖壁,往坚硬如寒铁般的岩石中钉入了一根根铁质的长棍,再用锁链相连,如此就形成了一条另类的吊桥。行走在小路上的人只需要往上伸出手,抓住铁棍,扶着锁链前进,便能有惊无险地通过这段最危险的路程,纵然意外失足,也还能挣扎一下,不至于坠入深谷,死无全尸。
而且林格敏锐地发现,这段路中有几根铁棍是崭新的,并未有多少风雪侵蚀的痕迹,也就是说,不久前才有人对它们进行过维护吗?想必不是海德布鲁斯堡的市政府,他们没有那么积极,当然,也没有那么粗糙。
留下这段道路的原主人,似乎从未离去,仍以奥索尔山为中心,在这广袤无垠的高山雪原上活动着,一如他们千百年来的祖先。
年轻人这才想起一个问题:当地旅游业最为兴盛时,夏托托人曾经放弃了传统的狩猎与游牧生活,选择下山融入人类世界,并以自己丰富的登山经验,为那些前来瞻仰圣者遗迹的信徒和游客们服务,每年都能赚取不菲的利润,至少比他们从前在雪山上的生活好了数百倍。然而《宗教法令》颁布后,这种生活也随着旅游业的衰落一去不返,市政府与本地居民都还沉浸在过去的美好时代,不可自拔,而那些背弃了传统观念的夏托托人又该何去何从呢?
现在看来,他们早已做出了选择。
年轻人有些惊讶,他本以为见识了文明世界的繁荣美好之后,这些夏托托人恐怕无法容忍自己回到过去那种原始传统的游牧生活中去,就像一直在流浪的摩律亚人中,年轻一代也更倾向于在人类城市定居,而非继续寻找虚无缥缈的故乡一样。文明的发展总会改变许多事物,传统是最容易受到冲击的典型,一旦打破就很难修复。
还是说,过去背弃了传统的夏托托人,与现在依然生活在奥索尔山上的夏托托人,并非同一支族群呢?
怀着一些无关紧要的疑惑,他带着同伴们继续前进。走过这段最危险的路后,接下来的路程变得平坦了许多,至少没有那么心惊胆战了。但海拔的升高也让温度变得更低,即使有妖精魔法与防寒套装的双重防护,众人依旧开始感到寒冷,连血液和骨髓都开始被七千米高峰上的冷空气侵蚀,逐渐变得僵硬起来。
并且,还下雪了。
给点喵
山间风雪呼啸,大雪松树的影子的雪幕后模糊成了一块块黑色的残象,分不清树干与枝叶的区别。林格一行人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地面的积雪,行走在高耸的雪峰夹出来的山坳之间,头发与衣物都已蒙上了一层薄薄的寒霜。
“哈——”
爱丽丝裹紧了身上的衣服,轻轻呼出一口温热的雾气,但很快便被外界的低温冻结,凝结为细密的冰粒,凛冽的北风一刮,便消失在了风雪的深处。她的眼睫毛轻轻颤动着,抖落几片晶莹的雪,抬头望了下天空,红宝石般的眼眸因风雪的浸染,只倒映出白茫茫的一片,看不见雪幕后究竟是什么景象,不由得抱怨道:“我讨厌下雪。”
“再坚持一下吧,爱丽丝。”圣夏莉雅温柔地鼓励她:“我们距离山顶已经不远,马上就要到了。”
可惜爱丽丝并没有因为这句鼓励而振作起来,还小小声嘟囔了一句:“就是需要坚持,所以我才讨厌啊。”
众人听到这句话顿时无语。
有妖精魔法和防寒衣物的庇护,这种程度的风雪尚不足以阻拦旅人们前进的脚步,但凛冽刺骨的寒风与白茫茫一片的雪幕仍给他们造成了不小的麻烦,让这趟路途变得格外艰难。抬起头时,会被迎面而来的雪模糊视线,冰渣打在脸颊上像刀割一般疼痛;迈出脚步时,便陷入冰冷泥泞的雪堆里,隔着厚重鞋底传来的温度仿佛令血液也冻僵,前进逐渐变为一种麻木的机械运动……
与其说爱丽丝讨厌下雪,不如说她讨厌这种停下来休息就觉得浪费时间、顶着风雪坚持前进又觉得浪费体力的感觉。
不管怎么想,都觉得是自己亏了,而天才玩家最不能忍受的,就是吃亏。
旁边的希诺很贴心地问道:“要不要躲到我的身后,那样或许轻松一点。”
少女骑士饱受锤炼的肉体,使其面对七千米高峰上的暴风雪也视若无物,那些裹挟在风雪中,足以割破脸颊的细密冰渣,却不能令她的目光有丝毫动容,依旧明亮且坚定。
这就更加凸显出爱丽丝的废物了,后者立刻打起精神来,不愿露怯:“没必要,区区的暴风雪而已,我爱丽丝还没有脆弱到那种地步!”
“啊。”希诺脸上浮现出愧疚的神色:“其实我问的是格洛丽亚小姐啦。”
爱丽丝:“……”
“要叫我船长大人。”
格洛丽亚一本正经地纠正了希诺的语误,不过她知道少女骑士显然还没有适应这种角色扮演的游戏,所以只是纠正,并没有强迫。她一只手按在腰间细剑的剑柄上,另一只手则将帽子拉下来了一点,遮挡扑面而来的雪,然后露出自信的笑容:“不必了,这点风雪,和海上的风暴相比,不及万分之一。热血的海上男儿面对风暴尚且无惧,又何况眼前的风雪呢?”
一点都不热血的海上男儿爱酱,偷偷撇了撇嘴,对船长的说法表示不屑。
话虽如此,可希诺还是敏锐地发现,格洛丽亚的手脚正在寒风中微微颤抖,呼吸的力道也一次比一次粗重,显然体力已经抵达极限了。
无论身份和记忆如何改变,她的身体终究还是原来的身体,体能素质只能用杂鱼来形容,如果不是之前当运动员的时候短暂训练过一段时间,恐怕情况会更糟糕吧?
希诺不好揭穿她的逞强之言,只是无奈地笑了一下,然后默默加快了脚步,不着痕迹地挡在了格洛丽亚与爱丽丝的前面,为她们挡住了漫天而来的风雪。一下子,身后同时传来了两声如释重负的叹气,只不过爱丽丝比较明显,而格洛丽亚刻意压低了声音而已。
毕竟,船长可不能在船员面前露怯啊。
林格没有注意到少女们的互动,他走在队伍的最前面,迎着白茫茫一片的雪幕,需要高度集中精神,才能确保脚下所走的道路是安全的,不会有失足跌落或迷失方向的危险。在这人迹罕至的七千米高峰上,失足跌落便可能粉身碎骨,迷失方向更有可能成为暴风雪的牺牲者或野兽口中的食物。
到处都潜伏着致命的威胁,他们这些外乡人是仗着妖精魔法的庇佑才敢如此深入,而过去时代来到这里攀山朝圣的信徒旅客们,既有当地的夏托托人作为向导,沿途也有市政府修筑的各种设施保障安全,但每年依旧会出现不少因失足跌落和迷失方向而死的案例。
这让人很难想象,那个名为圣图弥的男人,究竟是凭着多大的毅力与坚持,才能在那个原始蛮荒的年代,孤身一人攀至顶峰,并在奥索尔山的山顶生活了三十三个月的时间,仰观天象,测绘星图,终于开拓出一条通往神之领域的道路。
一万年前的风雪必定更加严酷冷峻吧,但一万年后,圣者的事迹依旧无人复刻,这是否足以说明,通往神域的阻碍从不是高山、风雪与茫茫的星路,而是人自身的意志呢?
圣图弥本人对这段经历讳莫如深,而天变之灾又摧毁了太多历史,以至于后世人如林格,只能从这些支离破碎的片段中,拼凑出一些关于过去的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