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7章 一物降一物吗?
父亲对孩子的爱,究竟应该是怎样的,这个问题至今没有答案。林格隐约从希诺身上看到了自己过去的影子,但他不觉得两人是相同的,或者说,这世界上原本就没有完全相同的两个人。
短暂的沉默后,年轻人开口,转移了话题:“白棘的坚持与信念确实值得敬佩,不过,你们为什么不选择向教团联合求助呢?我想,以教团联合的力量,消灭合成兽应该只是轻而易举的事情。”
“我想,可能是因为执念吧。”
希诺仰头,眺望遥远的夜空:“歌丝塔芙家族守护兽的封印长达七百年,无数先祖将自己的心血与精力投注其中,他们从生来就被注定了要为回应他人的期待而活,因此,没有童年,没有青春,没有梦想,也没有所谓的烦恼或忧愁,有的只是日复一日的磨砺,不断锤炼自己的武技与体魄,努力争取在兽的下一次苏醒前,成长到足以击败它的地步,唯有如此,才能够守护自己身后的故乡,守住属于白棘的荣耀……他们为这个崇高的使命付出了那么多牺牲与代价,可假如最后这个使命不是在歌丝塔芙家族的后人手中完成,我想先祖们的灵魂即便已升入遥远的无光之海,依然会感到不甘和失望吧。”
就像她的父亲曾经背负着祖父的期待,而她又开始背负父亲的期待一样,在白棘的血脉中代代相传的不只有那高贵的出身与荣耀的姓氏,同样包括着普通人难以想象的沉重责任,以及一种无法用言语去形容的使命感。
看着少女脸上平静却又理所当然的表情,林格似乎有些理解了。
“不过,除此之外,我还有一些自己的小小私心。”希诺收回目光,向年轻人露出一个略带狡黠的笑容:“教团联合向来都追求稳定和高效的秩序,如果被他们知道兽即将苏醒的消息,一定会动用整个苏米雅教区的军事力量,严阵以待,以无可匹敌的力量将兽消灭,不给它任何反抗的余地。”
林格点点头,这也符合他对教团联合的一贯认知:“这有什么不好的么?”
“没什么不好,但在围剿兽的过程中,为了求稳,教团联合一定会封锁格兰吉尼亚各地区乃至整个苏米雅城,防止意外事故的发生。到那时,有一些大家都很期待的活动,或许会被迫中止吧。”
希诺向城市的某个方向看去,林格也顺着她的目光投去注视,从这里可以看到一座圆形建筑物的影子正在城市的灯光中勾勒出模糊的剪影,庞然如蛰伏的巨兽,等待苏醒的时刻——位于市政广场的维利亚德球场,是整个白城共和国规模最大的球场,也是本届雅米特杯正赛的举办地。
林格明白了希诺的意思,他说道:“那你可能会很辛苦。”
没有教团联合的支援,单靠歌丝塔芙家族的力量,去对抗垂死挣扎的合成兽,中间的凶险,并不是那些坐在球场内欣赏比赛的观众们可以想象的。
但希诺闻言,只是笑了笑,并未回答,显然,她有自己的考量,但不足为外人道。
林格便收回目光,说道:“既然如此,我想,恐怕你也不需要我们的帮助了?”爱丽丝的几张卡带都在冷却,但《天空轨道:零式巨兽》这张卡带因为长时间没有派上用场的缘故,随时都可以使用。其实单论战斗力的话,排除性质特殊的《混沌世界的决斗者》,或许这张卡带才是最强的一张?毕竟他们曾经靠它的力量打倒了在萨莉亚原野上肆虐的地母灵神泰坦,如今用来对付特洛维尼卡遗迹中封印的合成兽,想必也问题不大?
林格一开始的想法便是借助卡带的力量,帮助歌丝塔芙家族彻底消灭兽的威胁后,就能名正言顺地邀请希诺跟他们离开了。虽然有些挟恩图报的意味,但却是他在目前情况下所能想到的最好的办法。
然而似乎没有想象的那么简单。
“我不能把无辜者卷入这场风波中去。”希诺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这是我、是歌丝塔芙家族的使命,各位身为客人,不妨就尽情地欣赏比赛吧,无需为此忧虑,只需等我为大家带回好消息就够了。”
她的声音轻而坚定,林格便没有坚持,一方面他不是那种自觉出于好意就非要别人接受的人,另一方面则是觉得歌丝塔芙家族守护兽的封印多年,或许掌握了什么对抗它的方法,否则以希诺的性格,不至于说出这么武断的话。
虽然现在看起来没落了,但任何传承超过千年的古老家族都不容小觑,特别是这个家族还诞生过如开拓者文斯男爵和白骑士希伯顿那样的英杰伟人。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不过已经与合成兽的话题无关了,主要是希诺好奇林格是从哪里知道这些隐秘的,难道是祖父大人或者老管家韦伯私下透露?年轻人则实话实说,并表示自己并没有冒犯的意图,只是无意在藏书室的记载中找到了一些线索,加上个人的推测而已……时间悄然流逝,街灯的光芒逐渐倾斜,将路面上的人影拉长,直至与马车的影子相连。
林格忽有所感,抬起头来,才发现圣夏莉雅的身影正安静地站在马车边,一直默默注视着两人的交谈,没有出声打扰。而车厢内还隐约传来爱丽丝的声音,愤愤不平地发表着一些类似“他们还要聊到什么时候”、“我好困啊想回去睡觉”、“林格正事不干只会找机会撩妹子”的言论。
林格面无表情,对于以上言论,尤其是最后那句话,不发表任何意见。
旁边传来希诺的轻笑声:“看来我们耽误得有点久了,还是早点回去吧,别让爱丽丝小姐等得太急。”
林格心想,这和久不久没关系,纯粹是金毛女仆没有耐心罢了。只要是这家伙不感兴趣的事情,别说几分钟,就算只让她等几秒钟,她也会觉得不耐烦的。
当然,只要圣夏莉雅站在那里,她就只敢嘴上说说了,根本不敢采取任何实际行动。
这就是所谓的,一物降一物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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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不知道是否在八强赛上拼尽了全力的缘故,备受瞩目的人气选手蕾拉并没能继续创造奇迹,令人遗憾的只取得了选拔赛第三名的成绩。不过,这个成绩对她来说其实已经足够了,因为她从一开始就不是为了引人瞩目才踏上赛场的,如今手握正赛名额的少女为了能发挥出更好的水平,正借着比赛开始前的最后一小段时间进行着艰苦的特训,据偶尔会来夏多利庄园看望希诺的菲利丝透露,她一个星期内就打坏了三支球拍,让负责维修道具的乔治头疼不已。
另一边,同样拥有正赛名额的格洛丽亚也在努力。虽说最初是因为诅咒才会参加比赛,但在深入接触了这项运动,尤其是观摩了蕾拉小姐在八强赛上的精彩对局后,格洛丽亚早已感受到了风球的魅力,并全身心投入了自己所扮演的角色,正摩拳擦掌,等待在选拔赛上一鸣惊人,以胜利者的身份迎接观众席上的欢呼喝彩。用爱丽丝的话来说,就是“燃起来了”。
当然,这其中也有金毛女仆的功劳,至于是什么功劳……反正格洛丽亚原话是这么说的:“我才不想像爱丽丝那样,在第一轮就被淘汰呢,那样未免太丢脸了!”
为此,她更加频繁地借用夏多利庄园的球场进行训练,并且婉拒了爱丽丝给她陪练的提议,宁可自己一个人对着墙壁打球。被拒绝了好意的绯红终焉魔王怀恨在心,暗中策划了一个狠毒的报复计划,决心让这个看不起自己的家伙付出惨痛的代价。至于究竟是什么计划,现在还不方便透露,总之已经狠毒到连爱丽丝听了都会颤抖的程度。
来自绯红终焉魔王的阴影,正在平静的日常下暗流涌动,一场笼罩着锦标赛的巨大阴谋,即将揭开帷幕……吧?
在选拔赛结束之后,希诺非但没有获得空闲,反倒更加忙碌起来,每天清晨天还不亮的时候,便骑着她的爱马布兰迪离开了庄园,直到傍晚时分才回来,整个人看起来风尘仆仆,犹如疲惫归家的旅人,唯独那双眼眸依旧明亮,一副神采奕奕的模样。包括庄园的老管家韦伯,似乎也在众人不知道的地方忙碌着什么,导致偌大的夏多利庄园中竟只有林格这些外来人在活动,看上去倒显得他们才是庄园的主人一样。
除此之外,希诺的祖父,歌丝塔芙家族的大家长凡因德鲁先生更加深居简出了,往常林格等人来夏多利庄园拜访的时候,偶尔还能看见他推着轮椅在林荫道间散步,或者在柏树林里眺望天空的背影,后来却几乎见不到他了,除了有一次他委托林格将萝乐娜带到庄园,为药剂的事情亲口表达了谢意。那次见面过后,林格私底下询问萝乐娜,那份药剂真的有用吗?凡因德鲁先生的伤病究竟痊愈了没有,为什么他还一直坐在轮椅上?
当时,萝乐娜用确凿的语气对林格说:药剂很有效果,凡因德鲁先生的伤病肯定已经痊愈了,这是用肉眼就能观察出来的事实。至于他为什么还坐在轮椅上,可能是因为……心理因素吧。
“心理因素?”
“没错,他的身体已经痊愈了,从生理机能上讲,只要不遭遇什么大灾大病,再活十年应该不成问题;然而,他的心中却藏着一股深沉的暮意,就像是已经枯萎腐朽的死木般,阻止他继续萌发活下去的意志。用通俗一点的说法就是,他的人还活着,心却已经死了。”
哀莫大于心死,林格听过这种说法,但还是头一次见到真实的例子。而且他回忆自己与老人见面时他的语气与神态,实在看不出受到过什么刺激的样子;以他如今的年龄与身体素质,恐怕也很难亲上战场,与被封印的兽厮杀吧?竟然如此,又怎会心存死志呢?
林格想不明白,似乎也没时间让他想明白了,因为不知不觉中,时间已推移来到9月20日,锦标赛正赛开始的那一天。
当然,按照惯例,正赛开始的第一天并不会有任何正式比赛,而是分为抽签仪式与表演赛两个环节,前者是将六十四名正赛选手分为八个小组进行角逐,后者则是从参赛选手中邀请两位人气选手,打一场无关成绩的表演赛,为正赛揭幕炒热气氛。今年的表演赛邀请的选手是那位大名鼎鼎的“恺撒”与名气丝毫不逊色于他的“月女神”,据说考虑到部分年轻观众的心理,主办方原本想邀请“历史上最年轻的正赛选手”格洛丽亚小姐来打这场表演赛的,但是被后者以“我想把精力集中在正赛上”的理由婉拒了,事后某街边报社迅速发表头条新闻:《惊!某选手竟如此评价恺撒与月女神:只会靠表演赛夺人眼球的三流选手……》
于是又引来了一番骂战,三方吵得不可开交,只能说,确实炒热了正赛的气氛吧。
作为家长(雾),林格和圣夏莉雅两人会陪同格洛丽亚一起参加抽签仪式,至于某兴致勃勃地喊着自己也要去的绯红终焉魔王,则被他们联手封印在了云鲸空岛上,避免她出来危害人间。这让绯红终焉魔王心中的愤怒愈发不可遏制,暗中决定要将那个邪恶阴谋提前进行……
希诺原本也要去的,但不是陪格洛丽亚,而是陪她的好友蕾拉一起去。虽然最近这段时间很忙,但因为早就答应过的缘故,少女还是勉强挤出了一点时间,亲自到场陪好友见证人生中的重要时刻。然而,就在她将要登上马车出门的时候,却被匆匆赶来的老管家韦伯喊住了。“很抱歉耽误了您的时间,希诺小姐。”最近很少出现在庄园内的老管家上前一步,压低了声音,避免被马车内的另外三人听到:“老爷请您去他的书房一趟,有重要的事情要说。”
希诺的脚步停住,目光闪烁了一下,随后直接问道:“是关于兽的事情吗?”
老管家韦伯吓了一跳,没想到小姐会在客人们面前挑明这件事,但马车内并无任何异常,仿佛三位客人并未听到这句话一般。韦伯便似乎明白了什么,轻轻点头:“恩。”
“我明白了。”
希诺轻轻吐出一口气,心中自嘲一句又要失约了,然后回头对马车内的林格等人说道:“抱歉,看样子我不能和你们一起进城了,麻烦你们和蕾拉说一声,就说……”
她想了一下,不知道该如何解释,索性摇摇头:“算了,你们就说我临时有事,无法到场。等下次见面时,我再亲自向她解释。”
隔着车窗,林格轻轻点头,算是答应,于是少女毫不犹豫地转身离去,雪白色的马尾在风中轻轻飘扬,背影没有丝毫留恋。
老管家韦伯歉意地向众人行了一礼,同样转身跟着希诺离开了。
马车内,格洛丽亚看着这一幕不明所以,圣夏莉雅则轻声道:“她好像很辛苦的样子。”
“是的,但,这是她自己的选择。”
林格望着少女逐渐远去的背影,面无表情:“我们无法阻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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希诺离开书房时,抬头看了一眼走廊外的天色,天空阴沉得有些冷淡,灰霾色的云层堆积在视线的边陲,犹如划过了一条单调的弧线,将暗暗的天空与萧瑟的大地连接在一起。九月夏末,本应是一年中阳光最为灿烂的季节,格林德沃原野却迎来了罕见的低温,想必会给正在举办的锦标赛蒙上一层阴霾吧。
但希诺心头笼罩的阴霾比之更甚,因为她终于从祖父口中得知了兽苏醒的准确日期,这意味着她很快将迎来人生中最重要的一场战斗。
尽管早就做好了准备,尽管一直都很有信心,但到了这种时候,连她也不免患得患失起来。一想到歌丝塔芙家族传承近七百年的使命、历代光荣的先祖们以毕生心血追求的夙愿、以及曾令她的父亲蒙上“偏执者”之名的那道阴影,即将在自己手中划上句号,少女便有种渴望与迫切的感觉,但与此同时涌上来的还有一种名为空虚的情感——她已预感到自己去做这件事的话,就一定会失去些什么。
可就算如此,自己还有不去做的余地吗?
既已下定决心,便不容退缩。
少女长出了一口气,转身向宅邸外走去,韦伯已提前为她准备好马车,接下来她将前往特洛维尼卡遗迹附近的波连庄园,为即将到来的战斗做好准备。这段时间她一直都与爱马布兰迪进行训练,逐渐找回了过去的感觉,希诺的父亲在武技与骑术方面没什么天赋,但他的女儿却天生就是个骑士,年迈的凡因德鲁·琴·歌丝塔芙第一次教导她后,便惊讶地感叹:“这孩子的骨子里流淌着战斗的血液。”
于是他放弃了本就不成器的儿子,将期待转移到了孙女的身上,期望她以后能成为白棘家族的骄傲,结束这永无止境的与兽厮杀的宿命。然而初为人父的雷纳德·琴·歌丝塔芙在这时反倒觉醒了责任感,不欲令自己的女儿生来背负沉重的使命,为此不惜拿上武器,做自己一直以来都不愿做也不喜欢做的事情,直至牺牲了性命。
时间兜兜转转,让一切回到原点,故事依旧按照既定的命运进行,年轻的少女希诺·琴·歌丝塔芙由此意识到,祖父大人的那句话带有一股宿命般的正确:有些人生来就为回应期待而活。
怀着复杂的心情,希诺匆匆赶到侧门,这时恰好有一驾马车从外面驶进来,车夫甩着马鞭,缓缓将它停靠在宽敞的林荫道上,少女认出这是早上林格他们离开时乘坐的马车,不免有些惊讶:这么快就回来了,莫非他们没有看表演赛吗?
这时,车厢门打开,一个年轻人的身影走出马车,他一落地便看到了等在外面的希诺,同样怔了一下,不过很快反应过来,解释道:“我提前回来了,爱丽丝她们还在城内看比赛,确实很精彩。”
因为是表演赛的缘故,双方基本上以卖弄技巧为主,平时在正规赛事中不敢使用的华丽技巧与异想天开的战术一个接一个地上演,让现场气氛也跟着沸腾起来了,至少爱丽丝就看得很入迷,一边看还一边给那些招式取名,什么“蝮蛇回旋球”、“无我境界”、“爱丽丝扣杀”之类的,让人难以吐槽。
“既然如此,林格先生为什么要提前回来呢?”希诺问道:“对表演赛不感兴趣吗?”
“不。”林格摇摇头:“有人想见你,我是陪她来的。”
“有人想见我?谁?”
希诺不免好奇,而下一刻,一个熟悉的身影走出了马车,让她惊讶地睁大了眼睛:“蕾拉!?”
……
希诺万万没想到,本应在苏米雅城参加抽签仪式的蕾拉居然会来夏多利庄园,而且还是林格将她带来的。虽然她的时间比较紧张,但还是尽量抽出了一点空闲,在客厅内接待好友。三人坐下来喝了一杯红茶后,林格很贴心地提出想到园里散散步,于是离开了客厅,将私人空间留给了两位女孩,交谈一些不方便被外人听到的事情。
林格离开后,希诺重新将目光落在好友的身上,语气中依然带着小小的惊讶,或许还有几分调侃:“我没想到你会在这种时候到夏多利庄园来,蕾拉,我记得上次菲利丝邀请你一起来做客,伱可是以训练为由拒绝了呀。”
蕾拉闻言,不好意思地笑了:“因为当时确实很着急,总想着在比赛开始前继续努力一下,或许能有些提升。不过今天是开幕式,所以我想给自己放个假,暂时不去想训练的事情了。”
她左右环视一周,感慨道:“好久没来夏多利庄园,这里的环境还是那么好,比学校还要漂亮呢。”
她上次来夏多利庄园做客时,希诺还没有休学,那时她与克莱儿刚刚赢下了大学生锦标赛的冠军,恰逢暑假,希诺便邀请同学好友们来庄园玩,大家都很尽兴,也给蕾拉留下了一段印象深刻的回忆。只是那次度假后没过多久,克莱儿便检测出了肺病,之后病情更迅速恶化,在众人还没回过神时,便早早离开了人世。那些回忆从此永远封存在了众人的心底,鲜少有人提及,仿佛被蒙上了一层阴霾,就跟最近的天气一样。
直到今日,蕾拉觉得希诺已经从那段阴影中走出来了,才终于有勇气触及这段往事。
而希诺也确实像她想的那样,并未露出悲伤的表情,只是微微一笑:“既然你喜欢,那我等会儿带你在庄园里逛一逛吧。不过,自从遣散了那些仆人后,我一个人打理庄园,可能有些地方照顾不过来,你要是觉得和过去不太一样,可别怪我哦?”
“哪有,我觉得希诺你一个人照顾那么大的庄园,已经很厉害了!”
“还好,只是平时打扫的时间比较长而已。”
“你每天都要打扫吗?那岂不是很累?”
“不完全是,像宅邸附近的林荫道,因为使用比较频繁,所以才每天打扫;至于一些偏僻点的角落,大约隔上两三天打扫一次吧。”
……
两人闲聊了一会儿,蕾拉暗中观察着希诺的神色,发现没什么异常后,便悄悄松了一口气,笑道:“你今天没有来看我的抽签仪式,我还以为你出了什么事呢,林格先生也没有说得很详细,让我担心了好久。”
原来如此,所以才连表演赛都没看完,急匆匆地赶到夏多利庄园,就是为了确认自己的情况吗?
自己又让朋友担心了,真是不像话啊。
希诺内心自嘲了一句,放下茶杯,解释道:“今天确实有事要忙,主要是底下的葡萄庄园出了些小问题,需要我这个继承人亲自处理,所以才没有去参加你的抽签仪式。很抱歉让你担心了,蕾拉。”
“没关系没关系!”蕾拉连连摆手,脸上浮现出放心的笑容:“只要希诺没事就好了!而且抽签仪式原本就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情嘛,希诺不来也没关系!”
“还是很重要的。”希诺笑了笑:“毕竟分组情况可是关系到你能不能出线啊。对了蕾拉,你被分到了哪个小组,和谁在一块?”
说到这里,蕾拉的脸色变得有些古怪,她先是下意识看了园一眼,然后才压低了声音,像是告密般对希诺说道:“说出来你可别太惊讶,我被分到了f组,和格洛丽亚小姐在同一个小组!而且,f组的第一场比赛,就是我和格洛丽亚小姐的比赛哦!”
“这——”希诺张了张嘴巴,却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自己现在的心情,也不知道该祝福谁获胜比较好,虽然她内心肯定是偏向蕾拉的,但这样又有些对不起每天都在庄园内刻苦训练的格洛丽亚。想了一会儿后,她选择向双方都送上祝福:“那我只能祝你和格洛丽亚携手从这一组出线了。”
正赛的前半程为积分制的小组赛,六十四名选手分为八个小组竞争,每个分组中积分排名前二的人可以出线,晋级下一轮的淘汰赛,排名第三和第四的人则能够获得参加败者组的资格,但他们的赛程比直接晋级淘汰赛的人会更密集一些,强度也更高,这就是所谓的前十六强与后十六强,合起来一共三十二名选手可以进入淘汰赛,而其他选手便只能遗憾止步了。
理想情况自然是蕾拉和格洛丽亚包揽前二,直接出线,不过两人在第一场比赛就对上了,这意味着注定有一方会先丢一分,陷入开局不利的境地,所以希诺的友好祝福仅存在于理论上,至于究竟能不能实现,就要看同组的其他选手给不给面子了。
“很难的啦。”蕾拉扳着手指头细数:“这一组除了格洛丽亚小姐外,还包括‘重炮手’格雷先生、‘铁骑士’弗里德先生、‘炎铳’加西亚小姐等实力强劲的职业选手,他们每一个人都在wt榜上名列前位,这么说来,我应该是其中最弱的人吧?”
“没有这回事。”希诺摇头:“要相信自己,蕾拉,你也是从选拔赛一路打上来的,绝不会逊色于任何人,我相信你绝对有实力创造奇迹,就像——”
她停顿了一下,迟疑着没有说出那个名字,但蕾拉却神奇地领悟了,或者说,在风球这个领域,一说到奇迹,每个人都会不约而同地想起那个名字:“就像米丝蒂安女士那样?”
既然已经被她说出口,希诺便不再迟疑,轻轻点头道:“我原本想这么说的,不过蕾拉,你和我的母亲不同,母亲有她的打法和风格,你也有自己独特的优势,不必勉强自己成为他人。”
她这么说是害怕自己提到母亲米丝蒂安的名字后,反而会给蕾拉造成太大的心理压力,不利于她比赛时的发挥。
但蕾拉脸上还是露出了高兴的表情,她用力地点了下脑袋,金色的马尾上下甩动:“恩,我知道的!对了希诺,我和格洛丽亚小姐的比赛会在这个月的三十号举行,到时候你会来看吗?”
她用饱含期待的眼神看着希诺,很希望从她口中听到肯定的答复,毕竟是人生意义上最重要的一场比赛,少女当然希望最好的朋友能到场为她加油。然而,希诺听到这句话后,脸上的笑容却微不可觉地僵硬了一瞬,因为,祖父大人对她提到的、兽苏醒的准确日期,也是在九月三十号。
这种巧合让她心中一度产生了荒谬的感觉,仿佛自己被命运愚弄了。从很久以前开始就是这样,她被迫在两个重要的事物之中做出抉择,每当想要两全其美的时候,总会有一方受到伤害,难道说这次,她分明已下定了战斗的决心,却仍然战胜不了命运吗?
她的犹豫和迷茫只是一瞬间的事,虽然很快就收敛了心情,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但蕾拉偏偏在这种时候如此敏感,早已从她的反应中猜到了答案,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了,脑袋后面的马尾恹恹垂落,看起来有些委屈的样子:“果然还是……不行吗?”
“我……”希诺张了张嘴巴,仍是无法说出安慰的话。她视线一偏,避开了好友的注视,低声道:“抱歉,那天我确实有事情要忙,而且,是很重要的事情……”
已经不是小孩子了,自然不敢奢求两全其美的办法。
希诺心想:自己绝不会让克莱儿的悲剧重演的。
“我明白了。”沉默了一会儿后,蕾拉脸上露出一个极为勉强的笑容,随后又小心翼翼地问道:“那……等你忙完之后,还可以来看我的比赛吗?”
“当然可以。”希诺听到这句话,重新将目光落在好友的身上,郑重地点了点头,像是许下了什么重要的约定,而白棘家族的后代,一旦许约,就绝不会轻易失约:“等我忙完之后,你的每一场比赛我都会去看的,绝不会缺席!”
“那太好了!”
蕾拉便长出了一口气,又恢复了那股高兴的劲头,一双漂亮的眼睛弯成了月牙:“看来我可得好好努力,争取赢下这一场比赛,之后也一直赢下去才行,这样就能让希诺一直来看我的比赛了——啊、我这么说会不会有些对不起格洛丽亚小姐呀?”
“没关系,我想格洛丽亚不会介意的。”希诺煞有介事地说道:“如果你能凭实力赢了她,让她心服口服,她还会很高兴哩!”
说罢,两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哈哈大笑起来。
……
另一边,苏米雅城,球场看台上。
“哈嚏!”正聚精会神观看比赛的格洛丽亚忽然打了个喷嚏。
“怎么了?”圣夏莉雅立即投来关切的目光:“身体不舒服吗?”
“没什么,就是总感觉有人在念叨我。”格洛丽亚摸了摸鼻子,突发奇想:“你说会不会是林格呢……”
没等她说完,圣夏莉雅便变脸似的收起了关切的表情,平静道:“不是。”
格洛丽亚:“……”
是错觉吗,为什么自己一提到林格的名字,小夏姐姐的态度就变得很冷淡了?他们的关系不是很好吗?
“呵!”脑海中传来一声冷笑,唯一看穿真相的人,是外表看似美少女,实际上确实是个美少女的里人格白夜。
与此同时,隔着一个座位的爱丽丝正在暗中观察这一幕,心底发出不屑的冷笑:大战在即,居然还如此轻松,格洛丽亚,你未免也太看不起风球、太看不起我这个绯红终焉魔王了!
计划已经制定,阴谋即将执行。
我要让你为之前的侮辱付出代价口牙!
给点喵
(本章完)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解决了心事的蕾拉便提出告辞,虽然希诺很想留她在庄园再玩一会儿,但少女表示自己既然已经放出了豪言壮语,要一直赢下去,让希诺一直来看自己的比赛,那就不能食言,所以要抓紧时间回去训练,争取赢下四天后对格洛丽亚小姐的比赛才行。
希诺劝不住她,只能送她到门口,嘱咐车夫将她送回苏米雅城后,才望着马车离去的背影,轻轻地叹了一口气,似乎有些惆怅的样子。不过这种情绪也只是一瞬间的事情,很快她就收敛了神态,重新振作起来,动身准备前往波连庄园,继续履行自己身为歌丝塔芙家族的继承人应尽的义务。
“要走了吗?”
身后忽然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希诺转身,便看到林格正双手抱胸,靠在一棵梧桐树下,抬头眺望着远方阴沉的天空,似乎在与她交谈,又像是自言自语:“九月三十号,盛夏之末,真是个不错的日子。”
希诺怔了一下,反应过来后不禁摇头,似抱怨似调侃地说了一句:“偷听淑女的对话,可不是一位绅士应该做的事情。”
“我对此抱歉,但我也确实不是什么绅士。”
林格无所谓地应付了一句,然后问道:“你现在还确信自己有把握对付那头合成兽吗?”
他用目光示意希诺去看头顶的天空,与早上相比,阴沉得更为明显了,肉眼可见的地方几乎都被黑压压的云层占满,并且还在不断往下堆叠,仿佛天空上倒悬的灰色岛屿正试图触碰大地。在云与地面之间,一阵阵凛冽的风呼啸而至,掠过高山与草甸、掠过田野与河流、掠过村镇与城市的大街小巷,带来了骤然下降的温度,即便多穿了一件外套,再裹上一条围巾,街道上的人们依旧能感到一股刺骨的寒意,忍不住裹紧了身上的衣裳,抱怨一句今年的夏末怎么会这么冷。
这明显不是正常的天气。
按照伽利略制定的天体历法,九月是金月,也被称为星火之月,风后座与天宫座的尾巴最后一次扫过尘世大地,带来一年中最干净的天空,气温开始降低,田野间作物泛黄,隐约可以窥见秋季的影子了。这个月份的阳光全然不见了以往的毒辣和酷热,照在身上给人一种暖融融的感觉,所以九月也被认为是最适合外出踏青和郊游的月份。
然而在1856年,本属于苏米雅城的流金月份却黯然失色,天空终日灰霾,难以望见澄澈的穹弧与和煦的日光,田野和山林间也是一派萧瑟景象:森林里的叶子提前染上枯黄,纷纷坠落;葡萄棚上的枝藤像是被霜打过,恹恹不振;百兽蛰伏巢穴不敢妄动、飞鸟群集天际似逃离故乡……种种景象似乎都预示着一场灾难的到来,在格林德沃广袤的乡野村镇,上了年纪的老人已开始忧虑是否会有霜灾与地震了,然而天灾探测局部署的天灾探测装置并无提示,一切似乎只是人们的错觉。
兽的苏醒在即,光是泄露出来的气息便影响着半个格林德沃原野的天象与自然环境,如此威势,让年轻人回想起了曾令尼姆舍尔市陷入暴风雪中的构想灵神—渊壤大尊。由古神遗骨融合地脉魔力所创造出来的禁忌合成兽,似乎并不逊色于那些伪神信徒的痴狂信仰。
希诺也注意到了这些不正常的天象,这代表兽体内的地脉魔力正逐渐苏醒,并处于极不稳定的状态,地脉魔力沟通着一片区域内的自然环境,它的紊乱也会导致天气、植物与飞禽走兽的变化,这是所谓的“魔力污染“的其中一种表现。
现在的兽还是被削弱过的状态,七百年前希伯顿先祖与圣女大人联手封印的那头兽才是全盛状态,据说拥有可怖的力量,轻易便可翻倒山脉、撕裂大地,否则,便不至于令战无不胜的起义军陷入困境了。
当然,创造出这么一头恐怖魔兽的风车十字会最终也付出了惨痛的代价,不仅失去了一件宝贵的圣遗物,在激战中被失控发狂的兽不分敌我地攻击,抹杀了许多友军,最后更是在共和国建立时,和王室以及旧贵族势力一起受到清算,不得不断尾求生,如今只是个三流的小势力。据说为了谋求再起,还加入了一个名为十三隐士会的联盟,在东西大陆都积极策划着各种阴谋……
希诺摇摇头,将那些无关的思绪抛出了脑海,轻轻一笑道:“应该说,我从来没有怀疑过才对,林格先生。”
这就是大家族继承人的底蕴吗?
林格深深地看了希诺一眼,至今不知道她的底气从何而来。世代相传的古老圣遗物?当年追随白骑士征战四方的纯白卫队?还是说希诺本人其实是一位深藏不露的大魔法师呢?这么说来,都已经过去三个月了,自己依旧没有摸清楚希诺的王权与诅咒分别是什么,这还真是一件奇事。
倒不是林格对自己的观察力有多么自信,只是以往的少女王权在这方面都很明显,唯独希诺确实没有表现出什么异于常人的地方,难道说她在风球方面的天赋也算吗?
林格没有再问,只是心想,到时候就让依耶塔做好准备吧,反正她不去看球赛,有的是时间,万一希诺与合成兽的战斗出现问题,也好及时支援。
希诺又等了一会儿,见他不欲多聊的模样,便向年轻人道别,转身离去。不过在离开之前,她似乎想起了什么,脚步略微一顿,回头看向林格,脸上挂着玩味的笑:“虽然这么说可能有些失礼,但不说出来我更有些难受——林格先生,这种耍帅的姿势其实并不适合你。”
说完后她又是轻笑两声,没等年轻人回答,便心情愉悦地离开了,留下林格独自在原地发愣,他低头看了一眼,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这种姿势,看起来很像在耍帅吗?
……
晚上依旧闹哄哄的。
看完了表演赛的爱丽丝显得异常兴奋,不断在餐桌上向那些没去看比赛的人吹嘘双方的较量有多么多么精彩、使用的招式有多么多么华丽、战斗中的各种宣言是多么多么炫酷、是不下于“绯红终焉魔王”与“深蓝银河霸主”的强者云云,直把大家听得一愣一愣的,差点以为今天在苏米雅城揭幕的并非风球锦标赛,而是什么超能力大赛。
吹嘘完之后,爱丽丝又将矛头对准了一脸无辜的格洛丽亚,痛心疾首地表示同为锦标赛上受人瞩目的选手,你竟然没有独属于自己的华丽招式以及一个狂拽酷炫逼格高到没朋友的称号,实在对不起自己受到的关注,不过没关系,我爱丽丝大人愿意出手,帮伱打造独特人设,你看,就用“黄金光辉大神”怎么样,必杀技是在同一时间打出七颗高速球、只要不打中镜子就绝不会被反弹回来的“七重天堂”!
“同时打出七颗球是犯规的吧。”格洛丽亚忍不住吐槽。
“强者就是要狠狠地践踏规则口牙!”爱丽丝热血沸腾地叫嚣着。
依旧是那么不符合体育精神的三观。
格洛丽亚觉得自己可能掌握不住中二语的强大力量,于是婉言拒绝了,但爱丽丝依旧纠缠不休,不胜其烦之下,她不得不收拾东西,带上自己的球拍,准备到夏多利庄园训练。然而万万没想到的是,爱丽丝在这件事上的执拗超出了她的预料,居然宁肯放弃打游戏的时间也要来纠缠她,誓欲令“黄金光辉大神”的名号响彻在正赛的赛场上,真是令人感动。
妖精深眠旅馆通向樱草田的街道上,在路灯和萤火虫的微光共同照耀下,两个人影一前一后地走过,风中回荡着她们友好交流的声音。
“爱丽丝你不要跟着我了!“格洛丽亚加快脚步,两条小短腿迈得跟后面有恶犬追赶似的:”我现在要去训练了!训练很无聊的,你还是快回去玩游戏吧!“
“游戏什么时候都可以玩,但比赛一生只有一次哇!”爱丽丝也加快了脚步,紧紧跟在她身后,循循善诱:“格洛丽亚你要考虑清楚,是否把握住这此生仅有的机会,重铸空岛荣光,你辈义不容辞啊!”“这和你说的称号和招式什么的也没有任何关系吧!”格洛丽亚几乎是跑起来了。
“谁说没关系的?没有一个酷炫的称号和几个华丽的招式,哪个观众会记住你啊!”爱丽丝紧追不舍。
“我不需要被他们记住,只想安安静静打完比赛!”她逃。
“我知道了,你是嫌黄金光辉大神不够好听对吧?那就游戏领域大神怎么样?”她追。
“那不是更难听了吗?哇啊、这里怎么会有石头!”她插翅难飞。
“哈哈,这下你逃不掉了吧!游戏领域大神可是我珍藏已久的称号,本来打算自己用的,你居然不领情,看来有必要让你认识到它的含金量了,桀桀桀!”她的笑容犹如恶鬼。
被某位无公德的小朋友(蕾蒂西亚)随手拿起来把玩后又随手丢下去的石头绊倒的格洛丽亚,面对绯红终焉魔王不断逼迫靠近的身影,在黑暗中瑟瑟发抖,看起来是如此的单薄、无助。
林格仿佛看到,一出悲剧即将上演。
他有些不忍心,便随手关上了窗户,不愿再看。
同时也将格洛丽亚求救的声音和爱丽丝桀桀怪笑的声音挡在了门外,依耶塔好奇地凑过来,问道:“我刚才好像听到格洛丽亚和爱丽丝的声音了,她们在外面玩吗?”
“恩。”林格点头,面无表情地说道:“应该玩得很开心吧。”
“真好呀。”天使小姐一屁股坐回床上,抖了抖背后的翅膀,落下一地的羽毛:“我也好想玩一下,那个叫风球的东西。以前在阿维尼翁村就没有什么好玩的,大家只能踢石头、打水漂。”
“听说奈薇儿打算在岛上建一座球场,帮蕾蒂西亚和梅蒂恩她们锻炼体魄。”林格随口道:“感兴趣的话,你可以去尝试一下。”
“恩恩,等我能离开风车塔房再说吧!”
依耶塔点头如捣蒜,只是语气仍没什么自信,使林格不由得多看了她一眼,就算诅咒有衰弱的迹象,心理阴影依旧是一道迈不过去的门槛。其他人如奥薇拉或许还可勇敢尝试一下,但以天使小姐的性格,或许需要有人推她一把才行。
具体该怎么做,林格暂时想不出来,也不是今天的目的,所以这个念头只是在脑海中转了一下,很快就消失了。他对少女说道:“我有两件事要拜托你,依耶塔。”
“什么事呀?”依耶塔盘腿坐在床上,用翅膀将自己团团包裹起来,只露出可爱的小脑袋,两只眼睛使劲眨巴着,像一颗过度发育的风球:“我会尽力帮忙的!”
“恩,第一件事是,四天后,也就是九月三十号,希诺可能会迎来一场恶战,就在格林德沃原野的东北方向,到时候你多关注一下,假如战况不利的话,就出动云鲸为她助战。我估计是不会出太大问题的,但还是要留一个保险,你明白吗?”
“哦哦!”依耶塔连连点头,她因为常年宅居的缘故,与希诺接触不多,但对她的印象却很好,而且大家都是少女王权,理应互相帮助。只是:“为什么林格不去帮她呢?”
“我提议过,但她颇为自信,表示不需要我们的帮助,但我想最好还是保持警惕,以免发生意外。”
“哦哦!那另一件事呢?”
“另一件事——”
林格稍微想了一下,最终还是朝床上的天使小姐伸出手,尽量使自己的语气显得平静,不是在劝诱或强迫,而是在和她商量:“能把你的望远镜借我一下吗?”
“啊?诶!?”
依耶塔一脸茫然地看着眼前的年轻人,忽然间感觉他变得陌生起来了,反倒有一个人的身影正逐渐与他重合,变得愈发清晰,而那个人的猖狂笑声,刚才就在风车塔房外面回荡着呢。
一想到那个人曾经对自己的所作所为,天使小姐脸上的茫然逐步转化为一种惊恐的情绪,她万念俱灰,有种自己被背叛了的感觉:林格、明明我那么信任你,没想到你也要毛我的装备!?
给点喵
(本章完)
林格好说歹说才让依耶塔明白,自己并没有毛她装备的意思,只是稍微借用一下而已。
“那你可以去找萝乐娜姐姐重新炼制一个嘛。”依耶塔仍是有些不情愿,噘着嘴巴:“反正她送给我这个望远镜的时候,就说是随手炼制的小玩具,应该费不了太大力气。”
“如果可以的话,我自然会这么做,但萝乐娜最近有事要忙。”
忙着将爱丽丝的那支球拍回炉重造呢,毕竟中二语的力量实在过于强大,可以引发人类内心深处的黑暗深邃幻想之力,林格担忧它未来恐成为毁灭世界的祸患,便提前将其扼杀于萌芽之中了。
虽然球拍的原主人极力反对,但……她反对又有什么用呢?
而且说实话,经历了这件事后,就算萝乐娜有空,林格也不敢去找她帮忙的,万一她在炼制的过程中掺入了什么奇奇怪怪的设定,把好好的炼金道具变成了爱丽丝口中的妙妙工具,那自己是用还是不用呢?用了吧,绯红终焉魔王的下场犹在眼前;不用吧,深蓝银河霸主的悲剧又历历在目。总的来说,十分纠结。
所以只能来毛一下依耶塔的装备了。
咳咳,不是毛装备,只是稍微借用一下而已。
见事情绝无回旋余地,依耶塔不禁黯然神伤,如果林格要借其他东西,她绝对举双手欢迎,但这个望远镜给她带来了许多快乐,如今已是她生活中的必需品了,一想到今后数日都无法暗中窥视大家的日常生活,无法掌握他们的小秘密或小癖好,依耶塔就感觉前途一片灰暗,好累,已经不会再爱了……
“呃。”林格嘴角一抽:“你什么时候养成了这种爱好?”
“啊?”
天使小姐迷糊地眨巴了一下眼睛,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自己居然暴露了,慌忙捂住嘴巴,连连摇头:“没有没有、我什么都没有做!我不知道爱丽丝每天晚上都会去厨房偷吃东西,有一次还偷吃了蕾蒂西亚的蛋糕并且嫁祸给了谢米!我也不知道奈薇儿小姐每次喝红茶的时候最喜欢看那种你爱我我爱伱爱得死去活来的烂俗小说,但封面全都换成了世界名著!我更不知道谢丽娅小姐经常偷偷把自己调出来没人喝的得意之作带到草药园里给那些魔法草药喝,还骗它们这是最新型号的植物生长剂……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哦林格!”
口不择言而暴露了许多信息量的少女,说完以上这一大段话后,依然用那副天真无辜的表情看着林格,一副我很单纯所以你要相信我的表情。
林格:“……”
有点被她蠢到了。
不过他并无意追究,依耶塔自己一个人住在风车塔房,虽然经常会有人来看她,陪她聊天,但相比住在妖精深眠旅馆的其他人来说,还是孤独了许多。估计是从这种偷窥的行为中获得了一种陪伴感,所以才一直乐此不疲吧。只要她懂得克制,并且不要到处宣扬他人的小秘密,那林格觉得没什么好限制的。
当然,主要是他没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自然就不怕暗中窥视的目光,所谓“大树不会在乎自己的影子向哪里倾斜”,说的就是这个道理。如果换成爱丽丝的话,现在估计已经汗流浃背了吧。
“总之,”他想床上的天使伸出手:“先借我用几天。”
“林格你要偷看谁?”
“我谁也不偷看。”
“每周三和周五的下午,如果天气好的话,萝乐娜姐姐可能会去炼金工房附近的小河里洗澡哦……”
“说了我不会偷看的。”
“哦。”
依耶塔见林格面对这种诱惑都无动于衷,想必不会毛自己的装备了,便放下心来,将手探向身后,在一堆蓬松柔软的羽毛里摸索了几分钟后,才掏出来一个外表看起来很普通的望远镜,慢吞吞地递给林格。当年轻人接过去的那一刻,她忽然又冒出来一句:“其实小夏姐姐偶尔也会和萝乐娜姐姐一起洗澡……”
林格脸一黑,面无表情道:“我会把这件事告诉她的。”
告诉谁,无需多言。
“呜呜呜不要啊!我知道错了林格!!!”
……
依耶塔好说歹说才让林格明白,自己并没有试探他的意思,只是忽然想起有这么一件事,顺口一提而已……咦,这个句式怎么似曾相识?
总而言之,林格顺利达成了此行的目标,便不再多留,向依耶塔道了声别,就要走人。
“这么快就回去吗?”天使少女伸手抓住林格的衣角不让他走,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失望与抱怨:“就不能多待一会儿吗,陪我聊聊天也好嘛!”
林格想了想,答道:“不能。”
依耶塔对这果断的回答很不满:“凭什么?”
林格一听到“凭什么”这三个字就有点应激反应,心想肯定是某个金毛女仆教唆的,他一本正经地回道:“因为我还有事情要做,奥薇拉正在等我。”
“哦?”依耶塔的眼神,肉眼可见地带上了一些小情绪:“陪奥薇拉姐姐是正事,陪我就不是吗?”
“因为奥薇拉那边的事确实更重要,你要是觉得孤单的话,我等会儿让谢丝塔小姐和谢丽娅小姐过来陪你吧。”
依耶塔闻言,心动了一下,但转念一想,如果自己在这时候表现得太好糊弄的话,以后林格就会愈发过分了,这就是爱丽丝所说的“被偏爱的都有恃无恐”,必须展现出自己的强硬之处才行。于是她收起心动的表情,气呼呼地鼓起了腮帮子:“我不!林格你就是在敷衍我,我才没有那么容易上当呢!除非你告诉我,你和奥薇拉姐姐到底有什么重要的事情,非得现在去做?”
林格想了下,说道:“陪她睡觉。”
“哦,原来是陪奥薇拉姐姐睡觉啊,那确实蛮重要的……诶诶诶!?”
天使少女睁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林格,因为太过震惊的缘故,背后的翅膀都跟着一颤一颤的,抖落了不少羽毛:“你你你你你你刚才说什么!?你知道自己说出了多么不知廉耻的话吗!林格、你!你!你不守男德!”
林格:“……”
不守男德都来了,爱丽丝真是罪该万死,要是被阿维尼翁村的村民知道你把那个单纯善良的天使污染成了这种样子,真是有十条命都不够死的。
林格有些头疼地揉了揉眉心,无奈解释道:“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但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不听我不听!我要把这件事告诉小夏姐姐!“
“不行。”林格当即正色,严肃道:“你不能向任何人透露这件事,依耶塔。”要是大家都知道了贝芒公主的小秘密,那最后被怪罪的人不还是他?而且林格确实答应过要帮奥薇拉保守秘密,自然要尽心尽力。
不过这态度落在依耶塔眼中,无疑是一种明证:如果确实没什么,凭什么不让我说?可见是心里有鬼!
天使少女眼珠子滴溜溜一转,决定将计就计:“不让我说也可以,不过你得答应,以后每周要抽出至少两天、啊不,一天也可以!要抽出一天的时间来陪我!”
她加重了语气,强调道:“是整整一天哦,不是过来说几句话就走。”
这个条件……好像可以接受?
林格点头答应了。
志得意满的依耶塔这才同意放人,当然,她原本也没什么限制林格的手段,所谓的“放人”完全是她单方面的想法。当林格走的时候,她还在坐在床上嘿嘿傻笑,自以为拿捏住了年轻人的把柄呢,让后者有些无语,但没太在意。
反正不是什么过分的要求,就随她去吧。
不过,在林格离开了房间,并且顺手把风车塔房的门给关上后,床上的依耶塔却迅速收起了傻笑的表情,眼眸深处闪过一抹精光,口中发出了奸计得逞般的笑声:“哼、哼、哼!这样一来就成功放松了林格的警惕,等望远镜拿回来后,看我怎么揭穿你和奥薇拉姐姐之间的秘密!”
然后呢?
然后,就可以名正言顺地要挟林格,从每周一天变成每周两天了。说不定还能顺便威胁一下奥薇拉姐姐,享受一下左拥右抱的感觉,省得她每天只关心小园里的紫罗兰,一点都不关心我这个妹妹。
我依耶塔将证明,现在的我已经不是过去单纯天真的那个我了!
“嘿嘿嘿……”
这么想着,又忍不住傻笑起来。
“啊!”
忽然间,依耶塔悚然一惊:“话说回来,这一段要不要写在日记里呢?”
……
与此同时。
“哈嚏!”
离开风车塔房的林格站在门前,突然背后一阵寒意冒上心头,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脑海中的灵性蠢蠢欲动,似乎有种不祥的预感正在萌生。
难道说有什么邪恶的事物正潜藏在自己身边吗?
林格听到了,那近在咫尺、如此清晰的怪笑声与求救声,夜色下回荡开来,令胆小之人闻之胆怯,胆大之人也会头皮发麻。年轻人抬起头,向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一眼就看到爱丽丝正骑在无辜的格洛丽亚身上,作威作福,嘴里还不断叫嚣着:“来吧,不要抗拒!戴上这个认证标识,成为光荣的游戏领域大神吧!”
“呜哇!我不要看这个啊!白夜、林格、小白!救我口也!”
确实很邪恶。
林格收回目光,转身离去,不愿再看。
……
我们至今仍不知道,那一晚的格洛丽亚究竟经历了什么,只知道第二天,爱丽丝就被圣夏莉雅叫到了天心教堂里,对着女神的神像忏悔了半个小时,中间伴随着梅蒂恩的洗礼与莉薇娅修女的告解,最终某天才玩家幡然醒悟,痛哭流涕地承认了自己的错误,发誓会好好做人。
但是,罪人的孽可以被洗去,受害者的心理阴影却没有那么容易平复,此后的数日里,格洛丽亚都躲着爱丽丝走,不仅吃饭要和她隔开距离,就连训练都是在夏多利庄园进行的,为此不惜每天多走数公里的山路,牢牢锻炼了体魄,想必定能在即将到来的正赛上取得优异的成绩吧。
爱丽丝倒是还想再去骚扰,但因为有前科的缘故,正被严密盯防,禁止她胡作非为,影响格洛丽亚的比赛状态。
只要比赛结束,就不用害怕爱丽丝了,什么狗屁游戏领域大神,我才不要当呢!
怀揣着这样的想法,这几天格洛丽亚都睡得很想,并且经常梦到自己在领奖台上领取五十万金镑的支票后当着爱丽丝的面撕掉,一脸愉悦地看着爱丽丝蹲在地上拼凑支票碎片的画面,可见其内心已被迫害到了何等扭曲的地步。
爱丽丝以一种天才玩家的直觉察觉到了她的阴谋,她意识到自己继续迟疑下去就会坐以待毙,为此不惜铤而走险。
于是,九月二十九号当晚,比赛开始的前一夜,月黑风高,万籁俱寂,正适合实施邪恶的阴谋。
一个人影趁着夜色,偷偷摸入了萝乐娜的炼金工房内,再次出现时,手中已多了一支球拍。然后,这个身影又偷偷回到了妖精深眠旅馆,并且仗着过人的心理素质,若无其事地与目击证人谢某打了声招呼后,来到二楼,潜入已经熟睡的受害者格某的房间内,神不知鬼不觉地用手中的球拍替换了她床边的球拍。
“哼哼!”做出如此胆大妄为的举动后,犯人竟还对着床上熟睡的受害者冷笑嘲讽:“瞧不起我们游戏领域大神是吧!我倒要看看,你内心的黑暗深邃幻想到底是什么!”
说完,犯人又心虚地左右看了一眼,确认没有人发现自己后,才松了一口气,悄悄地离开了房间,让一切重新陷入寂静,只有床上受害者的呼吸还在略微起伏。
几分钟过去后,受害者格某……的里人格白某突然睁开了眼睛,从床上坐起来,看着枕头旁边的球拍,目光若有所思。
爱丽丝那个笨蛋好像忘了,她的目标是有两个人格的,格洛丽亚睡着了,不代表白夜也睡着了,所以刚才她偷偷摸摸的举动,其实全都被看在了眼中。
但问题是——
“我为什么要提醒格洛丽亚那个小笨蛋呢?”
白某轻蔑一笑:“看那家伙在球场上出糗,好像比揭穿爱丽丝的小把戏更有趣呀。”
“不过,爱丽丝那家伙,居然当着我的面欺负小笨蛋格洛丽亚,是不把我放在眼中吗?这件事过后,稍微给她一些教训吧,也算是帮这个马虎的小笨蛋出一口气,这样,她应该没什么理由怪我了吧,说不定还会好好感谢我哩?”
憋笑。
再憋笑。
可是,一想到爱丽丝这个自作聪明的家伙被自己揭穿小把戏后瞠目结舌的表情、一想到格洛丽亚这个小笨蛋被自己蒙蔽了事后还要对自己感激涕零的表情……如此好笑的事情,又怎么可能忍得住了?
可怜的爱某与格某,都被白某玩弄于股掌之间。
给点喵
(本章完)
九月三十日下午,对昨夜发生的事情一无所知的格洛莉亚换好服装,带上球拍,信心十足地踏上了一驾通往苏米雅城的马车,准备迎接自己与蕾拉小姐的宿命一战,此战关乎到她能否在小组出线名额的争夺中拔得头筹,因此至关重要,不容有失!
爱丽丝也是这么觉得的,所以她慷慨地将属于自己的后援会贡献出来,改名为“格洛莉亚后援会”,严令云鲸空岛上的大家无论是否有事,都必须到场为格洛莉亚加油助威(虽然她的命令并没有什么用就是了)。
除此之外,她还一直鼓励格洛莉亚,把她的实力夸得天上地下绝无仅有,是风球界的顶尖选手,别说初出茅庐的蕾拉,便是成名多年的恺撒或月女神来了,又有何惧?直把格洛莉亚说得感动不已,心想自己或许误会爱丽丝了,她虽然有时候很不讲道理,而且喜欢发神经,但大多数情况下还是很可靠的嘛!
“爱丽丝!”有些脱线的运动系美少女一脸感动地抓住天才玩家的手,险些热泪盈眶:“放心吧!我一定会赢下这场比赛、不让大家对我失望的!”
“格洛莉亚!”爱丽丝也一脸感动地抓住她的手,已经热泪盈眶:“放心吧!无论最后能走到哪一步,你永远都是我们云鲸空岛的骄傲!”
“爱丽丝!!!”
“格洛莉亚!!!”
两人上演了一出很感人的青春戏码,可惜马车内的众人只觉得吵闹。
要不是前几天才看到她们在空岛上一追一逃,林格差点就信了这些鬼话。
不过说起来,爱丽丝对格洛莉亚的态度是不是有些热情过头了?总让人怀疑她另有目的的样子。
年轻人想着,暗中瞥了爱丽丝一眼,不巧这时,天才玩家的野兽直感发挥了作用,让她敏锐地察觉到了来自身后的窥视,便回过头,眉毛一挑,正要开口指责林格的偷窥举止,但忽然间似乎想起了什么,神情一滞,已经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悻悻地收回目光,心想现在是计划的关键时刻,最好不要节外生枝,等格洛莉亚继承了游戏领域大神的头衔后,我再来找你算账。
林格,你又捡回了一条小命呢!
自觉宽宏大量的爱丽丝大人心情愉悦地想到,但她没有朝自己发难的反常行径更加引起了林格的怀疑,果然背后有什么不为人知的阴谋么?
唯一看透了真相的人,是外表看似美少女、内在也是个美少女的里人格白夜!
她藏在格洛莉亚的意识空间内,借着少女的视角,看了看正哼唱着不知名的曲调、心情很是愉悦的爱丽丝,又看了看眉头微皱仿佛已经察觉到什么的林格,嘴角缓缓勾勒出一丝玩味的笑意。
原本对这个所谓的风球锦标赛没什么兴趣的,现在却有些期待了呢。
……
夏多利庄园,宅邸二楼,希诺站在窗边,望着马车行驶在山道上渐行渐远,直至彻底不见了身影,才慢慢收回目光,对一旁侍立的老管家说道:“韦伯,劳烦您先往波连庄园一趟,通知那里的人手,可以开始进行准备了,我随后赶过去。”
“是,小姐。”
老管家微微躬身,应承下来后,转身正要离去,却又被希诺喊住了,少女有些犹豫地问道:“对了韦伯,祖父大人那边……”
她话未说完,在这里顿了一下,但老管家已清楚她想要问什么,回道:“前几日,老爷便已动身前往波连庄园,并在那里住下,他说想要亲眼见证您的战斗,小姐。”
“是吗。”希诺闻言,既有些感动,又无奈地叹了一口气:“其实我更希望他能够待在夏多利庄园的……不过,或许说了他也不会听吧。”
因为他是个刻板且顽固的老人。
或者说,体内流淌着歌丝塔芙血液的人,基本上都是这个模样。
韦伯的白胡子动了一下,面上带着一抹温和的笑意:“您也不必太过担心,小姐,自从服用了林格先生赠送的药剂后,老爷身上的旧伤已经痊愈了许多,我想短时间内应该没什么问题。“
”确实如此,可我担心的并不是他的伤……“
希诺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没说什么,只是让韦伯先离开后,自己独自对着窗外阴沉沉的天色怔神了几分钟,才幽幽地叹息了一口气,带着些惆怅与迷茫的叹息声回荡在安静的房间内,莫名给人一种悲伤的感觉。
……
云层压得更低了,被风驱赶着往下坠落,天空灰得有些空旷,山与草木与大地都笼罩在一股阴沉沉的氛围之中,分明才下午三点,整个格林德沃原野却仿佛提前入夜,能见度十分有限。布兰迪独自待在马厩里,望着因无人点灯而陷入昏暗的庄园,漂亮的冰蓝色眼眸中逐渐浮现出一种人性化的回忆色彩。
格林德沃原野很少见如此糟糕的天气,何况是在夏末流金的九月,在它不算漫长的记忆中,或许只有那位笑起来很温柔的女子逝世时才出现过。布兰迪对她的印象很深刻,不仅是因为那个女人经常在附近的球场内教导年幼的女孩打球,同时也是因为,她逝世之后,布兰迪有很长一段时间未曾在挚爱的伙伴身上看到笑容,如果用它所能理解的人类的时间来计算的话,大概是……三年吧。
即便对于人类来说,三年也是很漫长的一段时间,人的一生又有多少个三年呢?布兰迪为此曾陷入深深的恐慌,担忧那个从小陪伴自己一起长大的女孩将永远失去生命中最重要的东西,实际上那不是任何有形之物,亦不是亲情与友情,而是她与外界共情的能力,如果一个人失去了笑容的话,同时也会失去悲伤吧?那样的人与朽木或顽石没什么区别。
可她只是一匹马而已,无法言语,更无法传达自己的心情。实际上就算她不是马,或许情况也不会有丝毫改变,因为女孩的问题并不是旁人简单的两三句话安慰就可以解决的,除了她自己以外,没有谁掌握着那把心灵房间的钥匙,于是布兰迪只能默默等待,期盼情况会有好转的一日。
后来,不仅女孩的母亲走了,连她的父亲也在一个无星无月的夜晚,悄无声息离去,没有留下一句道别的话。布兰迪本以为这件事会让女孩的心更加封闭,然而那天之后,她却在女孩脸上看到了久违的笑容,一下子仿佛她又变回了过去那副乐观开朗的模样,对谁都温和有礼貌,从不曾有过孤独和冷漠的时刻。
布兰迪不明白,为何同样是至亲之人的离去,带来的却是截然相反的两种结果,人类的感情似乎太过复杂,不是一匹马可以理解的。
她只需要知道,自己会一直陪伴在那个女孩身边就够了。
像从前一样亲昵地依偎在一起、像从前一样快乐地在马场上奔跑、像从前一样感受风迎面而来的惬意……就算要她披上沉重的铠甲,与一个只存在于传说中的恐怖魔物战斗,也没有任何关系,倒不如说,那正是她所期待的。
自遥远的时代,先祖追随那位年轻的骑士离开洛瑟山脉的时候开始,在战场上与自己的骑士光荣生死,便是太阳雪一族的使命与宿命。从没有人告诉布兰迪这些事情,但她早已从宿世传承的记忆中看见了自己的未来。
我会陪着伱的,希诺。
一直陪着你。
因为,我们是最好的朋友嘛……
……
“布兰迪?布兰迪!”几声呼唤,将出神中的马儿唤了回来,她一回神才发现自己一直心心念念的那个女孩就站在自己面前,正笑意吟吟地看着自己。她高了好多,头发还是像自己的毛发一样雪白,只是马尾儿已经长得拖在了地上,俏生生地立在那里,就像刚从画卷里走出来一样。
时间过得好快,布兰迪忍不住这么想,然后将脑袋靠过去,轻轻蹭了蹭她的脸颊,蓬松的鬃毛挠得少女痒丝丝的,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好啦好啦,布兰迪,明明一开始没有发现我过来的,现在又这么爱撒娇,你该不会是故意的吧?”
“咴律!”布兰迪叫了一声,声音中带着几分埋怨与高兴。
希诺又陪布兰迪玩了一会儿后,打开马厩的门将它牵出,轻声道:“还记得我之前说过的那件事吗,布兰迪,今天我们该去把它给了结了。那恐怕会是个很强大的敌人,你害怕吗?”
“咴律律!”布兰迪用一声坚定的嘶鸣作为回答。
“好马儿,让我们一起并肩作战吧。”
希诺拍了拍她的脖子,随后双手按住马背上的鞍座,轻轻用力,竟在没有马凳辅助的情况下原地一跃,翻身上了马背,稳稳当当地骑在了布兰迪身上。与她早已心意相通的爱马并未因此惊慌,轻易地承受住她的重量后,铁裹的马掌在石质地面上敲击了几下,发出清脆悦耳的声响,一副跃跃欲试的模样。
希诺抓住缰绳,双腿轻轻一夹马腹,道:“我们走,布兰迪!”
布兰迪长嘶一声,迈步冲出了马厩,来到了夏多利庄园宽阔的林荫大道上。她早被希诺的一番话语说得热血沸腾,恨不得现在就与自己的骑士一同面对强敌,战胜对方后共同分享胜利的荣光,此时面对这毫无阻拦的笔直大道,更是按捺不住自己内心冲锋陷阵的渴望,毫不犹豫便要加速,向伙伴证明自己那颗火热的心脏……
然后就被希诺拉住了缰绳。
背上传来少女哭笑不得的声音:“别冲那么快,布兰迪。”
“我们还没离开庄园呢!”
……
雷格拉姆小镇的居民们惊讶地看到,他们的大小姐正骑在一匹毛发雪白的马上,不急不缓地沿着山道行来,这幕场景让他们不禁回忆起许久以前,同样有一位小女孩,在生日那天得到了祖父赠送的礼物后喜出望外,每天都要骑在马上玩耍,有一天便是像现在这样骑在马背上,偷偷溜出了庄园,见到人就得意地说:“我是歌丝塔芙家族的骑士呀!”
后来,那个小女孩被父母逮到,狠狠地教训了一顿,但依然没有放弃自己扮演骑士的喜好,隔三差五便上演同样的情节,以至于小镇居民们逐渐将其当成了一种日常,习惯了她的种种童稚言语;再后来,女孩的父母相继离去,她成熟了许多,不再那么调皮贪玩了,也再也没有骑着马出现在镇上,只会在庄园的马场里骑马,偶尔碰到镇民调侃过去的事情时,还会一脸羞愧地说那个时候太小,一点都不懂事,给大家带来了困扰和麻烦,真是不好意思云云。
可她或许并不知道,这小镇上的每一个居民,其实都很怀念那个骑在马上自称为骑士的小小身影,虽然成熟稳重的大小姐一直都是他们尊敬爱戴的对象,也更符合歌丝塔芙家族继承人的身份,但最后大家脑海中印象最深刻的,反而是小时候调皮贪玩的她。
现在,那个骑在马上的女孩,又一次回到了大家的视线中。
所有记忆都似曾相识,唯独不同的是画面中的那个小女孩与那匹马都已经长大,她们确实成为了歌丝塔芙家族的骑士,即将继承这高贵血脉中的光荣传统,为了守护这片土地上的人民而战。
她骑在马上,慢悠悠地从小镇中央的街道上穿过,微笑着向每一位喊她大小姐的镇民打招呼,就像一位充满自信的骑士,出征前仍在关心自己领地上的日常小事,而将那遥远未知的敌人视为土芥尘埃,从不认为他们是一种威胁。
尽管小镇上的居民们并不知道,她究竟要去与谁战斗,但几乎每一个人都坚信,他们的大小姐一定会获胜的,绝没有第二种可能。
“姐姐大人!”忽然,一个骑在小马上的女孩从旁边冲了出来,一脸崇拜地看着马上的少女:“你要出征了吗?”
“咦,库洛艾?”希诺稍稍勒住缰绳,一大一小两名骑士在马背上对视,少女略带惊讶的眼眸在女孩胯下的小马上定格了一下:“你的玩具马什么时候变成真的了?”
“嘿嘿,爸爸前几天给我买的,怎么样,厉害吧?”库洛艾昂头挺胸,一副想要得到夸奖的模样。
希诺自然是不会吝啬的:“真厉害!这样一来,我们的小库洛艾就变成真正的骑士了呢!”
“嘿嘿嘿,也没有姐姐大人说得那么厉害啦……”女孩挠了挠头发,露出了害羞的傻笑。她明显很高兴,但在崇拜的人面前还是要谦虚一下,否则就太自大了。
“不过,光有马可算不上真正的骑士。”希诺忽然面色一肃,用认真的语气对她说道:“真正的骑士应当忠于使命、保护弱者。唯有兼具崇高信念与正直之心的人,才有资格担当起骑士之名。库洛艾,你有这个决心吗?”
“是!”库洛艾当即挺起胸膛,毫不犹豫地回答她的问题:“我一定会成为真正的骑士,就像姐姐大人那样!”
“好,那我有一个任务要交给你。”希诺正色道:“我现在要去跟一个十分强大的敌人战斗,但是我和它战斗时的动静,可能会影响到小镇的大家,让他们感到害怕与恐慌。这个时候就轮到你出场了,库洛艾,你要在我离开之后,保护好小镇上的大家,好吗?”
希诺的表情前所未有的严肃,仿佛在说:我把雷格拉姆小镇的大家都托付给你了!这让小小的骑士感到异常激动,一种使命感油然而生,令她不由自主地绷紧了小脸,用力地点了下脑袋:“我知道了姐姐大人!我一定会保护好小镇上的大家,不让任何一个人受伤的!”
“我相信你,库洛艾,小镇就交给你了。”
“恩!姐姐大人也要加油呀!”
希诺轻轻向她点了一下头,然后策马向前,沿着小镇中央的街道向尽头走去,铁裹的马掌踏在石板铺砌的道路上,不急不缓的声音犹如一曲坚定而沉稳的战歌,伴随着她的身影远去,逐渐飘散在风中。
英勇的骑士骑在马上,迎向属于自己的战场,那条雪白的马尾正跟随身体的起伏而来回摆动,在灰霾色的天空下就像一面闪耀的旗帜,少女没有回头,只是轻轻抬起手,向身后挥了挥。
“好——”
库洛艾呆呆地怔在原地,望着姐姐大人远去的背影,两只眼睛都在发光,喃喃道:“好帅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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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离开雷格拉姆小镇,进入原野上的开阔大道后,希诺便加快了速度,朝着特洛维尼卡遗迹的方向赶去。越是靠近遗迹,天色就越是昏沉,到最后更是完全陷入黑暗,需要依靠油灯和火把来照明。
少女抬头望去,波连庄园就在眼前,熊熊燃烧的灯火将附近照耀得亮如白昼,黑压压的人群全副武装,正在庄园的空地上严阵以待,那些都是被歌丝塔芙家族派遣至各处监视遗迹动静的家臣或侍从,领头者正是夏多利庄园的老管家韦伯,因为他是老家主的骑士扈从,这个古老的规矩,从王国时代流传至今。
“吁!”
希诺勒住缰绳,让布兰迪的脚步放慢下来,她策马来到人群前,众人正要向歌丝塔芙家族的继承人行礼问候,却被少女用眼神制止了。她下马,开门见山地问道:“情况如何,韦伯?”
“希诺小姐。”老管家向前一步,回答道:“封印仍在维持中,只是已开始有松动的迹象了。附近的居民都被遣散,我将他们暂时安置到了其他庄园,并承诺事后会给予补偿。此外,还有一队人驻守在遗迹内部,随时汇报情况。”
特洛维尼卡遗迹的封印不仅镇压了兽的力量,同时也阻隔了它的气息,确保歌丝塔芙家族与兽之间的战斗不会影响到外界,这也是当初希诺的父亲,“偏执者”雷纳德明明是为了封印兽而战死,世人却误以为他死于向风车发起冲锋的原因。但随着兽的力量逐渐衰弱,封印也来到了历史上最脆弱的时间点,究竟还能发挥出多少保护性的作用,不得而知。为了以防万一,希诺提前让老管家韦伯遣散了附近的居民,连一些本属于波连庄园、但对此事毫不知情的雇工们,也提前发放薪水,让他们回家休息去了。
好在虽然年代久远,但歌丝塔芙家族在这片土地上一直薄有名望,因此那些居民和雇工并没有怀疑什么,即便有部分眷恋故土之人,歌丝塔芙家族也承诺会在事后重新安置,不至于叫他们背井离乡。这也是希诺的祖父不愿意向教团联合求助的另一个原因:以教团联合求稳的作风,即便成功消灭了兽,恐怕依然会将这片区域列为禁地,不允许任何人居住。而让那些信任着歌丝塔芙家族的居民们失去家乡,是他绝不愿意见到的事情。
希诺轻轻点头,道:“让那队人退回来吧,已经没有继续监视遗迹的必要了,倒是遗迹外围还需要一些警戒的人手,由你来安排,韦伯。此外——”
她扭头看向人群之中,除了追随歌丝塔芙家族的骑士们外,还看到了几个从外表上看显然异于常人的身影:身披铁甲、手持长枪与盾牌、身高均超过三米的高山半人马一族;背负双翼、羽色灰白、为减轻身体负担只穿着简便轻甲的灰羽鹰身人一族;还有体格矮小、身体完全由岩石构成、体表还长满了青苔与菌菇的比伯格一族——洛瑟山林内最强大的三个异类种族,都聚集在此了。
“尚奎尔,西塔,还有比伯格十三世。”希诺一一道出了这三位首领的名字,眼眸中带着几分好奇与疑惑:“我不是让你们看护好自己的族人,好好待在洛瑟之林内吗,怎么一声不吭跑到这里来了?”
三位异类首领对视一眼,最终由实力最为强大的高山半人马一族的族长尚奎尔代表他们回答这个问题:“这是誓约的一部分,大小姐。”
尚奎尔的声音就像雷鸣般沉重,轰隆隆地回响在阴沉的天穹下:“以光荣的开拓者文斯男爵为起始,受伟大的格兰吉尼亚大地与群山之巅的神马共同见证,吾等异类与歌丝塔芙家族共结此誓,既享受来自白棘的庇佑,便应当付出同等的代价。只知索取而不知回报者,绝非吾等作风。”
尚奎尔停顿了一下,语气更加严肃:“三年前,我的父亲曾与雷纳德先生并肩作战,协助他将兽重新封印,如今则该轮到我了,大小姐。”
原来如此。
三年前,尚奎尔的父亲曾与自己的父亲并肩作战过吗?不仅是他,还有灰羽鹰身人一族的首领西塔,比伯格一族的首领比伯格十三世,他们的父辈也一样吧?歌丝塔芙家族与异类之间的誓约,从来都不是单方面付出的关系,而是受到时间考验,即便面对战争或动乱的威胁,也不会轻易改变的事物。
希诺明白了他们的想法,却陷入了沉默。她思考了一会儿后,缓缓摇头道:“很感谢你们的好意,尚奎尔,但是抱歉,我想……我应该不需要伱们的帮助。”
“为何?”尚奎尔略微色变,古铜色的眼眸中闪过了一丝不满:“莫非您觉得,区区异类的我们,无法帮上您的忙吗?”
“尚奎尔!”一旁的鹰身人首领西塔忽然呵斥一声,打断了尚奎尔接下来的话。他缓缓摇头,表示大小姐绝非那种人,如果她真的歧视异类的话,又怎会数年来都尽心尽责地维护洛瑟山林的秩序,努力调解各个异类种族之间的矛盾呢?可以说,希诺在异类之中受到的尊敬,完全是基于她的无私付出,而非歌丝塔芙家族继承人这个身份。
尚奎尔自知失言,面色数度变幻后,最终还是没有继续往下说,而是将发言权交给了西塔,由他来与希诺对话:“请给我们一个理由,大小姐。”
和冲动急躁的尚奎尔相比,西塔的说法更具条理与逻辑:“歌丝塔芙家族与我们异类之间的誓约,需要以真诚作为维系的纽带,倘若无法真诚以待,则誓约的基础也将不复存在。对于我们来说,所谓真诚便是竭尽所能,在允许范围之内为歌丝塔芙家族提供帮助,倘若做不到这一点,即便歌丝塔芙家族愿意坚持誓约,我们亦没有脸面接受单方面的好意。而对于您来说,所谓真诚又是什么呢?请告诉我们答案,大小姐。”
包括西塔在内,三大异类种族的首领都用炯然有神的目光盯着希诺,等待她的回答。
希诺沉默了一下,半晌后无奈地笑了:“或许是我失言了,但我并没有针对你的意思,尚奎尔,实际上我想说的是——无论是你们,还是歌丝塔芙家族的骑士们,都不需要来为我助战。”
她抬头望向遗迹的方向,阴沉的天穹下,风若隐若现地呼啸着,显得她的声音微弱、纤细、却又如此坚定:“今夜封印兽的战斗,由我一人出战就够了。”
话音落下,不仅三位异类首领的脸上露出了错愕的表情,连家族骑士中也传来一阵喧哗的声音:“您在说什么、希诺小姐!?”
“封印之战,岂能如此儿戏!?”
“倘若坐视大小姐您独自一人去对抗那头恐怖的魔兽,又将置我们这些骑士的立场于何处?”“正是如此,还望大小姐慎重考虑!”
这些话语或激动或诚恳,但无不在表达反对的意思,毕竟希诺的要求实在太冒险了,竟妄图以一人之力对抗曾令白骑士希伯顿与圣女贞德都陷入苦战的合成兽,纵然对方已被削弱过数次,如今正是最虚弱的状态,亦无人看好大小姐能够成功。而一旦失败,歌丝塔芙家族七百年来的努力便将化为乌有,付出的代价不可谓不沉重。
做出如此大胆甚至可以说不智的决定,大小姐的出发点又是什么呢?
“我——”希诺嘴唇微张,却是停顿了一下,没有说什么。她骑在马背上,视线居高临下地在人群中扫视了一圈,每一张脸庞都如此熟悉:歌丝塔芙家族的家臣、追随者与骑士,以及生活在洛瑟之林中、为了履行誓约而不惜踏入危险的人类世界的异类首领们,他们出现在这里,发誓参加一场可能会使自己死去的战斗,目标仅是为了荣耀吗?恐怕不止吧,还有心中的理想、信念、以及某种积蓄已久的情感。
现在,自己要剥夺这一切吗?
因为在这个世界上,对自己来说,可能存在比荣耀和信念更加重要的东西。
“我,”少女终于开口,轻轻将刚才未完的那句话说出来了:“不想见到更多的牺牲了。”
话语声轻飘飘地回荡开来,周围似乎安静了那么一瞬间,只有煤油灯中的火苗仍在嗤嗤燃烧。许久——当然,也可能并不久,仅是一两秒钟的安静后,人群中传来一个声音。
“伤痕是骑士的勋章,牺牲是骑士的荣耀。”那是一张年轻却坚定的脸庞,希诺对他还有些印象,因为他是库洛艾的兄长,曾受歌丝塔芙家族的资助考上了苏米雅国立大学,本有机会继续深造,却自己放弃了那条道路,为了保护家乡,也为了遵循祖祖辈辈的诺言,成为了聚集在白棘旗帜下的众骑士的一员。在库洛艾还没有出生,希诺正是她那个年纪时,也曾跟在对方身后漫山遍野地玩耍,哥哥哥哥地喊着。
此时,记忆中那位温和礼貌、如邻家兄长般的年轻人,正以某种庄严而神圣的语调,述说着一个他自成为骑士以来,便坚信不疑的道理:“如果没有牺牲的勇气,便不足以背负骑士的名号;而如果被剥夺了牺牲的资格,便等于质疑着我们身为骑士的荣耀。大小姐,我希望您能够理解,为光荣的使命而牺牲,并不是骑士所畏惧的,恰恰相反,我等甘之如饴。”
“正是如此。”又一个沉稳厚重的声音传来,希诺抬头望去,看到了一张苍老的脸庞,岁月所留的沟壑与白的胡子让他看起来更适合待在家中安享晚年,然而身上所着的钢铁甲胄又让他显出一种不愿服输的倔强和顽固,就像是在面对岩石,或者无尽的山岳。希诺同样认得这位老人,严格来说他并不是自己的骑士,而是祖父大人的骑士,早在祖父大人刚刚参军时便效忠于他,资历之深仅次于老管家韦伯。
在希诺的印象中,他应当是一位和蔼可敬的长者,每次女孩来到乡下庄园玩耍时,总是这位老人陪在身旁,带她去葡萄枝棚下玩耍、去溪流边钓鱼、甚至是去树上掏鸟窝……他无疑将女孩当成了真正的孙女来宠爱,无论什么样的要求都会满足,然而今日,却无法放纵她继续任性下去了,因为纵然老矣,他依然有自己想要捍卫的东西:“贪恋生时的美好、为此愿意抛弃死后的荣耀,我想那样的胆小鬼从没有出现在我们之中。大小姐,您对我们的爱护,是一位仁慈的主君应有的高尚德行,却不是一位合格的将领所该表现出来的软弱。这是战斗,但同时也是一场战争,既然是战争,又怎能奢望不牺牲便取得胜利的道理呢?”
沉稳而沧桑的语调,劝说少女放弃那些无谓的仁慈,坚定决心,不畏牺牲。
“比伯格,不了解,人类,和骑士的,荣耀!”一个尖细锐利的声音紧接着传来,那是比伯格一族的首领,比伯格十三世在说话,这些长相颇为怪异的石头异类生活在地下岩洞中,习惯了与黑暗共存,虽然族群庞大,却爱好和平,也有人认为他们胆小软弱,从不愿意以任何形式参与斗争,如今竟也出现在这片战场上。
那并不是因为比伯格十三世拥有比其它族人更加勇敢的心灵,而是因为他懂得一个朴素的道理:“但是,和歌丝塔芙家族、立下誓约的我们,必须协助你!失去信誉,就不会有人愿意,相信你了。这是祖父、曾祖父、太祖父……告诉我的道理,从文斯男爵,的年代开始,我们,从不违背!”
是的,出现在这里的每个人,都有各自的理由。
年轻人为了骑士的荣耀,年长者见惯了战争的牺牲,而不问世事的异类们,只是为了坚守一个从古老年代便流传下来的誓约,由格兰吉尼亚大地与群山之巅的圣洁神马共同见证的使命,自古至今,未曾断绝。
可是。
如果这些理由,都还抵不过少女心中的坚持呢?
在这时,面对着黑暗、火焰与黑压压的人群,少女忽然回想起自己生命中接连离去的那些人:总是带着温暖笑容的母亲、在一个安静夜晚独自离去的父亲、还有那位躺在病床上气息虚弱但依旧微笑着说“我不怪你”的女孩……她恍惚间意识到,自己已不能接受更多的牺牲了。
如邻家兄长般温和谦逊的年轻人、对待自己犹如对待亲孙女的和蔼长者、还有那些受歌丝塔芙家族的庇佑,淳朴善良的异类们……如果可以的话,少女希望他们一个都不会离开自己。
这是奢望吗?还是经历了那么多生离死别后终于明白的真心呢?
少女的手无意识地抓紧了布兰迪的缰绳,面对黑暗中这一双双坚定、倔强、不肯退缩的眼眸,她缓缓开口了:“……”
“让她去吧。”
忽然,在火光漫延而来的地方,有人说道,声音疲惫中带着些许释然:“这不是命令,而是请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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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众人听到那个声音,不约而同地回头望去,便看到老管家韦伯推着一架轮椅出现在了庄园宅邸的门口,那位已经上了年纪但威严不减的老者正坐在轮椅上,安静地注视着这场争论的源头。黑暗中的火光映照,让他那双日渐浑浊的眼眸在此时竟仿佛重新燃烧起来,散发出几分年轻时的气势。
“家主大人!”
骑士们齐刷刷地以手抚胸,向自己效忠的家族主君献以最崇高的礼节,连并非骑士的三位异类首领也不例外,一时间甲胄相互摩擦、钢铁铿锵作响的声音不绝于耳,犹如王国时代的古老传统,骑士们在出征前向君主表明决心,将一千把武器同时高举向天空宣誓,凌厉和肃杀的气息让人的表情也跟着肃穆起来。
唯一屹立不动的人是希诺,她骑在布兰迪的背上,没有任何动作,只是隔着广场到宅邸门前的这一段林荫道,与自己的祖父遥遥相望,从他那双如暮狮般苍老阴翳、但仍散发出威严气息的眼眸中,看到了一种名为无奈、实则鼓励的情感,于是轻轻点头,露出笑容:“感谢您的理解,祖父大人。”
骑士们这才反应过来,刚刚老家主似乎同意了大小姐的任性要求,于是再也顾不上在主君面前保持仪态,纷纷出言劝说,语气或激动或诚恳,但无一例外在表达反对的意思,此情此景与先前何其相似,只是劝说的对象换了一个人而已。
众人都觉得老家主为人更加沉稳慎重,想必只是因为太过宠爱大小姐、一时冲动才会答应她的请求,一旦冷静下来,便会改变主意的。
然而,年迈的凡因德鲁·琴·歌丝塔芙远比他们思虑得更加长远。
“相信她吧。”老人的眼神在火光阴影中显得格外深邃:“我们都应该相信她,但不是因为她是歌丝塔芙家族的继承人才选择相信,而是因为她是希诺——希诺·琴·歌丝塔芙,这是她的名姓,但此时此刻,你们只需要看到前两个字便足够了。”
他看向最初发声的那位年轻人,沉静道:“你相信希诺吗,沃泽尔。”
名为沃泽尔的年轻人怔了一下,随后仿佛从老人的目光中意识到了什么,他缓缓低下头,沉声回道:“自认识大小姐以来,我从未见过她做出任何不智之举、或有任何狂妄之言。”
老人微微颔首,扭头看向自己的老朋友,语气依旧不紧不慢:“你相信希诺吗,古斯塔夫?”
曾追随老家主一同前往军队服役、在家臣中资历仅次于老管家韦伯的古斯塔夫,不知道想起了什么,眼神数度变幻,最终还是将满腔言语,都化为了一声无奈的叹息:“大小姐是我看着长大的,她的天赋与心性,在这世界上确实找不出第二个人。”
老人再度颔首,将目光移向三位异类首领,开口问道:“那么,尚奎尔,西塔,还有比伯格十三世,伱们及你们所代表的洛瑟之林的异类们,又是否愿意相信希诺呢?”
三位异类首领对视了一下,在无声的眼神交流中迅速达成了共识,由尚奎尔开口,声如雷鸣:“大小姐是如文斯男爵那般英伟的人物,她对我等的关怀与庇护,值得洛瑟之林的所有异类们以信任作为托付!”
“既然如此,便可下定结论。”
老人看向马背上的少女:“我将歌丝塔芙家族七百年的使命托付于你,希诺,就像眼前这些人愿意将自己的信任托付于你那样。然而,每一个值得被托付信任的人,都必须全心全意地回应那些信任,在你选择的道路上,已经没有失败和放弃的余地了。即便如此,你仍要做出这种选择吗?”
“是的,祖父大人。”
少女的回答几乎没有任何犹豫,仿佛答案早已在她的脑海中回响了无数遍,如今只是将它完整地复述出口而已:“我愿意承担这些信任,也一定会回应你们的信任,正如您之前告诉我的那个道理——”
她的目光在所有人的身上都停留了一瞬,然后越过他们,越过宅邸,越过昏暗的火光,落在了遥远阴沉的天穹上,云霾翻涌,风暴渐起,格林德沃原野的悲秋仿佛提前到来了,但少女确信自己还活在那个明媚闪耀的盛夏中,因为白棘只在盛夏开放:“我们生来就为回应期待而活。”
……
乌云在天空上滚动,激烈的风扬起了两侧高楼上的巨幅宣传海报,参赛双方的面孔在煤灯的火光映照下半明半暗地闪烁着,看不分明。时间是下午五点,放在正常的金之九月,这个时间点正是一天中阳光最透明、视野最清晰、温度也最凉爽的时候,赛事委员会将比赛安排在这个时间,明显可见对它的重视,希望这两位同样年纪轻轻便声名鹊起的选手能够接过锦标赛开幕式后的热烈气氛,将比赛的热度一直延续下去。
然而意外的天气情况打乱了他们的安排,比赛还未开始,维利亚德球场便已陷入黑暗,几乎让人以为时间跳跃到了夜里。光靠球场自身的照明条件根本不足以照顾到整个比赛过程,为此,球场方面不得不紧急抽调了一批煤油灯与火炬,将五百名工作人员分为五十个小组进行巡逻式照明,才勉强保证了比赛的正常进行。
其实最开始,主办方曾考虑过让比赛延期的,然而这场比赛太受期待,门票早就提前售空,观众们正热烈盼望着一场精彩的对局,帮助他们缓解在这恶劣天气中的糟糕心情。如果在此时宣布延期的话,造成的后果难以想象,因此,只能让裁判和选手们坚持一下了——反正不是暴雪或地震等恶劣天灾,仅是稍微暗了些,应该不会影响到双方的发挥吧?
林格看着格洛丽亚被工作人员带走,走专用的选手通道入场,一直到她的背影消失不见时,才回头对其他人说道:“走吧,我们也该入场了。”
“搞快点搞快点!”
爱丽丝一边嚷嚷,一边裹紧了衣服,嘟囔道:“今天怎么这么冷啊?”
这句话让林格的目光闪烁了一下,下意识抬头往夏多利庄园的方向看了一眼,不知道希诺是否已经动身赶往遗迹了,或是早早就在那里等待兽的封印解除了呢?刚才蕾拉在入场前,还特意找到他问了两句,虽然早知道希诺今天不会来看自己的比赛,但没有在人群中见到好友的身影,依然让少女的脸上浮现出了明显的失望神色。
在格林德沃原野的同一天,两场重要的战斗即将打响,而最后的结果,直到落下帷幕之前,观众们都还不知晓。
年轻人很快收回目光,但这短暂的一瞥还是引起了圣夏莉雅的关注,她趁其他人不注意时,悄悄走近到林格身后,压低了声音问道:“你在担心希诺吗?”
林格轻轻摇头,却没有回答,圣夏莉雅也不知道他是在否定自己的问题,还是在表达不担心的意思,稍作思考后,安慰了一句:“应该没有问题的,何况还有依耶塔和奈薇儿在呢。”
除依耶塔外,女伯爵奈薇儿也留在了岛上,一方面她对风球不感兴趣,完全不鸟爱丽丝组建的什么狗屁后援会,只想安安静静地品味红茶,顺便阅读世界名著陶冶情操;另一方面则是圣夏莉雅的请求,她觉得依耶塔的实力虽然强大,但毕竟没什么战斗经验,得找一个经验丰富的人替她压阵才行,而论经验丰富,谁又能比得上曾在千军万马中杀出一个帝国的血牙始祖呢?
吹走山脉的天使依耶塔,再加上银眼的女伯爵奈薇儿,有这两人在,足以保证事态不会往最糟糕的方向发展。“恩。”林格点头,看了眼周围正在朝球场聚集的人流,说道:“先入场吧。”
他带着圣夏莉雅往检票口走去,其他人也陆续跟上,一行人的背影,很快消失在了人潮的深处。
……
“呜哇,这个天气……”依耶塔站在风车塔房的阳台上,一抬头便看见了黑压压的天空,乌云翻涌,风声呼啸,洛瑟之林内传来一阵阵潮涌般的沙沙声,那是森林里的草木被风吹动,都在往同一个方向倒伏。若是以往盛夏灼热的时节,听见这么一阵叶涛声,定会感觉倍加凉爽,然而如今的山林里却只有空旷死寂的回响,野兽蛰伏巢穴,飞鸟瑟缩崖底,一股压抑沉闷的氛围正在扩散。
倘若此时来一场暴雨涤荡人间,倒也可以洗去那些烦躁和杂乱的思绪,然而别说雨点了,翻涌的云层中甚至连一道闪电都没有,连一声雷鸣都不曾听闻,如此反常的天象,难免令人心中惶惶。
“风在害怕。”天使喃喃道,此情此景让她想起了渊壤大尊降临于萨莉亚原野的场景:“有什么恐怖的存在要苏醒了,因为是禁忌的,所以被人们厌恶着,也恐惧着……”
“你什么时候变得和小夏一样神神叨叨了,依耶塔?”
女伯爵的声音从房间内传来,她放下手中的书,慢步走到阳台上,与依耶塔并肩站立,同样将这异常的天象收入眼底,却没有半点慌张失措的反应,而是非常从容,因为类似的景象在她漫长的人生经历中,绝不少见:“天灾么……和立国战争时塔古奥原野上血流成河的场面、或是教团联合在黑暗时代以烈火焚城的残酷手段相比,还是差了一些。”
审判教廷的疯子们投放终末火种,一下烧毁了整个虚根沼泽,数以万计的生命在火中哀嚎死去;干涉时空的机神亚历山大否定未来、从错误的时空线中一次又一次归来,并且进化至更强大的形态……那才是真正的绝望,眼前不过是些小场面罢了。
似乎受到她轻描淡写的语气影响,依耶塔内心的焦虑减缓了许多,但面上仍有些担心。
奈薇儿看了她一眼,仿佛猜到了少女心中在想什么,又补充了一句:“别忘了,她可是少女王权。”
……
少女王权。
此时此刻,希诺看着自己双手上佩戴的银色手甲,一抹纯澈的光芒从眼底悄然闪过,她的内心不禁浮现出一个同样的词语。因为一台特殊的机器,无论是性情古怪的爱丽丝小姐,还是沉稳可靠的林格先生,乃至圣夏莉雅小姐她们,都一致认定自己就是所谓的少女王权,拥有某种高于法则之上的不可思议的力量,但同时也背负着某些残酷的诅咒。
少女一直都在否定,口口声声称自己只是个普通人,没什么特殊的地方,但她心中实则无比清楚,自己的王权和诅咒分别是什么,只是不愿意去面对而已——或者说,她不确定那些来自天空的旅人们知道了自己的王权和诅咒后,还能否以那种平常的心态面对自己。
圣夏莉雅小姐曾有意无意向自己透露,只要集齐七位少女王权,就能打开通往天之圣堂的道路,见到那位创造了世界的女神大人,亦是她在遥远年代的另一个母亲,请求祂为世间混乱的秩序重塑基石,为肆意妄为的魔女们降下惩戒,也为这些无辜的少女们拔除诅咒,从此回归正常人的生活。
她听完后,自然是很心动的,但那股犹豫远远战胜了心动,因为一旦踏上这段旅途,就意味着要面对一场残酷的战争,远比希伯顿先祖当初追随圣女大人所面对的共和战争更加残酷。
她不害怕战争,唯独恐惧的是,战争一定会带来牺牲。
谁来定义和区分那些牺牲呢?
为自己的、为他人的;无私的、高尚的;卑鄙的、软弱的;奉献的、渴望的;被迫的、恐惧的……立下墓碑的生命受人祭奠,而死于战争者大多籍籍无名。
希诺·琴·歌丝塔芙,曾经历过三次死亡的女孩,至今仍是个怕死的人。
“咴律律?”
布兰迪发出困惑的叫声,她不理解自己的主人为何在着甲之后发呆了那么久,难道在思考接下来的战斗方式与策略吗?也有可能是在消化那些沉重的信任吧。她唯独不认为主人会害怕,因为从未见过比她更加勇敢的骑士了。
那些说着牺牲为荣耀的人其实并不明白,害怕死亡,才是真正的勇敢。
“抱歉,让你久等了,布兰迪。”希诺回过神,银色手甲抓住缰绳,向爱马露出一个歉意的笑容:“好像该我们登场了。”
“走吧。”
轻夹马腹,蹄声踏过,骑士与她的爱马,共同奔赴命中注定的战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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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少女策马,绕过一大片生机蓬勃的葡萄枝架,出现在庄园正门前一条开阔的林荫大道上,这条在过去的时代中曾见证过无数次骑士出征的道路,早已被夏末的落叶铺满,枯黄的梧桐叶漫过那些用来铺设路面的白色长石,在熹微的火光下闪闪发亮。歌丝塔芙家族的骑士们肃立于街道两侧,向正疾驰而来的少女骑士行以注目的礼节,无人开口说话,甚至连一丝声响都没有,一股肃穆沉静的氛围无声地弥漫开来。
随着布兰迪的步子踩在落叶毯上咔嗒作响,少女骑士的身影也逐渐从黑暗中驰出,变得清晰起来。她穿着一身圣白铠甲,外面披着一层雪白战袍,战袍上绘着歌丝塔芙家族白棘的纹章,一只手抓住缰绳,另一只手则握着一杆银色的骑士长枪,枪刃微微向地面倾斜,并非传统的梭状或圆锥造型,而是犹如白棘的枝般扭曲分岔,直至末端处才收束为一体,凝成枪尖,其精细、复杂与美丽之处,甚至让人怀疑它仍是活着的,在这盛夏季节随时都可能从枪刃上开出来。然而当风掠过,吹起街道上几片落叶,轻飘飘地划过那美丽的枪刃,立刻就被一分为二时,你便会意识到在那美丽之下深藏的危险。
布兰迪的装束与主人相差无几,同样一身圣白,披着战袍,从脖颈到身体再到马腿,都被厚重的锁子甲保护着,这身沉重的装备落在她身上,却轻似无物,没有对她的行动造成任何影响。她的步子依旧轻灵迅速,眨眼间的功夫便可冲出百米距离,然而步调却充满节奏,毫不急促,犹如在战场上优雅漫步,给人一种从容不迫的感觉。
银枪白马的骑士从暗夜中疾驰而出,踏着满地的落叶一掠而过,这幕景象让人不禁怀疑是保罗·马尔蒂尼在那幅传世名画中描绘的白骑士从画卷上走了下来,在众人面前完成了从幻想到真实的转变。骑士们望着这一幕纷纷屏住呼吸,眼中闪烁着异样的光彩。
他们认得那身铠甲,准确地说,所有追随歌丝塔芙家族的人都不会忘记,因为早在古老的年代,它最初的主人便是在它的帮助下,为这片大地上的生灵赋予了一种深刻的规则与鲜明的活力,以确保它在任何时代都能成为人们所需要的“希望之地”,那位伟大的骑士名为文斯·琴·歌丝塔芙,一位真正的开拓者。
这身名为“冰之心”的铠甲拥有令人难以想象的防护力,它的做工精细而复杂,充满艺术气息的盔面装饰与战裙甲叶更是早在人类的审美概念诞生之前便已存在,显而易见,它并非人类工艺所铸造,而是出自异类之手。
当文斯男爵代表人类,在格兰吉尼亚大地与群山之巅的神马的共同见证下,与异类们缔结盟誓之后,为了见证这段友谊,来自山中的锻炉矮人与来自林中的银精灵——前者是锻造与冶炼技术的开创者,也是世界上最擅长锻造的种族,后者则代表着技术与艺术的双重巅峰,人类工匠后来常常挂在嘴边的“技艺”二字,最初便是由银精灵发扬光大的——这两个种族联合起来,以五种珍稀的金属、十五种名贵的宝石以及水银、白棘和雪山上的不融冰为材料,为伟大的开拓者锻造了这身铠甲,之后又邀请到风妖精、旅人妖精、水妖、小妖精和精这五个象征着美好与善良的妖精族群,为铠甲献上了永恒的祝福,使它从此不受污垢、不侵尘埃、不可击破、并且不会随时间而销磨。
从那天起,冰之心铠甲便成为了歌丝塔芙家族的传承宝物,也是古老盟誓的见证之物,它不具备任何魔力气息,也没有任何独特的能力,因此不可被称为圣遗物,然而却比任何圣遗物更有资格担当起这个名号。
同样,并不是所有人都有资格取得冰之心的认可,至少,当初参与铸造过程的某位银精灵长者曾经对文斯男爵说过:“唯有拥有高洁无垢之勇气的人,才能成为它的主人。”
是的,并不是什么骑士的精神,更不是与异类的友谊,而是一种“高洁无垢的勇气”。然而,究竟什么样的勇气才算得上高洁无垢,漫长的时间内从没有人知晓答案,或许就连铠甲历代的主人都在疑惑。
近七百年间,能够获得冰之心认可的人,唯有那位传奇般的白骑士。
而希诺是第二个。
神物不朽,终有一天会再次出现于人们的视野中,而见证着传说的降临,则令骑士们感到心潮澎湃,连灵魂亦颤栗不已。
“大小姐——”
当少女骑士的身影从树影下一掠而过,只在马蹄后荡开一簇枯叶的碎片时,人群中忽然传来一个微弱而坚定的声音:“请一定要回来啊。”
不是一定要胜利,而是一定要回来。
在这一瞬间时间仿佛慢了下来,被风吹动的树枝、划过枪刃被一分为二的落叶、还有布兰迪已经抬起却没来得及落下的前蹄……一幕幕景象在少女眼中仿佛变成了慢镜头,像故事书上的彩色连环画一样,可以一页一页地慢慢翻阅,清楚地审视每一根树枝摆动的幅度、每一枚落叶上叶脉游走蔓延的痕迹、乃至每一次马蹄落下时声音要经过多少次心跳才能传到耳中。
在这个缓慢到近乎停滞下来的世界中,骑在马背上的少女骑士扭头看了一眼,目光在凝固的人群中寻找,却怎么也找不到刚才那个声音的源头,它似乎是一个人说的,又似乎是所有人说的,有时熟悉,有时陌生。于是少女恍然间意识到,自己又在经历那种情况了,每到生命中的重要时刻,总会有一个声音忽然出现,像是在提醒她什么。
这个世界上,总有许多事情无法用常理解释。
时间重新恢复了流淌,雪白的战马疾驰而过,在人群的最前方,一棵高大的梧桐树下,希诺看到了老管家韦伯的身影,他扶着轮椅,安静地立在树荫的边缘,而那位老人则坐在轮椅上,用自始至终平静深邃的目光看着自己,在那双不再明亮的暗红色眼眸中,沉淀着一种古老的智慧。
马蹄声踏过的那一瞬间,少女骑士微微开口,让声音轻飘飘地撕碎在风中:“那么——”
“我走了,祖父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