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5章 已经很老了吗?
球场边,希诺正为两人复盘她们打球时的一些问题。
“爱丽丝小姐,作为一个没有基础的新人,你现在最应该做的事情,不是追求高级的技巧,而是培养出一种正确的球感。盲目追求专业级别的技巧,不仅会导致球感的缺失,对你未来的成长也没有任何好处。就像你刚才在练习中一直纠结于所谓的外旋发球,但真正成功发出去的球又有几次呢?手法、耐力和姿势都很重要,但最重要的还是心态,伱明白吗?”
“我明白我明白!”爱丽丝连连点头:“但是外旋发球真的很帅啊!身为风球小王子的我,如果连这种标志性的发球都学不会,岂不是有负盛名?”
希诺无语,她从来就没听说过这种发球手法,何况爱丽丝什么时候有“盛名”了?换成现在的格洛丽亚还差不多。
灰发少女靠着脑海中凭空多出来的记忆与经验,在刚才的练习中稳稳压了爱丽丝一头,但这并不是什么值得骄傲的事情,因为爱丽丝本身就是个新手罢了,以格洛丽亚“年少成名”的背景,不应该打得有来有回。
“所以格洛丽亚小姐,你的问题也非常明显。”希诺矛头一转,对准了旁边正咕嘟咕嘟喝水补充体力的格洛丽亚,后者放下水壶,很天然地眨巴了一下眼睛:“啊?我也有问题吗?我还以为自己刚才的发挥已经非常完美了呢。”
“当然。”希诺没有被她的卖萌打动,毫不留情地指出:“如果说爱丽丝小姐的问题在于过分追求超出自己水平的技巧的话,你的问题就在于总是想将自己已经学会的那些技巧发挥到完美的地步——发球要完美、接球要完美、连回追和站位都要完美,好像不这样就不足以体现出自己的技法有多么高深。然而你要明白,所有的技法都是为了战术服务的,真正的风球高手运用技法的目的,是为了将接下来的对局引入自己的战术目标中去,追求速战速决的时候应该怎么做、想要长盘决胜的时候又该怎么做……这些从战术层面延伸出去的视角才更为重要。至于技巧,人又不是机器,在高强度的比赛中总会有分心失误的时候,过分追求完美的后果就是一旦失误便一泻千里,再也没有挽救的机会了。”
光说还不够,她起了兴致后直接抢过爱丽丝的球拍,摆了一个发球的姿势为格洛丽亚演示:“比如,在刚才的第三小局中,你试图通过一个完美的发球起手,配合精准的站位和预判性的挥拍,控制每一次击球时的间隔与力度,从而达到控制对手走位的目的。这一套流程听起来容易,做起来却很难,每一个步骤都不能出错,甚至哪怕是起手发球失误了,都有可能变成自己的溃败,这种太冒险的打法,除非到了绝境时,我们一般不会提倡。如果你想要控制对局节奏的话,可以像我这样,正手起拍,平稳发力,不要过分追求压线,以降低上限的代价稳固下限……”
“哦哦!”格洛丽亚看得目不转睛,一边听她的讲解,一边若有所思地点头,仿佛真的领悟到了什么。因为她是天才选手,就算以前这具身体从没有接触过风球,大脑里的记忆与经验也能帮助她迅速融会贯通。至于爱丽丝就没有那么好的待遇了,她连那些专业名词都听不懂,你还能指望她领悟战术、战略和比赛节奏这种东西吗?
她只能酸溜溜地嘀咕一句:“现在天赋型角色已经不受欢迎了,还得是我这种从初学者一路磨砺成为高手的人设才有魅力。”
说得好,那你到底磨砺了什么?
大家都没有理她,爱丽丝自讨没趣,嘴角一撇,低头捡起地上的风球,拿在手中把玩,心里却想与其说这些还不如赶紧开始练习呢,理论有什么用,我爱丽丝可是实战派!
这么一想她又沾沾自喜起来,仿佛实战派就天然地压了理论派一头。
想着想着,爱丽丝忽然意识到哪里不对劲了。
“这不对呀。”她捏着下巴,一脸犹疑地看向希诺:“你不是说自己对风球不感兴趣吗,怎么会对这些技术手法和专业名词那么熟悉?”
正在为格洛丽亚演示如何精准发球的希诺,动作似乎僵硬了一下,然后她收起球拍,仿佛若无其事般咳嗽了一声,说道:“因为,我是格林德沃人嘛,而风球又是格林德沃地区最流行的运动项目,不管是在城里还是在乡下,讨论度都很高。所以,就算我不感兴趣,也会有各种各样的信息主动找上门来。久而久之,我就对它有了那么一点点的了解,这并不奇怪吧?”
听起来是很合理,但是——
“但是,”爱丽丝更加怀疑了,目光死死地盯着希诺看,一副追根究底的模样:“你说的那些技法和战术,还有亲身演示时的动作和姿势,怎么看都很专业啊。你该不会参加过风球比赛吧,希诺?”
“呃……”
希诺的笑容变得有些尴尬了,谁都能看出她一定隐瞒了什么。爱丽丝立刻便兴奋起来,虽然她不知道有什么好兴奋的,但这种感觉就像是悄悄窥探别人的隐私那样,不觉得很刺激吗?
看起来天才玩家不刨根究底是不会罢休了,希诺心中暗道不妙,正在想有什么办法能转移这家伙的注意力时,来自场外的救星及时出现了——
“小姐,您邀请了客人上门吗?”
随着声音由远及近传来,一位穿着黑色燕尾服的老者不知何时出现在了球场外,希诺看到他便眼前一亮,语气跟着轻快起来:“韦伯,您怎么会在这里?不是去葡萄园里视察了么?”
“是的,但视察已经结束,经营状况大体还算良好,所以我回来向老爷和您汇报情况。”名为韦伯的老者恭敬道,他的目光隐晦地在林格等人的身上扫视了一遍,很快又落在希诺身上,微微躬身行了一礼:“我看到布兰迪在球场外面吃草,还以为她调皮跑出了马厩,正想将她送回去,没想到原来是小姐带她出来散步了。还有这几位客人,就是小姐您之前提到的新朋友吧?”
“是的。”
希诺对林格等人说道:“我来介绍一下,这位是韦伯·温斯莱特,夏多利庄园的管家,同时也是从小看着我长大的长辈,对我来说是如同另一个祖父的人。”
“小姐您这么说,真是让我受之有愧。”韦伯笑了笑,然后也躬身向林格他们行了一礼:“夏多利庄园已经很久没有新客来访了,几位既然是小姐的朋友,也请尽管将这里当成自己的家吧。如果有任何需要,都可以直接向我说,我会尽力满足各位的。”
林格轻轻点头:“有劳您费心了,韦伯先生。”而后,希诺又向韦伯介绍了林格几人的来历,老管家明显是知道内情的,因此对于这些突然出现在庄园后院的陌生人的身份,并没有提出什么质疑,倒是希诺提到爱丽丝和格洛丽亚都要参加这一届的雅米特杯锦标赛时,他小小地惊讶了一下。
“难怪小姐会带各位客人来到这里。”他感慨道:“如果我不曾记错的话,您已经很久没有使用过这座球场了吧?”
很久没有使用过?
也就是说,以前是使用过的?
果然,对风球不感兴趣什么的,都是托词罢了。
众人的目光一下子集中在希诺身上,有好奇也有疑惑,但好奇和疑惑都指向同一件事,那就是她为什么要掩盖自己的过去,难道喜欢打风球对于大家族的继承人而言,是一件不光彩的事情吗?而林格则想得更多,他注意到,虽然韦伯说这座球场已经很久没有使用过了,但他们刚刚来到这里时,却发现它被打理得非常干净,不像之前看到的羊毛仓库和养蜂场,已经处于半废弃的状态。
再联想到夏多利庄园的仆人都被遣散,如今负责打扫和维护庄园的人是希诺,那么,是谁将这座长时间没有使用的球场保养得如此完好,已经不需要多说了。
对风球的战术和技巧十分了解、观摩两人训练时会忍不住亲自上手指导、明明很久没有打风球了但依旧时不时来打扫球场……种种细节可以证明这位少女对它仍有留恋,但为何不将这项兴趣爱好保持下去呢?看起来也不像是遭到家族方面的压力、被迫放弃的样子吧?
面对众人的注视,希诺无奈地笑了笑,她似乎不打算解释什么,而是转移话题,和老管家聊起了他去视察产业时的情况,这就让林格他们无法继续追问下去了。毕竟少女是歌丝塔芙家族的继承人,了解家族产业的经营状况是天经地义的事情,他们这些外人可没有理由打扰。
这个简单的小插曲彻底打断了之前的话题,待双方交流结束之后,老管家韦伯抬头看了看天色,便向众人提出道别,因为他还要回去向希诺的祖父、同时也是歌丝塔芙家族如今的家长汇报那些产业的经营状况。只不过,在他离开之前,希诺还拜托了他另一件事。
“韦伯,如果你要去见祖父大人的话,劳烦替我向他询问一声,我想要留客人们在庄园共进晚餐,不知道祖父大人是否允许。”
“一定将您的话带到,小姐。”韦伯看了希诺身后的客人们一眼,脸上浮现出一个温和的笑容:“老爷是热情好客的性子,得知小姐认识了那么多新朋友后,一定会很高兴的。”
然后他就转身离去了,身影逐渐消失在球场小道的尽头,被森森的柏树荫掩去。待到脚步声彻底听不见后,希诺才收回目光,回头向众人道了声歉:“抱歉,关于留各位下来共进晚餐这件事,其实我早就想过了,只是一直没有合适的时机说出口,希望你们不会介意这个突兀的请求。”
“没关系。”林格道:“既然要留在这里做客,那么与歌丝塔芙家族的家长见一面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否则,恐怕就不是作为客人的礼节了。”
爱丽丝也不在乎,甚至求之不得,因为她早就想体验一下贵族的晚宴了。上次在宵凉宫举办的晚宴只有林格和格洛丽亚参加,天才玩家对此愤愤不平,觉得被抢走了主角的戏份,如今正是弥补的机会!
如果希诺知道她的想法,这时应该善意地提醒一句不要抱太大期待比较好,毕竟歌丝塔芙家族一直都以俭朴和亲民的形象著称,指望在夏多利庄园体验到如宵凉宫那等规模的晚宴,是绝不可能的事情——连人手都凑不齐呢!
可惜她不会读心,所以,只能让爱丽丝继续沉湎于自己的幻想中了。
这时,梅蒂恩好奇地问道:“希诺的祖父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这个问题也是其他人想知道的。
如今的夏多利庄园只有三个人居住,其中,他们和希诺接触得最久,和老管家韦伯则刚刚接触过,而对希诺的祖父完全一无所知。既然要登门做客,就得对主人家有个基本的了解才行,不然,在餐桌上无意间说出了什么冒犯的话该怎么办?
“祖父大人呀。”
梅蒂恩的问题让希诺久违地回忆了一下那个苍老的男人给自己留下的印象,自从母亲与父亲相继离世后,那个自己在世界上唯一的亲人。他教导自己武技时严厉的训斥、他看着自己放弃责任时的痛心与惋惜、还有他躺在炉火的阴影中,用略带惆怅的语气对自己说“昨晚,我又梦到雷纳德了”时的孤独与落寞……慢慢的,少女的眼中浮现出一种掺杂了憧憬、敬仰、哀伤与无奈的复杂神色。
她低下头,轻声回答梅蒂恩的问题,嘴角带着一抹淡得几乎看不出来的笑容:“他是一位真正的骑士。”
“只是如今已经很老了。”
简短的两句话,便在众人的脑海中勾勒出一个沧桑迟暮的老骑士的形象。
给点喵
(本章完)
这是一间昏暗的书房,因为堆满了杂物的缘故,空间略显拥挤。墙边立着两排三米多高的书架,上面书目繁杂,从维克多·雨果的《白山修道院》到莎士比亚大师的《哈姆雷特》,从墨托许的浪漫诗集到明德利亚斯的现实主义大作,一应俱全;被窗帘半掩住的格子方窗前,一张长长的胡桃木书桌上堆着厚厚几沓纸张,但上面却空无一字;墙边的壁炉里还在加热昨晚烧剩下的木炭,星星点点的火光逐渐壮大为灼热的火舌,温柔舔舐着已经被熏黑的壁炉内侧,让整个房间都充斥着在一股淡淡的焦糊味中。
壁炉的躺椅边,老人靠在椅背上,大腿上盖着一条法兰绒的毯子,正安静地注视着窗外的景象,夏日明媚的阳光淹没了夏多利庄园的街道与树木,但它们隔着一条肉眼可见的线与这橦宅邸保持距离,仿佛签订了某种神秘的契约,与人世间的孤独秋毫无犯。
躺椅中的老人似乎听到了来人的脚步声,他慢慢回过头来,那张苍老干瘦的脸庞与雪般衰白凋零的发须共同述说着时间究竟在这具沧桑的躯体中走过了多么漫长的年岁,或许只有自小一起长大、陪伴他度过了整个少年、青年与壮年阶段的老管家韦伯,才能将这些岁月一一细数,因此对他的老去全无惊讶,只有一种不出所料的慨然。
至于其他人,即便是希诺小姐,恐怕也会感叹于人世的无常之处,竟叫记忆中那位刻板严厉的祖父,一眨眼就变成了一个风烛残年的老人吧。
但年华的老去,不代表精神的衰退,韦伯知道,在他服侍的这位老人的身体中,仍蕴含着一股不输给任何年轻力壮的小伙子的力量,那是支撑他宁愿与死神对抗也要活在这个世界上的唯一执念,是燃起一具躯体的薪柴,如今尚未到熄灭的时刻。
至少,在没有见证歌丝塔芙家族的宿命终结之前,他绝不会倒下。
“你今天已经去看过了?”老人将目光落在自己的侍从身上——许多年前,骑士仍驰骋于战场上、骑士的精神仍在人们的记忆里闪闪发光的那个时代,他们便是这样的关系,而不是如今的家主与管家的关系——然后,用一种平静的语调问道,他的声音低沉却浑厚,犹如马蹄在石板上踏过:“所以,情况如何,韦伯?”
韦伯今日奉家主之命,前去视察歌丝塔芙家族位于格林德沃原野的诸多产业,但他知道那并不是自己的主要任务。一个上了年纪的老人,对于金钱等身外之物早已没有执念,所以,他询问的并不是那些产业的经营状况,而是另一件事。
“目前尚没有苏醒的迹象。”分明房间内只有两个人,但老管家还是下意识压低了声音,以至于连壁炉里木炭的噼啪作响都比他的声音更加响亮,在这昏暗死寂的房间内,或许也更加刺耳:“但是,居住在波连庄园附近的农户都声称自己在睡梦中听到了异常的响动,有时还会发生轻微的地震,牛羊等牲畜的情绪也日渐焦躁起来……我估计,距离它脱困的时间应该不会太遥远了。”
当初为了监视那家伙,歌丝塔芙家族在附近留下了不少人手,波连庄园名义上是葡萄酒庄园,实际上却是一个监视据点,那里的雇工也全都是歌丝塔芙家族的心腹,放在王国时代,就是所谓的贵族领军。像波连庄园这样的监视据点还有很多,基本上都以葡萄园和酒庄作为伪装。正是因为将心腹都安排到了各个据点中,作为祖宅的夏多利庄园才会如此空旷冷清,毫无人气。
老人听完韦伯的汇报后,并没有说什么,他收回目光,默默地凝视着窗外的景象,那双传承自开拓者文斯男爵的标志性的酒红色眼眸因岁月沉淀的缘故,已积满了浑浊的阴翳,逐渐看不出年轻时热情张扬的色彩,但却因此显得更加深邃了。良久之后,他才开口,缓缓道:“希诺那孩子……还是没有做好心理准备吗?”
老管家低下头:“小姐可能还需要一些时间。”
“我们不被允许留有那样的时间。”老人道。
这句话说出口后,房间内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沉默,仿佛两人都对这句话的真正含义熟谙于心,但默契地没有将其说出口。老管家斟酌了一会儿后,提出了一个建议:“若希诺小姐迟迟无法下定决心的话,或许我们可以选择向教团联合求助,老爷?”
老人闻言,目光一凝,枯槁干瘦、骨节分明的五根手指轻轻摩挲着躺椅的扶手,看起来像是在思考,过了一会儿后,他缓缓摇头:“这是下策,教团联合纵然同意了我们的请求,也不会毫无代价。”
因为坚守与异类的誓约,歌丝塔芙家族和教团联合的关系,近年来闹得很僵,若是向他们求助的话,只怕审判教廷会顺势提出要求,以废除誓约、驱逐异类为代价,这无疑是一种背叛。虽说教团联合不会让他们亲自动手,但高洁正义的白棘又怎能轻易背弃自己的盟友呢?
何况。
“这是歌丝塔芙家族的使命,也是宿命。”老人淡淡道:“教团联合的人不会理解,他们是外来者。”
尽管从蒸汽时代便已有了联合教堂维利亚德,但白棘的旗帜却比圣堂的旗帜更早飘扬在这片大地上,所以老人有资格说出这种话。
韦伯也能理解其中的差别,他无奈地说道:“既然如此,或许唯有等希诺小姐做出觉悟的那一天,事情才能迎来转机了。”
可还是那句话:他们不被允许留有那样的时间,那家伙的苏醒,已经迫在眉睫了。
“她是个倔强的孩子。”
此时此刻,老人也在回忆自己记忆中那个幼小的女孩,当初为人父的雷纳德兴奋地抱着女儿来给他看时,老人第一眼就看出她的骨子里流淌着一股倔强的血液,尤甚于歌丝塔芙家族的历代先祖,而后来发生的事也确实证明了他的看法:“米丝蒂安的死,雷纳德的死,还有克莱儿的死,都曾让她发生剧烈的改变,但那是因为她自己决定要改变。如果她不肯改变的话,其他人无论怎样说,都无法影响到她的想法。“
老管家听到这里,欲言又止。
“怎么了,韦伯?”老人没回头,却如此问道,仿佛看到了他脸上的神色:“你似乎有什么话想说?”
“因为今日,还发生了一件有趣的事情。”老管家回道:“希诺小姐带了一些新朋友来庄园做客,其中有两人将要参加这一届的雅米特杯锦标赛,目前她们正在庄园的球场上练习,小姐自愿充当她们的陪练。”
“新朋友……”
老人听到这个词语恍惚了一下,但他很快反应过来,恐怕就是昨天餐桌上,孙女向自己提到的那群特殊的来客了。没想到仅仅过去一天,她们就成为了好朋友,是因为风球的缘故吗?没错,那孩子从很久以前就喜欢风球了,大概是受她母亲的影响吧,她还曾经说过,长大以后要成为世界上最伟大的风球手,可是她的梦想总是一次又一次被残酷的现实击落,就像无力地飞出底线的风球那样……
——你是歌丝塔芙家族的继承人。
——但我也是母亲的孩子!孩童时的心愿,又怎么能做得了数呢?
老人缓缓闭上了眼睛,低声道:“暂时随她去吧。”
“我明白了。”老管家微微躬身,又道:“另外,希诺小姐还说,她想留客人们在庄园用餐,让我来询问老爷您的意思。”
老人没有睁眼,语气平静:“热情与包容,是歌丝塔芙家族的待客之道。正好,我也想和那些客人们见一面,就由伱来安排吧,韦伯。”
老管家点头应下,随后,他见老人脸色略有疲倦的模样,知道今天说的话已经够多了,便告辞退下,轻轻带上了房间的门,只留下一片漫长的沉默,在炉火的噼啪声中蔓延开来。
脚步声渐渐远去,这橦古老的宅邸,又一次被空荡荡的孤独所包围了。
……
不知不觉,已到了黄昏。
天边的晚霞艳丽得像要烧起来一样,一大群飞鸟排成人字形向着山与原野的尽头飞去,逐渐淹没在庄园的阴影中。落在最后面的那只飞鸟在即将离去的时刻却停住了,茫然地在半空中徘徊了两三圈后,最终还是调转方向,飞了回来。就这样扑腾着翅膀,飞过古老时代的羊毛仓库与养蜂场、飞过被夕阳染红的隆戴尔河、飞过晚风吹拂下沙沙作响的柏树林……直至在球场的上空放慢速度,缓缓降落在了一只伸向天空的手臂上,它收起双翼,轻轻叫了一声。
“哈哈,小白你回来啦!”刚运动完的灰发少女脸上还残留着晶莹的汗珠,她高兴地说道:“白夜以为你走丢了,担心得不得了呢!”
脑海中传来一个隐含恼怒的声音:“我才没有担心这家伙!”
已经完全恢复过来的灰羽隼仿佛能够听见她的话,疑惑地歪了一下脑袋,不知道该相信哪位主人的说法。格洛丽亚连忙凑到它的脑袋旁边,压低了声音道:“你不要相信白夜的话,她只是不好意思表达出来而已,就像爱丽丝说的傲娇那样。”
“你以为我听不到吗,小笨蛋格洛丽亚?”
“诶嘿?”
稍微卖萌将这件事蒙混过去后,格洛丽亚将小白放到自己的肩膀上,然后开始收拾球场。因为爱丽丝这家伙喜欢胡乱发球的缘故,被打出底线的风球掉得到处都是,如果不是有铁丝网拦着的话,估计都要飞到更远处的树林里了。
其他人虽然没有参加训练,但毕竟旁观了一下午的练习,所以也在帮忙收拾,只有始作俑者爱丽丝,非但不来帮忙,还握着球拍在那里摆姿势,时不时便发出一两声恶心的笑,大概正在幻想自己踏上赛场后一球成名万众瞩目的景象吧。
希诺去捡她脚底下的一颗风球时,她还把人家拉住,兴致勃勃地问道:“练了一下午,你觉得我的水平有没有提升啊希诺,够不够资格参加正赛了?”
心里真是一点数都没有。
希诺尴尬地笑了笑:“比起正赛,我觉得爱丽丝小姐你还是先考虑一下怎么参加选拔赛比较好吧。”
“这叫什么话?”如此灭自己志气的说法,当即引起了爱酱的不满:“难道你觉得,我会连区区的选拔赛都过不去吗?”
“倒不是这个意思啦,就是——参加公开选拔赛是需要业余证书的,爱丽丝小姐你还没有吧?就算现在立刻赶到苏米雅城的协会参加考试,以最快的速度拿到证书,那也要一个星期的时间了。能不能赶上公开选拔赛的报名截止日期,我觉得很悬。”希诺说完,略一歪头,脑袋后面的马尾左右甩动了一下:“怎么,林格先生没有和你说过这件事吗?”
她还特意提醒过呢。
“没有啊!”
爱丽丝大为惊诧,然而恶狠狠地瞪向林格,仿佛要从他身上咬下一块肉来。但年轻人抱着一筐球,面无表情地朝着放置器材的仓库走去,没有理会她。
这家伙肯定是故意的,就是不想让自己参加比赛!
爱酱恨得牙痒痒,但没有关系,机智如她很快就想到了一个破局的方法,不仅能够顺利参加公开选拔赛,连正赛都很有机会呢。于是她脸上不满的表情立刻转变为一种得意的笑容,心中沾沾自喜:林格啊林格,你还是太天真了,区区一点小阻碍,岂能挡得住我天才风球美少女的夺冠之路呢?
“好了,各位。”
将球场收拾干净后,希诺轻轻拍了下手掌,吸引了大家的注意力:“今天就先练习到这里,现在,我们该去吃晚饭了,祖父大人还在餐厅等我们呢。”
半个小时前,老管家韦伯带回了希诺祖父的答复,对方表示自己很期待与客人们的晚餐时光。于是,林格他们便决定留在夏多利庄园,吃过晚饭再走了。刚才小白便是去云鲸空岛给老板娘送口信了,不然她做多了菜又没人吃,等林格他们回去后,一定会唠叨个没完的。
给点喵
(本章完)
今晚的餐桌上,爱丽丝显得非常老实,主要是希诺的祖父在场,她不敢太造次,连盘子里的胡萝卜和洋葱都吃了个干干净净,换做平时,早就一脸嫌弃地夹到其他人的盘子里了。
而希诺的祖父也确实如她所描述的那样,是一位古板而又威严的老骑士。虽然年纪已经很大了,而且似乎有伤在身,但无论是用餐时的礼仪与姿势,还是与客人们交流时的语气和神态,都稳重得让人挑不出一丝毛病。
他并没有详细询问林格等人的身份与来历,倒是和他们聊起了一些家常话题,比如是不是已经和洛瑟之林内的异类们接触过了、对夏多利庄园的印象如何、有没有兴趣去参观一下格林德沃原野上的葡萄园之类的。自然也少不了关于雅米特杯的话题,尤其是在得知爱丽丝与格洛莉亚都要参加本届锦标赛时,还以长辈的身份告诫了两句,让她们以沉着冷静的心态面对比赛,不要太在意胜败得失云云。
格洛莉亚自然是悉心受教,爱丽丝表面上也是连连点头附和,至于听进去了多少就不得而知了。
在这个过程中,希诺一直只是低头吃饭,并没有参与谈话。圣夏莉雅有些好奇,便悄悄询问了一句,但少女只是抬头朝她笑了笑,并没有解释。待到将盘子里的食物都吃干净,她才放下刀叉,用略带歉意的语气向圣夏莉雅说道:“抱歉,圣夏莉雅小姐,歌丝塔芙家族的祖训之一是,用餐时应保持缄默,克制守礼。我已经习惯了在吃饭时专心致志,不与他人交谈,刚才并不是故意无视你的。”
“至于祖父大人,”少女看了一眼坐在主位上的老者,微微压低了声音:“或许是难得与这么多客人共进晚餐,让他有些高兴了吧。”
高兴吗?
圣夏莉雅也看向那位老者,但从他古板威严的脸上看不出半点高兴的神色,于是将信将疑。
“祖父大人,很少直接表达自己的情绪,他有许多话都是藏在心底,不会与我们说的。”希诺抿了抿嘴唇:“可能是觉得我们这些小辈难以理解他的心情吧。但他确实是一个温柔的人,以前还经常邀请附近的居民上门做客,一起用餐,即便不是在收获季节。”
圣夏莉雅问道:“那现在呢?”
“现在?”希诺怔了一下,不过很快就反应过来了:“现在他总是一个人待着,不是在休息就是在看风景,毕竟有旧伤在身,需要一个安静的环境修养,已经很少与外人接触了。我将庄园的仆人和雇工都遣散,也是基于这方面的考虑。”
“原来如此。”圣夏莉雅轻轻点头,好似接受了这个解释,但心中却有种感觉,仿佛希诺隐瞒了什么。祖父的伤是一回事,但恐怕还有其他的原因吧,而且那才是真正的原因。
不过既然她不想说,善解人意的牧羊少女自然不会追根究底,她收回目光后,换了个话题:“能够被人关心,确实是一件很幸运的事情,我想,你的祖父肯定也很喜欢你,就像伱那么尊敬他一样,希诺小姐。”
听到这句话,少女嘴角的笑容微不可觉地僵了一下,因为这让她想起来,就在不久前,似乎有个年轻人问过她类似的问题,只不过对象换了而已,不是祖父,而是父亲。
但无论怎么说,都是有血缘关系的人,父与女,祖父与孙女,共同流淌着的血脉本就应该互相敬爱,互相扶持,这是世间普遍的看法,像这些外乡人也不例外。
可当时,她又是怎么回答的呢?
而现在又该如何回答?
笑容缓缓消失在脸上,少女微微低头,任雪白的刘海遮住了眼底一抹幽深的思绪,轻轻应了一声:“嗯。”
圣夏莉雅以为这是对自己刚才那个问题的回答,没有放在心上,但坐在对面的林格却若有所思地看了希诺一眼:他一直都在关注这两人的对话,自然也将希诺的情绪转变看在了眼中。联想到之前的回答,年轻人不禁感觉事情变得复杂起来了。
从希诺的祖父到她的父亲,再到她本人,歌丝塔芙家族的祖孙三代之间的关系,似乎隐藏着什么不为人知的秘密。那或许就是解开希诺心结的关键吧,可他们只是一些外来人,又该站在怎样的立场上介入呢?
世间之事,向来都是家事最为复杂,就像他与梅蒂恩的分歧那样,云鲸空岛的其他人莫非没有看在眼中吗?可包括圣夏莉雅在内没有一个人来劝和,因为她们都知道,这是林格的家事,外人不便置喙。
这样一想,林格忽然有些理解希诺了。
恐怕,她的问题只会比自己和梅蒂恩的问题更加复杂。
……
用过晚餐后,希诺推着祖父的轮椅,送他回房休息,其他人则在老管家韦伯的带领下,来到了府邸的客厅,暂时休息一下,准备等肚子里的食物消化得差不多了,再动身返回云鲸空岛。
其实真正原因是爱丽丝想留下来多玩一会儿,所以她压根就没有留在客厅,而是兴致勃勃地带着格洛莉亚和梅蒂恩出去探险了——打着散步的名义。
虽然已经没什么人居住,但一到夜里,庄园的各处还是逐渐亮起了柔和的灯火,似乎是老管家韦伯点亮的,很是贴心。这为爱丽丝等人的探险提供了便利,也让林格没有那么担心了——当然,主要是担心梅蒂恩,顺便担心格洛莉亚,以及完全不担心爱丽丝,反倒有点担心庄园里的小动物,希望这个夜晚不会给它们留下什么终生难忘的回忆。
圣夏莉雅站在巨大的落地窗旁,欣赏园里的风光,微光照亮了草坪和古老的树木,正值期的黄杨吐出了小小的粉黄色的蕊,萤火虫于其间星星点点地闪烁着,分外美丽;林格则站在正对壁炉的墙边前,抬头凝视挂在墙上的一幅画作:描绘着一名白马银枪、高掣白棘旗帜的骑士,正英勇地向数倍于己的敌人发起冲锋;在他身后,马蹄所溅起的烟尘恰好勾勒出了圣但尼行省的轮廓,在那些烟尘中,谁的面貌正若隐若现,那是农夫、是木匠、是葡萄园里的雇工……都平凡而又充满希望。
来自墨托许的著名画家,保罗·马尔蒂尼的作品:《为谁而战的骑士》,画作中那一位骑士正是歌丝塔芙家族最出名的一位祖先:白骑士希伯顿。
据说这幅画作所描绘的景象,正是圣女贞德于格林德沃平原的古遗迹中遭遇敌军伏击之时,白骑士及时赶到,拯救起义军于危难之中的事迹,至今仍为圣但尼行省的居民们津津乐道。
林格凝视着画像,想象当时的场面,即便隔着一层黯淡的油彩,依然能体会到画中之人的决心与意志。在这段历史中充满谜团的地方有许多,如蔷薇骑士的来历、银骑士面盔下的真实面貌或炎骑士是否真的战死沙场……而白骑士希伯顿为何突然转变了态度,答应加入圣女贞德的起义军,自然也是谜团之一。但无论如何,骑士们的伟大不会因此改变,白城大地的人们也始终将他们视为天赐的宝物,珍惜爱戴。
如果能够回到过去,或许就能见证真相了吧?
这样无稽的想法在年轻人的脑海中只是一闪而过,连他本人都没有放在心上。这时候,从客厅外的走廊上传来一阵脚步声,令他和圣夏莉雅不约而同地抬起头,往门口的方向望去,然后就看见希诺带着一副古怪的表情走了进来。居然会露出这样的表情,这对于沉稳可靠的骑士少女来说,实在是一件难得的事情,林格和圣夏莉雅都想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才会让她露出这种表情。在两人共同的注视下,希诺快步走到年轻人的面前,挺住脚步,斟酌了一下语气后说道:“抱歉,林格先生,虽然有些冒昧,但祖父大人他……想要和你聊一聊。”
不出她所料,林格怔住了:“和我?”
“恩。”希诺轻轻点头:“或许是对你之前提到的那些事情很感兴趣,刚才餐桌上不方便询问,所以才……”
这倒是个合理的解释,林格想了想后决定答应:“我明白了,现在就过去吗?”
“那我也。”落地窗前的圣夏莉雅走过来,一双清澈的金色眼眸安静地注视着希诺:“我可以一起去吗,希诺?”
“这,”希诺犹豫道:“祖父大人只说让林格先生过去,所以……”
“好吧。”
圣夏莉雅看起来有些遗憾,但并没有强求:“那我在这里等林格回来。”
希诺不愿让客人太失望,笑了笑道:“既然如此,可以由我来陪伴你吗,圣夏莉雅?毕竟祖父大人似乎没有让我留下来旁听的意思,至于林格先生——”
她扭头看向年轻人:“祖父大人的书房就在客厅出去的走廊一直走到底,我想你一个人应该没有问题吧?”
“恩。”
年轻人侧过脸颊,看了圣夏莉雅一眼,用眼神示意她不必担心,然后转身离开了客厅,朝书房的方向走去。圣夏莉雅一直注视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后面,才缓缓收回了视线,心中还有些放不下。
她固然相信那位老人对林格没什么恶意,但正因如此,他想要与林格单独聊天的目的才更加让人在意。如果只是为了聊关于魔女结社和圣女贞德的事情,有必要连自己的孙女也一块回避吗?说起来,希诺她才是最关键的当事人啊。
不过看少女的表情,她好像一点都不在意的样子,还笑着邀请圣夏莉雅:“他们估计要聊上一段时间,在这里干等着也太无趣了,要和我一起到园里走走吗,圣夏莉雅?”
圣夏莉雅回过神来,暂时收起了自己的担忧,轻声应道:“好。”
希诺便带着她离开客厅,从侧门来到园,走在清幽的小径上,希诺在前,圣夏莉雅在后,一路上两人沉默无言,仿佛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忽然,希诺先开口了,她的声音轻得就像在自言自语,如果不是圣夏莉雅离得比较近,肯定听不见她在说什么:“放心吧,祖父大人不会对林格先生做什么的。”
“他虽然有些严厉,有时候还很苛刻,无论是对我,还是对父亲……但我知道他是为了我们好,一直都知道……”
说着说着,声音渐渐变小了,到最后更是抿住了嘴唇,没有接着往下说,只有一两声余音,幽幽地消散在夏夜的晚风中,渐渐地飘远了。圣夏莉雅看见她抬起头,略显惆怅的目光透过黄杨的枝叶,落在了那遥远的夜空上。今晚不是个好天气,云又密又浓,遮住了星与月的光芒,偶有几颗星辰闪烁,也是远远地缀在天外,光芒稀疏而又寂寥,所以圣夏莉雅也不知道她究竟在看什么。
她只是看着眼前这位眉宇神色间,总不经意流露出一抹忧郁神色的少女,忽然间产生了一种名为“姐姐”的本能。于是,她本是被安慰的那个人,此时却反过来安慰了一句:“不要害怕,希诺。我想,不管发生了什么事情,你的祖父一定都是深爱着你的。”
因为他们是亲人呀,亲人之间,本来就互相深爱着,即便有时候争吵,冲突,因为某种理由而走向了不同的道路,到最后也一定会和好的……圣夏莉雅如此坚信。
希诺的脚步微微一停,她回头看了圣夏莉雅一眼,那目光在夜色与林荫的遮挡下,后者看不太清楚,但无疑是意外的:“你怎么会觉得……我在害怕呢,圣夏莉雅?”
“因为,你就是在害怕呀。”
圣夏莉雅在这时给出了一个颇有爱丽丝风格的回答,并非她想要模仿天才玩家,而是因为她就是这么觉得的,没有任何先兆,和所谓的观察力也无关,有些事情是如此的理所当然,以至于只要发生,就被命运的双眼看在了眼中。
“你虽然一直都在笑,但其实心里很害怕吧?”圣夏莉雅向前一步,轻轻抓起希诺的手,用两只温暖的手掌包裹住,她抬起头,诚恳而真挚的金色眸子,对上了希诺惊讶又无措的表情:“我不知道究竟是什么事情让你如此害怕,希诺,但如果你愿意的话,随时都可以向我倾述,如果你需要的话,一个拥抱或者一声安慰,我也很乐意给予。”
“因为,我虽然不像林格那样,是一位合格的牧师,总可以用言语打动信徒的心灵,帮助他们找到方向。但是在许多年以前,连世界和群星都没有诞生的时候,我也许曾经是你的姐姐呢?”
“你愿意相信我吗?”她深深凝视着那双发怔的酒红色眼眸,一字一句地问道:“相信那个曾为姐姐的我。”
(本章完)
当林格走进书房时,老人正侧卧在壁炉边的躺椅上,安静地凝视着窗外的夜色。火光为他脸上每一道沟壑与每一根发须都抹上了温暖的光泽,深浅不一的阴影犹如一尊凝固的石雕像。书房内没有点灯,因此除了壁炉边的一小片区域外,其他地方都笼罩在一股深深的黑暗中,墙上的巨幅半身画像算是最显眼的装饰物了,开拓者文斯男爵的目光如鹰隼般锐利,又比永夜更加幽邃。
“你来了,林格先生。”坐在壁炉边的那位老人听到开门时的动静,便抬起眼皮,看了年轻人一眼,除此之外并没有其他动作:“请到这边就坐吧。”
“失礼了。”
林格轻轻将门合上,然后走到壁炉边,在老人对面早就准备好的那张椅子上落座。作为一名晚辈,同时也是客人,他对希诺的祖父保持着应有的尊重,因此没有贸然开口,而是将打开话题的权利交给了老人。但他安静地等待了大约半分钟的时间,老人却一直没有说话,而是在注视壁炉内熊熊燃烧的火焰,那苍老浑浊的眼眸在火光映照下有些放空,似乎想到了其他的事情上去,竟忘了自己叫林格过来的目的。
这是上了年纪的老人常有的症状,林格以前接待信徒时经常遇见这种情况,所以倒没怎么生气,只是不得不开口提醒一句:“凡因德鲁先生,请问您找我来有什么事吗?”
凡因德鲁·琴·歌丝塔芙,希诺的祖父,歌丝塔芙家族的当代家长,据说年轻时曾是圣但尼行省共和驻军第九骑兵团的训练教官,上校级别的军衔,作风颇为硬朗,但也教出了不少出色的青年才俊。在儿子出生后选择退役,当时还举办了颇为隆重的授勋仪式,行省长官亲自到场,以表彰这位老人在二十五年的军队生涯中所做出的贡献。当然,或许还有交好歌丝塔芙家族的意思,这就不足为外人道了。
据希诺所说,那枚名为“鸢尾勇气章”的勋章是老人最珍视的宝物,她小时候经常看见祖父将其拿出来擦拭,神色隐有怅然,或许仍在怀念自己的军队生涯吧。但同时,他也拒绝了许多次来自退伍同僚或当年学生的邀约,更是从来不参加所谓的军官俱乐部或军人聚会,表现得十分矛盾。
总的来说,是一位顽固、刻板却又十分念旧的老人。
年轻人的声音将老人从出神中唤回,他移开目光,落在林格的身上,从上到下将他仔细打量了一遍,仿佛刚才在餐桌上从没有见过这位客人似的,然后才开口,用一种平稳的声调说道:“确实是一位优秀的年轻人,林格先生。”
林格慢了半拍才反应过来,他是在说自己。这算夸奖吗,但为何如此突然,自己好像没做过什么值得他夸奖的事情吧?还是说,因为魔女结社?
以微薄之力对抗一个难以战胜的敌人,需要很大的勇气,也很符合骑士的精神,所以才能得到这位老人的赏识吧。可惜就动机而言,林格自认为远不如白骑士希伯顿那么高尚。
“或许只是适逢其会罢了。”他意有所指:“每个人都会遇到不得不做出选择的时候。”
“所以,”老人不紧不慢道:“能够迅速接受现状,不为外界环境干扰,凭自己的本心就做出决断的人,确实值得用优秀来形容。在我们这个时代,像这样的年轻人已经很少见了。”
林格敏锐地听出了他的话外之意,于是试探性地问道:“希诺小姐算吗?”
“她还不能够算是优秀。”老人说道,如此评价自己的孙女,歌丝塔芙家族未来的继承人:“或许其他方面有任何人都无法比拟的优势,可她恰恰难以做出决断,总是在犹豫和徘徊之中。且这个问题并非来自于她的优柔寡断,而是因为她是个倔强的孩子。”
话题很自然地转移到了那位少女的身上。
“倔强?”
“是的。”老人微微仰起头,注视着年老发旧的天板,目光隐隐有些怅然:“她的心中常有许多牵挂,而她的倔强又让她难以放下这些牵挂。所以如果你想带她走的话,最好是让她成为一个无牵无挂的人啊,年轻人。”
让希诺变成一个无牵无挂的人?
这句话中似乎藏着某种很深的提示,但年轻人一时间没猜出来,毕竟实在缺乏很多信息。更让他在意的是老人的态度:“您怎么知道……我们想要带希诺小姐离开这里呢?”
如果林格没有猜错的话,关于少女王权的事情,以希诺的性格,她应该不会主动向祖父提及才对。
对此,老人的回答是:“有些人生来就不属于这里。”
他浑浊的眼眸在火光中闪动了一下:“这是用肉眼就能看出来的,你是这样,希诺那孩子也是,尽管或许她自己并没有意识到这一点。”
“那么,您不反对我们带她走吗?”
她可是歌丝塔芙家族的继承人,也是唯一的继承人,如果没有她的话,谁来让白棘的旗帜继续飘扬于格林德沃原野的天空呢?谁又来遵循古老的誓约,保护洛瑟之林内的异类们呢?
“这件事的关键不在于我,而在于她自己。”老人看了她一眼,意味深长道:“如果她想走,就没有人能留住她,反过来说也是如此。”
林格默然,他似乎听懂了老人的意思。
他不仅不反对希诺离开这里,甚至隐隐有推动的意思,然而希诺的意志连身为祖父的他都无法改变,因此才会用这种方式暗示林格。
了无牵挂者才会踏上远行的道路,而对那位少女来说,心中的牵挂到底是什么呢?
年轻人陷入沉思。
……
银色的灯将凉亭照亮,幽微的光芒如流水般,悄无声息地浸过那些正在生长的草木,也为丛里蟋蟀们的演奏提供了绝佳的舞台。在这场夏夜的音乐会中,两名客人不请自来,一前一后地走入凉亭,坐在了被月光浸湿后仍有些冰冷的石凳上。扎着雪白马尾的少女在仰望头顶的残月,它被云层掩住了大半边身子,但洒落的光辉仍足以抚慰这片大地上的山川与丘陵;青色头发的少女则静静地凝视着她,一言不发,仿佛在等待一个回答。
这股静谧的气氛不知道持续了多久,终于,抬头望月的少女微微张开嘴唇,主动开口了。“我,是家里的独生女。”她说话的时候并没有回头,仿佛不是在与圣夏莉雅交谈,而是在自言自语:“虽然无论是在庄园里,还是到小镇上,都有许多同龄的孩子陪我玩,所以算不上多么孤单,但的的确确没有体会过和兄弟姐妹相处是什么样的感觉,自然也不知道该如何当一个合格的妹妹。所以,圣夏莉雅,如果伱希望我像面对姐姐一样向你倾述心事的话,或许不会从我这里听到什么撒娇的话吧。”
“没关系。”圣夏莉雅立即说道:“按照你想的去说就好了,因为希诺就是希诺,没必要勉强自己扮演其他的角色。”
何况,有没有一种可能,其实我也不是个合格的姐姐呢?
她忍不住想到。
希诺噗嗤笑出声来,仿佛被这个回答逗到了。她笑了一会儿后,停住了笑声,嘴角弧度微淡:“既然如此,那我就和你说了,圣夏莉雅,听完之后,你可不能笑话我哦?”
“放心。”圣夏莉雅一脸严肃地保证:“我绝不会那么做的。”
“我相信你。”
希诺说着,终于将目光从月亮上收回来,落在了对面的青发少女身上,说是倾述,但她反而先开口问了一个问题:“圣夏莉雅,你对死亡有什么看法呢?”
死亡?
少女愣了一下,第一反应是这个问题会不会问蕾蒂西亚比较好,毕竟她才是经历过最多死亡的人。不过转念一想,小蝙蝠每次死亡都会清除记忆,自己估计都记不得死亡是什么样的体验了,所以就算问她也不会有结果的,便将这个想法按下去了。
“我觉得……”她思考了一会儿,斟酌着语气回道:“那应该是一件,很悲伤的事情吧?”
不管是对死者,还是对他的亲人,都很悲伤。
正因如此,在葬礼上,大家才会露出那么严肃而又沉重的表情吧?
然而在那些心情中,究竟有几分是真实的呢?
圣夏莉雅在这时不禁回忆起了那位为自己受洗的摩律亚老巫师,想起他奄奄一息时躺在柔软的床上,犹如淹没在一片全是雪的汪洋大海中,那是她头一次目睹人类的死亡,由于是初次居然无所适从,不知道自己该如何反应比较好。直到葬礼那一天到来,老巫师的尸体在火焰中逐渐烧成雪似的灰烬,而每一个参加葬礼的人都不约而同地低下头去,沉痛哀悼时,她才明白,原来死亡是一件悲伤的事情,面对死亡,你不能无动于衷,必须表露出自己的伤心才行。
可葬礼没过去两天,参加葬礼的人中便有一些开始暗中指责老巫师不该将部落的巫术传授给一个异乡人,还有些人则指责她,理由居然是圣夏莉雅在参加葬礼时没有落泪,表现得像一个漠不关心的陌生人,对不起一直引导并照顾她的老巫师。
这件事发生后,圣夏莉雅带着小羊离开了部落,独自流浪。她一度很疑惑,那些人既然在老巫师的葬礼上哭得那么伤心,应该与他感情非常深厚才对,可为什么既不愿意接受他的洗礼,更不认同他的选择,反过来将矛头对准了自己呢?
直到现在她才明白过来,原来有时候,眼泪只是表达的目的,而非自然的结果,有些人的伤心只会埋在心底,那是因为他们的外壳太过坚硬了,连泪水所浇灌出来的情感的幼苗都无法钻破。
希诺属于哪种人呢?
她知道自己不该这么想,但目光中还是难掩好奇之色。幸好希诺也不是在意这种细节的人,她听到圣夏莉雅的回答后,轻声笑了笑,想法竟与眼前的少女出奇一致:“是呀,死亡确实是一件很悲伤的事情,可是有多少人的悲伤是发自真心呢?圣夏莉雅,不瞒你说,其实,我是一个很怕死的人。”
圣夏莉雅微微睁大了眼睛,有些迟疑:“希诺……很怕死吗?”
一般来说,即便真的很怕死,也不会主动承认吧?
“恩。”希诺面色未变,轻轻点了点头:“或许是因为从小到大,我一直都在面对死亡吧——母亲的死、父亲的是、还有最好的朋友的死……这些都曾经深刻地改变了我。每一次目睹他人的死而自己却无能为力的时候,我都会想,啊,我站在这里,究竟是为了什么呢?如果说悲伤的话,悲伤什么都无法改变;如果说思念的话,思念也已无法传达到他们的身边。这种想法伴随了我整个童年与少年时代,以至于到现在,我变成了一个很害怕死亡的人。”
她自嘲般笑了笑:“明明生老病死都很寻常,我却不能接受,甚至还因此苛责别人也苛责自己,我或许是个很自私的人也说不定呢?”
圣夏莉雅这才明白,原来她说的怕死不是自己,而是害怕看见别人的死。
她不知道希诺的父母与挚友是怎么死的,对于少女说的苛责别人也苛责自己更是没有一点头绪,但她隐约猜到这位少女已经不是在倾述了,她正在想办法与自己和解,可是却没有途径。或许过去她已经做过很多次这样的事了,但直到现在依旧会被那些情绪影响,深陷过往无法自拔。众所周知,与自己和解是世界上最难的一件事了。
这个时候,作为一名合格的倾听者,她应该做的事情不是追根究底,也不是安慰或劝告,唯有继续听下去而已。
但她并没有得到那样的机会,因为从客厅的方向,忽然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希诺抬头看了一眼,在灯火所勾勒出来的模糊光晕中,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轮廓,于是将要说出口的话戛然而止。她轻吐了一口气,像是排出了堆积在胸口的忧郁和敏感,然后起身,笑着对圣夏莉雅说道:“看来林格先生已经从祖父大人那里回来了,我们也该回去了,圣夏莉雅。很感谢你听我说了这么多话,不过,都只是我一些不成熟的想法而已,请千万不要放在心上。”
哎呀——
自从认识那位年轻人以来,圣夏莉雅头一次产生了这样的想法:林格为什么要在这种时候出现呢?
给点喵
(本章完)
林格不合时宜的出现打断了两人的交谈,不过他本人并没有意识到这一点,再次看到希诺时,还忍不住多看了她一眼,心中想的是他离开书房前,那位老人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她是一个倔强的孩子,但同时也很脆弱,有许多人曾做出过对不起她的事情,并且都已失去了弥补的机会……如果可以的话,请你温柔地对待那孩子吧,林格先生。”
到最后,他的语气不再像长者对年轻人的劝诫,而是像一个普普通通的老人,正在担忧自己离世后唯一的亲人该如何活下去。当时林格看着他的眼眸在火光闪动中逐渐浮现出怅然与遗憾的神色,忍不住想,那些对不起希诺的人中,是否就有她的祖父、以及她的父亲呢?可是他并没有将这个问题说出口,只是默默行礼,然后悄无声息地离开了书房。
家族与荣耀,血脉与亲情,每一个字眼中都隐藏着太多的谜团,林格忽然想找一本贝宁·费格列的《家族与遗产》来看了,再度体会一下这位来自诗琪莉亚半岛的大作家笔下所描写的“被秘密、猜忌、怀疑、眼泪与依赖所笼罩的家族,还有一种永不割裂的情感”。
可惜云鲸空岛上没有这本书,忙于个人创作的奥薇拉也很少为其他人抄书了;庆幸的是夏多利庄园的藏书室内就保留着一本,甚至还有作者本人在扉页上提字,指名道姓赠送给歌丝塔芙家族的奥维利亚小姐,大概又是白棘的某位先祖吧,让林格不得不感慨这些古老家族的人脉之广泛,资源之深厚。
至于他为什么要找这本书看……当然是为了打发时间啊,毕竟爱丽丝带着梅蒂恩和格洛丽亚不知道跑哪里探险去了,一直没有回来,而圣夏莉雅和希诺又开始聊起了一些女性之间的话题,且似乎有故意回避他的意思,无事可做的林格只能向老管家韦伯提出请求,借歌丝塔芙家族的藏书一观了。
沉浸在阅读的海洋中并不是一件无聊的事情,除了贝宁·费格列的作品外,林格还在藏书室中找到了不少珍惜的古籍,最远甚至可以追溯至开拓者文斯男爵的手书笔记。虽然这些东西对眼下的局面没有什么帮助,但林格还是顺便看了两眼,算是了解一下格林德沃原野的古老历史。
结果还真被他找到了一些有趣的东西。
“风车十字会……”
烛影闪动,年轻人借着火光,将这个确实是第一次听说但又莫名熟悉的名字记在了脑海中,他仔细回忆了一下,然后终于想起来了,当初在诗琪莉亚半岛,蕾蒂西亚潜入福洛泽古堡的最后,通过密道逃生时,守在通道里的那具守护者魔像,似乎就是这个结社的产物?不过它最后被女伯爵一拳打碎了类似心脏的小型蒸汽机,还评价为“过时的玩意儿”。
根据开拓者文斯男爵在笔记中的说法,风车十字会是白城大地——甚至可能是整个神秘世界最早诞生的隐秘结社了。当然,男爵并不知道魔女结社的存在,所以这一特例可以排除。当时,天地变动的浩劫刚刚结束,古老的帝国分崩离析,受某种未知因素影响(其实就是神变、灾变与天变的后续影响),那时的神秘世界极度混乱,一些弱势的超凡者为了自保,便联合在一起,组成了共同进退的联盟,及至后来更进一步的分享经验、交易魔药材料或者组队探险遗迹等等,这就是“结社”的雏形。
最早这么做的人,是一群“造物主”途径的超凡者,他们是神秘世界的工匠,擅长制造各种超凡道具或者发掘圣遗物的力量,但自身实力却很弱小,因此才会联合起来,他们所成立的结社,就是风车十字会。等到文斯男爵的时代,这个组织已经非常古老,同时势力也非常庞大,要么出入宫廷成为王室贵族的座上宾,要么为客户制造各种常人难以想象的超凡物品——如尼奥厄苏家族向他们订制的守护者魔像。
或许是为了扩张自己的势力范围,在某一时期,大约是格兰吉尼亚大地刚刚繁荣起来的时候,风车十字会盯上了这片过去从未正眼看过的土地——这里蕴藏着丰富的魔药、矿物乃至魔物等资源,在他们的眼中,甚至连异类都属于资源的一种。于是尝试与文斯男爵接触,试图达成协议,共同开发这些资源,然而男爵看不惯风车十字会的作风,也不愿违背自己与异类们的誓约,果断拒绝了他们的提议。
他应当是一位十分强大的超凡者,再加上背后还有整个格兰吉尼亚的异类们的支持,因此风车十字会不敢用强硬的手段使男爵屈服。他们最终退而求其次,在格兰吉尼亚的边缘地带留下了一个据点,由于那是一片无人区,并且严格意义上已经不属于歌丝塔芙家族的领地范围,所以文斯男爵也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视而不见了。
之后的资料缺失,所以无从得知后面发生了什么事。不过林格将风车十字会的据点位置与如今的地图对照了一下后惊讶地发现,那个地点就是历史上圣女贞德遭遇伏击、白骑士希伯顿英勇救军的古遗迹;并且资料中似乎还提到,风车十字会在每一个据点都会修筑一架白色风车作为标识,而希诺的父亲,“偏执者”雷纳德就是在一个深夜向原野上的风车发起冲锋后死去的,时人都以为他疯了,然而实际情况果真如此吗?
年轻人觉得,自己似乎隐隐约约摸清了眼前这个谜团的脉络,歌丝塔芙家族与风车十字会的对立,便是其关键。
他将这些资料放回原位,揉了揉有些困倦的眉眼,走出外面一看,才发现天色已经很晚了,而爱丽丝她们却还没有回来。在歌丝塔芙家族的领地上,林格不担心她们会遇到什么危险,唯一的解释是那个金毛女仆已经玩疯了,完全忘了还有回家这件事。
果然还是让圣夏莉雅狠狠教训她一顿比较好。
离开藏书室的年轻人前往客厅,与圣夏莉雅和希诺汇合,三人又等待了大概半个小时后,一脸意犹未尽的爱丽丝才带着兴致勃勃的格洛丽亚以及不停打哈欠的梅蒂恩回来了。都不需要林格示意,圣夏莉雅便主动走过去说了她一通,直说得金毛女仆哀声求饶“师傅别念了别念了”才作罢。
之后,林格便打算向希诺告辞,返回云鲸空岛,省得老板娘她们担心,但骑士少女却先他一步开口了:“各位现在就要回去了吗?夜里的山路比较难走,要是遇到了熊狼之类的野兽也难免麻烦,所以倒不如在庄园休息一晚,明天再回去如何?”
这个提议让年轻人怔了一下,不过爱丽丝却是眼前一亮,都没征询其他人的意见,便迫不及待地答应了下来:“好呀好呀!那我们住在哪?”
“就在这橦宅邸的二楼。”希诺笑道:“有几个专门给客人准备的房间,虽然已经很久没使用了,但其实每天都有清理打扫,我想各位直接住进去也不会有什么问题的。”
“和妖精深眠旅馆的房间相比怎么样呢?”
“呃,我没有在旅馆住过,不过应该不会让各位失望的。”
“那还等什么呢?快带我们过去吧!”
爱丽丝连声催促,三言两语间便将这件事定了下来,没有给林格或圣夏莉雅回绝的机会。这个金毛女仆总是在不该聪明的时候特别聪明,几乎让人怀疑她的智力全都是为了歪脑筋而生的。不过……
看了眼一脸倦色的妹妹,考虑到再让她走一段路回旅馆睡觉会更加疲劳,林格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默许了这家伙的独断妄为。
众所周知,在云鲸空岛上,如果有一件事林格不反对的话,那基本上就算成了。于是金毛女仆如愿以偿地获得了在夏多利庄园留宿的机会,并且在亲身体验了被褥的柔软程度后热情邀请希诺今晚留下来——陪她一起打游戏。
林格万万没想到这家伙在别人家里留宿都敢熬夜,而且还试图把这种坏习惯传染给其他人。还好希诺是个正常人,婉拒了她的邀请,虽然让金毛女仆有些失望,但好歹没有被她同化。
不过希诺没有熬夜的习惯,不代表她会那么早睡。十一点整,当圣夏莉雅和格洛丽亚在被褥中半睡半醒、好孩子梅蒂恩已经陷入梦乡、坏孩子爱丽丝还在打游戏的时候,少女提着一盏煤油灯离开了宅邸,在入睡前最后巡视了一遍庄园,并且代替因年迈而早早入睡的老管家韦伯,将庄园各处的灯火逐一熄灭,又检查了各处建筑物的落锁情况后,才终于返回宅邸就寝,此时正好是十二点,午夜降临了。
至于林格为什么知道得那么清楚……当然是因为他看见了啊。
年轻人的房间视野很好,站在落地窗前便可以俯瞰庄园的大部分景象,当然,由于林荫和夜色的遮掩,他肯定看不见那位少女的身影,但却能看到一盏盏灯火在幽邃如海的夜幕下逐一熄灭的景象,犹如遥远宇宙中的星辰一颗接着一颗地沉寂下去了。
少女回到房间,吹灭了床头柜上的一支蜡烛,于是,夏多利庄园中的最后一抹残光也被永夜淹没,一股近乎于安宁的氛围笼罩了这座古老的庄园。它就像一头陷入沉眠的巨兽,安静地匍匐在洛瑟山脉的阴影中,风吹过林野,枝叶徐徐沙沙的声响,便是它熟睡中有节奏的呼吸。
自己也该睡了。
林格拉上窗帘,转身就寝,不过,在闭上眼睛前的最后时刻,他脑海中闪过的,仍是那位白发红眸的少女的身影。
一个开朗、诚恳、自律、隐藏着许多秘密、并且时而还有些忧郁的女孩……要怎样去改变呢?
带着这样的疑问,他沉沉睡去。
……
第二天一大早,年轻人在一阵清脆悦耳的鸟鸣声中醒来,夏多利庄园的自然环境生机勃勃,因此连清晨时的空气都充满了一股让人能够瞬间振作起来的清新与凉爽。
年轻人起床后的第一件事,便是来到昨晚观察希诺熄灯的窗户前,拉开窗帘,想要呼吸几口晨时的气息,让自己有些混沌的思绪清醒过来。然而他还没来得及这么做,目光已一下子掠过庭院和草坪,落在了不远处一个熟悉的身影上——是希诺,她早就已经起床了,此时正拿着一把眼熟的大扫帚,在清扫林荫道上的落叶。
沙沙,沙沙,扫帚的枝条摩挲着古老的石板路,发出清澈的声响,同时轻轻将那些枯黄的、暗绿的、紫红的、五彩斑斓的落叶扫入两旁的泥土中去。少女的动作轻松写意,又隐隐流露出一股自然的优雅,仿佛不是在扫地,而是在进行一项充满艺术性的工作。她的心态也非常平和,哪怕自己清扫的同时,头顶行道树的树冠还在不断往下飘落叶子,亦没有半点着急的意思,早晨七点钟的阳光透过枝桠,洒落在她的身上,让她精致的侧脸仿佛蒙在了一层神圣的光辉中,专注而又平静。
说实话,林格旅行了那么久,还是头一次遇见起得比自己还早的人(某位从不睡觉的贝芒公主除外),但转念一想,似乎也理所当然。毕竟偌大一座庄园,大半日常事务要靠希诺来完成,如果她不勤奋一些,可没有办法将它打理得井井有条。
又安静地注视了一会儿后,年轻人才转身离开,进入盥洗室洗漱,洗漱完毕后又去喊其他同伴起床。除了圣夏莉雅和梅蒂恩有早起的习惯外,爱丽丝和格洛丽亚都还在赖床。前者倒是不意外,后者,大约是因为人设改变了的缘故,连同生活习惯也一起改变了吧。大布列塔王国的三王女殿下当然不会熬夜,年少成名的天才美少女球手就不一定了。
当一行人拖拖拉拉来到一楼的餐厅时,不仅希诺已经完成了自己的扫除工作,连她的祖父和老管家韦伯都已经等了好一会儿。虽然他们并没有苛责客人太过松懈的意思,但林格还是暗暗瞪了某人一眼,然而对方的脸皮很厚,假装若无其事地忽略过去了。
在夏多利庄园用了一顿简单的早餐后,林格再度向主人提出告辞,准备返回云鲸空岛。
一夜未归,也不知道空岛上的大家会不会担心。
给点喵
(本章完)
在回去的路上,林格和圣夏莉雅进行了一些交流,主要是关于昨晚分别进行的那两次对话,年轻人也是到此时才知道原来自己竟无意间坏了圣夏莉雅的好事,不过事到如今再后悔也已经太迟了,所以两人都很默契地忽略了这个话题,也忽略了爱丽丝一直从旁煽风点火的意图。
顺便一提,格洛丽亚没有和她们一起回云鲸空岛,她留在了夏多利庄园,准备继续锤炼自己的球技,争取在即将到来的锦标赛上取得一个好的名次。至于爱丽丝为什么没有留下来,大家都觉得是因为她想偷懒,然而其本人却信誓旦旦声称自己是有更重要的事情去做,但梅蒂恩问她是什么事的时候,金毛女仆又神秘兮兮地表示暂时保密,让人信不了半点。
言归正传,互相交流了情报之后,两人都对现状有了新的认识,至少可以确定一件事是,希诺的祖父并不反对家族唯一的继承人离开故乡,但他也没有办法帮到什么,一切都得看希诺自己的意志。而改变少女意志的关键就在于,首先要明白她的“牵挂”到底是什么。
亲人?家族?熟悉的环境?安稳的生活?乃至洛瑟之林的异类们?这些都是有可能的选项,但似乎都不足以概括。
一时间两人陷入了沉思。
这让旁边的爱丽丝有些看不下去了,在天才玩家看来,这是多么简单的一件事啊,不是随随便便就能想出来吗,为什么你们会这么犹豫?一看就知道没有玩过rpg游戏,连搜集任务线索都不会。
林格说你觉得我们不行,你行伱上啊(非原话,爱丽丝大脑意译版本)。
天才玩家说好,那我真上了。
她随手从路边拔了一根狼尾草,叼在嘴里假装这是大侦探的烟斗,一脸深沉地说道:“排除所有不可能的选项之后,唯一剩下的那个选项就是答案。所以,真相只有一个——”
她抬起手指向天空,然后豁的一声劈下,伸出去的食指恰好指着面无表情的林格:“希诺最放不下的那个牵挂,就是她的祖父!”
还以为你有何高见,结果就这?
这我也能想得到啊!
林格和圣夏莉雅都有点不太想理她,还是善良体贴的粉发小女孩不忍心看爱丽丝姐姐冷场,便配合地问了一句:“为什么呀?”
“哼哼!”有人捧场,即便只有一个人捧场,爱丽丝也能得意起来,嘴角向上勾勒出一抹志在必得的弧度:“很简单,圣夏莉雅不是说过了吗,希诺自认为是一个很怕死的人,但她害怕的不是自己的死,而是其他人的死,以及面对死亡时那种无能为力的感觉。恰巧希诺的祖父就是一个年龄很大的老人了,说句不礼貌的话,不知道什么时候离她而去都是很有可能的事情,这不就是希诺最害怕也最放不下的事情吗?”
“所以,我们要做的事情也很简单,那就是想办法为希诺的祖父延续寿命!”爱丽丝说到这里,推了一下鼻梁上压根不存在的眼镜,借助压根不存在的镜面所折射出来的压根不存在的反光,眼中闪过了一抹耐人寻味的光芒:“不说让他长生不老,这是不可能的事情,但至少多活个七八年,让希诺能够放下心来就够了。何况,由于缺乏人手的缘故,目前的歌丝塔芙家族实际上是由希诺在管理,一旦她离开了就无以为继,这恐怕也是她顾虑的一点。但只要希诺的祖父恢复健康,不就能够顺理成章地接管家族,为希诺缓解压力吗?就连洛瑟之林的异类们,也不会因为失去了这片土地的继承人而面临流离失所的结局呀!如此一来,希诺就彻底没有后顾之忧了,她还有什么理由拒绝我们的邀请口牙!桀桀桀!!!”
这——
虽然她最后的笑声很有一股幕后反派的气质,吓得附近几棵树上的鸟都飞起来了,哗啦哗啦地落了一地的羽毛,但不得不说,这个论点真是太特么……有道理了。
简直让人怀疑不是爱丽丝说出来的,而是某个奇怪的灵魂附在了她的身体上,想要借她的嘴巴传达什么信息。虽然这种事情也很魔幻,但总比爱丽丝突然变聪明了要好一点。
林格和圣夏莉雅对视一眼,迅速交换了眼神,达成共识。
“目前来说,”林格斟酌道:“似乎只有这种可能性了。”
“所以我们应该怎么做呢?”圣夏莉雅眨了一下眼睛:“虽说是要帮助希诺的祖父延续寿命,可那也并非一件容易的事情吧?”
“寿命是无法改变的。”林格先是下定结论,然后一转角度道:“但据我所知,造成凡因德鲁先生如今这幅状况的原因,除了衰老以外,还有他年轻时落下的伤病。如果我们能够治好他的旧伤,或许他还能以健康的身体再活几年时间,对于这个年龄段的老人来说,已经可以算是寿终正寝了。”
无病无伤地度过一生,这是许多人梦寐以求的事情。
而说到治疗伤病的话……圣夏莉雅与林格不约而同地看了梅蒂恩一眼,这一眼让粉发小女孩有些心虚地缩了下脖子,讷讷道:“我还没有学到那么高深的部分哦?”
严格来说,她现在只能治治发烧感冒之类的小病,而且还不一定有效。这不能怪梅蒂恩不够努力,只能说医学真是太博大精深了,特别是在加入了超凡要素之后,就连那些擅于调配魔药的魔法师或精通巫医之道的老巫师都时常犯错,何况是一个十几岁的小女孩呢?
既然用医学的不行,那就只能求助神秘学了。
“去找萝乐娜问一下吧。”林格道:“她或许会有办法。”
“恩。”圣夏莉雅点头表示赞同。
于是事情就这么定下来了,不过就在两人达成共识的时候,却有一个声音幽幽地从旁边传来:“你们……是不是忘记了这是谁的功劳啊?”
呃。
林格与圣夏莉雅面面相觑。
大白天也能见鬼了?……
今天的云鲸空岛依旧和平,并没有因为少了几个人或多了几个人便显得不同。
回到妖精深眠旅馆后,和小伙伴们阔别许久(其实只有一晚上)的梅蒂恩,立即收到了来自谢米和蕾蒂西亚的邀请,约她一块去依耶塔的田里玩。梅蒂恩其实很想跟在林格后面干正事的,无奈来自小伙伴的邀请实在太有诱惑力了,最终她含泪挥别兄长,高高兴兴地去玩了。
林格没有在旅馆里看到某位海栖公主的身影,便向柜台后的谢丽娅询问,得知她从昨天开始就一直待在自己的炼金工房内,连昨天的晚饭和今天的早饭都没过来吃,于是决定和圣夏莉雅一起去工房找她。然而在这个过程中,某人又死皮赖脸地缠了上来。
“我可不是来凑热闹的。”她信誓旦旦道:“我找萝乐娜也有正事!”
“什么正事?”林格面无表情地看了她一眼,对她的想法心知肚明:“不就是想请她帮你炼制一张假的业余证书,然后你就可以去报名锦标赛了吗?”
“你怎么会知道!?”
爱丽丝大惊失色:“我明明没有和任何人说过!”
因为你这家伙的想法真是简单到用脚趾头都能猜出来。
“那又怎样?”纵然被戳穿了阴谋,金毛女仆依旧在嘴硬,甚至还反咬一口:“说到底都是林格的错吧,明明知道报名比赛需要证书却不跟我说,害我没有时间去考,就只能用这种方法了!如果因为你的缘故使天才风球选手爱丽丝大人无法参加这一届锦标赛的话,你可就变成历史罪人了,要被钉在耻辱柱上的!这么说来,还是我挽救了你的名声呢,你要好好感谢我哦,林格?”
她双手抱胸,得意地仰起头来,已经做好了被林格感恩戴德的准备。
林格很想问她一句:“难道我告诉你参加比赛需要证书,你就会去考吗?就一定能考过吗?到最后还不是要用这种歪门邪道。”这样金毛女仆一定会无话可说了。但转念一想,这家伙虽然平时不学无术了点,但好歹刚才为他们提供了一个有用的思路,勉强算是做出了一些贡献,所以今天就不跟她计较了吧。
他的沉默被爱丽丝误以为是心虚,于是更加得意,眼看着就要得寸进尺的时候,圣夏莉雅及时出声道:“到了。”
一抬头,萝乐娜的炼金工房便伫立在林间空地上,被森森的枝叶掩映着,看起来小巧而精致。
爱丽丝遗憾地咂巴了一下嘴,林格没理她,走上去敲了敲门,不多时,里面便传来一个轻柔的声音:“门没有锁,请进。”
林格推门而入,圣夏莉雅和爱丽丝紧随其后,一走进工房,便不出意料地看见萝乐娜正在炼金。工房的中央架着一口炼金用的大釜,里面盛满了某种颜色可疑的淡紫色液体,此时正在火焰的炙烤下进行反应,咕嘟咕嘟地冒着气泡,不断有名为古尔之灵的小精怪从炼金釜内爬出来,然后一转眼消失在蒸发的水汽中。萝乐娜便站在炼金釜前,背对着三人,只能看到那头漂亮的晶蓝色长发正随着温度的升高而微微飘起。
她右手握着一根小指粗细的银制长棒,轻轻搅拌着炼金釜内的反应物,令那些沸腾的气泡在冒出的一瞬间便被微微倾斜的漩涡吞没,左手在按在旁边的工作台上,那上面放着酒精灯、烧杯、量筒等器材以及大大小小的瓶罐,上面都贴着标签:日珥草粉末、牛角菌风干物、岩沙混合物乃至草木灰等,有些是随处可见的材料,而有些则听都没听过,不知道她是从哪里搞来的。
每当需要一样新的材料时,她的左手便会伸入对应的瓶子里,动作灵巧而迅速地捏起一小撮,然后就像往汤里撒盐那样撒进炼金釜内,整个过程甚至不需要回头确认一眼,仿佛早就已经被每一样材料各自的位置都记得清清楚楚。
她也可以不回头,光听脚步声就分辨出来人的身份:“林格,小夏,哦,还有爱丽丝……真稀奇,你们竟会一起来找我,我想一定是出了什么事吧?介意先等一会儿吗,我很快就好了。”
说话间,她还往炼金釜内加了一小杯蓝色的中和剂,顿时,本就沸腾的炼金釜更加滚烫起来,反应物的颜色开始由淡紫色向蓝紫色转变。这位技巧娴熟的炼金术师不由得赞叹了一声:“哇哦,真是激烈的反应,看来这次的产物品质会很高哦。”
这是怎么看出来的?
林格心中腹诽,但没有开口,只是轻轻嗯了一声,然后带着圣夏莉雅以及爱丽丝来到工作台边,等她炼金结束。有人知道在这种时候不该出声打扰,而有人就缺乏这种自觉,比如爱丽丝正探头探脑地张望着,看上去手痒难耐的意思,如果不是圣夏莉雅一直盯着她,说不定这家伙早就动手了。
即便如此,她的好奇心依旧旺盛:“萝乐娜,你又在炼制什么稀奇古怪的东西了?”
“稀奇古怪,倒算不上。”萝乐娜微微一笑:“是来自格洛丽亚的委托,她希望我能炼制一种帮助动物萌发灵智的药剂,这样她的小白就能变得更聪明,听懂更多指令了。上次我给了她一瓶,她说有效果,但还不够有效,所以拜托我研发加强版,最好能让她的小白变得和小夏你的小羊一样聪明。”
听到这里,圣夏莉雅确信地点了点头:“小羊确实很聪明。”
“我看分明就笨得很!”因某些缘故一直怀恨在心的爱丽丝当着主人的面狠狠诋毁,反正小羊又不在场,没办法反驳她。
林格就觉得或许她也该吃一点这种药剂了。
同时也明白为什么昨天小白能轻松完成传话的任务了,虽然才驯化不久,但它毕竟有个好主人,对它很关心,如果换成爱丽丝的话,说不定小白现在已经……呃,已经学会打游戏了?
何等可怕。
给点喵
(本章完)
又等了几分钟,萝乐娜总算是收工了,炼金釜内一大锅的反应物最终都浓缩在了一根小小的试管中,那那宝石般的深蓝色与夜幕般的暗紫色混合为一种神秘瑰丽的星云色彩,在炼金术师的掌中轻盈地变幻着形状。萝乐娜对着刚刚炼制好的药水沉思许久后,终于开口道:“既然它是为动物提升灵智的药水,那么就叫它……深邃之紫怎么样?”
这前后有什么必然的联系吗?而且你这种命名习惯是跟谁学的?
林格斜着眼睛看她,一脸无语的样子,萝乐娜便扭过头来,诶嘿一笑,卖了个萌:“谢丽娅小姐建议我这么做,她说心血之作如果不取个好名字的话,又怎么能体现出创造者的一番苦心呢?我觉得很有道理,于是就尝试了一下,不过看你们的反应,好像还没有达到谢丽娅小姐的境界呀。”
放弃吧,想要达到她那种境界是很难的。
林格默默吐槽了一句,这时忽然意识到哪里不对劲——倒不是说刚才那段对话有什么不对劲,而是眼前的萝乐娜,给人一种不对劲的感觉,她的脸上好像多了什么东西?
是以前没有的东西。
“咦?”
圣夏莉雅和爱丽丝也发现了这个不对劲之处,金毛女仆直接把脸凑到了萝乐娜的面前,上上下下仔仔细细地打量了一遍后,狐疑道:“你以前戴眼镜吗,萝乐娜?”
没错,就是眼镜。
此时,炼金术师的鼻梁上,正架着一副小巧精致的水晶眼镜,之前因为背对着三人的缘故,他们并没有发现。这副眼镜的镜框是浅蓝色的,半透明的材质宛若宝石,其中仿佛还有水流涌动的痕迹。因为戴着眼镜的缘故,萝乐娜还特意将鬓边的长发撩到了耳后,扎成了小辫子,同时留了平整的齐刘海,遮住了原本光洁明亮的大额头,搭配那双总是在水晶镜片后笑眯眯地看着几人的晶蓝色眼眸,居然给人一种文雅娴静的感觉,至少比某位总是打哈欠揉眼睛的贝芒公主更像文学少女。
“怎么样?”见大家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自己身上,萝乐娜便伸手轻轻推了推镜框,笑吟吟道:“很合适吧?是不是对我的形象有所改观了呢?”
“合适是合适啦,但……”爱丽丝歪了下头:“伱为什么要突然改变自己的人设呢?我觉得原来的炼金术师人设就很不错呀,还有海栖公主的背景补充。文学少女的话,空岛上已经有一个奥薇拉了,再多一个好像不太好吧?”
要知道,在一款以美少女后宫为卖点的rpg游戏中,人设重复可是大忌啊!
你觉得你是后宫游戏吗?
爱丽丝觉得是,所以她无法容忍这种行为。
像你这样胡乱糟践自己人设的美少女,我要修正你——她原本想这么说的,然而还没得及开口,萝乐娜已经竖起左手的食指,轻轻朝她晃了晃,口中啧啧有声:“错、错、错!爱丽丝,我原本以为你和我是同道中人的,没想到想法却如此肤浅,真是大错特错啊!”
什么!居然有人敢批判我爱酱肤浅?
爱丽丝当即表示不服气:“我哪里说错了?”
“错就错在你将眼镜娘属性和文学少女属性混为一谈了,难道戴上眼镜就是文学少女,而文学少女也一定要用眼镜作为标识吗?答案当然是否定的,眼镜娘属性的魅力在于通过眼镜这一寻常的饰品形成一种神秘的感官,吸引观众去探究她的真实性格,犹如舞台揭开幕布般惊喜的感觉;而文学少女的魅力却在于内质,一种柔弱、忧郁、无法在现实中排解孤独、只能向书中的虚假世界寄托希望的脆弱,以及最后放下心防、重新与现实世界接轨时的温暖与热情,无论此前有多么孤僻、冷淡、自我沉醉,到最后都只需要一个笑容,就能让所有人感受到她的魅力……爱丽丝,莫非你不曾有这种清楚的认知吗?”
萝乐娜又推了下眼镜,鄙夷地看着面前已经脸色惨白的天才玩家:“那我对你真是太失望了。”
“你、你、你——啊、噗!”
爱丽丝,吐血败亡。
“就、就算如此!”但她不愿意轻易认输,因此倔强地站了起来,伸手擦去嘴角根本不存在的血迹后,继续和萝乐娜对线:“突然改变人设也绝对是大忌,尤其是你前后两个人设完全不搭边,到最后一定会失败的!”
“道理说不过,就开始心理攻击了吗,你的手段我早就看透了,爱丽丝。”萝乐娜第三度推了下眼镜,嘴角勾勒出一抹不屑的笑意:“但人设这种东西说到底就是要在保持人物整体风格的前提下不断改变的,唯有如此才能不断给读者带来新鲜感,就像爱丽丝,你不也同时拥有‘天才玩家’和‘女仆’两种人设吗,又有什么资格来教训我呢?”
“你、我、老夫——啊、噗!”
爱丽丝,影逝二度。
何等激烈的辩论,相信听完了她们的友好交流之后,各位读者也对人设这种东西有了全新的认识吧?
当然,也有完全不认识的。
“她们,”圣夏莉雅犹豫地看向林格:“到底在说什么?”
“无法理解吗?那就不要理解比较好。”林格伸手按在鼻梁上,然后才发现自己并没有戴眼镜,于是不动声色地收了回来:“可能是某种抽象派艺术的早期萌芽形式吧。”
……
玩闹之后,言归正传。
“所以,”爱丽丝一脸严肃地问道:“你为什么突然想戴眼镜了呢,难道真的想换人设了?”
这是正传吗?
林格瞥了这个不着调的家伙一眼。
“这个嘛。”萝乐娜似笑非笑地看向对面的年轻人:“就得问林格先生了。”
林格一怔,刚想问和我有什么关系?却见海栖公主殿下一本正经地解释道:“因为一直以来,我都有一个疑惑:为什么云鲸空岛上有那么多青春美丽的少女,而林格却完全没有心动过呢?对于这个年龄的男生来说,绝对是一件很不可思议的事情吧?身为一名科学研究者,我对此充满了求知与探索的欲望。”
你不过是个炼金术师,算什么科学研究者?
年轻人本能地感觉不妙,想要岔开话题,然而爱丽丝已经急不可耐地追问道:“是啊是啊,为什么捏?”连圣夏莉雅都炯炯有神地盯着妹妹看,希望能够从她口中得到一个合理的答案。
“其实很简单。”萝乐娜推了下镜框,镜片下折射出一抹耐人寻味的反光:“因为云鲸空岛上的美少女虽多,却没有林格喜欢的类型罢了。”
圣夏莉雅闻言错愕,瞳孔骤然间收缩,一副怎会如此的表情,爱丽丝也大为惊诧,连语调都下意识抬高了许多,当然,不排除她是故意的,想要靠自己的大嗓门把这个震撼的消息传播出去:“天啊!你的意思是云鲸空岛上没有一个人符合林格的性癖吗?这不可能吧!我们明明有文学少女系的奥薇拉、天然可爱系的依耶塔、温柔大姐姐系的圣夏莉雅、优雅腹黑系的谢丝塔、高冷逗比系的谢丽娅、甚至有老奶奶系……啊呸、我是说高贵性感系的奈薇儿小姐,难道这都无法满足他的要求吗?林格,你的口味未免也太刁钻了吧!”
说到最后,她深深地叹了一口气,仿佛在为年轻人的未来感到担忧。
林格:“……”
萝乐娜轻轻摇头:“话不能这么说,毕竟人的性癖是很复杂的事情,林格先生可能只是比其他人更特殊一些而已。身为一名合格的科学研究者,我们应当在已有的认知边界内,努力探索适合他的性癖类型,发掘出他不为人知的一面……啊,我的意思是,让他正确认识自己的内心,勇敢面对自己的性癖。而我现在戴着的这副眼镜,就是探索的第一步!”
她说罢,扭头对上林格冷漠的视线,顿时白皙的脸颊上飘起了两朵很可疑的红晕,眼神也游移不定起来,一副陷入热恋的少女在心上人面前娇羞的作态:“如、如果是为了林格先生的话,变成眼镜娘属性什么的,我也不是不能接受哦……”
每一句话听起来都是那么的离谱,结合起来就更加离谱了,年轻人面无表情,几乎是用挤出来的语气回答道:“谢谢你的好意,不过,我不需要。”
“了解!”
萝乐娜变脸似的收起了娇羞的表情,进行总结:“看来眼镜娘属性也不在林格先生的性癖范围之内,这次实验好像失败了呀。”
“没关系,还有机会。”爱丽丝立即凑上去出谋划策:“下次换成兽耳娘怎么样?”
“诶,好像有点难度吧,毕竟需要用药水让身体发育出兽类特征,如果不严格把控变化幅度的话,或许会完全兽人化也说不定?”
“没关系,那样林格更喜欢。”
“啊?是、是吗?”
人类的性癖之复杂,连严谨认真的科学研究者萝乐娜小姐,也感到了深深的震撼。
……
再次言归正传——这次是真的言归正传,因为胡思乱想的萝乐娜和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爱丽丝都被圣夏莉雅教训了一顿,已经不敢造次了。或许是因为她们这次开的玩笑实在有些过分,所以牧羊少女很少见地生气了,逮着两人口头教育了近半个小时的时间,直把萝乐娜说得低眉顺眼,把爱丽丝说得昏昏欲睡。
但,不知道是不是林格的错觉,他总觉得圣夏莉雅的生气,与其说是为自己打抱不平,倒不如说是某种期望落空后的失望所导致的……她在期望什么?又在失望什么?林格想不明白,少女的情绪太过复杂,可能比人类的性癖还要复杂。
“总,总而言之——”
好不容易逃离了圣夏莉雅的说教地狱,明明已经离开涅瑞伊得斯却感觉自己仍在面对母亲的海栖公主殿下悄悄抹去额头上的汗水,战战兢兢道:“你们需要一种能够治愈伤病的药水对吧?根据你们的描述,希诺小姐的祖父畏寒、嗜睡、且不能长时间站立,需要依靠轮椅代步……多半是腰腿等部位的伤病,且很可能是被冷兵器刺穿身体内脏或大腿骨骼造成的,在受伤期间没有得到很好的修养而留下的后遗症。这种症状不可能完全治愈,但是可以缓解,至少可以恢复到正常人水平,只是平时不能剧烈运动、冬天时需要注意防寒保暖而已。”
林格便问出了那个最关键的问题:“缓解之后,他大约还有多久的寿命?”
“既然是恢复到正常人水平,那么当然是正常人的寿命。”萝乐娜想了想,道:“主要是看他平时有没有注意保养身体,一个不愁吃喝不缺医疗条件的人和一个每天下地干活劳碌半生的人,寿命自然不可以相提并论,我这么说你应该能理解吧?”
林格轻轻颔首,这样的话就不需要担心太多了。
他对萝乐娜说道:“那就拜托你炼制药剂了,萝乐娜,最好能够在这两天完成。如果需要什么材料的话,就去草药园里取吧,我会和谢丝塔小姐说明的。”
“真的!?”萝乐娜眼前一亮。
“但是你去采药的时候,我会让梅蒂恩监督你的。”
“哦。”萝乐娜精神不振。
一看就知道这家伙在草药园里干了什么事,上次小太阳还慌慌张张地跑过来说园子里遭贼了呢,然后查明了贼人的真面目后,萝乐娜就被永久禁止出入草药园了——倒不是谢丝塔或奥薇拉有什么意见,主要是那些魔法草药们自发抵制,因为它们实在受不了这个炼金术师过来采药却从来不采药性最好的那些,而是喜欢提出一些稀奇古怪的要求,比如炸胆外壳上自然脱落的十三根刺、被哭哭蘑菇的眼泪浸透了的银龙草叶子等等,甚至有一次还偷偷从小太阳的盆里挖走了一捧土,大家都被她折磨得有些受不了。
相较之下,还是梅蒂恩比较贴心。
毕竟她用小铁锹采药之前还会先问对方痛不痛来着。
如果不痛的话就继续挖,如果痛的话……狗腿子谢米和蕾蒂西亚会帮助它们无痛的。
(本章完)
“让我想想,或许可以用月见草的溶解液和红色中和剂混合作为基石,搭配金薄荷与牛舌酒,在一定程度上刺激身体活性,从而达到修复损伤的目的;除此之外,紫百合的瓣萃取物、三眼蜥蜴的冠状角质层以及大尾雕枭的纯色羽毛也是不错的选择,主要起到增强药性、加速生长的效果。不过,既然要加入金薄荷与紫百合了,那么与之相性良好的白果也不能错过,恰好在圣但尼行省,这些材料都不缺少……”
一旦提到自己的专业领域,刚才还嘻嘻哈哈的萝乐娜一下子变得认真起来,她一边自言自语,一边在工作台上的瓶瓶罐罐中挑来拣去,挑选合适的材料,很快就进入了工作状态。爱丽丝对于炼金产物很有兴趣,对于炼制过程却没有什么兴趣,毕竟这是萝乐娜的王权,她就算感兴趣也学不会,因此看了一会儿后,就兴致缺缺地移开了目光,开始打量起工房内的其他摆设,试图找到萝乐娜保存炼金制品的地方,然后趁她不注意偷偷毛一两个回去玩。
林格和圣夏莉雅则多看了一会儿,后者纯粹是基于对妹妹的关心,她对炼金术同样没什么了解,因此只是觉得萝乐娜的动作很流畅,给人一种赏心悦目的感觉而已;倒是已经观摩过好几次炼金过程的林格,看着看着忽然皱起了眉头,发现似乎有哪里不对劲。
萝乐娜的动作虽然很流畅,几乎不需要思考就知道自己下一步应该做什么,但是她伸手去拿工作台上的炼金材料时,总会微不可觉地停顿一下,然后才恢复正常。这停顿的幅度很小,时间也很短暂,以至于没有把注意力放在这上面的圣夏莉雅与爱丽丝根本注意不到。
只有林格发现了,并且很快就有了一个猜测。
年轻人没有开口询问,而是选择用另一种方式验证自己的猜想。他趁着萝乐娜陷入思考、纠结于到底该用哪一种材料作为反应物的时候,不动声色地伸出手,将少女所纠结的那两种材料悄悄调换了位置。当他收回手时,却对上了圣夏莉雅一脸错愕加震撼的表情。
林格这是在……恶作剧吗?
牧羊少女仿佛被刷新了三观,难以想象一向严肃认真的林格也会干出这种事,而且,恶作剧也就算了,为什么要当着对方的面做这种事啊?难道他觉得萝乐娜是瞎子,看不见他的小动作吗?就算是爱丽丝也不会犯这种蠢吧!
看着圣夏莉雅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林格似乎没有觉得自己哪里做错了,还竖起一根食指在嘴边,示意她不要声张。
圣夏莉雅:“……”
在妹妹和林格之间,她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没有开口提醒萝乐娜,并且还在心里安慰自己:反正她自己会注意到的,就算她刚才思考得太过投入而没有注意到林格的小动作,瓶子上也还有标签呢,总不会认错吧?
然后她就眼睁睁看着,嘴里念叨着“金薄荷”的萝乐娜,却把手伸向了写着“紫百合萃取物”的那个瓶子。
怎么回事?难道说……她在配合林格的恶作剧吗?
虽然早就看穿了陷阱,但因为是林格第一次恶作剧,不忍心见他失败后露出失望的表情,所以才故意视而不见,主动配合?萝乐娜,原来,你是这么温柔的一个人呀,以前认为你和爱丽丝一样调皮捣蛋不好管束,实在是我的偏见,对不起……
就在圣夏莉雅内心感到深深的惭愧与自责时,林格突然伸出手,一把抓住了萝乐娜的手腕,稳稳当当地停在了装有紫百合萃取物的那个瓶子上面。萝乐娜起先还怔了一下,没反应过来是怎么一回事,不过很快就回过神来,抬头向年轻人露出一个甜美的笑容,语气有些戏谑:“哎呀,林格先生,没想到你是这么主动的人,真是让我受宠若惊呢。不过小夏姐姐还在这里,伱对其他女孩子太过热情的话,她可能会有意见哦?”
“我也有意见!”旁边传来一个中气十足的声音,爱丽丝看见有热闹可以凑,当即兴奋起来:“林格你这色胆包天的家伙,大庭广众之下和美少女拉拉扯扯,成何体统!快把手放下,让我来!”
林格无动于衷,只是轻轻将她的手推回去,说道:“你拿错了,萝乐娜,你要的金薄荷在这里。”
“诶?”
萝乐娜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是、是这样吗?看来是我昨天晚上太累,整理材料的时候不小心放错了位置。”
“不,你没有放错位置。”林格淡淡道:“是我将它们调换了,不过我很奇怪,为什么你没有发现呢,这么显而易见的事情?”
少女的笑容更僵硬了,但还是强撑着:“可能是因为我太投入了,所以没有注意到周围的情况吧。林格先生你也真是的,怎么能对一名柔弱少女做出这样的恶作剧呢,幸亏是我,如果是别人的话,说不定已经生气了哦?”
她尝试用调侃的方式转移话题,但并没有什么用,因为就连爱丽丝都能看出她似乎隐瞒了什么。圣夏莉雅的表情一下子变得严肃起来:“萝乐娜,你的眼睛,让我看一下。”
“眼镜吗?小夏姐姐想要的话,我可以给你也做一副,但需要等一段时间……”
圣夏莉雅没有给她扯开话题的机会,直接伸出双手按在了她的脸颊上,将顾左右而言他的少女慢慢扭了过来,与自己对视。两人的目光僵持了一会儿后,最终还是萝乐娜先撑不住了,哎呀一声扭开了圣夏莉雅的手,然后有些自暴自弃地说道:“好啦好啦,我承认就是了,我的眼睛有病,看不见东西了,这样你就满意了吧,林格先生?”
末了还不忘了埋汰林格一句。
年轻人对这种程度的言语攻击早已免疫,一副无动于衷的样子,追问道:“因为诅咒?”
“是呀。”萝乐娜叹了一口气:“我本来以为自己已经伪装得很完美了呢,你是怎么发现的?难道是因为太关心我,所以才一直看着我,连这种小细节都没有漏过?哎呀,这也太让人害羞了吧,林格先生。”
她故意装出娇羞的模样,但并不能借此蒙混过关,比如作为姐姐的圣夏莉雅就不会轻易放纵这种行为,她一脸严肃地问道:“那你为什么不跟我们说呢,萝乐娜?”
萝乐娜嘿嘿一笑:“因为是昨天晚上才发生的,你们都不在,我怎么告诉你们嘛。”
爱丽丝当即指出:“可你刚才还试图隐瞒呢。”
我最讨厌敏锐的小鬼了,萝乐娜暗暗瞪了爱丽丝一眼,然后回头对上圣夏莉雅严厉的目光,忽然有点怀念自己的亲姐姐了,如果是她的话肯定会顺着自己吧,毕竟她最心疼妹妹了。可是亲姐姐不在这里,眼前只有严厉的干姐姐,她只能默默地在心里哀叹一声,继续做无力的狡辩:“因为我不想让大家为我担心,反正又不是很严重的事……”
“眼睛都看不见了,这还不严重啊?”爱丽丝又跳出来唱反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