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9章 你希望是病吗?
房间的门紧闭着,一股酸苦的药味弥漫在深冬时节冰冷的海水中,尽管身上裹着厚厚一条毯子,但年幼的女孩仍然感觉手脚冻僵,血液凝滞,连呼吸都像在冰天雪地中喘息着,沾染了粗粝的冰碴。尽管她从未见过下雪,只在书本中看到过对它的描述,因为碧海之镜是不会下雪的,风雪只会在千万里外的北域肆虐咆哮。
她蜷缩着身子,双手抱膝,坐在壁炉边的沙发上,无视了灯盏内正蒸腾出熹微光芒的天蓝石,目光安静地凝视着头顶的天板,石料的材质有些发灰,与壁灯散发出来的微光溶为一体,立刻混合为一种墨水般的深黯的漆色,犹如阴影在角落里攀行,毛骨悚然。但那实质是古渊岩在多年的海水磨蚀中形成的痕迹,别说它仅是深海世界中最常见也最平凡的建筑材料,即便素有“神之宝玉”称谓的透萤石与海楼石,恐怕也无法抵挡时间的力量。
今年比去年多一些,去年又比前年多一些,再过不久,或许整面天板都会被阴影占据吧。女孩的眼神并未有什么变化,依旧那样安静且专注,仿佛在凝视着生命中不容错过的一样事物。与此同时,她的心中默数着:一、二、三、四……五十七、五十八……
当数到第一百声微弱的心跳时,房间的门准时被敲响了,然后,敲门的人并不待她回应,便用脚轻轻推开了门,然后双手捧着一锅药水走了进来——没错,是一锅,并且还是刚煮开的,热气直冒,仿佛要烧干附近的海水。
刚进屋的这位少女比坐在壁炉边的女孩略大一些,她哼哧哼哧地将手中的铁锅放到了桌上,松手的那一刻竟发出了低沉的轰鸣声。女孩微微皱眉,终于将目光从天板上收回,低头看了一眼,发现锅中的药水呈现出可疑的暗紫色,咕嘟咕嘟地冒着大大小小的气泡,并且锅中还沉浮着许多可疑的材料:草根、海藻、贝壳、甚至动物的内脏等。
虽然年幼但心智早熟的萝乐娜不禁叹了一口气:“这又是什么药?”
“母亲向巴洛鱼人部族的大长老讨教的秘方。”珈乐涅嘿嘿一笑:“据那位大长老说,无论什么病都能治哦,他就是靠这一手秘传才当上长老的,几十年来治好的族人没有上万也有数千了。母亲就收了他的秘方,还赏了他一百头海马兽与二十套骑兵甲胄呢。”
那没治好的又有多少?
萝乐娜脑海中闪过这样的想法,但没有问出口,她仔细回忆了一下,表情逐渐变得古怪:巴洛鱼人部族,如果没记错的话,至今仍保留着原始的部落制度吧?不仅没有文化传承,连族人都有大半属于智力未开化的野蛮人,向来为其他深海异类所不齿。萝乐娜并没有歧视的意思,但这种连草药学和基础护理概念都没有产生的部落,真的能献上什么靠谱的秘方吗?
她问道:“药方的材料是什么?”
珈乐涅同情地看了一眼自己的妹妹:“海息虫的胆汁与胆囊。”
“……”
“没关系啦。”珈乐涅拍了拍她的肩膀:“实在不想喝的话就偷偷倒掉吧,我不会和母亲说的。”
“那母亲给出去的赏赐岂不是浪费了?”萝乐娜笑着摇了摇头:“况且海息虫并不是什么毒物,这锅药就算治不好我的病,也不会出问题的。就是——”
她说到这里顿住,从旁边拿起一根茶匙,在锅里舀了一勺,像喝茶那样优雅地喝了下去,然后脸蛋立刻皱成了苦瓜模样,艰难地从嘴里挤出一句话来:“就是有点苦而已。”
海息虫,号称深海中最不受欢迎的一种生物,其原因只有一个:很苦。
从表皮到血液再到内脏,无不苦涩,而最苦的胆囊与胆汁据说甚至能让荤素不忌的海食兽都苦到呕吐出来,而萝乐娜面前这一锅药已经是经过特殊处理、祛除了许多苦味的版本,饶是如此,依旧让女孩的舌尖发涩,感觉整个味觉都麻木了,超级难受。
一想到这锅药水要全部喝完,作为姐姐的珈乐涅都替她感到难受,便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妹妹的肩膀,发自真心地说了一句:“辛苦你了,萝乐娜。”
“不辛苦呀。”从苦涩的药味中稍微缓过神后,尽管舌尖仍有些发麻,但萝乐娜还是笑眯眯地对姐姐说道:“我只是需要喝药而已,真正辛苦的是母亲大人、山德鲁大人和姐姐才对,毕竟你们一直都在为我的病情操劳嘛。”
“话是这么说,可喝药也是很辛苦的呀,况且……”
珈乐涅忽然停住,欲言又止。
萝乐娜却明白她想说什么。况且,迄今为止,无论是母亲、山德鲁大人,亦或是其他忧心二王女殿下病情的臣民,这些人从古籍、秘典和道听途说中得来的药方,其实都没有效果。
眼前这位女孩的病,仿佛无法以人为的手段治愈。最简单的感冒与发烧,治不好;涉及身体器官与血液的肺部和心脏病等,同样治不好;只能等待其自然痊愈。甚至还有对其他镜精灵来说几乎等同于宣判了死刑的石肤病与结晶灰化症,前者会导致镜精灵无法通过体表毛孔吸收海水中的氧气,逐渐憋死;而后者则会导致他们的起源石逐渐黯淡并破裂,直接失去生活在海中的资格。这两种疾病最初出现在萝乐娜身上时,几乎所有人都悲观地认为,这位二王女殿下已经无药可医,然而最终,它们也随着时间的流逝,自然而然地痊愈了。
这是很不可思议的事情,什么时候石肤病与结晶灰化症也能自然痊愈了?如果能的话,它们就不会被镜精灵一族视为绝症,令无数优秀的医师无能为力了。
但这种奇迹,确实在萝乐娜的身上发生了。
这使不少人开始思考,导致二王女殿下被病魔困扰的,究竟是自她出生以来便不曾改善过的孱弱体质,还是另一种更为特殊的因素呢?比如……
“诅咒。”
珈乐涅忽然说道,她坐在妹妹旁边的那张椅子上,与她隔着那一锅不断冒着暗紫色气泡的可疑药汤,声音有些低沉:“我听说,母亲大人和山德鲁大人已逐渐认定,困扰你的并不是疾病,而是某种邪恶的诅咒,因此才无法用普通的方法治愈。所以最近,他们正要求王庭的书记官与书库中负责保管典籍的守书人,翻查古老时代留下来的记载,尝试从中找到解开诅咒的方法,或许,会比单纯的药物治疗更有效。”
萝乐娜听罢,沉默了一会儿,低声道:“这样啊。”
“怎么啦,萝乐娜?”珈乐涅回头看了妹妹一眼:“伱看起来似乎不是很高兴的样子?”
但这分明是件好事吧?
至少,在所有治疗疾病的方法都已经尝试过而都没有效果的情况下,转换思路是个不错的选择。
“不高兴?”萝乐娜缓缓摇头:“没有呀。我没有不高兴。”
“少来。”珈乐涅伸出手,捏了捏她的脸颊,哼了两声:“我可是你的姐姐,你以为能瞒得过我吗?快说、为什么不高兴!你要是不说的话,我可就……”
“就怎样?”
“就挠你痒痒!”
“呀、哈哈、不、不要这样啦姐姐,哈……我告诉你就是了。”
珈乐涅这才收回那双罪恶的小手,仿佛什么都没有做过般,等待妹妹的解释。
萝乐娜又仰起头,看着黯淡发灰的天板,轻声细气道:“因为我不喜欢这种说法。”
“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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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你不喜欢这种说法,为什么?”珈乐涅学着妹妹的样子,脱去鞋子,将双脚放到了椅子上,抱着膝盖,好奇地问道:“我倒是觉得挺不错的。”
“那姐姐为什么觉得不错呢?”萝乐娜没有回答,倒是反问了一句。
“因为那样就和你的身体没有关系了啊。”珈乐涅用理所当然的语气回道:“都是诅咒的错。而且既然是诅咒的话,母亲和山德鲁大人都是半神强者,应当更有办法解决吧?就算找不到解除诅咒的办法,只要找到对你施加诅咒的那个人,把他干掉就行了。”
她嘿嘿轻笑,说出了一句很恐怖的话:“毕竟杀人总比救人容易的。”
“姐姐伱又说这种话,当心被母亲听到。”萝乐娜嗔怪地看了姐姐一眼,然后把下巴搁在膝盖上,凝视着房间里涌流的海水,在无人注意的角落里激荡开一个又一个细小的漩涡,她轻声道:“其实你觉得不错的地方,恰恰就是我不喜欢它的地方。”
“咦,你这是想说我对自己的妹妹其实一点都不了解吗,萝乐娜?”
“少作怪,姐姐!”
萝乐娜冒着把桌上的药汤洒翻的风险也要伸出手,拍了珈乐涅的手臂一下,却被后者笑嘻嘻地躲了过去:“好啦好啦,我不逗你玩了。原因呢?你总得告诉我原因吧?”
“我正要说原因呢,还不是被你给打岔了。”萝乐娜嘟囔道:“原因也还和你说的那样,如果它是诅咒而不是病的话,就和我没有关系。是一个与我毫无干系的陌生人对我施加了诅咒吗?还是我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母亲和山德鲁大人他们为我操心,而自己却无能为力呢?我不喜欢这种感觉。”
说到这里,她紧紧地抿住嘴唇,还未完全晕染出天空色彩的眼眸中,闪过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坚定:“可如果是病的话就不一样,我是能靠自己的力量解决的,就算所有人都认为我治不好了,只要我还相信自己,那就永远都能保留一点希望。我想把希望攥在自己的手中,而不是被其他人决定,你能理解我吗,姐姐?”
“唔,好像可以理解,又好像很难理解。”珈乐涅挠了挠后脑勺:“简单来说就是,你想自己治好自己的病对吧?但那要怎么做到呢?你又不是医师,也从来没有学习过这方面的知识,从现在开始的话好像有点晚了。啊、你该不会是想——”
她蓦地想起什么,睁大了眼睛,而萝乐娜则眉眼一弯,含笑点头:“就是你想的那样哦,姐姐。”
“可母亲不是明令禁止你使用那个能力吗?”珈乐涅深深地皱紧了眉头,尽管猜到了妹妹的意图,但却无法赞同,也唯有在这件事上,她才表现出了一丝作为姐姐的成熟:“虽然目前来说还没有表现出任何明显的副作用,但创造的权能本就不够稳定,即便是人类中【造物主】途径的魔法师,都必须谨慎地使用它的力量,何况母亲甚至怀疑,你身上的诅咒……啊不,你身上的病就跟这个能力有关系。如果你经常使用的话,会不会导致病情变得更加严重呢?”
她用关切而又担忧的眼神看着自己的妹妹,萝乐娜却反过来安慰她:“放心吧姐姐,不会出事的,之前我已经试过好几次了,足以证明这种炼金魔法和我身上的病没有什么关系。恰恰相反,它可能是帮助我治疗疾病的唯一方法。”
“你试过了!?”珈乐涅不由得提高了语调:“什么时候!我怎么不知道?”
“你知道的呀,姐姐。”萝乐娜眨了眨眼睛:“每年你生日或者节日的时候,我不是都会送你一件礼物吗,你还很高兴呢。”
迦乐涅的神情顿时一僵:“可你说那些礼物都是捡到的。”
“姐姐你真信了呀?”
这回轮到萝乐娜看着她的眼神中充满了关切与担忧了,大概是在忧愁姐姐的智商吧,毕竟任何正常人都不可能相信自己那种拙劣的借口。即便涅瑞伊得斯城再怎么繁华、镜精灵们再怎么富庶,在街道上散步或者在园里玩耍的时候捡到魔法物品这种事,仍是只存在于童话故事中的情节。
珈乐涅的神情更僵:“我以为那是你运气好……”
萝乐娜不说话了,只是默默低下头去,在姐姐看不到的地方嘴角勾起,眉眼弯弯。
“行了行了,想笑的话就笑出来吧,别憋在心里了。”珈乐涅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你居然从几年前开始就欺骗自己的姐姐了,真不是个好孩子!等着我去和母亲告状吧,萝乐娜!”
“呜!”萝乐娜瑟缩了一下身子,双手抱膝,故意装出一副可怜兮兮的表情,问道:“那我要怎样你才能原谅我呢,亲爱的姐姐?”
“如果我说不希望你再使用那种能力呢?”
“……”房间内霎时安静了一瞬,半晌后萝乐娜放弃了伪装,轻轻摇了摇头:“很抱歉,但只有这件事,我无法答应你哦,姐姐。”
“我就知道。”
珈乐涅嘟囔了一句,但也没太失望,因为她早就知道自己的妹妹是个什么样的人了。表面看起来那么柔弱,内心却倔强得很,那些她愿意拿出来和其他人分享的想法,必定早就拿定了主意,不管旁人怎么说,都无法动摇她的心志。
听话的时候是真听话,但顽固的时候也是真顽固。
也不知道这种性格是好是坏。
她心中无奈地叹了一声,然后便开口转移了话题,或者说,回到了正题:“既然如此,我倒是有一个办法,或许可以让母亲同意你使用那种神奇的炼金魔法。”
“咦?真的吗?”
“少用这种语气和你姐说话,我平时看起来不聪明,只是不喜欢动脑而已;当我愿意动脑的时候,世界上就不存在什么难题了。”
“哇,姐姐好厉害!”
面对萝乐娜崇拜的眼神,尽管知道她是装出来的,但珈乐涅还是得意地仰起下巴,露出一截弧度优美的脖颈:“很简单,你用自己的炼金魔法制造一些药水,能治疗普通的疾病就行;或是其他能帮助平民的道具。然后我偷偷替你送到有需要的人手中,向他们宣扬你的事迹,要不了几天,你的名声就会传遍涅瑞伊得斯,让所有人都知道,二王女殿下拥有多么神奇的能力,并且愿意用这种能力帮助自己的民众。”
“你知道,母亲向来都重视民众的看法,并且你在平民中得到名声,其实也间接提高了王室的声望。所以事情败露后,就算她再怎么生气,也不会怪罪你的。”
听起来确实是个不错的方法,可是……萝乐娜显得有些犹豫:“这样做的话,会不会太卑鄙了,显得我像在利用大家的善意一样。”
“没关系。”珈乐涅摆了摆手:“至少你对他们的帮助是真的,事成之后,只要你别忘记自己的初心,在寻找治疗的方法之外,继续坚持帮助那些有困难的人,我想就不用因此感到愧疚了。萝乐娜,你愿意帮助他们吗?”
她直勾勾地盯着自己的妹妹,萝乐娜想了一下,然后脸上浮现出一个发自真心的微笑:“当然!”
“我就知道。”珈乐涅也笑了:“因为你从小就是这么善良嘛。”
“是吗?”
“是的哦。”
萝乐娜不说话了,只是将脑袋搁在膝盖上,静静地看着自己的姐姐。珈乐涅与她对视了一会儿后,忽然伸出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将那整齐柔顺的晶蓝色长发揉成了乱糟糟的模样:“萝乐娜,要早点好起来啊。”
“……”
“等你的病好了以后,我带你去海上看流星吧。”
“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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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母亲大人他们一开始也认为,困扰萝乐娜的是一种特殊的疾病,但随着时间的流逝,他们逐渐改变了看法,觉得‘诅咒’这个说法或许更为合适。但萝乐娜并不这么认为,她自始至终都觉得,缠绕在自己身上的命运名为疾病,而非诅咒。”
说到这里,珈乐涅稍微观察了一下听众们的神色,发现他们果然还是更赞同诅咒的说法。这很正常,毕竟在外人眼中,如此诡异离奇的事情,也只能用诅咒来形容。说到底,世界上没有任何一个人能在患上那么多种疾病的情况下仍然顽强地活着,倘若那不是奇迹,就是诅咒了。
而众所周知,在这个偏向理性与残酷的世界中,发生奇迹的概率总比诅咒要小一些。
林格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这就是萝乐娜与女王陛下之间矛盾的根源?”
“差不多吧。”
珈乐涅点点头道:“其实她们的想法我都能理解,萝乐娜是觉得病的话,还能靠自己的力量解决,不像诅咒那么虚无缥缈。她的炼金魔法那么神奇,只要坚持下去,或许总有一天能炼制出治疗这种顽疾的药物呢?至于母亲的话,她的考量可能会更深一些。”
“更深一些?”爱丽丝好奇地问道:“比如?”
“比如,萝乐娜是尼厄丽德王室的二王女嘛,她代表的是王庭,将来很有可能成为母亲大人的继任者,但继任者的身体有问题的话,难免会让人怀疑她统治的稳固性;再加上当时萝乐娜的炼金魔法已广为人知,所有人都认为这是‘神之半子’从晶之雪那里获得的恩赐,在这种情况下,将萝乐娜的病情解释为晶之雪向其半子赐予恩眷后所收取的代价,便显得合情合理了。不仅能消除人们的疑虑,甚至更加证实了萝乐娜体内流淌着神之血脉的说法,对尼厄丽德王庭的统治有利无弊。”
“原来是这样,所以是政治方面的考量啊。”爱丽丝捏着下巴,啧啧道:“可是这都基于萝乐娜继承王位的前提吧?如果最后继承王位的人不是萝乐娜,而是其他人,那怎么办?”
珈乐涅闻言当即摇头,表示爱丽丝的说法真是荒谬,纯属无稽之谈:“怎么可能!涅瑞伊得斯城中除了萝乐娜以外,还有谁够资格继承王位?”
大家便都不说话了,齐刷刷地盯着她看。
珈乐涅过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用手指着自己,睁大了眼睛:“我?不不不、我可不行,我又不是尼厄丽德王室的血脉,怎么可能继承涅瑞伊得斯城的王位呢?”
“是这样吗?”梅蒂恩歪了下脑袋:“可我觉得女王陛下对你很器重的样子,珈乐涅姐姐。”
不仅从小就让她接受各种严苛的教育,还让她加入城市防务军团,从基层开始历练,甚至将大部分公务都交给她来处理,这样的待遇,比起在洛特丹娜市经营了六年工坊的萝乐娜来说,似乎更像是培养继承人的样子吧?
“唉,你们不懂。”珈乐涅摆了摆手,随口道:“反正我是不可能继承王位的,你们就别指望我了,还是接着聊萝乐娜的事情吧。”
大家都看出她的兴致确实不高,便默契地略过了这个话题,林格道:“所以萝乐娜小姐前往人类的城市生活,便是为了寻找治疗疾病的方法吗?”
“恩。”珈乐涅轻轻点头:“她的【奇迹炼金术】可以用寻常材料炼制出效果独特的魔法物品,但没有人能理解物品炼成的规律,这是只有萝乐娜本人才能掌握的标准。她自己说是尝试了碧海之镜中所有常见或罕见的材料,但都没办法炼制出理想中的药物,所以猜想或许人类的世界中会有自己需要的材料,便向母亲大人提出了离开涅瑞伊得斯的请求。母亲大人当然不同意了,人类的世界多危险啊,还有教团联合的守夜人与白银狂犬,尊贵的海栖公主不应该将自己置于险地。但萝乐娜也很顽固,她平时都会听母亲的话,只要母亲反对的事她都不会去做,唯独在这件事上没有丝毫让步。两人吵得很凶,倒是把我夹在中间,进退两难了。”
说到这里,她忧伤地叹了一口气,显然对那场发生在母女之间的争吵,至今仍心有余悸。
母亲想得到大女儿的支持,证明自己对小女儿的关心并没有错;而妹妹也想得到姐姐的支持,证明自己有独立生活的能力。她们都想要向对方证明什么,而作为最合适的“证人”,珈乐涅的处境只能用尴尬来形容。
无论支持哪一方,感觉都会让另一方伤心;至于哪一方都不支持的话,看着母亲和妹妹争吵的珈乐涅也会伤心的。
“但萝乐娜最终还是前往人类的城市生活了。”爱丽丝显得兴致勃勃,似乎对这种家庭矛盾很感兴趣:“所以她成功说服了女王陛下?”
“可以这么说吧。”对于这个问题,珈乐涅的回答有些含糊:“主要是当时发生了一件事,导致母亲的态度稍有转变,怎么说呢……就觉得萝乐娜去人类的城市生活,未必不是件好事,这样……反正就,懂得都懂,懂吗?”
伱懂来懂去的,是指望我用心灵感应读你的脑电波吗?
爱丽丝直言不讳:“你不妨把话说得更明白些。”
“哎呀,怎么说呢……”珈乐涅还是支支吾吾,不太想把话说明白,大概觉得有些难以启齿吧。
怎么,涉及王室丑闻不成?
爱丽丝更好奇了,不止是她,其他人也跟着好奇起来。这种事无关身份与年龄,而是生灵的天性所致,谁能不对他人的私密生活感兴趣,站在旁观者的高地上,居高临下地窥探呢?
倒是林格想起了什么,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
当爱丽丝试图逼问珈乐涅的时候,他忽然开口问道:“是因为洛特丹娜市附近海域的污染问题,对吧?”
“咦!?”珈乐涅闻言,大惊失色:“你怎么会知道?难道是萝乐娜告诉你的?不应该啊,这种事情她怎么会对外人说呢?”
但如果不是萝乐娜说的,林格又怎么会知道呢?
珈乐涅陷入纠结之中,百思不得其解。
林格并未回答,只是眼前忽然浮现出那位少女站在防波堤上眺望海洋的场景,以及她面对污浊的海水、灰霾的天空与麻木的生灵,对外乡人们说“海洋正在悲鸣”时那哀伤低沉的语调,于是瞬间明白了这个答案究竟是从哪里得到的,仿佛那时候少女的心情,很神奇地传达到了这位年轻人的心中,被他感知并理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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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的来说,就是这么一回事吧。”
既然林格已经猜到,珈乐涅便没有了继续隐瞒的理由,索性点头承认了:“我之前不是和你们说过嘛,为了防止教团联合的天灾探测装置将碧海之镜彻底封锁,母亲大人曾制定了一个策略,通过涅瑞伊得斯城埋在人类世界中的渠道,暗中引导当地天灾使团的工作重心逐步向矿业开发转移,从而为深海之下的异类们赢得了一丝喘息的余地。但这么做并不是没有代价的,最显著的代价便是对海洋环境的污染,其中固然有人类毫无节制地进行开发与排污的缘故,但也不能说和我们镜精灵一族毫无关系。”
“而萝乐娜恰好是个非常重视家园的人,或者说,她能够感知到大海的意志。”
感知大海的意志?
众人听到这里,都不解其意,倒是爱丽丝恍然大悟,很确信地点了点头:”我明白了,原来萝乐娜人称小阿古茹啊。”
珈乐涅不解:“阿什么?”
“是人类中象征海洋之光的战士,据说每当世界遭遇危机的时候,这位战士就会与海洋之光合为一体,化身为超古代装逼……啊不,我是说奥特战士,与另一位喜欢破坏大地的奥特战士并肩作战,保卫人类的家园。”爱丽丝张口就来,滔滔不绝,但凡是个智力正常的类人生物都不会相信她的胡说八道。
“原来如此。”珈乐涅感慨道:“没想到人类中还有这样的英雄,听起来倒是与我们镜精灵传说中的深海王子玛菲纳很相似。”
而她居然信了。
“不过,并不是所有镜精灵都拥有这种能力,准确地说,萝乐娜是最特别的一个。”珈乐涅又说道:“或许这和她体内流淌的神之血液有关吧,身为晶之雪的半个子嗣,她与海洋的共鸣程度,已经超越了所有族人。所以,当污染变得严重、并逐渐向外海扩散的时候,她便对我们说过,梦见自己在海上听见了哭泣的声音,那是大海的悲鸣,同时也是它向生活在自己体内的生灵们发出的警告:若不及时遏制污染、净化海洋,终有一日,这污浊的海水与灰霾的雾气将彻底吞噬你们的家园,使之沦为废墟渊土,荒芜生机。”
爱丽丝便明白过来:“她就是因为这个原因,和女王陛下闹翻了?”
“说闹翻未免也太严重了。”珈乐涅摇摇头:“萝乐娜是个很懂事的孩子,她固然伤心于海洋的污染如此严重、竟已到了令海水为之悲涌、海域为之哀鸣的地步,但同样明白这件事的主要责任在于人类,而母亲大人只不过是在背后推了一把而已。况且,这也是为了涅瑞伊得斯城的安危、为了捍卫碧海之镜的完整、为了庇护千千万生活在海中的生灵……而不得不做出的选择。她身为尼厄丽德王室的二王女,绝没有理由也没有立场去指责母亲大人的做法。”
“但要让她对大海的悲鸣无动于衷,同样是不可能做到的事情。”珈乐涅的语调随着讲述逐渐变得低沉:“于是她便向母亲提出请求,想要前往人类的城市,亲眼观察海洋污染的情况,并寻找净化污染的方法。结合她之前提到的想要前往人类的城市寻找治疗疾病的方法这件事,母亲大人便没有了反对的理由,最后只能同意她的请求。”
“这么说来,她其实有两个梦想咯?一个是在人类世界寻找材料炼制能治疗自己疾病的药物,另一个则是净化海洋的污染。”爱丽丝还记得萝乐娜关于梦想的说法,她微微皱眉,神色颇为凝重:“病弱、妹妹、优咩人、炼金术师、环保主义者、奥特战士……她这属性叠得有点多啊。”
太复杂了,不适合当女主角。
珈乐涅不明白她在说什么,但听语气应该是在表达担忧吧,于是她也忧郁地叹了一口气:“可是这两个梦想,她都不可能实现了。因为母亲大人不可能同意她返回人类的城市,那里太危险了,身为尼厄丽德王庭的二王女,她必须跟我们一起撤往外海,这不仅是母亲大人的意思,也是王庭诸位大臣和城中所有民众的意思。我这么说,你们能理解吗?”
她看向众人,但那目光与其说是在询问,不如说是在寻求认可。但林格并不知道她到底想被认可什么,便没有回答,而其他人也只是针对这件事,发表了一些不痛不痒的言论而已,比如“萝乐娜姐姐好可怜”或者“女王陛下真的很严格”之类的。毕竟往小了说,这是母女间的私事;往大了说,这关乎到镜精灵们的迁移计划能否顺利完成。而无论是大事小事,都不是他们这些外人可以置喙的事,就算萝乐娜真的因此被软禁了,他们也不可能去救那位少女,只能在这里为她的经历和梦想感到惋惜罢了。
珈乐涅自己也知道这一点,所以她向客人们提到这件事,不过是为了倾述些心事罢了,并不指望他们采取什么实际行动。说实话,要是他们真的这么做了,那真正难做的人反倒变成她了。
于是众人很快结束了这个话题,开始讨论起其他的事情,比如今天该去哪里玩之类的。三天后涅瑞伊得斯城就将往外海迁移,林格他们自然不可能跟过去,那么便要趁这段时间,好好将这座城市游览一遍才行。
尤其对初次来到这座城市的林格、爱丽丝和圣夏莉雅三人,梅蒂恩更倾情推荐他们去欣赏蓝瑚宫中那株高大华美的珊瑚树,或到郊区陵园中徜徉于幽幻冷艳的海。而珈乐涅尽管兴致不是很高的模样,但还是拍着胸口保证一定会好好带各位客人游览城市,让伱们体会到宾至如归的感觉。
于是大伙便高高兴兴地结束了用餐,决定出门玩耍了。但在爱丽丝屁颠屁颠地想要跟过去的时候,林格忽然叫住了她:“等等、爱丽丝。”
“干啥?”金毛女仆回头,一脸的揶揄:“你也要和我们一起去玩吗?哎呀,我就说嘛,怎么可能有人会拒绝美少女的诱惑呢?这么多美少女陪你一个人逛街,是不是很心动?”
并没有。
林格无动于衷,只是淡淡道:“你留下来,我有事情找你商量。”
说完,他无视了爱丽丝“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的愤怒表情,将目光转向圣夏莉雅:“你也留下来,可以吗,圣夏莉雅?”
为什么对小夏就这么温柔!?爱丽丝举着拳头抗议,不过牧羊少女多少能猜到林格的用意,便轻轻点头,答应下来。于是,虽然梅蒂恩很遗憾不能和兄长一起逛街,但懂事的她不会提出任性的要求,便带着小伙伴们离开了旅馆。除此之外,奈薇儿也跟着去了,毕竟奥薇拉今天想留在旅馆里写小说,考虑到几个小女孩缺少监护人可能会闯祸,年事已高的女伯爵只能亲自出马,诠释老当益壮的道理。
恋恋不舍地看着小伙伴们的背影逐渐消失在视线的尽头,风中仿佛还回荡着她们的欢声笑语,爱丽丝猛地回头,目光凶狠地盯着林格,愤愤不平道:“你最好给我一个合适的理由让我留下来,否则,哼哼,我可不保证自己会做出什么事!”
鉴于她的威胁毫无力度,像小孩子在闹别扭,林格便没有放在心上,而是往门外看了一眼,确认某位大王女殿下已经走远,听不到这里的声音后,他才用一如既往的平静语调对在场的重任说道:“理由很简单,我们要想个办法去见萝乐娜小姐。”
“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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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啥!?”听见林格说他要去找被软禁的萝乐娜的时候,爱丽丝的第一反应是:“林格你真的见色起意啊?”
她两三步窜到餐桌前,双手按着嘎吱呻吟的桌面,身体前倾,向坐在对面的年轻人投以正义的批判的眼神:“我知道萝乐娜很可怜,但你也不能见人家小姑娘长得漂亮就随意插手别人家里的私事吧?何况这还不是普通的家庭,是王室诶!要是最后被女王陛下发现你和她的乖女儿私会、私通、私定终身,那我们这群人有一个算一个,统统别想走出涅瑞伊得斯城!所以,为了自己的同伴着想,林格,伱可千万要把持住自己,别被美色冲昏了头脑啊!”
她苦口婆心地劝说,林格听完却只想找块胶布把她的嘴巴给贴上,好让她知道如果狗嘴里吐不出象牙至少也不该吐出假牙的道理。遗憾的是他并不能这么做,因为随着爱丽丝的声音在大厅内回荡开来,有好几道意味复杂的视线同时落在了年轻人的身上。
“私会?”正晃晃悠悠向楼上走去的奥薇拉停下了脚步,微微扭头,漂亮的金色眼眸中星光闪烁,碎雾朦胧,若有所思道:“所以林格你是罗密欧咯?”
才没有这回事!
“私通?”正在柜台后擦拭酒具、打算调制一杯得意之作作为饭后消遣的谢丽娅渐渐放慢了手中的动作,不知道想起了什么,语气莫名深沉:“从道德上这是极不合适的事情,但从情感上我会支持你的,林格。”
我不需要你的支持!
“私定终身?”正在收拾餐具和擦拭餐桌的老板娘谢丝塔顺手将脏兮兮的抹布丢给旁边一只兔子先生,然后拉过来一张椅子坐下,用闪闪发亮的双眸盯着林格看:“被家庭和责任束缚的镜精灵公主,与来自遥远大陆的地上人相爱,决心抛开世俗的礼法成见、无论遇到多大的阻碍都要走到一起……吗?听起来真是个浪漫的故事呢~”
不要随随便便就把剧情脑补完整啊!
林格已经无力吐槽了,他感觉心很累,甚至连开口解释的余裕都逐渐失去,而造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爱丽丝却毫无反省的意思,反倒用力拍了一下可怜的桌子,继续咄咄逼人:“别想糊弄过去、林格!你给我解释清楚了,到底什么时候和萝乐娜好上的?她到底喜欢你哪一点?她有没有和你透露过自己的家庭情况?哦还有,她的三围是多少……哇!”
最后那声怪叫是她被圣夏莉雅温柔地扭了一下脖子而发出的动静。
“不要胡说哦,爱丽丝。”某位牧羊少女松开手,无视了旁边捂着脖子缓缓倒下且死不瞑目(无误)的受害者,环视大厅一圈,眉眼弯弯,笑容恬淡:“林格他和那位萝乐娜小姐之间,并没有什么特殊的关系,只是有其他的理由而已,对吧?”
林格僵硬地点了点头,其他起哄人士也莫名感到一股寒意攀上脊背,不约而同地颤抖了一下,然后连声附和,不敢流露出丝毫反对的神情——没看见连任何时刻都从容不迫的老板娘都心虚地移开了视线吗,这种时候不服软,你在找死?
小夏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可怕了?
大家都在心里嘀咕。
如果蕾蒂西亚在这里的话,她肯定会告诉大家:我早就知道这一件事了,否则怎么会乖乖去上课呢?
她现在最怕的人除了奶奶,就是圣夏莉雅,如今不过是让大家也体会到她的心情罢了。
……
“好啦,我不乱说就是了。”爱丽丝揉了揉仍在隐隐作痛的脖子,小声嘟囔道:“不就是被撞破了奸情想杀人灭口……呃(她在圣夏莉雅温和的注视下,艰难地咽了口唾沫),我是说,我们还是来讨论正事吧。林格,你对萝乐娜有什么想法吗,为什么要去找她?说起来萝乐娜确实很可怜,她的梦想也很伟大,但这不是我们该插手的事情吧?”
如果林格真是个富有同情心的人,那么和萝乐娜一样可怜的小女仆爱丽丝怎么会被他压榨得连工资都没有呢?除此之外,还没有休假、没有福利、没有年终奖金……简直可以说什么都没有,这难道是我的问题吗?不,一定是林格的问题,爱丽丝陷入了沉思。
年轻人尚不知道自家女仆已经开始考虑要如何罢工维权的问题了,毕竟他想破脑袋也不可能想到一个整天除了吃喝玩乐以外就是发神经的女仆有什么维权的必要,于是还是将注意力集中在讨论正事上面,用简单的一句话概括了自己的理由:“我怀疑萝乐娜可能就是下一位少女王权。”话音落下,大厅内安静了一瞬间,下一刻,还在幻想自己罢工维权后争取到更多福利、可以和美少女们大被同眠的爱丽丝猛地睁大了眼睛,终于回过神来:“啊?你说什么?”
她惊讶地看着林格,后者面无表情地重复了一遍:“我怀疑萝乐娜可能就是下一位少女王权。”
“这怎么可……咦?”爱丽丝本想说“这怎么可能”,但话到嘴边却犹豫了一下,因为她发现事实和她预想的恰恰相反,不是“这怎么可能”,而是“这很有可能”。
毕竟,遗落世间的少女王权最显著的两个特征:不归属于任何魔法体系的神秘力量以及无法用任何手段解除的诡异诅咒,萝乐娜貌似都满足?
“而且比起那些装嫩的老太婆来说,萝乐娜才是真正的少女啊。”爱丽丝捏着下巴感慨,然后下一秒身体就被无数道凌厉的目光戳成了千疮百孔,不得不灰溜溜地逃到桌底下,与兔子先生们为伍。
“我也只是怀疑而已。”林格无视了这家伙的搞怪举止,淡淡道:“如果想要验证这个猜想,就必须想办法和萝乐娜小姐接触,让她触碰爱丽丝的卡带才行。”
“所以林格才说,想要去见那位萝乐娜小姐啊。”奥薇拉趴在楼梯的栏杆上,略微歪头,一绺碎金色的刘海垂下来,挡住了她的左眼:“可是照现在的情况来看,好像很难做到的样子。林格,你有想到什么好办法吗?”
女王陛下对萝乐娜的软禁肯定不是关在房间里那么简单,负责冰水宫防务工作的水晶护卫队更是整个涅瑞伊得斯城中最精锐的一支军队,想要在他们的眼皮子底下偷偷潜入萝乐娜的寂夜宫,和二王女殿下私会……啊呸,我是说私底下见面,其难度不亚于安抚被boss爆杀导致游戏卡关后心情玉玉的爱丽丝,总的来说都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不过说到游戏……
大家似乎想到了什么,纷纷将目光投向餐桌——准确地说,是投向还在桌底下装死的爱丽丝,小羊更是在主人的授意下朝着桌底咩了一声,表示别装死了爱丽丝,该轮到你来发挥作用了。
爱丽丝便从垂至地板的红桌布下面钻了出来,但为了防止圣夏莉雅继续表演“温柔地杀死爱丽丝的方法”,她只钻出了一个脑袋,视觉效果颇为惊悚:“林格,你该不会是想用那个游戏吧?”
她似乎想打哑谜,但林格懒得和她玩这种猜谜游戏,便直接点头道:“恩,我们可以用《血之信条》的卡带潜入寂夜宫,和萝乐娜见一面,验证她的身份。如果她不是少女王权的话,这件事就与我们没关系了。”
“那如果她是呢?”爱丽丝好奇地问道。
林格沉默了一下,目光有些深邃:“等她确实是的时候再来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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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银色的月光无法照耀深海之底,但冰水宫中依旧灯火通明,一方方由海蓝石砌筑而成的水晶高塔拱卫着这座神圣的宫殿,终日不停地释放光明,使其如深黯海渊中一盏不灭的华灯,照耀着每一寸幽幻寂灭的土壤与每一个藏身阴影的孤魂,令邪祟之物无处遁形、也令海中之民俯首敬服,发自真心地崇仰镜精灵们永世光辉的统治。
站在高处往下眺望,除去冰水宫以外的地方都已陷入黑暗的笼罩,城中万籁俱寂,只有些微的星火闪烁,却更凸显出一股静谧的氛围,仿佛所有人都已安眠在一个巨大的摇篮中,卸下了白日的防备与伪装。
在深海中看不见日的升起与月的落下,自然也没有日月交替的说法,但镜精灵们依然根据月亮盈亏的周期与潮汐涨落的规律,制定了属于自己的历法和时间单位,他们将一天中最安静的时间段称为“寂夜”,大致是人类时间表中的凌晨一点到三点左右。
萝乐娜所居住的宫殿“寂夜宫”之名,便来自于此,因为她从小就体弱多病,时常被病痛折磨,难以安然入睡。爱弥拉女王怜惜自己的女儿,便以此名提醒任何经过宫殿的臣民与仆从,要像在寂夜中行走般悄然无声,切勿惊扰了这位少女的梦境,让她不能好好休息。
母亲对女儿的爱与关心,由此可见一斑。
但并不是所有关心都会像这座宫殿的名字一样温润无声,有时它是更激烈的,表现为言语上的冲突与行动上的强硬。这位母亲太过于忧心女儿的未来,以至于不能容忍她用任性的借口挥霍自己的人生,她下令让女儿在寂夜宫内好好休息,直到洗去因久居人类世界而沾染的尘埃后,方可出宫。暗中却令自己的近卫骑士卡廷斯加强了对寂夜宫周边区域的巡逻与戒备,在涅瑞伊得斯城的心脏地区,自然不会遭遇外敌入侵,那么这般举止的意味究竟为何,其实已经很明显了。
身为萝乐娜的老师,卡廷斯不忍见她与母亲闹翻,遭到软禁的惩罚;但身为女王陛下的臣子,他唯一能做的只有遵从命令而已。因此,尽管很多人都对这道命令心怀疑虑,但绝对忠于女王陛下的水晶护卫队依旧严格地执行着任务,将寂夜宫及周边区域严密封锁,其戒备森严的程度,莫说是萝乐娜了,恐怕即便是一只小虾都游不过去。
然而,小鱼小虾过不去的地方,不代表小蝙蝠也过不去。
趴在一座水晶高塔的阴影中,娇小的身躯与阴影融为一体,与生俱来的天赋令血族少女无师自通地学会了遮蔽自己的气息与呼吸,甚至连心跳都能压到近乎停滞的地步,因此,即便已经有三支巡逻队伍从下方的园中经过,依旧没能发现这双在头顶窥视自己的蝙蝠瞳孔,如红宝石一般闪烁着猩红妖异的光芒。
“守备很森严,看来那位女王陛下很防备自己的女儿。这倒不奇怪,萝乐娜小姐掌握的那些神奇的魔法道具,在特定情况下确实能发挥出意想不到的效果。”
“听起来,这次潜入并没有想象中那么简单。”
“简单与否,关键在于蕾蒂西亚小姐的发挥。”
“我相信蕾蒂西亚一定可以做到的。”
“喂、蕾蒂西亚!你都趴在这里观察这么久了,怎么还不动啊?该不会是害怕了吧?要是怕了就让我来,我从小就是个潜入大师了,大家都叫我小康纳呢!”
脑海中传来闹哄哄的声音,前面是林格与圣夏莉雅的讨论,最后那句话则毫无疑问是爱丽丝的废话,蕾蒂西亚摸了一下被夜晚的海水冻得有些发冷的鼻子,硬邦邦地回了一句:“爱丽丝,很吵,闭嘴,不要烦我。”
“你这是什么态度!?”爱丽丝大为惊诧,仗着巡逻npc听不到背后灵的话便抬高了语调,好像自己声音大就有道理一样:“我只是在教你如何正确潜入而已,但伱居然嫌我吵?你听好了,蕾蒂西亚,真正的刺客应该永远怀有一颗学徒般谦卑的心灵,唯有如此才能成为美少女们的梦中情人……咳咳、我是说,才能领悟教条的真谛。你要是一直这么嚣张下去,迟早有一点会溶于水的,可别怪我危言耸听哦?”
你这不是危言耸听,分明就是恐吓威胁才对。
蕾蒂西亚不屑地撇了撇嘴:“我不需要你来教我潜入,我刚才只是在观察他们的巡逻路线而已,马上就能找到突破口了,但你打扰了我的思路,所以,爱丽丝,是罪人,该杀!”
她最后说了很恐怖的两个字,但爱丽丝没有放在心上,以一种将生死置之度外的大无畏精神,继续指指点点:“你看你又来了,忘了这次任务的完全同步目标是不能杀人吗?我们只是要潜入寂夜宫和萝乐娜见面而已,又没打算和镜精灵们闹成死敌,你这种动不动就杀人的想法给我改善一下啊喂!”“你好烦诶,爱丽丝。”
“你才说你两句你就嫌我烦,我只希望你能好好打游戏,不要整天在这里用功读书!”
是不是搞反了?
同为背后灵的梅蒂恩连忙出来打圆场:“好啦好啦,你们不要再吵啦,再吵的话,游戏时间都要用完了。蕾蒂西亚,这次辛苦你了,如果你能顺利完成这次潜入的话,明天我就陪你出去玩好不好?”
林格听到这里,本来想对妹妹说你明天还要补功课的;圣夏莉雅听到这里,也想对蕾蒂西亚说你明天还要上课的。但两人想了想,还是没有出声,默认了这个条件,毕竟总要给孩子一点奖励,她才会好好玩游戏嘛。
显然,梅蒂恩的条件对蕾蒂西亚来说很有诱惑力,她当即精神一振:“说好了哦?”
“恩!”
蕾蒂西亚便不再和卑鄙的爱丽丝较劲,将注意力集中在眼前的宫殿上。在鹰眼视角的加持下,她能清楚地勾勒出巡逻队伍经过的路线、看见那些大大小小的警戒圈重合或疏漏的部分、观察到那些隐藏在视线死角与高处的暗哨……并将这些信息一一汇总,最终在脑海中形成一幅完整的潜入路线图。
不知为何,分明记忆轮回过一次,但蕾蒂西亚对这款游戏的玩法和机制却并没有感到陌生,这倒是为爱丽丝省去了重新进行新手教学的精力。而且,这次潜入从难度上讲,其实比上次潜入福洛泽古堡还要轻松一些,毕竟分散在古堡外围的那些异类种族成分复杂、天赋能力不同,往往需要制定对应的策略,而眼下只需要面对镜精灵的巡逻队就够了。
为了确保潜入能够成功,他们还使用了盘外招——那就是请某位血族女伯爵挑了个好时候去拜访爱弥拉女王,分散她的注意力。这是卑鄙的爱丽丝想出来的方法,她对那个笼罩着整座悬崖的巨大警戒圈至今记忆犹新,半神强者的感知范围,就是如此不讲道理,不可能通过正常的手段潜入。
至于涅瑞伊得斯城内的另一位半神强者,祭司团的大主祭山德鲁,据说目前正在操心迁徙相关的事宜,没有时间关注其他事情。
排除了所有难点之后,剩下要做的,只是潜入寂夜宫,找到萝乐娜的房间,与她会面而已。
“我要上了。”
蕾蒂西亚淡淡道,然后不等背后灵们反应过来便拉下兜帽,趁着两支巡逻队伍交接的短暂空隙,从塔顶纵身一跃,斗篷在半空中飘扬开来,随着海水的流向轻轻舒张,犹如一只漆黑的蝙蝠张开双翼,无声无息地滑落,触地后顺势一滚,立即消失在了那些镜精灵士兵们的视觉死角里,没有被发现。
潜入,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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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蕾蒂西亚蹲在拐角的一根柱子后面,默默地观察着一支装备精良的巡逻队伍从自己的面前经过,铠甲摩擦着金属叶片时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在此刻如子夜般静谧的寂夜宫中是唯一的噪声来源。
当最后一名巡逻士兵走过时,她忽然一个闪身,窜出了藏身的阴影,同时开启了技能【低调姿态】,整个人的气息与呼吸一下子遮蔽到最低点,就像一面墙壁、一块石头乃至一片海水般毫不起眼,就这样堂而皇之地混在这支队伍的最后面,跟随他们一起进入了宫殿内部,直到在下一个拐角才用同样的方式抽离,换了个方向继续潜入。
由于不能动手杀人……伤人的缘故,血族少女的潜入受到了极大的限制,至少【光明聚变】与【阴影刺杀】这两个技能都不能用了,换成某位无伤通关大师(自称)来的话肯定会受不了,但对蕾蒂西亚来说却不是什么难事。她似乎天生就有一种隐藏自己、欺瞒他人的本领,总能在错综复杂的巡逻路线中找到最合适的潜入路线,或是在无数明暗交替的监视眼线中窥见他们的视野死角。水晶护卫队对寂夜宫的守备已森严如密不透风的牢笼,然而她依旧在这座牢笼中撬开了一道缝隙,像影子般无声无息地潜入其中,未被察觉。
“只不过是躲开一些笨蛋而已,没什么难的。”
当背后灵之一的梅蒂恩向她表达了自己的崇拜时,像只蝙蝠般倒挂在天板上的蕾蒂西亚虽然语气依旧平静,但脸上却不经意间流露出一抹自矜的神色:“秩序天平的白银狂犬和尼奥厄苏的疯狗们,可比这些家伙难缠多了。”
这两者都曾执着地追寻着【永生之牙】的踪迹,甚至为此一度让诗琪莉亚半岛陷入了动荡不安的状态,这样说来,血族少女的潜伏能力或许并非天生,而是在日复一日的敏感与警惕之中锻炼出来的。
“还不是靠我的卡带。”某个背后灵酸溜溜地说道:“要是没有我设计的游戏,你就等着被他们逮到吧!”
这酸味都浓到快溢出来了,所以没谁理她,蕾蒂西亚更是毫不在乎地说道:“没关系,要是被发现了,我就把人都杀光。”
她已经精通了爱丽丝所谓的完美潜入手法,只是无意中忽略了奶奶曾说过的一句话。
“不要这样啊蕾蒂西亚!”明明是罪魁祸首,但爱丽丝却表现得痛心疾首:“你忘了奶奶说过,如果杀死一个人,就再也无法回头了……吗?”
“爱丽丝,闭嘴,很烦。”
蕾蒂西亚翻了个白眼,然后不再跟背后灵交谈,待长廊左侧庭园中的巡逻士兵走远之后,她轻巧地一个翻身,从天板稳稳当当地落到了地面上,然后伏低了身子,贴着墙面疾行,速度快到凭肉眼无法看清,只能看见红斗篷的末摆在海水的流动下拉出一道醒目的残影,但倏忽即逝,并未留下痕迹。
几分钟后,她停在了寂夜宫的核心区域,一扇普普通通的房门前,这里就是萝乐娜的房间了。当然,她之所以知道,不是因为有什么特别的标识,而是因为整座宫殿只有这么一间房能够住人,其他的房间蕾蒂西亚隔着窗户和门缝窥探过,里面存放着很多乱七八糟的东西,像贝壳啦、矿石啦、不知名的宝石啦……应该是仓库吧。
居然把这么好的房间拿来做仓库,真是太浪费了——出自爱丽丝义正辞严的批判,但蕾蒂西亚反倒不是很在乎,因为她是富贵小姐出身,统治诗琪莉亚半岛长达八百余年的血牙家族别说拿一个房间当仓库,便是拿一整座城堡当仓库都算节俭了,只有爱丽丝这样的穷酸鬼才会在这种事情上斤斤计较,令人不齿。
和宫殿外围相比,这里的守备力量倒是松懈了许多,几乎不会有巡逻队经过,毕竟是二王女殿下起居生活的区域,那些士兵也要避嫌的,只是奇怪之处在于怎么连个侍女和仆从的影子都没见到呢?可能是那位萝乐娜小姐的生活作风比较朴素吧?蕾蒂西亚想不通便不去想,在安全的地方解除了《血之信条》的卡带,伴随着游戏领域的消失,几个背后灵的身影也一一出现在走廊上。
分别是林格、爱丽丝、圣夏莉雅和梅蒂恩,梅蒂恩纯粹是陪小伙伴出来玩的,奥薇拉则不在这里,她最近只对自己的小说和不知什么时候才会开的紫罗兰感兴趣,没有精力掺和其他事情——不过很奇怪的是,虽然奥薇拉没有进入游戏,但她象征的技能【光明聚变】依旧可以使用,这或许说明游戏卡带在通关剧情模式之后,对于除自机角色之外的其他角色就没有太严格的限制了。这其实是件好事,毕竟考虑到各种突发因素,不可能随时都凑齐开启游戏所需的那几名角色,某些比较菜的玩家也不用担心某一天自己会被队友嫌弃“没有你就开不了游戏”了。
没错,说的就是伱,依耶塔!
你以为是谁?
蕾蒂西亚完成了自己的任务便退到一旁,趁着谢米不在的空档找梅蒂恩亲亲热热去了,两人小声讨论着明天放假该去哪里玩比较好,林格、爱丽丝和圣夏莉雅三人则互相对视,你给我一个眼神,我给你一次挑眉,看来看去,最后都把目光锁定在了林格的身上。
林格:“……”
虽然早知道会是这种结果,但为什么每次都是我呢?
他默默地走上前,轻轻敲响了房门,脑海中正在思考措辞,以解释这次不请自来、格外冒昧并且似乎不怀好心的深夜拜访,但出乎意料的是,房间内很快就传来了回应,是少女轻快的声音:“请进。”
奇怪,她好像一点都不惊讶的样子。
林格微微皱眉,试探性地推了一下门,发现还真没有上锁,便直接推门而入,爱丽丝等人紧随其后。当所有人都进入房间后,林格才轻轻将身后的门合上,得以观察起房间内部的模样。
二王女的房间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奢华,恰恰相反,非常朴素,粉红色的窗帘与床上大号的毛绒玩偶更是透出几分温馨与可爱,确实像是女孩子的房间。唯一让人觉得有些违和的是房间中央被架起来的那口暗金色炼金釜,以及釜中闪烁着七彩光芒的神秘物质,此时正在幽蓝色海炎的熬煮下咕嘟咕嘟地冒着气泡,蒸腾出来的热气令四周的海水都仿佛上升了好几度,像洗热水澡般温暖舒适。
而他们要找的那位少女,就在这口炼金釜的旁边,她还是坐在轮椅上,穿着那件明显不合身的旧式炼金师长袍,尖顶兜帽软趴趴地耷拉在轮椅后面,同时手上还戴着一双大得过分的绒布手套,手中握着一根漆黑的金属搅拌棒,正笑眯眯地看着这些深夜拜访的客人们,轻轻抬起手,于是那根金属搅拌棒也被举起来,搅动着海水,发出了低沉的呼啸声,从这里就可以看出来,它的重量绝对不轻,甚至可以说十分沉重。
爱丽丝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脸色惨白,咽了口唾沫:“别、别打我,我是个好人,绝、绝不是来夜袭你的色狼!”
只是想挥手打声招呼的萝乐娜:“……”
没眼看的其他人:“……”
蕾蒂西亚:“爱丽丝,好丢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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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经历了最初见面时的尴尬后,萝乐娜轻笑一声,忽略了爱丽丝的无心之言,笑道:“各位深夜来访,想必有非常重要的事情找我商量吧,但现在不是时候,且稍待一会儿,等我完成了这次炼金后,再来与各位详谈。”
听了她的话,林格下意识将目光落在房间中央那口暗金色的炼金釜上,神色有些古怪:“你在炼金?”
“没错。”
萝乐娜笑眯眯地回道,同时伸手,从旁边的石质工作台上取下一个透明的玻璃瓶,里面装着一些银色的细沙。她拧开瓶盖,将瓶中的银沙全部倒入了炼金釜。奇怪的是,分明毫无重量,这些银沙却没有随海水流走,而是在半空中划过一道优美的弧线,犹如天降的河流般汇入了那些呈现出虹色的神秘物质之中,一瞬间令炼金釜内激起了奇特的变化,艳丽的虹色逐渐黯淡褪化,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庄严的银色,在其中若隐若现地穿行。与此同时,炼金釜的内部传来了低沉细密的声响,有点像玻璃的破碎,又似霜的凝结。海水中的温度开始下降,逐渐回归正常水准。
坐在轮椅上的少女将玻璃瓶放回工作台,双手举起那根沉重的金属搅拌棒,将其探入那团明显正在进行某种奇异反应的神秘物质中,有些吃力地来回搅拌着,将其搅成了漩涡的形状,口中则为客人们解释其中的原理:“法米拉之泪是一种很特殊的材料,初次见到它的人可能会误以为是沙子,实际上却是因稀释作用而分解出来的海盐,通常来说,只有在干涸的海底洞窟中才能找到,这类地形非常特殊,因此它的数量也非常稀少。很少有人会将其作为调味料来使用,一般是作为魔药的材料、或是用于某些特殊用处的药物调配。而如果在炼金过程中加入少量的法米拉之泪,则能起到控制成分与萃取杂质的作用,换而言之,它们是良好的中和剂。”
这点从炼金釜中那些神秘物质的变化就可以看出来了,随着萝乐娜的搅拌,它们的颜色逐渐倾向纯粹,看起来像是水银的颜色。而原本那些虹色的杂质则变成了一个个长着手脚的发光小人,有点像曾经在索森山脉中遇到的小矮灵。它们从炼金釜里冒出头来,然后嘿咻嘿咻地抓住釜沿向上攀爬,自己从里面跳了出来。奇怪的是,当它们离开炼金釜时,瞬间便化为烟气、薄雾或者其他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很快消散在海水中,再也找不到一点痕迹。
这宛如童话故事般的景象令梅蒂恩和蕾蒂西亚都睁大了双眼,凑到炼金釜前,目不转睛地盯着看,看到它们消失时,便发出了“哇哦”的惊叹声。专注于炼金的萝乐娜微微扭头,向两张好奇童真的脸孔露出了一个温和的笑容:“这是古尔之灵。”
“古尔之灵?”梅蒂恩和蕾蒂西亚齐刷刷仰起脸蛋,眼眸中闪烁着浓厚的求知欲。
“恩,‘古尔’即golur,在我们镜精灵一族的古语中是‘冗杂、多余’的意思,所以顾名思义,古尔之灵的意思就是‘不需要的小精灵’,这是我为它们取的名字,因为它们是从炼金过程中那些不需要的杂质中诞生的……唔,我也不知道它们算妖精还是精灵,姑且就当做妖精吧。当那些不需要的杂质被稀释萃取之后,古尔之灵也会一并离开炼金釜,当不再有新的古尔之灵出现时,就意味着这锅材料已经只有精华、没有杂质了。”
萝乐娜说到这里,顺手将一只爬上了她手背的古尔之灵弹开,看着后者笑嘻嘻地在海水中翻滚了几圈,然后化为一阵白雾消散,又道:“古尔之灵的寿命很短,倒不如说没有寿命,因为它们离开炼金釜后就会立即消散,不复存在。”
“啊?怎么会这样?”梅蒂恩听到这里,神情既失落又伤心,失落于自己不能陪它们多玩一会儿,伤心于这些可爱的小生灵居然如此短暂,似镜水月般悄然即逝:“它们死掉了吗?”
“不是哦。”
萝乐娜却笑眯眯地说道:“它们只是回归了自然而已——对于炼金术来说,它们是不被需要的、多余的物质,因此需要剔除;但对于自然来说,它们的存在定有意义。因此,古尔之灵的消散并不是死亡,只是回归了孕育它们的地方,等待下一次重返人世的时刻降临。到那时,它们可能会变成石头、变成树木、变成贝壳……但无论如何,这个世界总会有需要它们的地方。”
梅蒂恩便松了一口气,发自真心地说道:“那真是太好了。”林格将她们的对话听在耳中,注视着那些不断从炼金釜里爬出来、又不断消散的古尔之灵们,他评价道:“真是神奇的生灵,但我在陆地上似乎没有听说过类似的妖灵。”
别的不说,至少同为妖精的老板娘谢丝塔就没有提到过。
“因为它们并不是这个世界原本有的生灵呀。”萝乐娜朝林格眨了下眼睛:“只有在我使用炼金术的时候,才会诞生古尔之灵。所以应该说,我是世界上最早见过它们的人,也是唯一见过它们的人。”
林格沉默了一下,才开口道:“不愧是奇迹的炼金术。”
不仅能用寻常材料炼制出魔法物品,甚至在这个过程中还诞生了一种新的妖灵。如果物质的转化与生灵的孕育都不足以称之为奇迹的话,世界上还有什么奇迹存在呢?
萝乐娜并不惊讶林格知道自己与生俱来的天赋,她笑了笑道:“奇迹是很复杂的事物,但创造奇迹的炼金术却很简单,它只是将需要的物质保留、将不需要的物质剔除而已。就像你们人类的化学实验那样,通过不同元素间的反应,激发出新的物质。然而,炼金术与化学的本质区别在于,在这一体系中,什么物质能够互相反应、什么物质会互相排斥、什么时候应该沉淀、什么时候应该萃取、这种材料应该用什么手法处理、那种材料应该按照什么顺序投入……这些都会根据你想创造的事物发生改变,无法通过定理和公式来总结,伱所能依靠的唯有自己的——”
她指了指自己的脑袋,用两个字作为答案:“感觉。”
感觉?虽然自己就是牧师途径的魔法师,但林格还是不得不说一句:“这是世界上最不靠谱的东西。”
“没错。”萝乐娜语气轻快:“所以到现在为止,也只有我一个人能使用这种炼金术罢了,不怪母亲和山德鲁大人他们会将其视为晶之雪的恩赐,其实有时候我自己都这么觉得呢。”
她忽然停下了搅拌的动作,然后连续从旁边的工作台上取下了好几样材料,一一投入炼金釜中,嘴里则念念有词:“月光水母的触须5根、摩罗巨龟的甲壳角质层20克、研磨后的透萤石粉末3.33克、一枚随处可见的贝壳、一朵顺手从园里摘来的冰丛、还有一捧从无人注意的角落里刮下来的墙灰……全部加进去,搅拌均匀,静静等待三分钟,在这个过程中保持温度不变,三分钟后加入虹色中和剂与绿色中和剂,一分钟后加入万能调和剂,待调和剂彻底挥发后加入紫色黏土吸收水分并完成塑形,最后用查克斯海绵将剩下的水分吸干,这样就——”
“完成啦!”她笑容灿烂地看向林格等人。
与此同时,炼金釜内爆发出一股耀眼夺目的银色光芒,如久经蒙尘的月光,终于破开黑暗,洒落在这万米深海的寂静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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银色的光华渐渐散去,炼金釜内的神秘物质已全部消失,连带那些活蹦乱跳的古尔之灵也融入了水流中,无影无踪。一枚不过拇指大小的宝珠缓缓漂浮上来,它的外观呈现出不规则的多边形,近似透明的月银色表壳下密密麻麻地延伸出一道道裂缝,这些裂缝在中心处交汇,形成了一团朦胧的漩涡。总体而言,很有特色,像是某类风格独特的工艺品,若是交给那些嗜好收集奇珍异宝的收藏家,或许能卖个不错的价格。
但这样的想法相对其神奇的炼制过程来说,未免也太庸俗了,因此在场众人只是感到惊异而已,并没有将这枚宝珠的实际价值与金钱挂钩。
爱丽丝啧啧称奇:“这就是炼金术吗?感觉很神奇的样子,我向你订制的那些泳装,莫非也是用这种方法炼成的?”
“是的哟。”萝乐娜轻飘飘地回道。
“那它们有没有什么特殊的效果呢?”爱丽丝眼前一亮:“比如提高魅力、增强身材、自动爆衣之类的?”
前面两个就算了,最后那个是怎么回事?
众人默契地在心里吐槽了一句。
“没有。”萝乐娜的回答倒也干脆:“虽然它们确实是我通过炼金术炼制的成品,但本质上只是普通的泳装而已,并没有什么特殊的效果。”
“诶?”爱丽丝很失望:“凭啥呀?难道你也歧视泳装吗?”
“不,只是因为你们没给够钱而已。”
萝乐娜用一个很现实的理由解答了爱丽丝的疑惑,随后将手中的金属搅拌棒放到工作台上,伸手接住这颗宝珠,捧在纤弱白皙的掌心里,静静地凝视了数秒钟后,忽然展颜一笑:“就叫它月之面纱吧,一个很美的名字,不是吗?”
最后那句话是问林格的,年轻人怔了一下,刚想回答,但萝乐娜已经将宝珠递给他,并说道:“捏碎它,伱们就能暂时获得遮蔽他人感知与视野的能力,虽然不足以瞒过太强大的敌人,但对付宫殿里那些巡逻的士兵应该绰绰有余。我不知道你们是用什么办法潜入这里的,但等会儿离开的时候就借助它的力量吧,或许会更方便一些。”
说着,她朝林格眨了眨眼,仿佛在暗示什么。
林格沉默半晌,然后合拢手掌将这枚名为“月之面纱”的宝珠收好,问她:“你似乎知道我们会来?”
从头到尾都没有露出意外的表情,甚至提前为他们炼制好了逃脱的道具,难道这位少女和牧师途径的魔法师一样,拥有未卜先知的能力?
“是的。”萝乐娜很爽快地承认了:“因为我知道,如果你们需要我的话,就一定会来找我。”
“那你怎么知道我们会需要你呢?”
“这个嘛,大概是凭……直觉吧?”萝乐娜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自己的侧额:“虽然这么说多少有些自夸的意思,但我从小就是个直觉很敏锐的人哦,无论母亲想要隐瞒我什么、或是姐姐背着我去哪里玩,我统统都知道。”
凭直觉?真是个不可思议的理由,就和她的炼金术一样不可思议。但林格发现自己竟意外地能接受这个理由,或许是因为从旅途开始到现在,他所经历过的不可思议的事情实在太多了,也不差这一件。
他又问:“那你知道我们为什么需要你吗?”
“这个嘛,我就不清楚了,毕竟也有直觉预判不到的事情,那种叫预言,或者读心。但没关系,我现在有很多时间,可以慢慢听你们解释,相信你应该会为我解释清楚的吧,林格先生?”她笑眯眯地指向旁边的几张椅子:“我们可以坐下慢慢聊,对了,你们要喝点什么吗?虽然这么说,但我的房间里其实只有根德树汁而已,你们地上人喜欢的红茶或咖啡,在我们深海异类中并不流行呢。”
“不必了。”林格摇摇头:“我们需要先验证一件事,这件事的结果将会决定我们是留下来为你解释,顺便品尝一下你所说的根德树汁的味道;亦或是转身就走,当做今晚从未发生过任何事情。”
“你的意思是,这是一场考试,或者说测验吗?”
坐在轮椅上的少女眨巴着眼睛,忽然缩了缩脖子,故意露出一副可怜兮兮的表情:“怎么办,我有些紧张了,林格先生,因为我从小就不是个乖学生吗?”
“但我听珈乐涅小姐说,从小到大,你都是最优秀的学生,无论是宫廷礼仪还是文化知识。”
林格无视了她的演技,扭头向爱丽丝甩了个眼色,表示该你上场了,但金毛女仆居然挠着后脑勺,脸上写满了“我很单纯”这四个字:“林格你怎么啦,眼睛抽筋了吗?”
林格很希望她是在装傻,而不是真的看不懂,那样就太蠢了。
圣夏莉雅不得不轻轻推了一下爱丽丝的背,小声在她耳边提醒了一句:“爱丽丝,卡带。”“哦!”
爱丽丝这才如梦初醒,一边嘟囔一边将腰带上的卡带收纳盒取下来:“那就直接说嘛,一言不发是指望我有心灵感应还是怎么的?”
林格被她整无语了,萝乐娜则在一旁捂着嘴巴偷笑,显然觉得眼前这些人的互动着实有趣,为她带来了不少欢乐。
爱丽丝小心地打开卡带收纳盒,取出编号为v的那张卡带,将其递给萝乐娜,说道:“你先摸一下它。”
“这是什么?”
“我们等下会用到的妙妙工具。”
“它有什么用吗?”
“能验证你是不是我们要找的那个人。”
“怎么验证?”
“我刚才不是说了吗,摸一下就好。”爱丽丝怀疑这位二王女殿下的智力有些问题,这么简单的事情都没弄明白吗?
“摸一下就好?”
萝乐娜更感兴趣了,并没有照爱丽丝说的那样,伸手触摸卡带,而是好奇地盯着它看,嘴里念念有词:“这是金属制品吗?它的外壳看起来像是黄铜,但明显更加明亮,也更有质感,或许是经过了某种工艺的加工?没有魔力气息,说明不是圣遗物,那它是依靠什么来运作的?这个接口有些类似教团联合的魔导科技,但我没见过实物所以不太确定,如果我没猜错的话,这张卡带应该是外接插件吧,你应当还有一台机器作为驱动载体,就像教团联合的魔导炉那样?”
这是职业病犯了呀。
爱丽丝见她上上下下地看来看去,磨磨蹭蹭地就是不伸手摸,无奈地说道:“你到底摸不摸呀,光看不摸是流氓你知道吗?你要是这么感兴趣的话,等验证完之后我让你看个够怎么样?”
萝乐娜眼前一亮:“真的?”
爱丽丝抬头挺胸,表示自己的信誉就跟胸部一样大:“当然,比真金还真!”
于是萝乐娜不再犹豫,伸手去触碰爱丽丝手中的卡带。当她的指尖轻轻触及卡带的黄铜外壳的那一瞬间,一道清冷的流光倏忽闪烁,瞬间融入了卡带内部,为它镀上了一层明亮冰冷的钢铁光泽,既似冰晶,又如寒月,皎洁万分。
与此同时,众人所期待的那个冰冷、机械、不带丝毫情感色彩的女声,也在同一时刻响起,并于房间内回荡开来:
【confirm: data is being entered(确认:资料正在输入)】
【start: id verification mechanism(启动:身份验证机制)】
【the id verification was passed(身份验证通过)】
【new cassette activation(新的卡带正在激活)】
……
【new cassette was activated(新的卡带已激活)】
给点喵
(本章完)
得到了意料之外但也是情理之中的结果。
当游戏机旁白的声音逐渐沉寂下来时,爱丽丝睁大了眼睛,有些意外地说了一句:“没想到你还真是少女王权啊,萝乐娜。”
被林格这家伙给蒙对了。
“少女王权?”萝乐娜眨了眨眼:“那是什么?”
“是卡密哒!”
爱丽丝又要开始满嘴跑火车了,林格瞪了她一眼,圣夏莉雅也微笑着向她做了个抚摸脖子的动作,金毛女仆下意识一缩脖子,装模作样地咳嗽了两声:“咳咳,开、开玩笑的啦,所谓少女王权呢,指的就是女神的子嗣。”
“女神?晶之雪?”
身为镜精灵,萝乐娜听到女神两个字,第一时间想起的自然是镜精灵一族最古老、或许也是整个海洋中最古老的神明晶之雪了。
很可惜。
“并不是。”爱丽丝摇摇头道:“女神可比晶之雪伟大多了——呃,我这句话可没有半点冒犯的意思哦,其实我也很尊敬晶之雪啦,我从小就热爱海洋,人称小阿古茹呢——但就事实而言,女神的位格确实比你们镜精灵传说中的神明晶之雪要高很多,甚至是整个世界独一无二的存在呢!”
“这么厉害?”
萝乐娜并未介意爱丽丝在言语中表现出来的对晶之雪的“大不敬”,若是其他镜精灵听到了恐怕已经开始生气了吧,但她明显对爱丽丝提到的那位女神更感兴趣:“那么,祂都有些什么事迹呢?”
“祂创造了世界。”
“诶!?”
……
之后,爱丽丝便给萝乐娜讲述了关于女神和少女王权的故事,其实这件事由林格或圣夏莉雅来做应该更合适,但这家伙也有自己的优势,那就是她的口才不错并且精力充沛,滔滔不绝地讲了足足半个小时,换做普通人早就口干舌燥了,但她却仿佛没有受到任何影响,甚至还想再讲半个小时的样子。
诚然,女神与少女王权的故事涉及太古至今的种种神话与传说,并且和一个隐藏在文明暗面、默默操纵历史走向的隐秘组织魔女结社息息相关,别说半小时了,恐怕再来十个小时都讲不完。但林格他们可没有那么多时间浪费在这里,于是当爱丽丝想要深入讲解一下这段背景故事的时候,年轻人给了圣夏莉雅一个眼神暗示,令后者出手制止了她(用温柔的方式),并由自己代替了爱丽丝的位置,接着为萝乐娜讲述。
在年轻人的口中,原初的少女王权们与圣者图弥之间的爱恨情仇、秩序的少女王权们与混沌的少女王权们之间的爱恨情仇、以及新生的少女王权们与依然保留过去记忆的少女王权们之间的爱恨情仇……都被一笔带过了,如果他去当个吟游诗人的话,一定是最不受欢迎的那种,毕竟他几乎删减了所有听众喜欢的情节,只用简单的几句话作为概括而已。
而着重提及的部分则是他踏上这趟旅途的缘由、被金苹果所开启的命运以及前往天之圣堂寻找创世女神的使命。为了这个使命,迄今为止他已经踏遍了数个国家,行走了几乎半个西陆的距离,并成功邂逅了七位秩序少女中的“命运”、“奥秘”、“自由”以及“永恒”,如今,萝乐娜就是下一位。
尽管林格不一定是个合格的讲述者,但萝乐娜却一定是个合格的倾听者,在前面的讲述过程中,尽管听到了那么多透露出去便足以颠覆世人认知的秘闻——比如受人敬仰的圣图弥其实是个欺瞒者与背叛者、东西两片大陆在太古时代曾是一体、教团联合的幕后还隐藏着一个更加神秘的组织等——但她并没有表现出任何神态上的变化,也没有试图打断爱丽丝或林格的讲述,对其中不解困惑的部分追根究底。
她只是靠坐在轮椅的椅背上,双手交叠放在小腹处,安安静静地倾听而已。那双漂亮的湛蓝色眼眸中偶尔会闪动一抹思索的神光,但很快便被她敛藏,归于深海般幽邃的平静中去。直至听完林格的讲述,一直很安静的她才开口问道:“这么说来,我这个‘神之半子’,其实并非晶之雪的子嗣,而是那位创世女神的子嗣,你们所说的少女王权吗?”
“如果不出意外的话。”林格瞥了一眼正捂着脖子龇牙咧嘴的爱丽丝,说道:“爱丽丝虽然很不靠谱,但她的卡带从未出错。”这句话让金毛女仆很不高兴,萝乐娜的嘴角却微微上翘:“那我的王权又是什么呢?捉摸不定的命运?无所不晓的奥秘?广阔宇宙的自由?轮回不死的永恒?我拥有和这些王权同等神奇的力量吗?”
“是的。”
林格很严肃地说道:“那就是伱的炼金术,你自己不也觉得它很神奇吗,因此才为它冠以【奇迹】的前缀。如果我没猜错的话,它所象征的权能应该是‘创造’吧。”
旁边的圣夏莉雅跟着补充了一句:“人类的魔药与魔法体系中均有【造物主】这条途径,代表的便是改造和创造物质的力量。”
而他们都知道,魔药与魔法体系中的十四条途径,本质上便是少女王权们掌握的十四种权能,顺位途径源自秩序的王权,逆位途径则源自混沌的王权。
“铁证如山!”爱丽丝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地上爬了起来,一本正经道:“你就招了吧,萝乐娜!”
咔嚓!
她又倒下去了。
“所以,我的炼金术源自我的王权,而非晶之雪的恩赐。”萝乐娜微微低头,看着自己摊开的双手,掌心白皙,每一道隐没的掌纹都清晰可见:“这么说来,我身上的病也非获得天赋的代价,而是你们所说的那些魔女、我过去的姐妹们对我施加的——”
她说到这里停住,仿佛避讳着什么,但林格直言不讳:“那不是病,而是诅咒。”
随着这句话出口,房间内的气氛一下子凝滞了,圣夏莉雅用担忧的目光看着林格,连倒在地上的爱丽丝都忍不住抬起头,悄悄看了林格一眼。沉默的气氛中,只有蕾蒂西亚小声嘀咕的一句话清脆刺耳:“所以,我早就说了,林格是个讨厌鬼。”
尽管梅蒂恩很快就捂住了小伙伴的嘴巴,但在场所有人——包括萝乐娜——都知道这句话的意思,也知道刚才的沉默意味着什么。
在珈乐涅的讲述中,萝乐娜一直将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不幸称为病,而包括她的母亲在内的其他人却一致认为那是个诅咒,双方的矛盾便源于此,一度导致萝乐娜离开涅瑞伊得斯,前往人类的城市生活;如今又导致爱弥拉女王软禁自己的女儿,只为阻止她离开自己的身边。
如今,少女王权的身份得到证实,也代表萝乐娜一直以来的固执是错误的,而她的母亲与其他人的看法才是正确的:那不是病,是个诅咒。这对于外表柔弱内心却无比倔强的萝乐娜来说,应该是个难以接受的事实吧?而林格却直言不讳地说出口了,仿佛往她的伤口上又撒了一把盐,这种做法说实话,正常人都难以接受。
所以蕾蒂西亚才会说林格是个讨厌鬼,而圣夏莉雅和爱丽丝都用那样的目光看着他,即便是作为妹妹的梅蒂恩,虽然信任自己的兄长,但眼神中或许也带着几分不解呢。
但只有林格才知道,萝乐娜的坚持到底是什么。
他并没有任何愧疚,也没有躲闪,而是和眼前的海栖公主对视了数秒钟,后者的眼神仿佛月光下的海水般明亮宁静。忽然间,她微微一笑,轻轻点头:“是,林格先生说得没错。”
“那是诅咒,而不是病。”
给点喵
(本章完)
萝乐娜居然承认了。
自己的不幸身世来源于一个诅咒,而非一种不可预知的疾病,这是因为她是个勇于承认现实的人吗?但既然她能够改口得如此轻易,为何之前面对母亲和姐姐的时候却不愿有丝毫退让,以至于到了矛盾公开的地步呢?
还是说有其他原因?
众人的目光一会儿停留在林格的脸上,一会儿又停留在萝乐娜的脸上,来回移动,试图从中窥探些许秘密。但被格外关注的两人,一方神色平静,一方只是微笑,似乎并没有给其他人留下浮想联翩的余地。
直到林格再次开口,才为她们解答了这个疑惑。
“从本质上讲,你其实并不在乎那是个诅咒还是种疾病,你所在乎的是把握自己命运的能力,简单来说就是,你只想依靠自己的力量解决这件事,无论是解除诅咒还是治愈疾病。”林格静静地看着面前的二王女殿下,平淡的语气令人不禁觉得从他口中说出的每一句话,都自然而然地带有不可置疑的属性:“但伱身边的人似乎并不这么认为,无论是你的母亲、你的姐姐、还是其他关心你的人,他们都在单方面地同情、怜悯、安慰你,不曾考虑过你的感受,仿佛你失去了他们过度的关心就活不下去,失去了他们圈养宠物般的怜爱就会立刻消失在这个残酷的世界上。你是什么时候有这种感觉的呢,萝乐娜小姐?”
少女微微歪头,几根晶蓝色的发丝从她的脸颊边滑落,她的嘴角勾勒出一抹清浅的弧度:“从很小的时候我就知道,自己是整个碧海之镜中最受宠爱的孩子,没有人会拒绝我的要求、没有人会强迫我去做什么、甚至没有人会用稍微严厉些的语气和我讲话……听起来我有个很幸福的童年,这一切都多亏了我身上的病。”
她的回答似乎与林格想要的回答截然相反,但年轻人能从中听出真正的含义,以至于表情毫无变化:“没有人会拒绝你的要求,前提是你先服从他们对你的要求;没有人会强迫你去做什么,但他们本就用这种方式强迫你生活在一个牢笼中;没有人会用严厉的语气对你讲话,但那些温柔与关切的眼神中透露出来的同情与怜悯就是你真正想要的东西吗,萝乐娜小姐?”
“哎呀,一定要把话都说得那么直白吗,林格先生?”萝乐娜睁大了眼睛,一只手捂住自己的心口,摆出一副受伤后的虚弱表情:“这样毫不留情地戳穿现实,可是会让女孩子心痛的哦?”
“没有关系。”
林格却淡淡道:“因为我不会同情你,更不会怜悯你。”
“咝——”爱丽丝倒吸一口凉气,被林格这比钢铁直男还要钢铁的一句话吓到了,虽然她知道这句话放在眼下的情景并没有什么错误,但对一个柔弱的、善良的、需要用心呵护的美少女说这种话,难道你的心就不会痛吗,林格!?
仔细一想,好像还真不会。
蕾蒂西亚忽然皱紧了眉头,她总觉得这句话很熟悉,有股似曾相识的感觉,仿佛在某一时刻林格曾对自己说过同样的话,那应该是个流淌着银色月光的夜晚,在苍郁笼罩的树林间……但她已经记不清了,脑海中从没有相关的记忆,仿佛它是突然冒出来的,就和那些经常萦绕自己耳畔的祷告声一样。
自己,是在什么时候,听林格,说过这句话,呢?
她陷入了深深的纠结中,到最后干脆半蹲在地板上,抱着自己的小脑袋冥思苦想,旁边的小伙伴梅蒂恩见了,不禁有些担忧,小声问道:“蕾蒂西亚,你没事吧?”
蕾蒂西亚依旧低着头,闷闷道:“没事。”
真的没事吗?
粉发小女孩很怀疑,但她清楚蕾蒂西亚的性格,所以便没有追问,只是心中下定决心,等会回去以后,一定要和奈薇儿小姐提起这件事,让她说服蕾蒂西亚有病就早点医治,可不能讳疾忌医,最后酿成大祸啊。
另一边,林格与萝乐娜的交谈还在继续。“同情、怜悯、安慰、以及无微不至的关怀,或许是其他深受疾病困扰之人所需要的事物,但绝不是你需要的。”林格目不转睛地凝视着轮椅上的少女:“你唯独需要的是从别人为你编织好的命运中逃离、自己掌握命运的能力。所以你才会如此在意病与诅咒的说法,因为你深知一旦自己承认那是个诅咒,女王陛下和其他关心你的人就会强迫你留在涅瑞伊得斯城中,在他们的认知中,诅咒不是依靠你那古怪的炼金术就能解决的事情,何况这很有可能是晶之雪赐予你天赋后所收取的代价,反抗诅咒,就意味着反抗自己的神明。”
“他们会以爱之名,为你准备好华丽的宫殿、尊荣的王座以及至高无上的冠冕,等待你背负‘神之半子’的名号,带领涅瑞伊得斯在遥远的外海立足,乃至成为其中的佼佼者。但现在你的面前有另一条路可以走,那就是和我们离开,踏上旅途,或是击败魔女结社,或是开启天之圣堂找到女神,这两种方法都可以解除诅咒,且都可以将自己的命运握在手中。”
“那么——”
他向萝乐娜伸出手,一个象征着邀请的姿势:“你要如何选择呢,萝乐娜小姐?”
圣夏莉雅看到这一幕,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没说什么。萝乐娜则眨了眨眼睛,并没有立刻做出选择,而是问道:“如果我选择和你们离开,你们会帮助我吗?”
“你的炼金术同样能对我们的旅途起到作用,所以这实质上是互相帮助的关系,萝乐娜小姐,而非单方面的索求。”
“那我的梦想呢?”
“据我所知你有两个梦想,第一个梦想我已经为你指明了道路,第二个梦想则需要依靠你自己的努力了。你也不必将目光局限在洛特丹娜市,这里的海域污染问题已经有教团联合负责了,而工业时代的发展让我们这个世界承受了太多伤害,不拘于海洋,还包括天空与陆地。如果你真能发明出某种彻底解决污染问题的东西,那我想不仅对自然环境、对整个文明世界来说都是一件好事。”
“你对我的要求可真高呢,林格先生。我只是想解决海洋污染,你却想让我解决整个文明世界发展的弊端,不过很巧的是,我同样是个对自己要求很高的人。”萝乐娜目光清澈:“那么最后一个问题:我能相信你吗?”
“是相信我们。”林格纠正道:“我已经将能说的都说了,所以,剩下的不过取决于你的——直觉罢了。”
之前萝乐娜便曾提到,她对自己的直觉很有信心。
果然,听到这句话,少女眉眼一弯,笑容灿烂:“你可真是个体贴的人啊,林格先生,已经为我想好了所有的理由。说实话,我忽然有点喜欢你了怎么办?”
林格面无表情,不把她的调侃当一回事,圣夏莉雅则心一紧,下意识伸手去找爱丽丝的脖子,但被早有准备的天才玩家躲过去了。
下一刻,萝乐娜缓缓伸出手,将自己白皙纤细的手掌放在了林格的掌心上,在后者没来得及体会那温暖柔软的触感时,便用轻而坚定的语气说道:“我答应你了。”
“请带我走吧,林格先生。”
给点喵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