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7章 果然是个傲娇吗?

无感情的机械旁白在木屋内回荡了一会儿后,爱丽丝才如梦初醒般,伸出手一把抓住了蕾蒂西亚的胳膊,大声叫道:“你就是少女王权!?”

不是传说中的不死魔女、而是这个一直口口声声说要找到奶奶的小红帽!?

血族少女不动声色地甩开了她的手,冷静地回道:“如果你的卡带没有出错的话,我想应该是。”

这么说,自己其实是正确的咯?

爱丽丝不由得想到,她最开始便猜测蕾蒂西亚是少女王权,只是大家都觉得不可能有这么巧合的事情,认为她在胡说八道。而现在发生在眼前的事情则有力地证明了,真理只掌握在少数人手中这个道理!

难道我真是天才?

金毛女仆又是激动,又是窃喜,还不经意间流露出几分天才玩家的余裕,神情像变色龙似的变来变去,搞得最后蕾蒂西亚看她的眼神都不对了,大概怀疑这家伙有什么精神疾病吧。

“太好了,蕾蒂西亚!”惊讶过后,梅蒂恩反应过来,高兴得笑了起来:“你就是我们要找的那个人!真是太好了!”

小女孩用单纯的话语表达自己的喜悦,她并没有思考过许多复杂的因素,只觉得这样的巧合很让人高兴,有种命中注定的感觉而已。

蕾蒂西亚没说什么,只是轻轻抿住嘴唇,向她点了点头:“恩。”

她扭过头,看向爱丽丝,语气认真地说道:“我就是伱们要找的少女王权,所以,我会跟你们一起走的,前提是,你们帮我救出奶奶。”

爱丽丝闻言,再度怪笑起来,像个邪恶的老巫婆:“桀桀桀,所以果然还是要用身体做报酬吗?我很欣赏你的这份觉悟呦少女,放心吧,我……呸、是林格,林格一定会好好疼爱你的,桀桀桀!”

这句话让蕾蒂西亚的脸上浮现出一丝畏惧的神情,但很快又变得坚定起来,充满了凛然不可动摇的决心,仿佛为了自己的奶奶,无论牺牲什么,她都可以接受。

林格:“……”

他默不作声地向爱丽丝挥舞了一下拳头,表示再胡说八道你就得挨揍了。爱丽丝下意识摸了摸还在隐隐作痛的后脑勺,连忙收声,缩到了圣夏莉雅的身后——又贼心不死地探出脑袋来,喊道:“你的条件我们同意接受,从现在开始你就是我们格兰赛法骑空团的人啦!呃啊!”

连奥薇拉都看不下去,推了她一把,才让她安静下来。

蕾蒂西亚才不管格兰赛法骑空团是个什么东西,她拉了一下兜帽,用尽量克制冷静、却能令人轻易听出其中焦虑的声音说道:“那现在就去救我奶奶!”

林格摇摇头:“不行。”

“为什么!?”蕾蒂西亚对他怒目而视:“你想反悔吗?”

“因为我们还不知道福洛泽古堡周围的情况如何。”林格说道:“为了促成沼泽异类的同盟,冈达鲁夫费尽心机,为此不惜袭击断罪圣堂,你以为他会放任自己的大本营毫无防备么?若是正面硬闯的话,仅凭我们这些人,绝对没有半点胜算。你不会想在找到奶奶之前,自己先被白银之月的狼人们抓住吧?”

蕾蒂西亚咬了咬牙,她知道林格说的很有道理,但也正是因为有道理,才令她感到一阵烦躁:“那你说该怎么办!?”

林格张口欲言,旁边的爱丽丝却眼前一亮:“我知道,既然正面硬闯不行的话,那就悄悄潜入啊!”

她跳出来,挥舞着手里刚刚激活的那张卡带,叫嚣道:“我这就开发一款潜入类型的游戏,保证神不知鬼不觉地潜入那座叫什么福洛泽还是肯德基的古堡,在白银之月的狼人们发现前就把蕾蒂西亚的奶奶救出来!事若不成,愿斩谢米的头谢罪!”

她立下军令状,豪气冲天,谢米却发毛了:“凭什么是斩我的头!?”

爱丽丝才不会说自己游戏瘾犯了呢——不是玩游戏的瘾,而是开发游戏的瘾。继上次的粪游《天空轨道:零式巨兽》之后,她就再也没动过系统的游戏编辑器。这回肯定要做一款跨时代的大作,来证明自己作为天才游戏制作人的实力。

这份军令状虽然极不靠谱,但她的提议的确就是林格想说的话,因此倒没有反对。蕾蒂西亚则深深皱眉:“游戏……是什么东西?它能帮我救出奶奶吗?”

“一定可以的!”回答她的人是梅蒂恩,粉发小女孩攥紧了小拳头,信心十足地对小伙伴说道:“爱丽丝姐姐的游戏,可是世界上最神奇的魔法!我们曾经用游戏机打倒了一个神明哦,所以,它绝对、绝对可以帮到你的,蕾蒂西亚!”大概她极富感染力的语气打动了蕾蒂西亚,或者是战绩过于有说服力的缘故,后者犹豫了一下,没再提出质疑,而是问道:“那,我们要等多久她才能制作完那个……游戏?”

大家都将目光投向爱丽丝,后者神色凝重,掐指一算,又看了看外面昏暗的夜色,回道:“大概,明天的这个时候就能完成了?”

那不是要等一整天吗!?

蕾蒂西亚顿时着急起来,但林格只是看了她一眼:“别太担心,冈达鲁夫既然想靠你的奶奶来团结虚根沼泽内的异类,就不会伤害她,至少在同盟稳固之前不会。所以,我们还有充足的时间做准备,比如……你可以先冷静下来。”

这的确是出于善意的劝告,只是年轻人过于沉稳平淡的语气使它听起来更像是一句嘲讽,正嘲讽着血族少女无用的焦虑与急躁。蕾蒂西亚暗暗咬牙,却说不出反驳的话,她呆呆地站了一会儿后,忽然一言不发地向门外走去。

“你去哪里?”

“去外面冷静一下。”

兜帽下传来她闷闷不乐的声音,林格没再阻拦,目送她走出木屋,背影消失在一片浑浊黑暗的夜色里。梅蒂恩看了看兄长,又看了看外面,神情有些担忧,林格忽然说道:“想追的话就追上去吧,你是她的朋友,她应该会听你的话,只是要注意安全。”

“好!”

梅蒂恩早就在等这句话了,便很高兴地点了点头,然后带着谢米追了过去。圣夏莉雅想了一下,对林格说道:“我也去帮忙照看她们?”

“恩,拜托你了。”

于是牧羊少女也慢悠悠地走出了木屋。

原本狭窄的房间内只剩下林格,奥薇拉和爱丽丝,瞬间变得宽敞了许多。

爱丽丝掏出了游戏机并将其启动,进入游戏编辑界面,开始认真思考新游戏的设计思路。幽蓝色的光屏折射出她聚精会神的脸孔,这家伙虽然平时很不靠谱的模样,唯独在关于游戏方面的事情很认真,无论是玩游戏还是开发游戏,都展现出一股难得的专注与投入,恐怕天塌下来也打扰不到她。

无所事事的奥薇拉则打了个哈欠,随手将提灯挂到了木质墙壁的挂钩上,然后拿起旁边的一本书看了起来。书的名字叫做《简单的语法与书写知识》,是某位著名的教育学家所著的文法书籍,适宜人群为12-14岁左右的青少年,大概是木屋的原主人,也就是蕾蒂西亚的奶奶留下来的,虽然很难理解,她身为长生不死的吸血鬼,为什么要看这种书。

林格坐在靠墙的一把旧椅子上,默默地端详着掌心的月银色狼毛,目光有些出神,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房间内一时陷入诡异的寂静,只能听到爱丽丝咔嗒咔嗒敲打手柄的声音,如座钟指针转动的声音,回荡在沉默的空气里。

就这样安静了几分钟后,奥薇拉的声音忽然轻飘飘地传了过来:“林格。”

“恩。”

“爱丽丝说得没错呢。”

“什么意思?”

“你果然是个傲娇~”

“……”

给点喵

(本章完)

梅蒂恩在小岛的边缘找到了蕾蒂西亚,当时她正蹲在岸边,对着浑浊死寂的水面以及水底下丛生的木质根支出神。粉发小女孩头顶谢米,蹬蹬蹬三两步跑过去,同时不忘了出声提醒自己的新朋友:“蕾蒂西亚!我来找你玩啦!”

蕾蒂西亚回头,看到梅蒂恩的时候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又黯淡下去,她摇摇头,低声道:“抱歉,梅蒂恩,我现在没心情陪你玩。”

最重视的亲人落入最痛恨的敌人手中,生死未卜,而自己却无能为力,只能默默等待,这令少女感到万分煎熬,焦虑不已。

“没关系,其实我也不是很想玩。”

梅蒂恩在蕾蒂西亚的身边蹲下,和她一起看着水面,水底错落生长的红树林根网交织出野兽爪痕般的影子,在微弱的星光与荧光中扭曲不定。笼罩着沼泽的迷雾似乎略有消退,但夜空中仍看不见那轮银色的月亮。

小女孩说道:“我们来聊聊天吧。”

“恩。”蕾蒂西亚勉强打起精神,附和了一句:“你想聊什么?”

“就聊林格怎么样?”

蕾蒂西亚没说话,只是脸上浮现出嫌弃的表情。梅蒂恩当然知道为什么,连忙替自己的兄长说好话:“伱不要听爱丽丝姐姐瞎说,她最喜欢胡说八道了。其实林格是个好人,就算你不是少女王权,他也会帮你找到奶奶的。”

并且,她可以对天发誓,自己的兄长绝不像爱丽丝姐姐说的那样,喜欢萝莉体型的女孩子——话说萝莉是什么意思?

蕾蒂西亚沉默了一下,忽然低声道:“我知道。”

“诶?”

“我知道林格是个好人。”

当大家都进入木屋的时候,只有林格在外面寻找线索。周围那么暗,那根狼毛又那么不起眼,如果他不是很用心很仔细地寻找,绝对不可能找到吧?同理,如果林格不是个好人的话,根本没必要为一个刚刚认识的人做到这种地步吧?

所以,自己刚才表现出来的警惕、戒备和焦躁,全都是出于习惯而已。

“奶奶对我说过,外面的人全都是不可信的。”蕾蒂西亚喃喃道:“他们只会挑起争斗、制造阴谋,每天不是在追随自己的欲望,就是盲从于自己的力量,活得和野兽没什么区别。必须远离他们、驱逐他们、时时刻刻都防备他们,才能避免被兽的利爪与獠牙所伤。”

“诶,是吗?”

梅蒂恩眨了眨眼睛:“可是你第一次见到我的时候,并没有把我赶走啊。”

“因为你不一样,梅蒂恩。”蕾蒂西亚看着她的眼睛,认真地说道:“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我总感觉,你和其他人是不一样的,所以,你绝对不会伤害我。”

“这个,唔,嘿嘿嘿。”

被人信任的感觉很好,粉发小女孩想不出合适的语句形容现在的心情,支支吾吾了半天后,对蕾蒂西亚露出一个高兴的傻笑。

谢米坐在她的头顶,看着这一幕,忽然有些吃味,不轻不重地哼了一声,表示你们两个别忽略我,还有第三者在呢!

呸、什么第三者!明明是我先来的!

梅蒂恩连忙去哄她,信誓旦旦地保证谢米也是自己最好的朋友,虽然小妖精不知道最好的朋友为什么可以同时有好多个,但还是转怒为喜,同时向蕾蒂西亚投了一个挑衅的眼神。血族少女不明所以地歪了下头,深红色兜帽的外沿往下垂落一两根银色皎洁的发丝。

三人笑闹了一会儿,才渐渐安静下来。岛屿外传来一声凄厉的夜枭啼鸣,伴随着飞隼掠过水面、游鱼扑溅浪的声音。在这幽夜之中的狩猎从未停止,往常时候,一些夜行性的异类也该出来活动了,但是此刻全然不见踪影。

“蕾蒂西亚,”梅蒂恩忽然道,“能和我说一下你的奶奶吗,她是个什么样的人?”

她对诗琪莉亚半岛流传许久的月下魔女的传说很感兴趣。

不过,从蕾蒂西亚的口中,自然难以听到任何关于魔女的描述。她想了想后,用这么一句话作为回答:“奶奶她,对我很好很好。”

她的眼中浮现出回忆的神色,没有继续往下说,但梅蒂恩却好似能够理解般,深有同感地点了点头:“那和林格一样,林格也对我很好很好。”

谢米连忙说道:“大姐和二姐对我也很……好?”

说到最后她的语气变得不是那么自信,并且还鬼鬼祟祟地向旁边看了一眼,生怕那两个人突然出现,把自己抓回旅馆,严厉训斥。

“她怎么了?”蕾蒂西亚疑惑地问道。

“啊,这个……诶嘿?”

梅蒂恩卖了个萌,试图敷衍过去,总要给小伙伴留点面子嘛。

“先不说这个。”她开始转移话题:“我们聊点别的吧,比如,呃,比如,蕾蒂西亚你的王权是什么呢?”

“王权?”“对啊,少女王权们不是都有很神奇的能力吗?圣夏莉雅姐姐的【命运道标】,奥薇拉姐姐的【真理图书馆】,还有依耶塔姐姐的【伟大之风】,都很厉害哦。蕾蒂西亚你也是少女王权,你的能力又是什么呢?”

梅蒂恩,包括她头上的谢米,都用期待的眼神看着蕾蒂西亚,想知道自己的小伙伴拥有什么不可思议的能力。

其实答案已经摆在明面上了。

蕾蒂西亚犹豫了一下,终究无法抵抗两人清澈明亮的目光,开口压低了声音,让自己的话只在三个人的范围内传开:“永生。”

“啊?”梅蒂恩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我能够赋予其他人永恒的生命,不会老,也不会死。”蕾蒂西亚的语气轻描淡写,仿佛这个能力其实根本就无关紧要,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事情:“我只知道自己能这么做,但从来没想过为什么能这么做。后来这个能力被其他人知道了,他们都叫我……永生之牙。”

所以,曾引发了瓦伦希尔德家族与尼奥厄苏家族之间的战争、被秩序天平的大审判长亲手录入机密档案的宝物“永生之牙”,其实就是她们眼前这位沉默寡言、多疑敏感的血族少女。

理解了这一点后,梅蒂恩张大了嘴巴:“好、好厉害!”

随随便便就能赋予人永恒的生命,果然和圣夏莉雅姐姐她们的王权一样厉害。

“一点都不厉害。”蕾蒂西亚嘀咕道:“要是没有这个能力就好了。”

“什么?”

梅蒂恩没听清楚她说的话。

“没什么。”

蕾蒂西亚摇摇头,又问道:“梅蒂恩,你想要永生吗?”

“啊?”

“如果你想要的话,我可以给你。”蕾蒂西亚的表情认真,不像是开玩笑:“人类的生命都很脆弱,稍不注意便转瞬即逝,我不想失去你,梅蒂恩。”

“这——”

话题突然变得严肃起来,梅蒂恩愣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地摇了摇头,讷讷道:“我,我就不需要了吧?”

“为什么?”蕾蒂西亚不解:“难道你不想要永恒的生命吗?”

明明外面的世界,那么多人都在追求永生。

“因为永生对我来说还太遥远啦。”梅蒂恩笑嘻嘻道:“虽然我们人类的生命很脆弱,没办法和异类比,但我这不是还年轻嘛!我才十六岁,现在就考虑永生的事情,未免也太早了。你也不用担心那么快就失去我,让我算一下,我至少还有十年、二十年、三十年……不,说不定是一百年可以活呢?”

谢米吐槽了一句:“一百岁就变成老太婆啦。”

“我不是老太婆!”梅蒂恩伸手去抓她:“你才是老太婆!你都两百岁了!”

“哇啊、旅人妖精的两百岁只是刚成年而已,我可是青春洋溢的美少女呀!”

“我说多少次了,不要整天和爱丽丝姐姐学这种没用的东西。”

“诶嘿?”

……

两人玩笑嬉闹的声音回荡在岛屿周围,蕾蒂西亚怔怔地看着她们,半晌后才低下头,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说道:“可是,我说的不想失去你,不是这个意思……”

无人看见的地方,她的眼中闪过一丝落寞与隐藏得极深的恐惧。

像是在恐惧某件事情的发生,并且,它必然会发生。

木屋后,三个女孩子都没有注意到的角落里,一个优雅的身影,正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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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福洛泽古堡是虚根沼泽内最古老的建筑物,尼奥厄苏的狼人们为躲避教团联合的追杀、逃入沼泽时修建了它,那时尚没有失去血脉中的锐气,也坚信自己必将重现姓氏的荣光,因此这座城堡的规模可称得上宏伟与壮观。然而时过境迁,一个世纪过去以后,萦绕在这座城堡内的,只剩一股死气沉沉的绝望,还有徘徊在阴冷石缝间的哀恸与哭诉。

一切仇恨都会随时间流逝,从当事人的心底悄悄溜走,只在攀附苔藓与青藤的石墙上留下斑驳痕迹。

奈薇儿·薇·加西亚·瓦伦希尔德坐在露天的阳台上,抬头眺望深沉的夜色,雾气浑浊湿重,星光寂寥稀疏,至于月光更是全然不见,脚下的沼泽一如千百年来沉默,不曾为发生在它身体内的抗争与鲜血而动容。

房间里一切属于旧时代的腐朽气味都令她恶心,色调灰暗的床幔、发霉褪色的画框、还有沉默的半身骑士雕像,那空洞洞的眼眸似有些阴森,正在向数百年唯一的客人投去愤怒而嫉恨的注视。无风吹过的角落里也有呜呜的声音传开,那是过往的幽灵徘徊不散,哀悼声如泣如诉。

奈薇儿没有坐在柔软舒适的貂皮沙发里,围在壁炉劈剥作响的火焰前,像个贵族般优雅矜持地渡过这个默默漫长的寒夜,而是选择来到阳台上吹冷风,就是为了避开那些令人不快的事物。

唯有仍沉湎于旧时代荣光的保守者才能接受它们,但奈薇儿明显不在其列,她早已知道这世界上不会再有任何一个时代能够容纳自己,因此也早已抛弃侥幸,不再参与那些永无止境的争斗与杀戮,只想怀着一个简单的心愿活下去。

遗憾的是,像她这样理智的人,实在太少。

腐朽的门被人敲响,沉重的敲门声回荡在死寂的走廊上,在那里,黑暗会如蛛网般蔓延,将蜡烛与煤油灯的火光吞噬殆尽。奈薇儿并未回头,更没有应答,她不愿那人走进来,准确地说是,不愿看到那人的脸孔,毕竟他所带来的不是回忆,而是一个讽刺且丑陋的事实。

但对方似乎没有自觉,即便没有得到答复也推门而入,姿态动作都理所当然,毕竟他才是这座城堡真正的主人,从血脉到姓氏、从身份到地位,全然如此。

奈薇儿还是没有回头,冷冷道:“我不记得尼奥的后人是如此粗鲁冒昧的模样,你把自己学到的贵族礼节都喂给底下的小狼崽子了吗,冈达鲁夫?”

所有听过她声音的人都曾说自己听到了月光。月光当然是不会出声的,可当它漫过无尽的林地、幽暗的峡谷、清澈的潭水乃至冷淡的雾气时,便自然而然的拥有了自己的声音。而奈薇儿的声音带给大家的印象,便是如此。

不过那些听过她声音的人最后都死了,不是老死便是战死,连那位战无不胜、雄才伟略的圣君亦没能逃脱时间与阴谋的双重枷锁。仅存于世的沼泽异类中,或许只有白银之月的两位首领还记得她的声音,其中尤以冈达鲁夫对她的印象最为深刻,毕竟两人曾有过一段匪浅的交情——或者说仇恨。

“等回到埃尔法兰之后,我会谨记你的劝诫,女伯爵阁下。”冈达鲁夫咧了咧嘴,眼中没有一丝笑意:“但此刻,狼群仍在狩猎。”

而狼群狩猎的法则中第一条便是:以爪弑之,以牙食之。

唯有释放本性,才是真正的野兽。

奈薇儿对此并不苟同,嘴角勾勒出一抹讽刺的冷笑:“你觉得自己还回得去?”

“我们正在路上。”冈达鲁夫说道:“神狼的子嗣不应被囚禁在如此狭窄的沼泽里,唯有广袤无垠的塔古奥荒野,才是他们自由驰骋的狩猎场。我们的先祖曾将这荒场变作了他的国度,如今我也将做到同样的事。”

“只是一颗牙齿便容易崩断,唯有五颗牙齿联合起来,才是真正的墨托许。”

他看着奈薇儿,发出邀请:“血牙瓦伦希尔德曾是尊贵的五牙氏族之一,不应被排除这源于历史的荣光。银眼的女伯爵阁下,伱真的不愿再考虑一下,加入我们的同盟吗?”“不必。”奈薇儿的回答果断干脆:“我没有兴趣加入一个必然失败的同盟,何况追寻的也只是些空有美名、实为野心的欲望罢了。你比不上尼奥的,冈达鲁夫,你视自己的先祖为模仿的对象,可从来不知道他真正强大的地方究竟在哪里。你觉得自己原谅了杀害兄弟的仇人,还不计前嫌地邀请她共襄伟业,便是学到了尼奥的胸怀与包容吗?你觉得自己用虚无缥缈的永生迷惑了沼泽的异类们,将他们聚集在一起,便是学到了尼奥的谋略与人格魅力吗?但是狼崽永远不可能模仿出狼王的气度,你的表演太拙劣了,冈达鲁夫。”

她直言不讳的话语令冈达鲁夫的眼中迸射出一道阴沉的冷光,实质凛然的杀意在其中若火焰般汹涌燃烧,谁都不怀疑这头狂野暴怒的狼人随时都可能向露天阳台上的背影发起攻击,但他竟没有这么做,而是克制了自己的情绪,逐渐冷静下来。

“我与尼奥厄苏陛下唯一不同的地方在于我比他更强,因此也会实现他未竞的事业。”冈达鲁夫说道:“我需要你的态度,女伯爵阁下,但也仅是态度而已,除此之外你一无所有了,其他的瓦伦希尔德已经同意加入我们的联盟,他们对永生的渴望,明显胜过了对你这位长者的敬畏。然而这个世界原本就是如此:它是由欲望和力量驱动,而非你所说的胸怀、包容、谋略或人格魅力。”

荒野上狩猎的狼群不需要这些,墨托许内统治人类的异类更不需要。

“哦。”

奈薇儿冷漠地回了一句:“那是他们的选择,与我无关——除却瓦伦希尔德的姓氏以外,我与他们毫无干系,也不需要为他们的选择负责。”

“希望明日过后,你还会这么说。”

“我一直都是这么说的。”

“……”冈达鲁夫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用阴鸷的眼神看着她。

奈薇儿仿佛没有察觉到背后那双隐含愤怒与狂暴的兽瞳,自顾自说道:“另外,你们尼奥厄苏家族的待客礼仪,尚不如尼奥还在世时的部落礼仪周到,这也是一种倒退。记得回去以后,让你手底下的小狼崽子们给我带一包红茶上来,要最纯正的苏山堡红茶。自从不再吸血后,我就只剩下这么点爱好了,想必你会给我面子,满足下客人的小小心愿吧?”

冈达鲁夫闻言,嗤笑一声:“不吸血的血族,和洞穴里的蝙蝠有什么区别?我还以为你只是厌倦了争斗,没想到连自己的种族都给遗忘了,难怪瓦伦希尔德的族人们口头尊敬你,却从不把你的话语视为权威,女伯爵阁下。”

“我说过,那是他们的事,与我无关。”奈薇儿也报以一声嗤笑:“何况,学不会隐忍与克制、只知道遵从兽性与欲望的狼人,又算得上什么狼人呢?”

“……”

冈达鲁夫陷入沉默,凝视着奈薇儿的背影,似乎想从她单薄而又坚定的影子中看出些什么,但终究没能如愿,这位银眼的女伯爵有如湖泊般深邃,又似幽夜般昏沉,心思在命运的海里浮沉,令人捉摸不定。

最后,他丢下一句话,转身离开了房间:“我会让人把你要的红茶送过来,另外,我很期待你明日为他们展现永生的力量——这将成为墨托许新生的起始,你应为此感到自豪。”

他的背影消失在逐渐狭窄的门缝后,伴随着腐朽木门重新关合时的沉闷声响。奈薇儿自始至终没有回头,直到再也听不见冈达鲁夫的脚步声时,她才低声地、自言自语般说道:“我也很期待。”

给点喵

(本章完)

翌日,诗琪莉亚半岛的天气格外阴沉,一股黑压压的浓云覆盖了半岛的天空,简直就像个巨大的漩涡,要将地面上所有的建筑、车辆与山林都吞入其中,直至无底的深渊。

白炽的电蛇在云中穿梭游走,雷鸣声自东而来,滚滚掠过,撞击在宏伟的诗琪莉亚山脉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令人几乎以为那庞大而脆弱的岛屿架桥正在坍塌,淹没了无数的土石与泥砂,将使此地沦为百千年来都荒无人迹的绝境。

种种迹象似乎预示着一场暴风雨的临近,但地面上却没有半点湿润的水汽,反倒干燥而又沉闷,植物被酷热折磨得奄奄一息,卷曲的枝叶呈现出一种失血过多的苍白色;在临海的寒灯之城马夏尔,一大群继承了先祖记忆的尖嘴鸥如乌云般掠过了岛屿上最高的灯塔,匆忙逃离,弃一段百年的回忆于此荒颓。

分明是傍晚,沼泽内已黑暗得犹如堕入永夜,湿沉的雾气伴随急剧降低的温度一同到来,漫过了冰冷的水面、茂密的红树林与稀疏的天空。蕾蒂西亚蹲在岛屿的边缘,抬头怔怔地凝视着雾中模糊的影子,怅然出神的姿态譬如正在钻研一个曾令世界为之诞生却也为之毁灭的难题。

梅蒂恩轻手轻脚地走到她身边,不想打扰到她的思考,但还是被发现了。蕾蒂西亚回过神来,一扭头便看见了粉发小女孩蹑手蹑脚的模样,便疑惑地问道:“你在做什么,梅蒂恩?”

“诶嘿嘿,没什么。”

梅蒂恩傻笑两声,顾左右而言他:“我才想问你在这里做什么呢,不去屋子里休息一下吗?”

“不用了。”

蕾蒂西亚摇摇头,又看向天空,说道:“我在看,今晚会不会有月亮;如果有的话,会不会是满月。”

“哦?”

梅蒂恩眼前一亮:“我知道!因为吸血鬼是从月光中诞生的种族,所以在有月亮的晚上,战斗力会更强,特别是满月的时候,就会变成完全体,对吧?”

她不无期待地看着小伙伴,蕾蒂西亚无语了一下:“谁告诉你这些的?”

“爱丽丝姐姐呀。”

好吧。

真是个不出意料的答案。

“她骗伱的。”蕾蒂西亚戳破了这个残酷的事实:“血族不是月精灵或月光妖精这种异类,和月亮没什么关系,我们喜欢在月出之夜活动,只是因为月光明亮,视野更为清晰而已。”

“哦哦。”

梅蒂恩恍然大悟地点了点头,倒是没有计较爱丽丝姐姐居然欺骗自己,毕竟她胡说八道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了,好奇地问道:“所以你刚才就是在观察今晚有没有月光,方不方便行动?”

“不。”

蕾蒂西亚却摇摇头,不知为何,声音忽然变得有些低沉,和她的心情一样:“我和其他血族不同,我特别讨厌月亮,尤其是满月。所以我刚才在想,要是今晚不是满月,那就最好了。”

“哦……”

梅蒂恩当然很好奇,蕾蒂西亚不喜欢满月的原因,但她见小伙伴心情不太好的样子,便善解人意地没有多问,准备找个其他的话题,分散她的注意力。

这时,谢米从小木屋的方向飞了过来,一边飞还一边喊道:“梅蒂恩、蕾蒂西亚!林格喊你们回去啦!”

“咦,谢米?”梅蒂恩见小伙伴如此匆忙的模样,便纳闷地问道:“发生什么事了?”

“哦,爱丽丝说她的游戏已经开发完成,所以林格觉得我们可以出发去救蕾蒂西亚的奶奶了。”

谢米的话音刚落,蕾蒂西亚“蹭”的一声站了起来,都来不及和两人打声招呼,便匆匆忙忙地朝着小木屋奔去,很快就消失在两人的视线里。梅蒂恩可以理解小伙伴的着急,实际上她也很着急,于是一把抓住还飞在半空中刹不住车的谢米,熟练地放到了自己的头顶,说道:“我们也快过去吧!”

便追着蕾蒂西亚的脚步离开了,原处只留下一片水溅起的声音,或许是水底下的一条游鱼被她们的脚步声惊动,从藏身的沙坑里甩了个尾,一下子就潜入了浑浊黑暗的深渊之中,消失不见。

雾气弥漫,夜色悄然侵蚀,今夜的诗琪莉亚半岛,没有满月。

……

狄更斯同样在观察月色,他站在沼泽外的一处高地上,手中拿着外表类似望远镜的“超视者v型视距辅助插件”,虽然是比较落后的型号了,依然可以帮他跨越遥远的距离、穿透阻隔的迷雾,清楚地看见沼泽内死寂昏暗的景象。

游鱼飞潜、水鸟横掠,萤火虫似的孢子与苔藓照亮了腐朽的树干,迷雾深处若隐若现的巨大影子是异类们修筑的古老城堡和庭院,如今却不见了主人的踪影,唯有被拨开的水草、沙坑里的痕迹还有洼地上的足印,暗示了他们的去向。

都通往沼泽的中心区域,也就是地图上标记为“括亚圆弧”的地点。

“看起来,那些异类都被冈达鲁夫的话语蛊惑了。”狄更斯放下视距辅助插件,对身旁的克里斯蒂安说道:“一个世纪前他们仓皇逃窜,恨不能逃到没有教团联合的地方生存;一个世纪后却做出截然相反的决定,明知是阴谋、是陷阱、是机关前的诱饵,依旧络绎不绝……永生对他们的诱惑,竟强烈至此,真是叫人觉得讽刺。”

这位以文学家之名作为哲人代号的首席政务官似乎也沾染了些文学家的气质,因而发出如此感慨。这倒并不奇怪,毕竟哲人代号原本就是根据适格者自己的喜好来选择的,选择哲学家之名的成员大多善于思辨,选择科学家之名的成员大多严谨慎重,那么选择文学家之名的成员,自然也要比其他人细腻文雅了些。

与之对应的是,选择了科学家之名作为哲人代号的克里斯蒂安那一丝不苟的表情,还有她未曾起伏的声线:“就本质而言,异类与人类并无明显区别,而某些地方犹有过之。就像我们中的大部分人或许能抗拒永生的诱惑,明知永生之牙的档案封存于库仍不为所动,但更多的人实为平凡,庸碌尘俗之物,譬如s-112号事件中追随‘不眠之眼’梵诺斯而去的那批人,甚至触怒领袖,引发了第二次肃清,不能认为这是人性的弱点,实则是生命的共性。”

“有道理。”狄更斯微微颔首,又笑言:“但s-112号事件已作机密处理,虽然这里只有我们两个人在,但还是勿随意言语比较好,克里斯蒂安阁下。”

克里斯蒂安沉默了一下,回道:“是我疏忽了。”

狄更斯道:“无碍,我想领袖恐怕也早就忘了这件事。还是让我们来聊聊工作方面的事吧,安德鲁阁下先前告诉我,凄雨港内与异类勾结的瓦伦希尔德家族成员均已控制;由鲁塔尔蒸汽机厂生产的终末火种正在运输的道途中,由告死鸟部队与守夜人部队联合看管;秩序天平那边的情况又如何?”

“一切均已准备就绪。”克里斯蒂安用冷淡的语气回道,但是这冷淡并非针对狄更斯,而是针对沼泽内注定要迎来灭顶之灾的异类们:“机兵部队与战车部队正在占领制高点,三百一十六支仲裁小队已沿着沼泽外围建立起封锁圈,并布置好「封锁立场」与「以太光学立场」,不会令他们有逃脱的可能;除此之外,九十六支审判小队已在首席审判官安德鲁阁下的带领下,深入沼泽,进行第一波排查,并做好了交火的准备;行动随时可以开始,但我的建议是,推迟半个小时。”

“半小时?”狄更斯很快反应过来:“是为了等绯珥大人赶到吗?”

“恩。”克里斯蒂安轻轻点头:“若是有绯珥大人亲临前线指挥,士兵们的士气定然更为旺盛,对减少行动的整体伤亡率很有帮助。”

制定行动的初期并没有考虑过大审判长绯珥加入战斗的因素,即便到现在,克里斯蒂安也只建议让她来指挥,而不是亲身参加战斗。这固然是对秩序天平所出动的军事力量卓有信心,同时也是因为,绯珥冕下一旦离开了绯夜门忒号,就会进入不方便战斗的状态。在这种状态下让她强制参战的话,代价会很惨重。

冕下自己也清楚这一点,所以发回来的通讯报告上明确表示:自己是带着几位舰务官回来混考评分的,划水摸鱼很擅长,其他的就算了。还有,我混考评分的事情,不准向领袖和特别评估局打小报告!!!

语气之强烈,在后面连加了三个感叹号。

这直白的话语一度让面对报告的克里斯蒂安陷入了长达半小时的沉默之中。

不过这都是无关紧要的事情,不会影响到计划的执行。

“就照你说的做吧。”

狄更斯深深地凝视着夜色下漆黑匍匐、被迷雾所笼罩的沼泽,犹如看着一头即将被人类的缰绳与刀剑驯服的猛兽,语气轻描淡写,却又有着万钧沉重的力道:“半个小时后,【火种】行动,正式开始。”

给点喵

(本章完)

爱丽丝神神秘秘的,到最后也不肯透露新游戏的具体情况,只说到时候你们就知道了。看她得意的表情与嘴角微翘的弧度,大概终于做出了一款自己满意的游戏,至于究竟能发挥什么作用,林格暗自在心里祈祷,只要别掉链子,就是最好的结果。

收起游戏机与卡带,准备妥当后众人便离开了岛屿上的小木屋,出发前往尼奥厄苏狼人的大本营,也就是传言中提到的福洛泽古堡。冈达鲁夫将在那里展现永生的力量,以此诱惑沼泽的异类们组成同盟,共同对抗教团联合。

但是,掌握着永生之力的少女王权蕾蒂西亚就在这里,而不死魔女只是被她赋予了永生的普通血族罢了。换而言之,冈达鲁夫根本连人都抓错了,哪里来的信心可以向异类们展现永生的力量呢?

笼罩在沼泽内的阴谋犹如此刻的迷雾,浓重湿沉,往红树林的枝叶上抹了一层凄薄的寒霜。谁也不知道这些霜里究竟凝固着野心家的欲望、还是随波逐流者的贪婪。他们是外来的旅人,却被迫踏入这团迷雾,追寻雾中仅有的一两点荧光,艰难跋涉。

福洛泽古堡所在的括亚圆弧位于虚根沼泽的中心区域,那里也是异类活动最频繁密集的区域,沿途会经过不少古老家族的领地,诸如墨托许历史上曾声名显赫的狮牙狄梵斯家族、风牙亚美尼斯家族和森牙埃斯特家族等,不过它们如今都已落寞,只余一座座风化雾蚀的巨大城堡,诉说着血脉荣光的秘密。

蕾蒂西亚对沼泽内的环境很熟悉,她在前方带路,带着林格一行人绕开了许多潜伏着危险的区域,逐渐接近了目的地。但是在赶路的过程中,她的心神并不安宁,时不时便抬头看向夜空,仿佛想透过迷雾看到什么。

其他人都以为她在担忧奶奶的安全,只有梅蒂恩不这么想,当粉发小女孩发现了蕾蒂西亚奇怪的举止时,脑海中下意识闪过了她之前说过的一句话:“……我讨厌满月。”

所以,她是在看天上有没有满月吗?

可是,为什么要在这种时候分神去关注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情呢?

难道说,真的讨厌到了极点?

梅蒂恩没有问,也没来得及问,她得努力追上大家的步伐才行,毕竟进入沼泽前就已经说好了,绝不会拖大家的后腿。

在粉发小女孩埋头跟紧大家的时候,蕾蒂西亚又抬起头,目光透过浓雾,看到了久远的夜空。一切都隐没在昏暗的视界里,模糊不清,连星光都显得寂寥稀疏。还好,没有月光,更没有满月。

蕾蒂西亚心里悄悄松了口气。

但不知为何,那股不安的预感依旧萦绕在脑海中,无法消散。

就仿佛,有什么糟糕的事情,即将发生。

血族少女抿紧干涩的嘴唇,无法掩饰血色竖瞳中的焦躁与不安,此刻的她正像猫一般,敏感而又多疑:千万、千万、千万不要出什么事啊。

奶奶。

……

福洛泽古堡的正厅宽敞奢华,曾容纳两千一百人在此召开一场盛大的宴会,却无法挽回尼奥厄苏家族的败局。为此,冈达鲁夫成为白银之月的首领后,直接令人将这里的华丽窗幔、金箔壁纸、名家画作、古老雕像与水晶吊灯统统拆除,到如今只剩下最冰冷的石砖,缝隙间萦绕着狼的呓语和低喘。

狼人们从人类文明中学会的安逸享受正在摧毁他们骨子里的兽性,使他们无法像昔日圣君尼奥所率领的狼骑卫队般,自由地驰骋于广袤的塔古奥荒野之上,战斗、破坏、掠夺并且征服。

而冈达鲁夫要做的,便是摧毁那些脆弱的事物,令异类们回归最原始的姿态。他将这里改造得如同斗技场,充满了野性的搏杀与肆意流淌的鲜血,浓重的血腥味至今仍在冰冷的刀与剑中缭绕徘徊,磨砺着它们的锋刃,使这些久经战阵的兵器不至在岁月的流逝中锈蚀发霉。而冈达鲁夫本人更如同斗技场中不可一世的霸者,高高地端居于那专为他修建的高台上,俯瞰着场中被他邀请而来的客人们正交头接耳地讨论,视之为蝼蚁与飞蝇的喧闹,不值一提。

伯雷法·叶·加西亚·瓦伦迪亚,一只眼中总是闪烁着狡诈光芒的老蝙蝠,瓦伦希尔德家族的旁支,实力堪堪迈过半神之槛,因此自“银眼的女伯爵”不再理会家族事务后,便顺理成章地成为了沼泽内吸血鬼们的领袖。也是他暗中与凄雨港内的瓦伦希尔德家族达成联系,将棋子安插到了断罪圣堂的档案库内,才使冈达鲁夫的计划顺利实行,获得了最关键的“永生之牙”的档案。他多次以此为由,要求冈达鲁夫与其共享档案中的情报,但后者均没有理会。

不过是个卑劣贪婪、谋求权势与力量却不敢以身犯险的庸俗者罢了。

雅各布·堂·凯姆利斯·狄梵斯,狮牙狄梵斯家族的家主,一个总是信任自己的拳头多过脑袋的金鬃狮人,思考对他的意义不存在,满口粗鄙的言语却还自视豪迈,完全辜负了自己曾学过的贵族礼仪。据说他今年已一百八十九岁,年迈老朽,曾亲身经历过黑暗清洗、如今伤痕累累的身躯再也无力弹压底下那些年轻人的肆意妄为,死亡的威胁迫在眉睫,因此,对于永生的渴望也是这群人中最强烈的。自受邀来到福洛泽古堡后便曾多次想要硬闯银眼女伯爵的房间,逼问永生之秘,但都被林萨斯拦了下来。

冈达鲁夫对他很鄙夷,认为正是因他的鲁莽与粗俗,本来仅次于狼牙与血牙的狮牙家族才会落魄至此。

劳伦斯·乔·列奥纳多·埃斯特,森牙埃斯特家族的家主,外表沉默寡言的模样,却散发出一股阴森森的气息。同样是上了年纪的老人,这家伙曾宣称自己是个坚定的和平主义者,却暗中引发了法尔坎迪亚城内臭名昭著的黑巫案,以一个卑鄙的阴谋离间了那些背叛者与教团联合之间的关系。被称为“卡佩尔斯”的鹿首精向来以温和的性情与理性的智慧而闻名,却不知为何会诞生他这么个阴险恶毒的败类。

冈达鲁夫知道他已暗中联络了其他异类,打算在即将到来的会议环节向他发难,明面上是要夺取同盟的主导权力,实际上却是想独吞永生的秘密后抛弃所有人一走了之——包括他的族人们。

一个自私自利的人渣罢了。

除此之外,还有风牙亚美尼斯家族的西蒙·索·菲利普·亚历山大,伍迪奇家族的梅契·法·托马斯·伍迪奇,安家族的比约尔·安,幽鬼一族的族长汉娜,半身灵一族的族长威廉,沼泽毒蝎一族的族长珀卡,灰岩氏族的理查德,剑枭氏族的帕特里克等人,几乎所有沼泽异类的领袖都聚集在这座古堡的正厅里,而他们带来的族人也正分散在括亚圆弧附近,一边戒备,一边等候来自领袖的号令:是加入同盟呢,还是趁乱夺取永生之牙后逃之夭夭呢?

相信大部分人怀抱的想法都是后者吧?

冈达鲁夫居高临下,俯瞰着这些人眼中闪烁的紧张、忐忑、狡诈、幽深与阴狠的神色,丑陋狰狞的脸上缓缓勾勒出一丝讥讽的笑意。

这些家伙,果然和一个世纪前没什么区别。

遗忘仇恨、遗忘战争、遗忘姓氏与血脉的荣光……像这样的异类,也配自称圣君尼奥统治下墨托许的一名臣子吗?他们的眼中,除了自己的生命外,再无他物。

但是,情况将从今天开始改变。

他缓缓从自己的座位上站起来,走到高台的边缘,于是,一下子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正厅内喧嚣嘈杂的动静瞬间熄灭,每个人都抬起头,将视线定格在冈达鲁夫的身上。

他们沉默地等待着,这位发起号召的狼人族首领,到底想说什么。

以及,永生的秘密,又在何处?

给点喵,还有昨天忘了感谢沉沦圣歌姥爷的3w打赏,红豆泥果咩纳塞

(本章完)

“我不想和你们卖关子。”

冈达鲁夫直截了当地说道,冷淡的声音回荡在古堡正厅高耸的穹顶下,每一块冰冷发霉的石砖上,过往的幽灵也屏息倾听:“我知道你们都是为追求永生的奥秘才聚集于此,心中或许还有些怀疑,但是我并不介意,因为人的眼界总是会被他们所处的位置局限。居于沼泽之人无法窥见高山的景色,困于深渊的灵魂也难以伸手触碰头顶的月光,庸碌者皆无为,卑劣者皆无能,这不是你们的过失,而是世事的规律。”

这句话说得理所当然,并没有任何嘲讽的意味,仿佛事实如此。到场的各位客人都身份尊贵,实力强大,若是换做其他时候,肯定无法容许这样的侮辱。但现下,他们无法肯定冈达鲁夫是否在刻意激怒自己,想要逼迫众人失去冷静。永生的奥秘事关重大,为不露出破绽,即便是脾气最为暴躁易怒的一人,也在此时克制了自己,沉默不语,冷眼以对。

冈达鲁夫将他们的反应都看在眼中,咧嘴一笑,笑容森冷,如他显露出来的獠牙般,泛着苍白的寒光:“那么,让我们略过这些无趣的客套话,直接请出永生之牙的主人,那位传说中的不死魔女,来为我们展现关于永恒的力量吧。”

“我想在此之前,伱们都已听说过她的名号才对,尽管只是耳闻,从未亲眼见过。”

“来自血牙瓦伦希尔德家族的银眼女伯爵,奈薇儿阁下。”

“今日莅临,不胜、荣幸。”

他咬字精准的话语如铡刀般落下,斩断了客人们脑海中纷繁复杂的思绪,犹如将一段枯燥刺耳的杂音从美妙的乐曲间章中剔除,余下简洁利落的回响。于是,古堡正厅的巨大铜门在十二名全副武装的狼人守卫的推动下,迟缓而吃力地向旁推开,嘎吱嘎吱的酸响犹如齿轮紧咬着铰链、活塞驱动着阀门。

在潮水般涌入的阴影中,众人看到了一个高挑纤细的身影。

垂至腰际的雪白长发,典雅华丽的宽袖玫瑰红宫廷礼裙,似水晶般冰冷刻薄的脸孔,以及一股蔑视权威的气质。当然,最引人注目的恐怕是那双银色的眼瞳,和一般的吸血鬼不同,所有吸血鬼的眼睛都是血红色的竖瞳,据说是源自于血族始祖“夜母”的象征,然而她的眼神却是闪烁的银辉,冷漠地凝视着虚空,视周围沉重的视线犹如无物。

瓦伦希尔德家族现存最年长的长者、银眼的女伯爵,以及月下的不死魔女,在鞋跟轻踩城堡石砖所发出的清脆声响中,走到了正厅的中央。她环顾四周,用那双高傲轻蔑的眼神审视着周围的庸俗者与卑劣者们,不知为何,分明处于同一高度,这些异类却都产生了一种自己正被俯视的错觉,以及一股源于灵魂和血脉的压迫感。

奈薇儿的视线忽然定格在客人中的一位,一只眼中闪烁着狡诈与慌乱的老蝙蝠身上,嘴角缓缓向上,勾勒出一丝不屑的冷笑:“伯雷法,没想到你也在这里,莫非你那老眼昏的父亲被你毒死前没顺便把你这下水道里钻出来的私生子一起带走么?我本以为他足够心狠手辣了,没想到对你还是缺了些果决,才使你还可堂而皇之地坐在这里,挥霍他留给你的所剩不多的脸皮。”

同为瓦伦希尔德后裔的伯雷法被她这几句话说得脸色阴沉,感觉周围不断有异样的目光往自己身上戳。私生子出身本就是他人生中的一大污点,而为谋取权力不惜毒杀亲生父亲更是深埋心底多年的秘密,谁能料想今日竟被当着如此多人的面,毫不留情地戳穿呢?

银眼的女伯爵……究竟是怎么知道这件事的?

他默不作声地攥紧了拳头,虽然心中深恨,表面仍要装出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奈薇儿也不在意,视线继续移动,很快落在了下一个人的身上,那是一位外表看起来勇武雄壮的金鬃狮人,只是无法掩藏脸上深陷的皱纹与眼中浑浊的阴翳。

“雅各布·堂,你还活着真是上天给狄梵斯家族开的最大的玩笑,告诉他们,你不需要脑子也能活得很好。”女伯爵微微摇头,语气玩味:“不过让一个拳头比脑袋更大的家伙来统治家族,也确实是你们这些莽夫的习惯,就是不知道你在面对教廷的军队时,夹着尾巴逃跑的模样,有没有对得起那些族人对你的期待呢?”

狮牙狄梵斯家族的首领何时受过这等侮辱,登时涨红了脸,从喉咙间滚出低沉威吓的咆哮,仿佛在警告这位女伯爵,尽管你辈分尊贵,有些话仍是不能随口乱说的。但奈薇儿只是冷冷地瞪了他一眼:“闭嘴。”

便把金鬃狮人最引以为豪的咆哮声全都堵在了喉咙里,她看也不看这家伙愤怒而又无可奈何的表情,继续看向下一个人,埃斯特家族的现家主:“劳伦斯·乔?希望我是看错了,毕竟你应该已经死了才对,还是说当初死在那场内斗中的人其实不是你,而是你的两个兄弟、三个姐妹还有一个叔父?那我真是为他们感到不值,毕竟用鲜血浇灌出来的朵也有可能不是玫瑰,而是一朵腐烂溃败的毒。”坐在鹿首精身旁的几个异类下意识往旁边挪了下位置,因为能感到一股刺骨的寒意与杀意正不加抑制地向外散发。

女伯爵的视线环视一圈,无人敢与之对视,直到此时他们才意识到永生不死最直观的体现是什么——眼前这位高傲美貌的少女,实际上是曾与圣君尼奥并肩作战过的古老先祖,五牙氏族的传承兴衰都曾在其眼中流转,而自己,乃至自己的父亲、祖父或曾祖父,对她来说也不过是个后辈罢了。

她用漫长的寿命掌握了所有人的秘密与弱点,并站在长辈的角度上嘲讽训斥,却没人敢说什么。毕竟,永生象征的不只有永恒的生命,还有永恒的力量。银眼女伯爵的实力,绝对比在场绝大多数人更强。

唯独的例外是高台上的冈达鲁夫,他咧开嘴,无声地笑着,很是猖狂肆意。大概女伯爵的话语确实说到了他的心坎里去,把他想说但不屑说、或觉得不必要说的话,都化为刀子毫不留情地倾泻出来,没给谁留个面子。

他想,只有在关于这群庸俗者和卑劣者的评价方面,自己与女伯爵阁下是站在同一立场的。

让众多异类松一口气的是,女伯爵似乎不打算继续说下去了,或许已厌倦了这些被戳破秘密的人那隐忍和阴险的表情,与数百年来如出一辙,令人觉得毫无新鲜感。

“还是不要打哑谜吧。”她站在正厅的最中央,像是站在一个只属于自己的舞台上,轻描淡写道:“事情我已从冈达鲁夫那里听说了,你们都是为追寻永生的力量才聚集于此,这倒不出意料,毕竟你们的欲望一向浅薄得如此悲哀,除去那可怜的、零星的贪婪以外,一无是处。既然如此,就让我们直接进入正题吧。”

她微微笑着,优雅地从宽大的衣袖中取出一把星状的水晶匕首,淡蓝色的光辉骤然明亮,将每个人的脸庞映得苍白,甚至令正厅陷入了短暂的幽暗之中。青蓝色的水晶映照出女伯爵手腕上每一道隐没的血管,仿佛光芒会渗透入血液之中,为其注入澎湃不息的回响。

“永生之牙,如神明的吻舐,赋予永恒的生命与力量。”奈薇儿似笑非笑地看着在场的众人,眼眸幽深如夜:“但是,在此之前,诸位想好自己该为此付出多么惨痛的代价了吗?”

全场死寂,这态度便说明了一切。

奈薇儿并不意外,她早就知道这些家伙的天性有多么贪婪而又愚蠢了。便轻轻地将匕首的刃尖倒转,对准了自己的胸口,同时,无声地说了一句话:“抱歉。”

“蕾蒂西亚。”

匕首毫不犹豫地刺下,阴影中顿时绽开一朵妖艳的血色罂粟。

随即。

咔嚓——!

是镜面破碎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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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走在最前面的蕾蒂西亚忽然停下了脚步,一股难以克制的钻心似的痛楚自脊柱直达脑海,令她脸色苍白,身体止不住地颤抖起来。她的手脚仿佛失去了力量,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前倒下,噗通一声跪坐在冰冷的泥水里,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汗水打湿了她的头发,紧紧地贴在毫无血色的额头上,像个溺水者正在深不见底的海洋中挣扎。

这剧烈的反应一下子令所有人都惊呆了,最先反应过来的人是梅蒂恩,她焦急地喊了一声:“蕾蒂西亚、你怎么了!?”

她赶紧跑过去搀扶,但手刚触碰到血族少女的肩膀便吓了一跳,不是太冷,而是太热了,滚烫的温度犹如正在触碰一块烧红的烙铁,令人几乎以为她体内的血液正在燃烧,那些血的温度比火山里沸腾的熔浆还要炽热,绝不是吸血鬼该有的体温。

当梅蒂恩把手放在蕾蒂西亚的肩膀上时,少女浑身上下猛地一阵颤栗,梅蒂恩看到她的嘴唇在急促地颤动,结结巴巴地念叨着什么,仿佛没意识到好朋友就在眼前。梅蒂恩俯下身子凑近过去,才终于听出了那番话的可怕含义:

“为什么?不行,为什么是现在?你来得太早了,明明没有满月、明明没有到那个时候、明明还不能死。没错、没错,我不能死,如果我死了,谁去救奶奶?我不能死,我现在不能死,我以后也不能死……抱歉、抱歉、奶奶,请原谅我!”

她急促地吸了一大口气,再度抬起头时,眼中那通红的血丝甚至比眼睛原本的血红色更加刺眼,令人心惊胆战。梅蒂恩吓了一跳,刚想问她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血族少女忽然将嘴巴凑到了她的耳畔,露出尖锐的獠牙,以只有两人才能听到的微弱声音说了一句话。

这句话让梅蒂恩怔住,脸上浮现出迷惑与慌乱的表情。但蕾蒂西亚没有解释,她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忽然从浑浊冰冷的水中站起来,一把推开了梅蒂恩,然后跌跌撞撞、摇摇晃晃地朝着红树林的深处跑去,并沿途避开了圣夏莉雅和林格等人伸过来想要搀扶她的手。

黑色的蝠翼张开,当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她的影子已如断了线的风筝般飘远,十分艰难地消失在弥漫的浓雾之中,偶尔能听见枝叶间传来猛烈的沙沙响动,似乎是那名少女在飞行的过程中撞上了红树林的树枝。

她这种状态实在很让人担心,因此众人没怎么犹豫便决定追上去。陡然加快的脚步声踩踏着深浅不一的积水,溅起哗啦哗啦的水浪声,在林影下与雾气中空旷回响,犹如凌乱的乐曲间章。

在追赶的过程中,梅蒂恩把自己刚才听到的蕾蒂西亚的呓语告诉了大家。

“她真的说自己不想死?”林格微微皱眉。

“恩。”梅蒂恩很担忧小伙伴的情况,愁眉不展:“她的确是这么说的,可是我不知道她为什么要这样说?明明之前一点事都没有啊。”

而且,蕾蒂西亚自己就是象征永生的少女王权,怎么会死呢?

林格露出了若有所思的表情。

蕾蒂西亚并没有飞很远,当大家找到她的时候,血族少女正安静地倚靠在一株根系发达的水杉树下,脑袋微微低垂,滚沸的泥沙中污水浑浊,打湿了她的衣摆与披风。少女被树根处交错缠绕的根网包裹着,安静得像是睡着了。实际上以她的状态居然能飞到这里,想必是付出了极为艰苦的努力吧。

大家都不理解她为什么跑得那样紧张、那样匆忙。就算真的察觉到了什么危险,和人群待在一块不是更安全吗?

“蕾蒂西亚!”

梅蒂恩找到小伙伴,高兴地叫了一声,迫不及待地跑过去,想要问她情况有没有好一点,但林格忽然伸手将她拦住了,不让她靠近树下宛如安眠的少女。粉发小女孩抬起头,疑惑地看着自己的兄长,林格摇摇头,说道:“别过去。”

这句话不仅是对梅蒂恩说的,也是对其他同伴说的。虽然不知为何,但大家听到林格的话后,还是下意识停下了脚步,停在距离那棵水杉树十几步远的地方。雾气飘浮,微弱的荧光如鬼火闪烁,林间的湿气似乎变得更加沉重了,在这方清浅而又狭窄的水域中,到处充满了诡谲与死寂的气氛。

林格让其他人在原地等候,而自己则走上前去,靠近了树下沉眠的血族少女。她藏在兜帽下的脸庞苍白得没有丝毫血色,犹如在棺柩中封印多年的一道月光,双手交叠放在腹部,显得文雅而又宁静。但林格注意到周围的泥水更加浑浊,泥沙里遍布着惨烈与痛苦的抓痕,水草与鹅卵石随意散落,显得凌乱不堪。似乎这里刚刚经历过一场剧烈的挣扎。

少女对逐渐靠近的脚步声不闻不问,依旧闭着双眼在树根的拥抱中沉睡。年轻人在她面前缓缓蹲下,伸出手探了一下她的鼻息,但是,连最微弱的呻吟都没有。

他重新站起来,向大家摇了摇头,用一种意味复杂的语气说道:“她死了。”

梅蒂恩的脸色霎时苍白。林间一片静谧,唯有水鸟的鸣叫声,从远方凄厉地传来。

……

从未有人见过如此奇特、诡异而又华丽的死亡。

没错,他们用华丽这个词语来形容发生在自己眼前的死亡,如同形容舞台上一出扣人心弦的剧目。

当那把星状的水晶匕首刺入胸口的那一瞬间,银眼的女伯爵阁下即刻化为一尊七彩斑斓的水晶雕塑。紧接着,无数道裂痕自匕首刺穿的胸口处蔓延开来,迅速扩散至整座雕塑。然后,伴随着咔嚓的清脆声响,漫天灿烂的水晶残片犹如破碎的彩虹般飞溅开来,在半空中化为一只只似钻石、似白银又似月光的蝙蝠,啸叫着飞向古老城堡的每一个阴影角落里:青苔攀附的石砖,或滋滋燃烧的血烛。

璀璨的色彩倒映在每个人的眼中,闪耀的蝙蝠群漫天散开,像是有一片华美浩瀚的星空正在古堡正厅的穹顶下铺陈开来。与此同时,本属于女伯爵阁下的气息却渐渐微弱,直至彻底消失。

她死了。

所有人都如此确信。

因为对于任何生命来说,心脏与大脑永远是最脆弱的部位。即便跨越半神之槛、获得了超越凡人的寿命与力量,一旦被刺穿心脏或击碎大脑,仍是死路一条。在这一点上,半神与普通人的区别仅在于他们有更多手段保护自己的弱点部位罢了。

但像银眼的女伯爵那样,直接用匕首刺穿了毫无防备的心脏,即便是生命力最为顽强的吸血鬼,也必死无疑,没有任何侥幸可言。

但是,他们同时也相信,女伯爵阁下不会这么轻易地死去。

因为她是不死的魔女。

果然,在他们不约而同的沉默的注视下,那些飞散在天空中的水晶蝙蝠,在某一刻忽然像得到了来自谁的呼唤般,又齐齐地向着同一个地方聚集。它们掠过的影子在视线中划出了一道道璀璨华丽的轨迹,如同夜穹星海的悲涌,掀起了无边无际闪耀的潮汐。

潮汐涌落的中心区域,一个高傲、尊贵而又冷淡的身影,正缓缓勾勒出其优美高挑的轮廓曲线,并在星光的注入下,重新塑造出自己的躯体。

她的气息起初很微弱,但渐渐变得澎湃不息,直至在古堡内激起雷鸣般的回响,恐怖的声势甚至令一些较为弱小的异类感到一股沉重的压迫力,不禁变了脸色。潮汐的涌起涨落在此时竟与他们的心跳声和呼吸声重叠、共鸣而又回响,呈现出一种震撼、壮观而又不可思议的奇迹。

若说万千的水晶碎片是星光的残响,则此刻被星光簇拥、高傲出尘的她,便是夜空上那一轮永世不灭的银色满月。

华丽的死亡过后,是华丽的新生。

给点喵

(本章完)

如果只以感性来思考的话,没人愿意相信自己所见的这一幕。树下的少女神情安详,看起来只是睡着了,随时都可能睁眼醒来,揉揉眼睛说自己做了一个很奇怪的梦。

可是林格复杂的表情不会说谎,蕾蒂西亚的胸膛也没有丝毫起伏,沉默得犹如埋没在了这片死寂雾林的最深处。梅蒂恩茫然无助地抬起头,看看自己的兄长,又看看其他人,但大家都沉默着,没有人能告诉她这究竟是现实,还是想象之中的幻觉。

可是,就算是想象,自己为什么会想象出这么奇怪的情节呢?

蕾蒂西亚突然死去什么的……这样的念头,分明没有一刻曾在自己的脑海中闪现过,为何却如此清晰地发生了呢?

梅蒂恩仍不愿接受事实,她踉跄地向前走了两步,想自己过去查看蕾蒂西亚的情况,但却被圣夏莉雅伸手拦住了。

“不要着急,梅蒂恩。”

牧羊少女温柔舒缓的声音在耳畔响起,似乎有股神奇的力量,不仅安抚了粉发小女孩那焦虑的心情,也让其他人的情绪冷静了下来:“要相信你的朋友,还记得刚才,她对你说了什么吗?”

如果说一行人中谁受到的惊吓最小,大概就是圣夏莉雅了,连林格都因为这突如其来的状况失神了一会儿,只有她还维持着平静的表情。倒不是说她比林格更加冷静,而是因为她相信着蕾蒂西亚,相信同为【少女王权】的妹妹,绝不会这么简单地死去。

虽然,她与这位名义上的“妹妹”,实际上还未说过几句话。

梅蒂恩被她提醒,才想起有这么一回事,刚才她因太过惊讶而忘掉了,现在回想一下,当时蕾蒂西亚对自己说的话应该是……

“那个,”奥薇拉突然开口,打断了粉发小女孩的思绪。她将手中的提灯往前凑近了一些,借着雾中隐约闪烁的火光,照亮了水杉树下那张安详苍白的睡脸,用不太肯定的语气说道:“蕾蒂西亚她,是不是动了一下?”

这句话顿时让所有人将目光定格在血族少女的脸上,其中尤以梅蒂恩最为激动。她一眨不眨地盯着小伙伴,目光忐忑不安,双手因太过紧张而在胸前攥紧,手指无意识地交缠着,指关节有些发白。

本就静谧的林间显得更加死寂,空气和雾气仿佛凝固住了,连人的呼吸都被淹没在一股巨大的喧嚣之中。此刻理性的世界不再存在,所有情绪都被感性主宰,整个宇宙以躺在树根怀抱中的那位少女为中心而运转。当她的手指忽然颤动了一下时,梅蒂恩发出一声又惊又喜的呼喊,但连忙用手捂住了嘴巴,生怕自己的声音会干扰到蕾蒂西亚的复活。

没错,复活。

粉发小女孩已接受了小伙伴一度死去的事实,正如她相信兄长不会欺骗自己一样。可是没关系,蕾蒂西亚会在死后复活,她将重返人世。

这就是【永生之牙】的力量吗?

林格看着树下少女手指颤动的幅度越来越明显,紧闭的眼睑也在悄悄翕动,似乎有睁开的趋势,眼中不禁浮现出一抹讶色。随即他向后退了两步,给蕾蒂西亚的复活留出足够的空间。

少女的胸膛轻微起伏,鼻中逐渐有了微弱的呼吸,并且这呼吸正在变得沉稳有力,如噗通噗通的心跳声般坚定。她数次尝试睁开眼睛,打破黑暗的束缚,但沉重的眼睑数次翕张后又无力地闭合,这个过程看得人很揪心,梅蒂恩甚至担忧小伙伴会不会因太过艰难而选择放弃睁眼,自愿堕入那个永无与死寂的黑夜中去。幸好,她最终还是睁开了眼睛,艰难地开启了一扇通往外面世界的门户。她新生的血红色眼眸犹如打破一个封闭的鸡蛋壳后见到了似曾相识的事物,起初还充满了迷茫与无助,但很快恢复了清明,重现梅蒂恩第一次见到她时,那种像猫一样警惕、冷静而又带着些疏离的眼神,从众人的脸上一一扫过,加以审视。

见到小伙伴成功复活,梅蒂恩大喜过望,就要上前和她打招呼,同时表述一下自己刚才紧张的心情,有多么多么害怕,多么多么担心。可是,这时候的蕾蒂西亚却做出了一个令所有人都意料不及的动作:她猛地一跃,从茂密根网的怀抱中挣脱,拍打着黑色的蝠翼飞向天空,在阴冷湿重的雾气中,居高临下地俯瞰着众人,同时,张开嘴巴,露出森冷尖锐的獠牙,喉咙间滚动着似曾相识的、威吓性的低吼:

“你们是谁!?”

……

闪耀的光辉渐渐消退,星海的潮涌化为悲鸣,无声吞咽,水晶塑造而成的雕像化为实体,拥有了自己美丽的容貌、优雅的姿态与高傲的气质,依然是之前那位雪白长发、银色眼瞳、身着宽袖玫瑰红宫廷礼裙的冷艳少女,她还站在原地,似乎从未离去。

只有亲眼目睹过那死而复生的奇迹的人,才知道她的存在到底意味着什么,于是眼中纷纷浮现出惊愕、狂热、贪婪与难以置信等情绪。或许会更加复杂,毕竟我们不可能只用言语就描述出他们此刻的心情,正如他们也不可能只用言语就概括刚才发生的奇迹一样。

自混沌开辟、情感萌芽以来,始终被人们恐惧、排斥并避之不及的死亡,在今日,有人主动触碰了它,并且征服了它。

“这就是伱们想要的永生吗?不老、不死、不灭……抗拒死亡的呼唤,无论死去多少次都能重返人世,并不将那视为自己人生的终途。无所依靠也好,无可铭记也罢,只要拥有了永恒的生命,就再没什么是值得牵挂的,也没什么是值得在意的。”

重获新生后,银眼的女伯爵嘴角勾勒出一丝微妙的弧度:“遗憾的是,这种感觉,我已经历过太多次,所以无法体会你们的心情。但至少,你们的眼神已告诉我,自己有多么渴望得到这种力量呢?想必比你们平日里玩弄的阴谋诡计强烈得多。但感性之外的情绪是空洞的,理性之外的智慧是麻木的,同理可得,本性之外的欲望是多余的,它是孳生罪恶的苗床,是原初恐惧的源泉。所以,你们已想好自己该如何获得它了吗?又想好自己该为此付出什么代价了吗?我刚才已说过——”

她似笑非笑地环顾四周,将一张张神态各异、心思不一的脸孔收入眼中,轻声道:“这代价可是十分惨痛的。”

说罢,她转身就走。

毫无留恋地离开了这片充满了令人欲呕的气息的空间,视身后的异类们如同无物,同时,默默地在心底补充了一句:我很抱歉,蕾蒂西亚。

但这是最后一次了。

给点喵

(本章完)

迷雾中那双警惕戒备的眼眸,仿佛不久前才刚见过,如今则将剧情再度上演,以此印证时间不过是一直重复已有的事物。

这突然的变化令所有人都意料不及。

“蕾蒂西亚?”

梅蒂恩连忙向前一步,有些焦虑地对她说道:“是我呀,我是梅蒂恩,你的朋友,难道你不认识我了吗?”

飞在天上的血族少女冷漠地注视着地面的众人,尤其是这位自称为友人的粉发小女孩,却无法从单薄的记忆中找到任何关于她的印象,于是开口,冷冷回道:“我不认识你们,也不可能认识伱们。”

因为奶奶对她说过,要远离外面世界的人,无论是人类还是异类。

他们都邪恶且贪婪,只会挑起争斗,制造阴谋。蕾蒂西亚向来很听奶奶的话,如果奶奶不让她做什么,她就绝不会去做,自然更不可能和一群陌生人交朋友。

她的表情很认真,不似开玩笑——若说这是个玩笑的话,未免也太恶劣了,以蕾蒂西亚的性格,尚不至于做出这种事。

“看起来,她似乎失忆了。”

林格用简明扼要的一句话概括了眼下的情况,并且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莫非,这就是死而复生的代价么?她的确获得了新生,却使自己的记忆变成了一张白纸,听起来真是残酷,与其说是奇迹,不如说是诅咒……不过,诅咒?

他冥冥中抓住了什么,脑海中有一个念头逐渐成形,却没来得及将它完整地表达出来。

“怎么这样……”梅蒂恩喃喃道,不敢相信自己的小伙伴就这么失去了记忆。这一切都来得太突然了:突然的死亡、突然的复活、以及突然的失忆,粉发小女孩显然从未做好迎接这些突发事件的心理准备,以至于此刻手足无措,嘴唇嗫嚅着想说什么,但呆呆地站了一会儿,还是一个字都没能说出口。

双方沉默的对峙持续了几分钟,蕾蒂西亚已从这些人的反应中确认他们对自己并无敌意,因此态度稍有缓和。即便如此也没有落地与他们接触的意思,只是用冷淡的语气说道:“虽然我不知道你们是谁,但现在的沼泽很危险,如果没有事的话,还是赶快离开吧。”

近似一模一样的提醒让梅蒂恩恍惚了一下,差点以为自己回到了数日前初次与蕾蒂西亚见面的时候。或许这位性格敏感多疑的血族少女确实失去了记忆,但她的本质并没有发生改变,依旧保留着自己的善良与单纯,愿意提醒这些来路不明的陌生人,为他们的安危着想。换句话说,蕾蒂西亚依然是蕾蒂西亚,是自己的朋友。

丢下这句提醒后,血族少女转身便要飞走,梅蒂恩连忙喊住了她:“请、请等一下!”

蕾蒂西亚的背影停住,回头用疑惑而又警惕的眼神看着梅蒂恩。

“我、我知道你要去哪里。”梅蒂恩悄悄攥紧了小拳头,感觉掌心已被汗水打湿,但还是鼓起勇气继续说道:“你要去找你的奶奶,对吗?”

这句话立刻便激怒了天上的少女,令她再度露出尖锐的獠牙,威吓低吼,同时还有一种被背叛了的愤怒在胸中燃烧:她本以为这些人虽然陌生,但应该是好人才对,没想到他们也是为自己的奶奶而来的。果然奶奶说得没错,外面的世界没有一个好人。

梅蒂恩被她激烈的反应吓了一跳,主要是蕾蒂西亚的表情太可怕了,看起来随时可能扑上来攻击自己一样,小女孩从未见过好朋友露出这种表情。连林格都感觉不妙,上前一步挡在了妹妹的身前,但这时梅蒂恩伸出手,拉了拉兄长的衣袖,然后,缓慢而坚定地向他摇了摇头。

林格顿时沉默,最后还是往旁边退了一步,让梅蒂恩来和蕾蒂西亚交涉。既然之前,她能够与初次见面的蕾蒂西亚成为好朋友,那么,现在应该也可以吧?年轻人如此想,选择了相信自己的妹妹。

梅蒂恩轻轻吸了一口气,抬头对蕾蒂西亚说道:“我们并没有想要伤害你的意思,只是想帮助你而已,蕾蒂西亚。光靠你一个人的话,很难从白银之月的狼人手中救出你的奶奶吧?所以,我想帮你,因为我们是朋友。”

天上的血族少女无声地盯着她看,梅蒂恩的眼神清澈,没有丝毫动摇。看了一会儿后,她忽然扭过头去,冷冷道:“我不需要人类的帮助,而且,我说过了,我不认识你们。”

在她的记忆里,从来没有朋友的存在。

独来独往,一个人活着就很自由,不需要和谁交朋友。无论是什么时候、无论有多么寂寞、无论多么危险的世界,只要有自己的奶奶在,那就够了。

她拍打蝠翼,正欲飞走,梅蒂恩却忽然大声喊道:“蕾蒂西亚的薇是奈薇儿的薇!”天空中的那个身影立时僵住,她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把脑袋转过来,凝重严肃的目光定格在梅蒂恩的脸上,一字一句地问道:“你怎么会知道奶奶的名字?”

奈薇儿,就是她的奶奶。

“是你告诉我的。”梅蒂恩轻声回答。

蕾蒂西亚闻言,新月般的眉毛深深皱紧:“我从没有见过你,更没有对你说过这句话。”

“你说过。”梅蒂恩却很肯定,没有半点心虚,因为她说的就是事实。蕾蒂西亚在飞走之前凑到了她的耳边,对她说了这么一句话。当时她还很疑惑这句话的意思,经过圣夏莉雅的提醒和蕾蒂西亚的失忆后,终于明白了它的意义。

或许,那位血族少女早就知道自己会死,也知道自己死后会失去记忆,所以才给最信任的好朋友留下这句话,让她来唤醒自己遗失的记忆。

“……”

蕾蒂西亚的表情很复杂,似乎内心正在纠结。

她的确不认识眼前这群人,可是,刚才梅蒂恩说的那句话,又是只有她和奶奶才知道的一个秘密。她一直都把这句话深埋心底,从没有告诉其他人,为何,这个女孩却能说出口,还声称是自己告诉她的呢?

还有,从她身上散发出来的、某种熟悉的味道……

难道说,她真的是自己的朋友,只是自己忘掉了?

“蕾蒂西亚。”梅蒂恩又开口,将双手交叠放在胸前,眼神真挚,语气诚恳:“我知道你现在一定很着急,很想找到自己的奶奶,可是,凭你一个人的力量是做不到的。我想帮你,我们都想帮你,这份心情,绝没有半点虚假。所以,可以请你相信我吗?”

哪怕只是暂时的相信。

血族少女与她对视了一会儿,忽然移开了视线,目光缓缓从其他人的身上扫过,他们并没有表现出明显的敌意,即便是那位看起来最冷漠的年轻人,也朝她轻轻点头,释放了自己的善意。并且,他们和这位粉头发的小女孩一样,身上都有一种自己很熟悉的味道,让人安心,觉得可以信任。

她默默地收起了蝠翼,从天空缓缓降落至地面,在冰冷的泥沼里踩出了一圈圈飞溅的水。

“我可以相信你们。”她似乎是为了强调什么,一字一句道:“不过,仅限于现在,而且——”

而且,一旦我发现你们有任何不轨的意图,那我将让你们亲身体会到来自血之牙的怒火。

后面那半句话没能说出口。

因为梅蒂恩听到她前面的话时,脸上已浮现出高兴的表情,她三两步跑上来,朝一脸茫然无措的血族少女伸出手,灿烂笑道:“你好,我叫梅蒂恩!”

虽然她好像忘记了自己,但没关系,因为对小女孩来说,有时候友谊就只是重新做一次自我介绍而已。

蕾蒂西亚怔住,好一会儿后才反应过来,默不作声地伸出手,和她握了一下,有些别扭地说道:“我、我叫蕾蒂西亚……”

“我知道!”

梅蒂恩的笑容变得更灿烂了:“蕾蒂西亚·薇·加西亚·瓦伦希尔德,对吧?”

“我会好好记住的!”

给点喵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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