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4章 这个世界不需要异类吗?
1856年3月9日,在一周的飞行之后,云鲸顺利降落于诗琪莉亚半岛。
从天空往下俯瞰,会发现这座半岛的形状颇为特殊,略像一只爪子,正从墨托许这头荒野神狼的身上探向美丽富饶的陆间海,欲攫取海域范围内的一切生命与财富。岛上仍保留着较为原始的自然风貌,山峦起伏,翠浪层叠,地形地貌复杂多变,以至于文明的城镇错落其间,仿佛成为了自然的点缀。
向北是隔绝半岛与内陆腹地的诗琪莉亚山脉,向南是以“寒灯之城”马夏尔为首的诸多海港城市,向西是阴冷湿沉的虚根大沼泽,向东则是半岛上最为高耸的山峰——“双子山”米塔尔峰与克雷格峰,墨托许众城联邦共和国普尔普罗斯塔行省的首都、同时也是半岛第一大城市凄雨港,便坐落于此山峰上,俯瞰无垠的丘陵与田野地带。
登岛这天,阿德里亚海恰好迎来了一场风暴,雨瀑倾盆,海中的巨浪向天空高高卷起,骇人的声势仿佛要将云中穿梭的闪电也吞噬殆尽。在震耳欲聋的雷声中,云鲸拍打巨翼,穿过凄迷的雨雾,那阴郁沉重的湿气瞬间就萦绕了整座空岛,暴雨哗啦哗啦拍打枝枝叶叶的声音,一下子把人带回了罗斯廷市那个喧哗的雨季中去。
正聚在田边聊天的少女们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便被浇了个透心凉,只能狼狈地躲到依耶塔的风车塔房里避雨,小小的房间内顿时挤满了人,以至于连椅子和沙发都不够坐了,爱丽丝毫不客气地霸占了依耶塔的大床,同时拿出游戏机热情地招呼大家一起玩游戏。
“下雨天和打游戏是绝配哦。”她这么说,可惜没有人能体会到这种搭配的妙处所在,所以反响不是那么热烈。
奥薇拉趴在窗边,一脸忧郁地看着田里刚刚发芽的紫罗兰幼苗,心中祈祷这阵突如其来的暴雨不要把它们都淹死了;谢米坐在梳妆台上,对着自己被雨水打湿了的透明蝶翼使劲吹气,好像这样就能把它烘干;圣夏莉雅则拿了条毛巾,正温柔地帮梅蒂恩拭去脸颊和头发上的雨水,粉发小女孩看似乖巧地坐着,其实心里十分担忧:正在水潭边看书的林格有没有避开这场雨呢?森林里那么多树,应该不会被淋到吧?如果淋到了雨的话,可能会感冒,那就糟糕了……
至于这间房子真正的主人依耶塔,却没有和小伙伴们待在一块,她沿着螺旋状的白色阶梯向上,走过一楼的房间和二楼的浴室,来到了三楼的储藏室。其实也没有储藏什么东西,因此显得空荡荡的,脚步踩在年久失修的木质地板上,还会发出嘎吱嘎吱的回响。
这里的视野很好,可以眺望岛屿的全景,依耶塔闲着没事时就喜欢来这里欣赏风景,过去看腻了的景象如今也倍觉新鲜,偶尔森林里会传来旅人妖精的大叫声或是某只小羊的咩咩声,令她感觉十分安心。
但那样的感觉都已消失,现在窗外只有哗啦哗啦的暴雨,浓重阴暗的雨幕遮挡了视线,叫人无法看清每一滴雨水的形状与落下时的轨迹,遑论更加遥远的地方,景象已模糊得像一副着墨过多的水彩画,充满了各种难以言喻的色彩和线条:耸起的群山是一团团墨色的阴影、无尽的林海是一条条深绿的曲线、黑暗的沼泽是一道道阴冷的湿痕、港口灯塔射出的光线更是被拉伸为一块块斑斓的拼图,透过雨幕隐隐约约地闪烁着,却看不分明。
巨大的木制风车在风暴的吹吼下高速旋转,每一片扇叶转过窗前时,都会往天使少女的眼中倒映出泥泞的辙痕,如同车轮轧过雨后积水的小道,溅起了泥洼中的水珠,扑面而来的寒意与湿意浸透骨髓。
不知为何,分明房子里的温度还是春夏时节,依耶塔却像是提早进入了秋季般,慢慢裹紧了身上的衣裳,轻声喃喃道:“好冷啊……”
后来,这也成为了所有人对这个国家、对这片地区乃至对这座城市唯一的印象。
毕竟,他们即将前往的地方被称为:冷夜之城,凄雨港。
……
这场雨来得倒不是完全没有好处,起码云鲸可以在不受瞩目的情况下降落至地面了。林格对着附近的地形参照许久,最终在老板娘的建议下,决定将云鲸降落在虚根沼泽附近的一处山谷里,这里地形复杂,植被茂密,周围还有山崖遮挡,非常适合躲藏。
最重要的是,离开山谷之后,再往前徒步约半个小时,便是诗琪莉亚半岛上的绝对禁地:虚根沼泽。这里荒无人烟,连本地居民都鲜少踏足此地,更别说是游人和旅客了,因此不必担心被谁发现。
至于为什么虚根沼泽会成为诗琪莉亚半岛上的禁地……当然是因为它十分危险啊。能问出这个问题,说明你的智力水平大概与谢米处于同一水准线上,因为她也这么问了。“如果早两百年的话,其实我并不建议你们躲到这里,因为在那个时代,这里才是整个半岛上最危险的地方。”谢丝塔对来到旅馆里烤火取暖的众人说道:“自16世纪的黑暗清洗以后,诗琪莉亚半岛上幸存的绝大多数异类都躲到了沼泽中苟延残喘,其中甚至包括最古老的五大家族。审判教廷将总部断罪圣堂搬到凄雨港,正是为了监视这些异类余孽的动向,并筹谋着将他们彻底消灭的计划。
“在两百年的时间内,单是对虚根沼泽的围剿行动便发起了不下千次,最频繁时甚至一天中有十八个小时你都能听到战斗与厮杀的声音。直至后来,对海外的殖民战争愈演愈烈,逐渐成为了教团联合的工作重心,他们才放缓了对虚根沼泽的压迫,将大部分仲裁官与审判官都调离此地,给了沼泽内的异类们一些喘息的空间。
“但到此时,半岛上的异类种群数量也极大削减,对人类文明已构不成任何的威胁。这个时期的异类人口数量大概只有全盛时期的——”谢丝塔缓缓伸出一根修长白皙的手指,轻声吐出几个字来:“百分之一。”
林格默然。
也就是说,自16世纪的黑暗清洗开始,两百年的时间内,审判教廷屠杀了诗琪莉亚半岛上百分之九十九的异类。
不得不说,这是个可怕的数字,足以令人不寒而栗。
据年轻人所知,哪怕是人类史上最恐怖、最冷血、最残忍的暴君,也不会在征服一个地区后屠杀当地百分之九十九以上的居民。虽说这是种族间的战争,但异类中不也存在着像旅人妖精这样的友善族群吗?
说来说去,还是那个问题:教团联合有什么必要将异类赶尽杀绝呢?
难道是为了让人类成为世界上唯一的统治者?
可人类已经是这个世界上唯一的统治者了,并且有教团联合的存在,可预见的是,至少在未来的三千年内,失去文明、传承与栖身之所的异类无法动摇人类的统治。
还是说,他们的目光如此长远,已看到了三千年后的世界?
“感觉好惨。”爱丽丝嘀咕道:“还不如索森山脉的异类呢。”
林格深深地看了这位天才玩家一眼,但后者似乎没有发觉,仍在那里感慨着,像教团联合这样的大反派,一定要出重拳……之类的。
林格其实还产生过另一个想法,那就是:教团联合中普遍存在的“人类至上主义”,会不会和混入其中的、魔女结社的哲人们有关呢?是他们在暗中传播这种主张,并借此推动了教团联合对异类的残酷清洗吗?
让他产生这种想法的唯一理由是,他曾听爱丽丝说过,地球上是没有异类的。
无论是吸血鬼、狼人、旅人妖精或是银精灵、光精灵、羽精灵之类的异种族,在地球上统统只是虚无缥缈的传说、民间异闻与幻想故事,实际上并不存在。
地球的哲人们认为,这个世界与他们的世界一样——
不需要异类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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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终,林格还是没有把那个想法问出口,主要是问了也没意义,毕竟爱丽丝又不能给他一个明确的回复:对,没错,我的那些地球老乡就是这么想的。
说实话,她真敢这么回答,林格还不敢信呢。
从天而降的云鲸借着暴雨的遮掩,并没有被当地居民或者虚根沼泽内的异类们发现,众人安静地在旅馆里等到雨停后,林格决定外出寻找下一位少女王权的线索,目的地正是诗琪莉亚半岛上最大的城市:冷夜之城,凄雨港。
其实,从老板娘口中得知凄雨港内坐落着审判教廷的总部断罪圣堂后,年轻人已经打消了前往那座城市的念头。他自认没有爱丽丝那样的勇气与无畏,胆敢在教团联合的眼皮子底下光明正大地打探消息。
要是把这个庞然大物给惹恼了,也不知道依耶塔操控的云鲸能不能正面接下一发断罪大炮。年轻人经过严谨的思考与评估,最终得出的结论是:有点难度。
所以他一开始的想法是前往沿海的几座小城市,如“寒灯之城”马夏尔等地方打听消息,关注下教团联合的最新动向,顺便问问诗琪莉亚半岛上有没有类似于罗斯廷市的《三月寻日记》或亚维翁城的风之传说之类的故事,说不定下一位少女王权的线索就隐藏在其中。
然而,一个很不幸的消息是,圣夏莉雅的命运丝线,不偏不倚,恰好指着凄雨港的方向。
来自命运的指引,让年轻人不得不打消逃避的念头,站出来面对那座曾被认为充斥着暴力、犯罪与黑暗的城市。
据说,直到今日,依然会有人认为,它是世界上最危险的地方,尤甚于苍茫无垠的大沙海或风涌雷鸣的混乱海域。
因为,来自人类的恶意,才是世界上最纯粹的、不加掩饰的邪恶。
……
“那都是可耻的污蔑!”
车座上身材瘦小、胡子拉碴、打扮得像个普通农夫的中年男人恼怒地扬了下手中的马鞭,挥打着空气发出清脆的劈啪声,夹杂着他有些尖锐的控诉:“从我光着脚去爬村子广场边的无果树、掏野雉蛋的时候开始,到现在那窝野雉的曾曾曾祖母都快去世了,你们这些外来者的说法从来就没有变过!你们对这个地区的成见太深了,简直比埃尔法兰里的高个佬对我们这些乡下佬的歧视还要深!我无法忍受,哦不,我的意思是,当然不!”
说到这里,他又很有气势地挥了下马鞭,表现出一种决然的抗拒与凛然不可侵犯的尊严。
两只长得有点像野猪、但鬃毛更短,脾气也更温顺的土豚兽拉着板车,不急不缓地行走在雨后泥泞的乡间小路上,时不时便停下脚步,张嘴啃咬道路两旁长势茂盛的野草,品味雨后露水与青翠草叶混杂起来的清甜气息。
这种由麦克米亚家猪与诗琪莉亚半岛特产的巴克野猪杂交后得到的新品种,只在墨托许境内有大规模的养殖,因其服从性与忍耐性而广受好评,不仅可以作为肉食品种来饲养,有时也能临时客串拉车、犁地之类的体力活。但并不是那么合适,因为它们无论做什么事,吃喝拉撒也好,干活也罢,总是一副悠闲自在的模样,不怎么受人控制,就像眼前这两只拉车的土豚兽一样,半小时走过的路程若能赶上马车乃至牛车的一半,就已经算是非常快了,这样的性格,倒是与它们的主人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简陋的板车上捆着一堆厚实的草料,还有各种各样的农副产品:牛奶、鸡蛋、奶酪、新鲜蔬菜、鸡羽、猪鬃毛之类的。
除此之外,还坐着几位特殊的乘客。“哦?这么说来,现在的情况和过去已经不一样咯?”爱丽丝坐在草料堆上,兴致勃勃地问道,旁边是面无表情的林格以及一脸无奈的圣夏莉雅。
考虑到此行可能有一定的风险,带太多人的话不方便行动,林格便让其他少女留在云鲸空岛上等待他的消息,自己和圣夏莉雅去打探情报就够了。但某位金毛女仆死皮赖脸地凑上来,非说自己肯定能帮上什么忙,要林格也带她一块去。
林格不同意,她就去找圣夏莉雅撒娇、找梅蒂恩撺掇、找老板娘控诉——虽然林格不知道她找老板娘控诉有什么用,但不得不承认自己确实被她吵得心烦意乱,一时冲动就答应了下来,事罢后悔也没有用,现在只能暗暗祈祷她不要给自己添什么乱子。
爱丽丝确实没给他添什么乱子,只是她未免也太健谈了。
三人离开云鲸空岛后,循着命运丝线的指引,一路寻找有人类居住的地方,很快就找到了一个规模很小的村子,大概只有四十多户人家,以种植橄榄树和无果树、养殖野雉鸟和土豚兽、以及寥寥几块种植燕麦的田地为生。村里唯一拥有板车的农夫格威利先生正打算到城里一趟,贩卖草料以及各种农副产品,林格便请他顺便载自己等人一程,作为回报他忍痛从自己日渐干瘪的钱包中掏出了两个面额为1便士的硬币。
看在这12基尼的份上(基尼是墨托许货币体系中的基础单位,等同于大布列塔王国货币体系中的便士,得益于后者的强大,1便士面额的布列塔硬币可以兑换6个基尼,这也是林格在国外除了语言外,唯一能体会到自己作为大布列塔国民优越之处的地方),格威利先生很爽快地同意了他们的请求,并没有怀疑这对看起来就很奇怪的主仆二人自称为“旅客”的说法。
当然,这是因为他看不见圣夏莉雅的缘故。
然后……爱丽丝就跟他聊起来了。
毕竟金毛女仆一直都是个外向健谈的人,而这位格威利先生似乎也很热衷于表现自己,两人聊天的话题一路从“大布列塔王国的天气”歪到“女仆的本职工作”、又从“野雉鸡为什么要在树上筑巢”歪到“橄榄可以直接生吃吗”,明明都不在一个频道上却聊得很起劲,让旁听的林格和圣夏莉雅都有些麻了。
而刚才格威利先生之所以会有如此激动的反应,则是因为爱丽丝问了他一个凡是来到诗琪莉亚半岛旅游的人都会问的问题:“凄雨港真的有那么糟糕吗?”
“那都是几百年前的事了!”格威利先生抬高了语调:“现在自然是不一样的!当然,我并不是说那些天杀的山贼、强盗、扒手、奸商、黑警、强奸犯、瘾君子和黑帮分子……都消失了,而是说,他们已经不敢像以前那么嚣张了。
“要是我生活在好几个世纪以前,准会同意你的看法,因为那时的山贼强盗竟敢明目张胆地出现在大道上,拦着过路的商旅收取路费,而政府军只要收够了保护费便视而不见;城市里的扒手盗窃失败后不是逃跑,而是扭头一拳把被盗窃的人打倒,直接明抢;黑帮在每一条街道争夺地盘,死掉的人会被拉进连老鼠都不敢出没的黑作坊里,把尸油都榨出来拿去做蜡烛,所以那时候凄雨港的店铺里,蜡烛就是最便宜的商品,比我现在载伱们一程还要便宜百倍……
“这些都是听我的祖父说的、而我的祖父又是听他的祖父说的,他的祖父只活了四十多岁,就是因为年轻时被街边的黑帮分子砍了一刀,砍在肋骨上,伤到了肺部,留下了严重的后遗症。你们知道为什么我祖父的祖父会被卷入黑帮分子的械斗吗?自然是为了保护我祖母的祖母,那时候她才17岁,可是远近有名的富家小姐,据说就是因为这件事才看上了我祖父的祖父……”
“哦哦,原来如此原来如此。”爱丽丝专心致志地听着,时不时点头,发出恍然大悟的声音,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在听某位大学教授的专业课讲座呢。
林格:“……”
他收回前言:这位格威利先生,显然比爱丽丝健谈太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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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前的凄雨港乱到连那些贵族和政府官员都不敢住在城区,生怕自己哪天睡觉就被仇家雇来的杀手杀死在床上。于是他们白天到城里上班,到了晚上就把自己缩在郊区的别墅和城堡里,像乌龟把脑袋缩到壳里一样,非得雇上一百个守卫帮他们看着门、再雇一百个守卫站在城墙上巡逻,这才能睡得着觉。这些细皮嫩肉的高个佬儿说不定连半夜起床上厕所都要有人陪着呢,他们一定跟我那个才三岁的小侄子学过,因为他也会说:妈妈,我怕……哈哈哈!”
格威利先生绘声绘色地描述着那些贵族和政府官员的丑态,尽管他从未亲眼见过那样的画面,也从未遭受过他们的盘剥与迫害,但这个国家的人民天生就有一种蔑视权威、愤世嫉俗的骨气,对上位者的傲慢与唾弃是流淌在他们的血管里永恒不变的个性,历史上最著名的侠盗列奥奇·马斯切拉诺,据传就是一位墨托许人,他在新门菜市场被斩首的时候,超过十万人拥堵围观,并有超过五万朵鲜抛向绞刑台,一度将刽子手淹没。
爱丽丝已经换了个姿势,趴在草料堆上津津有味地听着,两只土豚兽依旧不紧不慢地拉着马车,悠然走在雨后泥泞潮湿的乡间小路上。照这个速度走下去,天黑之前真的能到凄雨港吗?林格表示深切的怀疑。
还好土豚兽拉车虽慢,但相对而言也很稳,因此没有出现太大的颠簸。这样舒缓的前进节奏,搭配迎面吹来的雨后凉风、空气里湿润饱满的水汽以及头顶一碧如洗的苍穹,真给人一种安逸祥和的感觉。
林格索性不去纠结速度和时间这种深奥的谜团了,把身体往后一靠,抬头仰望天空,继续听爱丽丝与格威利先生之间的交谈。
“凄雨港的治安环境真差呀。”金毛女仆听完格威利先生的描述后,由衷感慨了一句。都不用找具体的案例,光是把强盗、扒手、瘾君子、强奸犯、黑帮分子、杀手……这些名词罗列到一块,就能让人深刻地体会到这座城市的民风淳朴之处。
随即她又好奇地问道:“那之后咧?你说现在的情况和过去不一样,那一定是变好了吧?它是怎样变好的?难道说,把不法分子都——”
她伸手做刀,抹了抹脖子:“杀光啦?”
为什么你要用这么开心的语气说这么恐怖的事情?你的脑子里除了图图外难道就没有其他的解决方法吗?再怎么说也不能这么极端吧?
林格很无语。
格威利先生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没错,差不多都杀光了。”
林格:“……”
更无语了。
“自从审判教廷将他们的总部搬到了凄雨港后,以前只要交点保释金就能大摇大摆离开监牢的那些臭老鼠们,就跟冬天进了没有米粟的粮仓一样,统统迎来了自己的末路。”格威利先生发出幸灾乐祸的笑声:“教廷的执法人员可不是只会坐在办公室里摆姿势的活雕像,他们只用了很短的时间便将当时城内最大的两个黑帮:威格党和五基尼帮一网打尽,还抓住了不少为这两个帮派撑腰的贵族与政府官员。
“那段时期,街头巷尾到处都是秩序天平的仲裁官在搜查犯罪证据,大家都在猜测教廷最后会怎样收尾,是像以前那样罚点钱就放了,还是更严厉些?结果开庭审判当日就宣布所有罪犯统统处死,并且还是绞刑。那时挤在城门口围观处刑的人简直比伱现在能在橄榄园里看到的橄榄树还要多,我祖父就是其中一位。他后来对我们说,一生中没能看到一次这样的景象,那你的人生真是充满了遗憾。
“我现在确实蛮遗憾的,多希望教廷的人能再来一遍,把那些站在演讲台上却只会像公鸭一样嘎嘎乱叫的蠢货官员统统逮捕入狱,判处绞刑。到时我就算是挤也要挤进去围观的,以后才能跟我孙子说同样的话,让他们知道自己的祖父是个多么伟大的人。”
说罢,他啧啧感叹,颇有种生不逢时的惋惜。
爱丽丝嚷嚷道:“我也去我也去,千人处刑什么的,也太壮观了吧!”
“不是千人。”格威利先生纠正了她的说法:“五千人!我祖父说了,最少也有五千人!光是他们的肉就喂饱了河里的所有鱼虾,所以那一年凄雨港的渔获大丰收,这就是那些天杀的渣滓能为这座城市做的唯一贡献了吧,啧!”
这两个家伙……林格眼角一跳,爱丽丝是个反社会人格就罢了,怎么连格威利先生也?
好吧,墨托许人的血液里原本就有暴乱与愤怒的因子,所以民风彪悍些也是很正常的事情。
他放弃了思考。
“自那以后,凄雨港的臭老鼠们都钻进了下水道里,躲在教廷看不到的地方求活,再也不敢明目张胆地杀人抢劫了。黑帮分子也被吓破了胆,老老实实地鬼缩在自己的地盘,没有教廷的允许甚至不敢正常集会,比我家果园里左数第三棵无果树上的那窝野雉鸡还要老实。就这样教廷也没有手软,每年都要挑一个好日子给这些家伙举办一场惊喜派对,哈!”
他眉飞色舞,显而易见的是,那场“惊喜派对”的确够惊,但喜却不一定。
林格眼中浮现出若有所思的神色,他想到了一种可能,或许,审判教廷——或者说,教团联合的人,便是以打击违法犯罪的名义在凄雨港内搜捕并消灭异类也说不定?毕竟,诗琪莉亚半岛曾是墨托许境内异类最活跃的区域,而凄雨港又是诗琪莉亚半岛的第一大城市,在隐秘的黑暗角落里,到处都是异类的踪迹。
当然,教团联合的活跃,从客观上确实改善了城市的治安环境,所以,倒不能指责他们别有用心。况且,有些生性邪恶的异类也会和黑帮等犯罪分子混到一块去,让他们的执法行为变得更加名正言顺。
爱丽丝好奇地问道:“这么说来,凄雨港的居民都很信赖审判教廷咯?”
“倒也不能说全部,至少那些被绞刑的人一定不这么想。”格威利先生笑了一声:“像我们这样的普通人肯定是支持的,审判教廷不仅为凄雨港洗掉了那些肮脏的血液,让我们在面对像你们这样的外国旅客时,能挺起胸膛说上两句;同时,也给凄雨港带来了光明!在他们到来之前,这座城市只有黑暗!”
他信誓旦旦,但林格没太在意,还以为这只是个有些夸张的比喻。
这个国家的人民很奇怪,他们的体内有着暴乱与愤怒的因子,却也因此获得了比旁人更加敏感的心灵,因此情绪的变化与表达也更加丰富直接,用通俗点的说法就是情绪化。他们有时能旁若无人地起舞高歌,有时反倒显得多愁善感,充满了艺术的气息,令人捉摸不透。
17世纪风靡一时的“残体派”和“情绪派”风格都发源于此,《艺术家周报》评选“西陆史上贡献最大的十位艺术家”时,超过半数以上都是墨托许人。因此,随便撞见的一位普通农夫便能说出这样形象的比喻,倒也不足为奇。
不过,很快,这位年轻人就会知道,唯独在这一句话上,格威利先生没有夸张。……
板车离开乡间小路,晃悠悠地上了大道,两旁是大片大片蔓延的橄榄园,青翠苍郁的叶子上滴着晨时那场暴雨的水珠,有股鲜嫩的绿意。几个农妇正在橄榄园里劳作,她们要剪掉腐烂的枯枝与树根,修剪多余的枝叶,浇水施肥等。有些橄榄树的树枝上还系着标识用的白布,应该是刚刚嫁接好。
她们干起活来一点不比男人慢,甚至更加熟练。
徜徉的田野,开阔的大道,温暖的日光,澄澈的碧空,一望无际的橄榄树,还有风中飘荡开的歌声,那是车座上的格威利先生正在高唱本地区的一首经典民歌。虽然爱丽丝似乎没有兴致聊天了,但这位身材瘦小的男人总有办法不让自己的嘴巴闲下来——
“噢,亲爱的乔西亚先生,今天决定进城,
带上一捆草料、两颗鸡蛋、三罐牛奶和四个基尼,
他要去卖点东西。
卖掉草料后,给儿子买新的皮球,
啊,我早就想要这个了。
他会说:嘿,爸爸,我们一起来玩吧!
卖掉鸡蛋后,给女儿买一条裙子。
啊,多少年前的款式了。
她会皱起眉头,然后露出笑容:但我还是很喜欢,谢谢你爸爸!
噢,亲爱的乔西亚先生,今天决定进城。
他卖掉了一捆草料、两颗鸡蛋和三罐牛奶。
加上自己带的四个基尼,还剩下二十四个基尼。
噢,亲爱的乔西亚先生,你还要买点什么呢?
我想,就买一束吧——
将它送给我最心爱的姑娘,
因为她还在橄榄园里等我。
等我回去送她的儿子一颗新皮球。
送她的女儿一条旧款式的裙子。
再送她一束美丽的鲜!”
他唱到这里,兴奋地从车座上站起来,朝橄榄园里的女人喊道:“嘿,我最爱的姑娘们,能告诉我你们想要什么吗?玫瑰?月季?还是紫瑾?哦不,当然不能是橄榄,因为我们诗琪莉亚半岛的姑娘们,早就已经看腻它咯!”
作为回应,橄榄园里一位膀大腰圆的农妇向他抛了个媚眼,另一位比较年轻的农妇则害臊地从地上捡了块看起来像是凝固后的牛粪的东西,朝板车丢过来,但被身手敏捷的车夫及时躲开了。
爱丽丝顿时在草料堆上笑得前仰后合,圣夏莉雅也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咦?”格威利先生露出疑惑的表情:“我刚才是不是听到其他人的笑声了?”
“没有。”林格面无表情地回道:“您听错了。
他的面前,距离鞋子还有一步远的地方,静静地躺着一坨牛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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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从这里已经可以望见双子峰的巨影了。
那两座高耸的山峰如同两个正在角力的巨人般对峙屹立,半山腰往下的地势还算平缓,但从半山腰开始便逐渐陡峭起来,并且是互相倾斜着靠拢,到最高处只剩下一条大约不到半米宽的裂隙,以至于人可以轻松跨越,从一座山的峰顶跳到另一座山的峰顶。
据说,很久以前的凄雨港,治安尚且混乱的年代,那些胆大妄为的黑帮分子便热衷于此类惊险刺激的游戏,以此证明谁才是同伙中最有勇气的一个;另外,一些家族世代相传的古老法律中也曾提及,对于那些“出卖家族利益”的叛徒,要将他们从双子峰顶上丢下去,若天神愿宽恕他们的罪孽,便会令他们生还,若是无法饶恕,便会让碧希丝河底的鱼虾,成为他们最终的归宿。
碧希丝河,即是在双子山夹出来的宽阔峡谷下汹涌激荡的一条大河,同时也是诗琪莉亚半岛的第一大河。她从南诗琪莉亚山脉中发源,一路流经安德里赫平原、高港市、马尔顿港、帕帕米尔丘陵、凄雨港等重要地区或城市,最终在“寒灯之城”马夏尔汇入陆间海。她孕育了这座半岛上百分之七十的自然环境与人类文明,因此又被称为“所有半岛人的母亲”。
凄雨港便坐落在双子峰与碧希丝河这两大地标的簇拥之中,地理位置得天独厚,而它的城市规划则更是新奇,令人叹为观止。因为,这座城市既不是建立在河流冲刷过的肥沃平原上,也不是建立在被山峰巨影遮蔽的丰饶山脚处,而是在陡峭险峻的悬崖壁上,垂直分布。
没错,这是一座建立在悬崖上的城市。
土豚兽拉着简陋的板车,逐渐靠近,两旁茂盛的果园、稀疏的房屋和正辛勤劳作的农夫都被甩在身后,那座城市的全貌,缓缓展现在外乡人的眼中,令他们一时失神。
与其他平面扩张的城市相比,凄雨港显得更为立体,按照上下划分的话,它可以分为上、中、下三层区域;按照方向划分的话,它又可以分为东和西两个城区。
这座城市的所有建筑都沿着悬崖面建造,似乎是先用了钢筋、铁管和金属栏杆建起了脚手架,然后再往上面搭建悬空的房屋——实际上这是蒸汽机与现代建筑技术发明后城市重新规划翻修的成果,至于一开始那些没有蒸汽机帮助的先民是如何在悬崖上建造房屋的,这个问题至今没人能够解答,就像没人能够解答他们为什么非得把房屋建造在悬崖上一样。
明明相较之下,附近还有其他更好的选择,比如河水冲刷过的肥沃平原,或丰饶繁茂的山脚区域等。
这个选择迫使城市不得不沿着峡谷纵向延伸,因此市内的各种建筑就呈现出稀奇古怪的模样,比如房屋会尽可能地向上堆叠,从垂直方向寻求更多的空间,但却不能太过突出,否则便会侵占道路;比如街道的长度可以一望无际,甚至有时候一条街道便能令一驾马车或一辆蒸汽列车全速行驶,直接从峡谷的入口驰骋至城市的另一头,但它的宽度却很受限制,最宽敞的地方也不能容纳两驾马车并排通过,因此时常出现车辆堵塞的状况。
更神奇的地方在于,哪怕街道被车辆塞满了,行人也绝不会陷入进退两难的局面,因为悬空房屋间彼此凭借悬空的阶梯和木制天桥相连,形成了上下立体、错综复杂的巷弄和道路网络,它们的存在简直是对建筑学这门专门科目的嘲讽:有时以为畅通无阻的道路会因为扶梯被人为拆卸而失去方向,有时以为是死路的暗巷必须走到尽头才能发现这里还悬挂着向下降落的绳梯。
外地人一头扎进去可能到死都找不到出路的地方,而本地人却能凭借某种惊人的天赋或直感,在无数条似是而非的通道中七拐八折,明明看起来是往相反的地方走着,最终都能抵达终点,如血液在他们自己的血管中流淌,绝没有迷路的可能。更何况,实在不行的话,他们还有最终的手段:搬出梯子,爬上房顶,直接从房顶上走过去。
这可不是扰民,因为有些道路就是建造在房顶上的,用木板、铁皮乃至绳索搭建而成。对于本市的居民来说,唯有梯子,是家家户户必备的工具,尤甚于吃饭用的碗和勺子。
凄雨港从下往上的三个区域,分别是修建在河岸边的港口与工业区域、中层的商业与居住区域、以及最上层的行政与公共建筑区域,据说最顶层还有教团联合飞空艇部队的基地,只是无人可以确认真假,也没有人敢去确认。
上中下三层彼此间落差较大的地方,会以蒸汽机驱动的大型升降机连通,这种大型升降机林格以前只在矿山、矿井之类的地方见过,没想到在这里会成为民用的工具;至于同一层区彼此间落差较小的地方,则由阶梯、绳梯、铁质扶梯或天桥之类的设施连通——这绝对是林格见过的拥有最多台阶的城市,一眼望过去便令人眼缭乱。
东西两面悬崖上相对的两片城区,在特定的地点架起了足以横跨整个峡谷宽度的钢铁桥梁,可供行人步行通过,中间还留有轨道给蒸汽机车通行。这些桥梁共有九座,同样是由蒸汽机驱动,可以自由折叠收起,据说这是考虑到特殊时期的管制需要,同时也是为了让飞空艇之类的浮空机械能够毫无阻拦地穿过峡谷,空降城市内部。
钢板与铁皮搭建的房屋、轰鸣起落的巨大升降机、沿着城市外环街道在峡谷上空穿行掠过的旧列车、山腹内隐约传来机器咆哮的声音、如千足虫般密集嵌合的城市管道系统、悬挂在房屋下犹如蜂箱般的排水与排污装置、街道的栅栏网格下无数个排气孔洞与通风孔洞中喷发出灼热迷蒙的蒸汽、还有每一段阶梯上来来往往的市民们,忽然消失却又忽然出现……
此刻不是他们在向凄雨港靠近,而是那座独特的城市正在向他们走来,毫无保留地展现出一切关于奇幻、蒸汽与巨大机械的宏伟要素。“哇哦!”
爱丽丝抬头仰望峡谷上的悬空之城,不由得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感叹:“这也、这也太帅了吧!”
完美符合金毛女仆对于蒸汽朋克的印象,甚至比教团联合的魔导机械更加符合。
林格同样震撼,却觉得有些奇怪,因为这座城市……太亮了。
明亮的光照耀着街头巷尾的每一处,连空气中飞舞的烟尘都纤毫毕现,遑论那些钢铁与轨道上的锈蚀痕迹、或昏黄路灯下一节潜伏隐没的排水管道,都清晰可见。甚至给人一种错觉,好像自己能借着这阵光,数清楚这座城市里到底有多少段阶梯、多少条天桥或多少道暗巷,而实际上这是绝无可能做到的事情。
凄雨港本身是一座建造在峡谷下的城市,上方互相逼迫的双子峰应该将所有的光线都遮挡了才对,那道仅有半米宽的裂隙根本难以容纳多余的光源进入城市。既如此,这些明亮的光又是从哪里来的呢?
随着板车逐渐靠近城市的下城区,林格知道了答案——或者说他看到了,因为那散发出耀眼光辉的光源此刻便悬挂在城市最上层一栋威严肃穆的建筑物上,从宏伟的穹顶俯瞰城市,犹如照耀人间的太阳。
那栋建筑物看起来像是教堂,只是和传统的木石结构或纯石结构的教堂不同,它融入了这座城市独有的风格,以钢铁建造而成,辅以金属管道、黄铜齿轮与巨大蒸汽机械作为装饰,或许也承担着其他的某些作用。滚沸的动力炉、铁质的旋转阀门、高耸的黑铁尖塔……泛着森冷光泽的钢铁透露出一股凛然不可侵犯的气质,这使得它看起来更像是一座纪律严明的兵营,或一间审判邪恶的监牢。
唯一能令人看出些宗教要素的,或许便是那些正从教堂侧门进进出出、身披黑色修士袍服的信徒了。其中也混杂着几个特殊的存在,比如全副武装、手持魔导枪械警戒巡逻的魔导骑士,以及那些身着银白色制服、行色匆匆、气质干练的执法人员们——是秩序天平的仲裁官与审判官,执行任务后归来报告了。
那么,这栋建筑物的名称,自然也就呼之欲出。
“是教廷的总部,断罪圣堂。”
提及这神圣的所在,格威利先生的语气也不禁带上了几分敬畏,而且林格能听出来,这敬畏是发自真心的,不是敬畏着某股力量,而是敬畏着某种理念,就像他初次见到罗谢尔时那样。
“听我祖父的祖父讲,从前的凄雨港不仅混乱,而且十分黑暗,一天中只有寥寥几个小时能见到太阳。后来,审判教廷的人带来了那台装置,才让城市里的人拥有了正常的白天和黑夜。据说,那台装置运转一天,就要消耗一百台蒸汽机的能量,但审判教廷的人从没有向城内的市民征收费用,一次也没有。”
最后一句话加重了语气,像是在强调什么。
原来如此。
所谓的“为城市带来了光明”,其实不是比喻,而是事实吗?
林格想起之前格威利先生的一句话,若有所悟。
给点喵
(本章完)
站在人来人往的广场上,林格手里捏着两枚面值一便士的大布列塔硬币,望着两只土豚兽拉着板车的背影逐渐远去,连车座上那位身材瘦小的中年男子也渐渐消失在视野里,无论是表情还是心情,都格外复杂。
进城之后,格威利先生将他们送到了这座广场,然后便告别离去,他要将这辆板车和两只土豚兽暂时寄放到工会驿站去,顺便出售自己带来的草料和农副产品。临走之前,他还把原先收下来充当车资的两便士硬币还给了林格,说是因为自己和他们——主要是和爱丽丝聊得很开心,所以这钱就不要了,算是免费送他们一程。
然后他就驾着板车、挥着马鞭、一路哼唱不着调的民歌离开了,只留给大家一个潇洒的背影,再次印证了这片土地的子民虽然体内流淌着暴乱与愤怒的因子,却又有一股热情奔放的气质。
他走之后,爱丽丝对着林格挤眉弄眼:“怎么样怎么样!我就说了我会起作用的!这不就帮上大忙了吗?”
所以你的作用只值两个便士吗?
林格默默地收起钱币,没有理她。
圣夏莉雅则轻抿樱唇,睫毛微颤,按捺不住嘴角与眉眼间的笑意:“是的,爱丽丝很棒,真是帮大忙了。”
“嘿嘿,我也没有你说的那么好啦。”爱丽丝挠了挠头,然后露出一个憨厚的笑容:“就爱听这个,多夸两句。”
圣夏莉雅:“……”
金毛女仆又开始蹬鼻子上脸了,正是清楚这一点,林格才没有夸她。可惜,圣夏莉雅对这家伙的秉性,似乎还抱有某些不切实际的期待。
告别格威利先生后,三人开始在凄雨港内寻找线索。
虽然这么说,但其实只是闲逛而已,毕竟还没找到什么明确的目标。唯一需要注意的是,不要逛着逛着就走到了最上层,那里是审判教廷的总部断罪圣堂所在的区域,指不定就有什么特殊的魔导器,能够窥破命运丝线的遮掩。
他们现在正位于凄雨港的东城区—下层区域,同时也是港口与工业区域。外环临近碧希丝河的区域修建了十三个深水码头,巨大的三桅帆船与蒸汽船抛锚停泊,水手和苦力沿着船板进进出出,搬卸货物,隐约可以听见酒馆内传来粗犷嘹亮的号歌。
内环与山崖相接的区域则是厂房区,一排排层层叠叠的褐色屋顶中烟囱林立,吐出灼热的黑烟,几乎凝结为厚重酸蚀的阴云。往更远的地方眺望,隐约窥见凄雨港的重工业中心——鲁塔尔蒸汽机厂的影子。它主要生产船舶与车辆的发动机、工厂机床以及挖矿机等高精密机械,是墨托许最知名的一家机械企业,据说五大家族中的瓦伦希尔德家族持有其三分之一的股份,后者同时也是凄雨港曾经的统治者。
在教团联合整顿凄雨港以前,瓦伦希尔德家族的血刑律,就是这座城市唯一的法律,而法官与检察官手中的罪状,不过是他们聊以自慰的玩具罢了。
那个年代的瓦伦希尔德家族,代表艾略人参与了塔古奥荒野的君权之争,实际上却是由吸血鬼建立起来的家族。直到今日它依旧存在,但留下来的不过是一些窃取了这个姓氏与血脉的附庸了,真正的吸血鬼瓦伦希尔德,早已隐入黑暗,不知所踪。
吸血鬼……谈及这个种族,又会让林格想起在林威尔市时的经历。他看了眼鲁塔尔蒸汽机厂的方向,看见那片封闭的工业厂区内林立高耸的烟囱,巨大的钢铁高塔上用齿轮与铰链带动升降机的起落,粗壮的高炉内燃烧着熔浆般粘稠的火焰,轰鸣声如雷贯耳。
在靠近山崖的地方,山腹被挖空,用钢轨和枕木搭建出一条条深邃复杂的轨道,由火车机头带动的一列列矿车高速掠过轨道,将丰富的原材料源源不断地送入厂房,锅炉房内燃烧煤炭所释放出来的滚滚浓烟,拉出汽笛轰鸣呼啸的轨迹,堪比林威尔市的天空中总是阴魂不散的雾霾。
麻木颓废的工人、驾驶矿车的老练司机、拿着报表核对材料的审计人员……工业厂区全力运转的时刻,禁止外人出入。因此,虽然知道它和瓦伦希尔德家族有关,林格也无法进入一探究竟。
他听见爱丽丝已经在催促自己了,便收回视线,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夹在内环与外环之间的是一条宽逾两百米的道路,虽然听起来很宽敞的样子,实际上这是因为它是东城区—下层区域的唯一主干道,其中还细分出了蒸汽机车轨道、火车轨道、普通车辆道路与人行道等。换句话说,东城区—下层区域的所有车辆与近十万居民的交通出行,都要仰赖这条道路,这么一想的话,是不是就狭窄了许多呢?
与宽度相反的是长度,据说这条主干道从城区入口处的广场一直延伸向城市的另一头,哪怕驾驶蒸汽机车也要整整一天才能抵达终点。这种长度与宽度间的夸张对比,也是凄雨港有别于普通城市的一大特色。
沿着主干道的人行道前进,旁边是一些民居、商店与酒馆,还有绿化稀缺的小公园等公共区域,由于地皮珍贵的缘故,都只占据很小的面积。抬头仰望,透过浓重不散的烟气与雾霾,可以看见巨城的阴影压在头顶,带来一股难以言喻的压迫感,那些攀附在城市基座底部的密集管道和蜂箱式排污装置,看似错落凌乱,实则遵循着唯有最高超的机械工匠才能看出来的、严谨而缜密的规律,因此哪怕是在外行人的眼中,也充满了钢铁、蒸汽与工业的美感。
两位少女走在前面,林格走在后面,他一边走,一边听路人聊起最近凄雨港内发生的有趣的事,企图从中捕捉有用的线索。这些有趣的事包括:审判教廷的仲裁官配合市警司再度破获一起重大的违禁药品走私案件,并将涉事的黑帮分子统统逮捕入狱;从海外殖民地归来的船只进入港口停泊,带回了一箱珍贵的珠宝,据称投资此船队的瓦伦希尔德家族将从中获利百万;鲁塔尔蒸汽机厂于不久前接到了一笔来自神秘顾客的大订单,目前正在全力开工,厂区内一位工人连续工作48小时后不幸猝死……
基本上都是些很微妙的情报,不能说完全没有用,只能说完全不知道怎么用。
果然靠道听途说还是太难了吗?
年轻人揉了揉眉心,感觉有些难办。这时,爱丽丝忽然回头向他招手,用兴奋的语气喊道:“喂、林格!我们去坐那个吧!”
那个?
林格循声望去,才发现爱丽丝指的是不远处占据了一整座广场面积的大型升降机,此时正在蒸汽机的驱动下,沿着垂直的轨道缓缓上升,上面黑压压地挤满了人头。
这类大型升降机在凄雨港内广泛分布,最少也有近百座,它们是连通上中下三层区域的重要枢纽,也是本市居民日常出行时最常用的交通工具,地位大致相当于其他城市的公共列车或有轨列车。
近年来,随着旅游业的发展,它们也成为了外地游客来到凄雨港后不得不体验的一个项目。据说凄雨港政府正在考虑增加市内大型升降机的数量,既能缓解日渐拥堵的交通状况,也能满足游客们的需求,可谓一举两得。
年轻人微微皱眉:“我们不是来旅游的。”
“我知道,但是——”爱丽丝挺起压根就没有的胸部,理直气壮道:“中层区域可是人流量最大的居住区与商业区,在那里更容易找到线索吧!”
林格:“……”
金毛女仆只有在这种时候才表现得特别聪明,几乎让人以为她也会用学者途径序列9的魔法【思维敏捷】。
他说道:“进入中层区的风险太大了。”
毕竟靠近上层区,而上层区就是断罪圣堂所在的区域。
“没关系。”爱丽丝信誓旦旦:“我们小心点就不会被发现了,我相信小夏的命运丝线,难道你不相信吗?”
她开始道德绑架了。
某位牧羊少女闻言,便停下脚步,回过头来,眨了眨澄澈无暇的金色眸子,显得十分无辜。看似没有表态,实则视线不断往林格身上戳,又害怕被发现而迅速收回来,因此显得游移不定,已经彻底暴露了心底真正的想法。
她实在不擅长伪装自己,被爱丽丝玩弄于股掌之间。
年轻人还能说什么呢?只能无奈地叹息一声,说道:“我也相信。”
圣夏莉雅听到这句话,嘴角微微向上,勾勒出一抹安心的笑意,而金毛女仆也大声欢呼起来:“好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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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穿着交通管理局黑色制服的工作人员熟练地俯身用力,轻易便推动了足有半人高的拉杆,于是脚下用钢板和铆钉嵌合起来的升降机底盘便猛地震颤了一下,犹如沉睡的巨人被唤醒,抖落零星的铁屑与烟尘。
随即,它开始向上升起,沿着升降机井内架设的垂直钢轨,在齿轮与铰链的循环运动下,逐渐远离地面。两旁高耸屹立的钢铁动力塔内传来重型机械轰鸣咆哮的声音,颇似一只桀骜的猛兽已被人力驯服,正在尽情释放自己的力量,臃肿笨重的黑铁外壳偶尔冒出一缕火,闪烁着击打在接驳的钢板与铆钉上,让人觉得十分危险,又有种机械的震撼感。
塔的最顶层,形似风车扇翼的巨大摆臂随着升降机的上升而缓缓降落,维持着整台装置的内部平衡,一起一落的相对运动之中,蕴含着某种天秤般的哲学意义。
密密麻麻的通风管道与排气阀门源源不断地向外喷吐出混杂着灰色与黑色粒子的烟雾,汇入空洞的升降机井内,瞬间氤氲为浩瀚的汪洋。
盖利德iv型升降机原本是一种用于矿山和矿井内部、专为运载矿石而诞生的升降机,被改造为民用升降机后,如今由赫森德轨道升降机公司负责运营,它的单次荷载人数为千人次,并且是半开放式结构,外围没有墙壁,只用栏杆和铁丝网作为阻拦。
可以想象,在远离地面的百米高空,和一千人挤在同一处半开放式的空间内,脚下踩着锈迹斑斑的钢板,稍微用力便会发出嘎吱嘎吱的呻吟,接合不够牢固的地方甚至已经开始松动脱落,可以透过缝隙看见地面上的景象:一排排褐色的房顶、狭长的主干道、还有蚂蚁般川流不息的车辆与人群……然后旁边传来工作人员信誓旦旦的声音:“这台升降机已经完好运行了五十年,从来没有发生过意外!”
那五十年前呢?
林格不禁想到。
对这种交通工具早就习以为常的本地居民自顾自地做着自己的事情,要么麻木地发呆,要么深沉地思考,以至于升降机内虽是摩肩擦踵的状态,却表现出一种冷漠疏离的气氛;来旅游的外地游客倒是颇觉新鲜,啧啧惊叹,林格还看到有一个人拿出了罕见的胶卷相机,正对着铁丝网外的景象不断拍摄。
爱丽丝也在惊叹的人群中,她抢了一个靠近升降机外围的位置,现在正趴在已经发旧的铁丝网上,张大了嘴巴看外面的世界。工业与机械的力量,唯有置身其中才能体会到无与伦比的震撼感。
林格有心提醒她这是很危险的动作,但转念一想,说了她估计也不会听,便闭上嘴巴,没有多管闲事。
升降机内人头攒动,升降机外影影绰绰,沿途掠过的景象都黯淡阴沉,像数不尽的灰色垃圾充塞在一片冰冷的工厂里:沿着崖壁建造的一体化箱式住宅、比生锈钢板更令人心惊胆战的朽木天桥、断了几级的铁质扶梯、昏黄腐败的劣质路灯、废铁与钢管搭建的脚手架、还有用一个个用绳子悬挂起来的废弃集装箱,紧挨着占据了大片的视野面积,一眼望去,犹如攀附在鲸鱼肚皮或巨舰表面的藤壶,构成了一只密集、丑陋而又硕大臃肿的怪物。
这是凄雨港特色的贫民区,一个废弃集装箱往往能住上10-18人,里面的陈设十分简陋,倒不如说不需要陈设,只需要一团破被子、一条旧毛毯乃至一根粗麻绳便能住到死为止,租金往往也只需要一个、半个或四分之一个基尼,比同时期的伦威廷便宜不少。
每次看到这些悬挂的废弃集装箱,以及住在其中神情浑噩的人们,年轻人脑海中便会自然而然地浮现出一种名为“笼刑”的残忍刑罚。它发明于中世纪,当时的人们会将罪大恶极的犯人禁锢于一个仅能容身、甚至无法站立的牢笼中,露天悬挂,任其忍受风吹雨打,最终活生生渴死饿死,直至风干为一具骸骨,以如此赤裸的残酷警告其他的社会成员。
虽然这种刑罚早在进入近代前就被废除,但现在看来废除的只是形式,而内核依旧存在。对于某些人来说,当他们需要在不到数寸的空间内尽力蜷缩身体才能安然入睡、由于住处悬挂在高处而不得不用一根绳子作为工具进行危险的进出、为了防止睡梦中不慎摔落只能半睡半醒地挣扎……时,现代社会赋予他们的另一种“笼刑”,便深刻地体现出来了。
林格还注意到,当升降机经过这片“贫民区”时,那位拿着胶卷摄像机不断拍照的游客很自然地放下了手中的工具,扭头与自己的同伴交谈起来,看他脸上随意轻佻的笑容,大概不会是在讨论一个严肃沉重的社会问题,而那一张张麻木不仁的脸孔,自然也难以在他珍贵的胶卷中找到自己曾活着的痕迹。
这是人之常情,难以指摘……吗?
年轻人默默地收回了视线。
大约十分钟后,伴随着一声齿轮咬合的清脆咔嚓声,升降机平台稳稳当当地停在了终点站,内部高频率的活塞运动逐渐变得平缓,平衡与稳定装置推动重型杠杆伸出,嵌入对接装置内部,使升降机平台暂时与终点站台组合成一个完整固定的结构,然后工作人员才推动拉杆,解除了升降机大门的安全锁定,让乘客们得以离开平台,踏上凄雨港中层区的地面。位于362米高空的中层区,是这座城市的商业与居住区域,从这里开始,人类将体会到在天空中生活的感觉。至于下层区,虽然也有不少悬空结构的建筑物,但大部分主体依然建造在平整的地面上,比如港口区与鲁塔尔蒸汽机厂等区域。
离开终点站便是一个圆形小广场,人来人往,十分热闹。这里的绿化稍有改善,街道与建筑物规划更加合理,并且显而易见的是,居民们的精神风貌也更加昂扬积极。下层区所见的居民,多是疲惫的工人、麻木的苦力、粗鄙的水手乃至对生活不抱任何希望的贫民,而至少中层区的居民,大都不需要为明日的温饱发愁,因此双方自然存在差异,这种差异是肉眼便能看出来的。
居民的形象,往往侧写了城市区域的形象,这是现代城市理论中颠扑不破的观点。
狭管效应导致凄雨港所处的峡谷内多狂风与骤风,为了遮挡风蚀山体而吹落的烟尘,沿街的店铺与作坊皆悬挂着灰色与黑色的布帷,像是为了与这座城市本身的灰暗色调对应。街道上人群熙攘,来自安德里赫平原的食物与水果、从首都埃尔法兰流传过来的时尚饰品、来自海外的精美器皿与风俗产物,自然少不了本地工厂生产的各式精密仪器:座钟、摆钟与发条人偶等小玩意儿。
爱丽丝兴致勃勃地闲逛在这些店铺之间,偶尔会回头招呼圣夏莉雅一起来看,搞得店主与周围的行人莫名其妙,还以为遇到了一个“喜欢和空气对话”的怪女仆。圣夏莉雅总是含笑回应,同时体贴地叮嘱她小心看脚下,别被哪块翘起来的铁皮或没钉紧的铆钉给绊倒了。
她们看起来真像是来旅游的,唯有林格不是。年轻人无心关注周围的热闹景象,频繁抬起头,视线透过横跨头顶的庞大钢铁基座与那些充塞其间的锈铁色联排房顶、密集排列的灰黑色管道装置、形如后现代艺术品的迷宫式螺旋阶梯……看到了更高处的上层区。巨大的升降机起起落落,黑压压的人头如潮汐般涌起又消退。
本市的太阳仍高悬其上,灼灼的光辉令人不敢直视,漆黑的钢铁教堂于光中巍峨屹立,沉默的齿轮与高塔中透露出一股森然的威严。
审判教廷的总部,断罪圣堂。
用世人普遍的看法来描述的话,这里是一切邪恶与罪孽的终结之地,是洗礼与审判的最终章,也是正义与力量的显赫殿堂。
而在林格的眼中,它是迷雾中逐渐露出峥嵘面目的庞然之龙、山脉里以山脊为枕的远古巨人、或深海里最为庞大古老的一条抹香鲸,游弋行走之间,不经意便压死了身下的亿万只蚂蚁。
希望此行不会被他们注意到吧。
年轻人心中悄然叹了一口气,随即缓缓收回目光。
就在这时,他的视线忽然陷入了黑暗。
随之而来的,是恐怖震撼的爆破声。
轰——!!!
整座城市,似乎都开始颤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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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天黑了!?
这是年轻人的第一反应。
眼前忽然陷入一片昏暗,周围传来惊恐不定的呼喊,建筑与阶梯的身影变成了浓雾中影影绰绰的怪物,仍沿着垂直轨道上升下落的升降机则像是一只漆黑的巨大蝙蝠,正在暗夜的深处飞舞掠过,背上载满了面无血色的人群,那刺耳尖锐的轰鸣声像是机械正在解放自己的力量,欲挣脱束缚的猛兽正发出歇斯底里的咆哮。
街道边的路灯因夜的降临而亮了起来,但年久失修的灯光反倒折射出一股腐败沉重的惨绿色阴霾,忽明忽暗地闪烁着,为本就恐慌的气氛增添了几分阴森与诡异。透过这些劣质的灯光,林格清楚地看到了附近几位行人的脸色,惊恐、迷茫与愕然,似乎还带着几分不可思议,仿佛亲眼见到了世界上最不可能发生的事情正在上演。
循着他们的目光望去,林格也慢慢地睁大了眼睛,因为他看到,那一轮悬挂在断罪圣堂的穹顶之上、俯瞰着整个凄雨港的太阳,不知何时已黯然熄灭,如今只能隐约看见其巨大模糊的轮廓,边缘勾勒出一圈枯黄色的光环,形似太阳熄灭后的昏沉日冕。
真正的太阳并未熄灭,但对于凄雨港人来说,属于他们的“太阳”,的确熄灭了。
由于地形缘故,自然界的光源难以进入这座建立在险要峡谷中的城市,因此,整个凄雨港只有少部分区域仍维持着正常的照明,而其他地方都已陷入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之中。林格看见有人提起了煤灯、有人则点亮了蜡烛,纷纷走出家门,抬头仰望。虽然世界的黑暗是近在眼前的事情,但对于这些人来说,似乎仍必须亲眼看见那轮太阳的熄灭,才会相信眼前所见的并非幻觉。
这是一种根植于骨髓的习惯,自断罪圣堂入主这座城市以来便养成,至今未曾改变。
劣质路灯的腐败残光、煤油灯的环状光晕以及蜡烛摇曳不定的火光,共同在城市的上空升起了数以千计的闪烁火星,这似乎缓解了黑暗带来的恐惧。林格听到有人轻舒了一口气,随即开始询问身边的人:“到底发生什么……”
他的话还未说完,头顶便传来一声剧烈震撼的轰鸣,犹如重型机械的爆破,令整座城市都颤抖了一下,巨大的升降机停止了运作,一根早已水锈的水管咔擦裂开,所有的钢铁、铆钉与齿轮都在哀鸣,发出了痛苦不已的呻吟。
其他人还在恐慌之时,林格本能地察觉不妙,他不顾周围人的反应,大声喊道:“爱丽丝、圣夏莉雅,你们在哪里?”
“这里!”
拥堵的人群中有谁回应了一声,然后跳起来,向这边挥了一下手。
他正想追上去,脚步将迈出去的时刻却硬生生止住了,因为脑海中忽然产生了一种不妙的预感。在成为魔法师之前,林格并不是个很相信预感的人,他总觉得那都是人在吓唬自己罢了。可面对如今的情况,似乎不得不信。
于是他没有向前,而是向后退了两步。下一个瞬间,有什么物体从天而降,重重地砸在了厚实的钢板上,发出一声扑通的闷响,正好是林格刚才站立的地方。如果年轻人刚才没有选择相信那个突如其来的预感的话,此刻的下场或许不会比这坠落下来的物体好多少。
这是什么东西?
林格在想,其他人也在想。于是,所有店铺和民房的门口,手持煤灯与蜡烛的人们下意识地将灯光往这边靠拢了些,借着残照的火焰,所有人都看清楚了那东西的真面目。
是一头类人形的生物。
但不是人。
杂乱的乌黑色鬃毛、突出的吻部、尖锐的犬齿、僵硬的竖瞳、长过膝盖的前肢、以及粗壮的后肢……如果林格没认错的话,这应该是一头狼人。
就是那种在民间传说中经常与吸血鬼一起出现、互为死敌、喜欢生食人肉并且惧怕银制武器的怪物,并且,也是异类的一种。
他的体表伤痕累累,既有近战兵器留下的划痕,也有子弹贯穿的孔洞,暗红色的血液像粘稠的熔浆般从伤口中涌出,渐渐腐蚀了地面上铺设的钢板,发出嗤嗤的声音,犹如岩浆熔化了钢铁。四周的气氛似乎凝滞了那么一瞬间,没有人说话,粗重的呼吸声也被人为压低,只能听到噗通噗通急促的心跳声,以至于让人感觉时间的流逝失去了意义,无论过去了一分一秒或一个世纪都不重要,在舞台剧的间幕中,只有演员回归剧情的那一刻,它才重新存在。
一声尖叫突兀地划破了死寂的夜空,也为剧本拉开了演出的帷幕,所有的演员都已就绪,于是恐慌的情绪再也难以遏制。伴随着尖叫一同到来的是逃窜、盲从、裹挟、拥堵以及践踏,每个人都不顾一切地想要逃离这里,这种惊恐的情绪又深深地传染给其他人,于是一股肉眼可见的浪潮瞬间形成,甚至可能比海水在月光下的潮涌更加迅速,沿着狭窄街道的一侧涌向另一侧,每一朵微弱的灯火都在主动扑向幽暗深邃的黑夜,等待被那至黑的邪恶吞噬殆尽。
但这具狼人尸体的坠落不过是灾难的信号,当恐慌逐渐沸腾的时刻,接二连三的爆破声也密集响起,上层区正在猛烈地晃动,进而波及到了位于同一结构上的中层区与下层区,导致了灾难的进一步扩大。原本稳固的钢板与脚手架结构开始松动、连通街道与暗巷的阶梯与天桥一座座解体坍塌、攀附于钢铁基座底部与崖壁上的排水管道系统一根根折断脱落、贫民区悬挂的废弃集装箱在猛烈的晃动中断裂并坠向地面,仍身处其中的居民不得不冒险跳向最近的房顶,祈求奇迹发生能保住自己一条性命,尽管他们活在这世界上从未享受过世界的美好,但无论怎么说……活着总是比死去更好的。
为了降低成本,凄雨港的房屋在建造与规划的时候从未考虑过摇晃与松动的问题,因为在设计师的认知中,这片地区从未发生地震和山崩等大规模灾害事件,至于自然灾害以外的力量更是不可能撼动这座伟大坚固的城市,连人类制造出来的战车或炮舰亦不可能,因此刻意考虑这方面无疑是多此一举。
但如果他们现在还活着的话,看到这一幕景象一定会后悔得希望时光倒流,回到设计方案出炉的那个下午。没有人能面对此情此景无动于衷,冷漠地看着无数建筑似脆弱的黄油般哀鸣着倒塌,崩溃的速度犹如阻拦在风暴面前的脆弱沙堡,溅起的烟尘甚至足以引发一次严重的雾霾,令身处其间的每一个人呼吸困难,几欲窒息。
但此时已无人关注烟霾的问题,人潮来回地逃跑,遇到街道的开裂或建筑的崩溃后又立刻往相反的方向涌去,看上去像是无头苍蝇般混乱。一个个沉重的身影不断从上层区坠落下来,其中既有和先前一样的狼人尸体,也有全副武装但装备残破的魔导骑士……毫无例外都失去了呼吸,因此每次坠落都会激起一片惊恐的尖叫声。
看起来,一场激烈的战斗在最高层爆发了。林格抬头,匆忙一瞥,看到了漫天掠过的魔导射线,幽蓝色如同流星的闪烁。
黑夜的最深处,隐约窥见一颗庞然如山的狼头,竖瞳锐利而冰冷,他张开巨口,朝着漆黑的钢铁圣堂咬去,如同黑洞般的喉咙,瞬间将其吞噬,不见了踪影。
审判教廷的总部、秩序天平的裁决之地、教团联合的圣地之一,竟然被袭击了,而且还这么轻易地被吞下去了!?
林格难以相信自己看到的这一幕,却也明白现在不是深究的时刻,当人潮开始移动的时候他几乎被裹挟其中,还好及时抓紧了身旁的路灯杆才没有被一并带走。与之相比,爱丽丝和圣夏莉雅的情况倒是轻松不少,因为她们并未处于混乱爆发的最中心,而且有命运丝线的引导,人潮即便涌过也会自动向两侧分开,留出了一片诡异的空白地带。
“林格!”
爱丽丝好不容易才带着圣夏莉雅,挤到了林格的身边,虽然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但姑且知道事态严重,便直接问道:“现在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
林格看着街道上混乱的景象与逐渐被淹没的灯火,便毫不犹豫地回道:“跑,不要走大街,我们从小巷离开这里。”
“诶……”
爱丽丝发出失望的声音,她大概觉得这是主角必须参与的事件,最好力挽狂澜才对。可实际上在突如其来的灾难中,没有谁会是真正的主角,于是林格并不理会她的想法,一把抓住圣夏莉雅的手,拉着她往最近的一条暗巷跑去。
“喂、等等我啊!”
爱丽丝连忙追上去。
三人逃离的背影身后,幽深未明的暗夜里,钢铁与机械的悬空之城下,灾难与混乱仍在发酵,愈演愈烈。
给点喵
(本章完)
林格带着两位少女在中层区的暗巷窄道中穿行,尽量远离混乱爆发的源头。只有亲身进入这些错综复杂的街道后,才会明白这里的道路究竟有多么难走,上上下下的台阶与七拐八折的通道犹如进了一个立体式的迷宫,很容易在重复单调的景色中迷失方向。
从上层区传来的爆破声还在持续,肉眼所见的一切建筑都在晃动,走过悬空的木制天桥时,爱丽丝甚至能听到脚下年久失修的朽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好像随时都可能断裂坍塌,让桥上的人坠入一个黑铁与废墟的深坑中去。
简陋的栏杆外,城市如深不见底的悬崖,混乱的人潮如黑海中盲目的鱼群,那些灰褐色的铁皮屋顶在暗夜里则似影影绰绰的野兽,正张开巨口欲择人而噬。爱丽丝看了一眼便收回视线,真奇怪,分明是同样的景色,刚才在升降机上看的时候还觉得很壮观,现在却莫名产生了一种难以言喻的压迫感。
风灌入峡谷,在钢铁的穹林下呼啸,她依稀能听见重物坠地时的沉闷响声、尖锐凄厉的惨叫声和痛苦不堪的呻吟声,间或夹杂着叫骂声、怒喝声、打砸声、狂笑声与求饶声……这么多声音混在一起却不显得违和,仿佛这才是城市应有的模样。
是的,因为这里是“冷夜之城”凄雨港,一座充斥着暴力、犯罪、性泛滥与黑暗的城市,多少年来在它血管中流淌的那些暴乱与愤怒的因子不曾消退,只是隐藏,如今则借由一场突如其来的灾难,唤醒城市居民记忆中久违的渴望。
而造就了这一切的始作俑者则是——
耳畔忽然传来了螺旋桨鼓噪刺耳的声响,爱丽丝在逃跑之余不忘了回头看一眼,发现有十几艘巨大的飞空艇正从峡谷的另一头飞进来,那修长优美的银白色舰身犹如月华之箭,照入了这片被永夜黑暗所笼罩的区域。
此时,连通城市东西城区的九座折叠式桥梁仍没有升起,上面的行人正惊慌失措地奔逃着,甚至有一列正在行驶的蒸汽列车因突如其来的事故而陷入了瘫痪状态。但那些飞空艇不管不顾,凭着高超的驾驶技术,硬生生地挤过了钢铁基座与桥梁间的空隙,降临于城市的上空,爱丽丝隐约看到下面的悬挂式机厢内已经探出了密集的魔导枪管乃至黑森森的炮管。
这下大家应该不用怀疑双子山的峰顶到底有没有教团联合的飞空艇基地了。
爱丽丝的脑海中第一时间冒出来的居然是这个念头。
下一刻,从飞空艇的炮口中轰鸣发射出无数道闪电似的光束,密密麻麻地撕开了黑暗的幕布,向着断罪圣堂所在的区域洗礼落下。闪耀炫目的光束密如雨点,轰然泻落,如同一道道从天而降的流星,往少女的眼底倒映出华美壮观的轨迹。
被猛烈炮击的敌人发出愤怒的咆哮,尖锐而悠长,听起来像是野狼的嚎叫声,那颗吞噬了断罪圣堂的巨大狼头脸上也浮现出痛苦的表情。他下意识张开巨口,将刚才吞下去的钢铁圣堂重新吐出来,用愤恨的眼神看了一眼那些还在不断倾泻炮火的飞空艇,随即便毫不犹豫地转身离去,黑暗如潮水淹没,瞬间隐去了他的踪迹。
咦、这就跑了?
爱丽丝感到惊讶,看这阵势和规模,她还以为这些狼人想要彻底攻破断罪圣堂、给审判教廷一点颜色瞧瞧呢,没想到这么轻易就放弃了进攻,难道说只是在装装样子,糊弄人罢了?
“爱丽丝!”前面传来林格有些气恼的声音:“你在发什么呆?”
都这种时候了,还搁那看热闹,金毛女仆的性格经常让人血压暴涨。
“不是啊林格。”爱丽丝连忙跑过去,边跑边给自己辩解:“我没有发呆,我只是在观察情况而已。那边的战斗似乎要结束了,我们可以不用逃跑了吧?”
“和这无关。”林格回道:“先到安全的地方去。”
“哪里安全?”爱丽丝撇撇嘴。
现在最安全的地方就是地面了吧,可是所有升降机都停止了运行,根本没办法下去。有一台升降机甚至是在降落的过程中停摆的,那一千名乘客现在还在数百米的高空上瑟瑟发抖呢,爱丽丝可不想体验那种感觉。
金毛女仆追在林格和圣夏莉雅的身后,随口嘟囔道:“林格,你不觉得现在的状况很眼熟吗?”她是那种无论面对什么样的险境都能旁若无人地聊天的类型,但林格不是,所以便没有理会,倒是被他拉着跑、亦步亦趋的圣夏莉雅颇感兴趣地问了一句:“为什么这样说,爱丽丝?”
“因为和林威尔市的情况一模一样呀!”爱丽丝左手握拳,轻轻敲了下右手掌心:“都是好端端的突然发生了异变、城市陷入了混乱、然后我们就开始逃跑,逃着逃着就撞上了敌人。所以,如果不出意外的话,接下来我们就该遇到吸血鬼了——唔,照现在的情况来看,也有可能不是吸血鬼,而是狼人?咦,你们怎么停下来了,不继续跑吗?”
林格和圣夏莉雅忽然停了下来,爱丽丝没来得及刹车,顺着惯性直接跑到了两人的前头,当她看到眼前的景象时,一下子就明白了他们停下来的原因。
情况比较复杂,如果用简洁的言语描述的话,大概就是:一头活生生的狼人,正在阴暗狭窄的小巷子里,袭击一个受到惊吓后神情惊恐苍白的人类。
而且,那个被袭击的人,他们居然都认识。
只是,对方紧贴着冰冷的墙壁不住颤抖的模样,已全然不见了那时在田野大道上高唱民歌的热情与开朗。这也很正常,毕竟不是谁都能站在他此刻的位置上、面对迫在眉睫的死亡危机却仍保持正常心态的。
“格威利先生!?”林格先是吃了一惊,下意识攥紧了口袋里的两枚一便士硬币,随即没有犹豫地做出了决定,语气急促地喊道:“圣夏莉雅!”
牧羊少女顺势拨动了虚空中无形的命运丝线,使用王权的力量干扰敌人的行动,于是那头狼人眼中浮现出一抹困惑的神色,站在原地,犹疑不定。与此同时,林格使用了不久前刚学会的魔法【身手灵敏】,来自魔法的加持令他的身体素质瞬间拔高到专业运动员的水平。
年轻人纵身跳下铁质的台阶,身影在幽夜中如一只飞掠的鹰隼,落在了格威利先生的面前,伸手一把将他从死亡的边缘拽了回来。
“快走!”
他来不及解释,将这位身材矮小的中年男子往街道的另一头推去,刚刚脱离险境的格威利先生显然有些惊魂不定,用恐惧的眼神看了他一眼,便头也不回地跑远了。他的脚步十分踉跄,背影也跌跌撞撞,差点撞到附近的栏杆上,还是旁边的爱丽丝顺手扶了一把,才让他不至于跌倒。
这片街道没有路灯,只能靠更高处不断闪耀发射的魔导射线充当光源,却也显得褪色昏暗,因此即便靠得很近也难以看清对方的脸。林格不确定格威利先生有没有通过声音或轮廓等细节认出自己,他希望没有,毕竟,对于一个普通的乡下农户来说,贸然卷入属于异类、魔法师与教团联合间的争斗,实在不是个很好的选择。
不过,那都是以后的事情了,而且是格威利先生要考虑的事情,与眼下的情况无关。
现在,他们必须考虑的是,如何对付眼前的敌人。
这头突然出现的神秘狼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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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暗夜中,一双银灰色的冰冷竖瞳,冷漠地定格在眼前这三个不速之客的身上。
壮硕的体型、修长的吻部、尖锐的耳朵,以及不似人类的外形:覆盖体表大部分区域的银白色毛发,犹如钢针般一根根竖起,却在冷风的吹拂下给人一种柔软的感觉,好像一匹光滑璀璨的绸缎。在没有毛发的部位则凸显出坚实的肌肉,染着如磐石般低沉的黑曜色彩,几乎与幽深的黑暗融为一体。
四肢健壮,人立而起,微微驼背,两只前肢垂过膝盖,两只后肢则紧咬着脚下的钢板,抓出了深刻的凹痕,随时都摆出一副蓄势待发的姿态,在那粗糙的掌间,每一根锋锐的爪子都像匕首,闪烁着凄冷的寒光。
作为类人外形的异类,狼人的面部轮廓与人类其实相差无几,因此林格可以从他的五官线条之中看出一种独特的气质,那些刚硬、刻板而又略显癫狂的气息,看似矛盾,却又诡异地相融。
他的目光冷冷扫过,用直接而锐利的审视代替了隐晦的观察,有股不言而喻的压迫感,似一头猛兽盘踞在自己的狩猎场里,挑选着自己的下一个猎物。自左眼的眼角处,有一道狰狞的疤痕爬至右脸的下颌,是几乎要将他的头颅一分为二的可怖伤势,令人难以想象他在过去经历了多少次生死危亡的战斗,以至于可以凭着某种冷静而自省的心态留下这道伤痕,用它的存在来铭记些什么。
这是个危险的家伙,恐怕比自己目前为止遇到的所有敌人都更危险,也更强大。
他尚且没有表现出攻击的意图,但林格不确定这是因为他的确没有进攻的欲望,还是一种伪装,实则正潜伏爪牙,等待发起致命的突袭。一个众所周知的道理是,荒野中越是强大的猛兽,也越是狡猾。
年轻人不动声色地与之对峙,站在最前方承受了这头猛兽裹挟而来的全部压迫感,犹如面对远古时期的自然灾害。同时,一只手悄悄地在身后打了个手势,让圣夏莉雅与爱丽丝提起警惕,随时做好反击的准备。
他不想先动手,是因为脑海中某种神秘的预感正不住地发起警告,提醒他:首先发动进攻的那一方,绝对会遭受巨大的打击。因此,在敌人有所行动之前,蛰伏忍耐才是最好的选择。
对方似乎也是这么想的。
林格的判断来自于牧师的恩眷魔法【预感】,而他的判断却来自于野兽的本能以及丛林狩猎中得到的丰富经验。
眼前这三个人类——准确来说,是两个人类和一个银精灵,都不是普通的魔法师。银精灵刚才用来转移自己注意力的魔法并没有释放出任何魔力的气息,这违背了最基本的魔力规则,令人捉摸不透;另一位穿着女仆装的人类少女,表面看起来似乎平平无奇,但一个普通人绝不可能在面对狼人的时候还能露出兴奋乃至跃跃欲试的表情,她的手正按在腰间一个古怪的银白色立方体上,想必那是某种效果独特的封印物吧?
至于与自己对峙的这位年轻人,则更为有趣了。
狼人的眼底闪过一丝耐人寻味的神色,他忽然开口,声音与众人预想的截然相反,低沉中带着些许沙哑,容易让人联想到暮日下踽踽独行、背影单薄的孤狼。但那不过是因为他正极力压抑着自己胸膛中滚沸的暴虐与冲动罢了,因为他需要一个最合适的时机才能让它们爆发出来,而非浪费在这几个来路不明的人身上:“你的气味很特殊,人类。”
他鼻尖轻嗅,兽瞳思索,如同最出色的调香师正在品评香料般,慢条斯理地评价道:“混着许多种味道:迷茫、恐惧、束缚、渴望,只有人类的心灵才如此驳杂,因为他们总是为这种无聊的气味困扰;除此之外呢?银精灵、光精灵、还有旅人妖精,真是稀奇,我多久没在这片大地上见过她们了……不过这些都不重要,最重要的是,你身上有罗谢尔的味道:土的腥气、泥的腐气、还有砂与岩石的浊气,和他追随的那头大蝎子一模一样。你认识那家伙吗?他和伱是什么关系?”
林格听他说出罗谢尔的名字时已吃了一惊,只是表面上不动声色,平静地回了一句:“这也是我想问的问题:你认识罗谢尔?你和他又是什么关系——我想,在询问别人的身份之前,先将自我介绍说得清楚一点,这才算是周到的礼仪。”
“是吗,其实我对人类的礼仪和规矩不感兴趣,毕竟许多年前,我的先祖已为我证明了它们的虚伪与软弱。”狼人咧嘴一笑,露出满口森冷的牙齿,但不知为何,这个动作却给人一种优雅的感觉,若是忽略其外表的话,甚至会让人觉得自己正在与一位古典时期的旧贵族交谈:“但我尊重客人的意见,那么且作为礼仪的表示,让我来自我介绍一下吧,我的名字是冈达鲁夫·尼奥厄苏,有人曾称呼我为尼奥厄苏公爵,但那个人后来被我吃掉了,因为我不喜欢这个称呼。如果你们不想亲身体验一下狼的胃口,不妨用我更喜欢的另一个名号作为称呼——”
他的牙齿轻轻碰撞,发出令人不寒而栗的咔嚓声,一字一顿地说道:“我是白银之月的首领、尼奥厄苏之子、吞月魔狼、‘咬弑的凶月’,冈达鲁夫。”
“尼奥厄苏?”
林格的脑海中瞬间浮现出圣君尼奥的传说,那个关于神狼子嗣如何在塔古奥荒野上建立永恒国度的故事,也正是墨托许五个古老氏族的起源之一。直到如今,尼奥厄苏家族都还是首都埃尔法兰最古老也最神秘的家族,暗中掌控着塔古奥行省的黑暗世界,其家族首领权势滔天,被商人、资本家、农场主、佣兵、杀手、黑帮头子和所有不法分子尊称为“教父”——据说,墨托许的总理上任之后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前往首都郊外的唐顿庄园拜访这位教父,否则他的一切政令都出不了冷翠宫,而后者是总理的行政官邸。
但他们不过是窃取了这一姓氏的小偷罢了,真正的尼奥厄苏不是人类,是特吕厄人曾追随的狼子,虽然他早已殒命,连后代亦在教团联合的不断逼迫之下,被迫隐入茫茫的虚根沼泽藏匿,不似群狼,更像是落荒而逃的野犬,呜咽哀鸣。
林格没想到自己会在这里见到尼奥厄苏家族的后代——难道说,这一次狼人族对断罪圣堂的进攻,就是为了宣泄过往的愤怒,并重新取回姓氏的荣光吗?
可凄雨港一直以来都是瓦伦希尔德家族的统治区域,而建立起血牙家族的异类,正是黑夜中的幽影吸血鬼。就算真要进攻凄雨港,夺回这座城市的控制权,那也应该由吸血鬼来主导才对,为什么会轮到尼奥厄苏家族呢?
仿佛看出了林格的想法,冈达鲁夫那张丑陋却野性的脸上浮现出一抹讥讽的冷笑:“瓦伦希尔德的无毛蝙蝠不过是一群被吓破了胆的小老鼠,指望他们眷恋自己的故乡是不切实际的事情。不过没关系,他们终究会加入我们的联盟,或许不是今天,或许不是主动——这都无所谓了,他们会加入的,别无选择。”
他的语气中充满了冰冷、狂妄而又不容置疑的自信,好像只要是从自己口中说出来的事情,最终都会变成现实一样。
“联盟?”
林格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词语,他下意识问道:“是五大家族的联盟吗?”
冈达鲁夫饶有兴致地看了他一眼,林格这才意识到自己问了个很愚蠢的问题,不是不能问,而是不该问——你能指望一个初次见面并且疑似敌人的家伙主动向你透露重要的情报吗?
又不是在玩爱丽丝说的rpg游戏。
他正这么想的时候,眼前的狼人却忽然摇了摇头:“不是。”
那张丑陋的狼脸分明在笑着,眼中却没有一丝笑意,只让人觉得寒冷,连语气都带着一股森然的寒意:“五大家族已经是过去时代的故事,与那些低贱的人类拥有同样的姓氏将成为我毕生的耻辱,唯有追求真正的力量,才能缔造不败的同盟,以屠戮者的鲜血为我洗礼,葬送所有的权威与秩序。那正是吾等所言,于黑暗中反抗光明、以破坏制造抗争的——”
“十三隐士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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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同一时刻,云鲸降落的山谷内。
雨后空气清新,山谷里绿意盎然,每一片草叶都青翠欲滴,时不时传来一两声鹂鸟的鸣叫,清脆地回响在林间,让人觉得分外悦耳。
粉发小女孩背着个帆布制的单肩挎包,几乎和她人一样高,斜斜地靠在了小腿上。她埋头在草丛和树根间寻找着什么,几分钟后直起腰来,手中攥着一簇灰褐色、表面带有淡白色斑点的小蘑菇,高兴地喊道:“找到了!”
“这啥?”谢米飞过来,戳了一下柔软的菌盖:“长得和哭哭蘑菇有点像,喂,你会哭吗?”
她煞有介事地问道,理所当然没有得到回应。
“这不是哭哭蘑菇。”梅蒂恩一脸认真地说道:“实际上它根本就不是蘑菇,而是一种名为拟蕈草的禾本科植物,在全世界各地都有广泛的分布。它会通过模拟蘑菇的外形来伪装自己,躲避天敌,漫长的变迁中也逐渐获得了与蘑菇相近的习性,比如喜欢生长在阴凉的地方、繁殖力很强、容易在雨后突然冒出一大堆、味道也很相似等等……但它的确不是蘑菇。”
“你说得对但是,”谢米托着下巴,表情深沉:“如果一种植物,它拥有蘑菇的外形,拥有蘑菇的习性,也拥有蘑菇的味道,那么,我们的确可以说它就是蘑菇了。毫无疑问,是这样的。”
她迫真地点点头,表示自己也很赞同自己的观点,梅蒂恩无语了一下,没搭理她,将这株拟蕈草收入挎包后说道:“别看它只是路边的杂草,到处都能找到的样子,实际上却是草药的一种,拥有止血、麻痹和开胃等效果,怎么样,是不是很神奇呢?”
“呃,开胃是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啦。”
“……”
谢米忽然觉得,果然好神奇啊,自己这辈子可能都学不会了。
“那种事情怎样都好啦。”旁边传来一个懒洋洋的声音:“比起这个,我更关心什么时候能回去睡觉,我好困啊,哈~”
说着,她打了个哈欠。
别误会,不是奥薇拉,贝芒的公主殿下这几天一直都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神神叨叨的不知道做些什么,没时间陪小女孩们玩耍,所以被谢米强拽出来凑热闹的其实是小太阳,她正抱着自己的盆靠在树下,一副没精打采的模样。
对于一株魔法植物来说,一天23小时的优质睡眠十分重要,再加上1小时的午睡才能算得上完美,然而小太阳从昨天晚上到现在也只睡了22个小时,她感觉自己快困死了。
“不要这么说嘛。”谢米飞过去,飘在半空中,双手叉腰,理直气壮:“这可是我好不容易才为你争取到的机会,其他魔法植物想要离开岛屿来外面玩,都没那个能力伱知道吧!所以你要知足,不要总是怨这怨那的,知道吗?”
“可是我觉得待在岛上更好。”小太阳嘀咕道:“外面好冷。”
“一离开土壤就觉得冷,你的根系还真是脆弱、贫弱、不堪一击啊,给我好好锻炼一下!去,先绕着这座山谷跑十圈,等跑完了你就能变强了,我们的目标是:强韧、无敌、最强口牙!”谢米挥舞小拳头,叫嚣着从爱丽丝那里学到的不明所以的口号。
小太阳狐疑地看着她:“我怎么觉得你只是在报复我而已?就因为我上次拿走了你最喜欢的粉色蝴蝶结?”
“没有这回事。”谢米矢口否认:“都是你的错觉,我们可是好朋友,我怎么会想要报复你呢,小太阳。”
“真的吗?”
“真的。”
“好可疑啊,我回去问谢丽娅。”
“唔噫!?”
……
两个不成熟的幼稚鬼为了友谊的定义陷入争吵,即将大打出手,而梅蒂恩依旧心无旁骛,在山谷的草地与灌木中寻找着常见的草药,用老板娘特意为她制造的儿童版园艺铲子挖下来后,小心翼翼地保存在挎包里,等回去再进行简单的晾晒处理。
这就是她们离开岛屿的原因——为了成为一名真正的“无国界医生”,不仅为人类看病,也为异类们看病,梅蒂恩一直都在努力学习。她的理论知识记得十分牢固,但实践方面却略有欠缺,如果不能将书本中学到的知识应用到实际中去,就永远无法成为一个合格的医生,所以老板娘就给她提了一个建议,让她亲自到野外观察、发现并采摘一些常见的草药,加深对它们的了解。岛上虽然有老板娘和树夫人共同培育出来的草药园,但能够被她们选中栽培的草药,要么很稀少,要么干脆就是魔法植物,并不适合初学者用于实践。所以梅蒂恩思考了一下后就接受了这个建议,带着两个小伙伴离开空岛,来到附近的山谷里进行课外的实践活动。
山谷离云鲸空岛很近,附近没什么凶猛的野兽,而且还有谢米和小太阳在,倒是不用太担心安全的问题。
至于你问谢米和小太阳到底有什么用……我哪知道。
梅蒂恩也不知道。
这两个家伙离开岛屿后就一直在旁边吵吵嚷嚷,一个只会问蘑菇“你会说话吗”这种容易让人联想到爱丽丝的低智商问题,另一个只会抱怨自己的叶子都要被晒干了,想早点回去睡觉,可问题是山谷里的日光一点都不毒辣啊,而且你作为一株太阳葵却不想晒太阳,这是否有点?
更离谱的是,明明两个人的脑回路都不在一个频道上,却经常能说着说着就吵起来,一只巴掌大的旅人妖精和一朵抱着盆的太阳葵在那里斗嘴较劲,场面看起来十分诡异,如果被外人看到说不定又会流传出什么民间异闻。
粉发小女孩不得不多次站出来劝解,帮她们调停矛盾,并见证双方签订下为期数分钟乃至数秒钟的免战条约,又在自己转头的那一刻瞬间撕毁条约,重燃战火……总之就是十分心累。
一个多小时过去,实践活动的进度没推进半点,倒是浪费了自己宝贵的光阴,这迫使梅蒂恩不得不停下脚步,陷入了深沉的思考:话说回来,那个积极为自己谋划实践课题、并推荐自己带上谢米和小太阳的人,当时是不是还露出了如释重负的表情来着?
原本以为是自己看错了,没想到,连一向信赖有加的、温柔可亲的老板娘,也会背叛自己。
果然,这个世界到处充满了卑鄙的大人。
粉发小女孩忧郁地叹了一口气。
“你为什么要叹气?”有人问道。
“因为我好累哦。”
“累了就休息一下。”
“不行。”梅蒂恩下意识摇摇头:“得在林格回来之前做完才行。”
“为什么?”
“因为林格要是知道了肯定会来帮我的,但我想自己一个人做完。”
“哦,所以林格是谁?”
“诶、你不知道吗,林格就是——”
梅蒂恩卡了一下,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有哪里不对劲:这个正在和自己交谈的声音,貌似既不是谢米,也不是小太阳,因为那两个人还落在后面吵架呢,站在这里也能听见她们大呼小叫的动静。
所以,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声音,又是谁?
她的脑海中瞬间闪过了无数个关于“山中幽鬼”、“泉下水妖”、“密林怨魂”之类的惊悚怪异民间小故事,身体顿时僵硬在原地,不敢动弹。她发呆了许久,做足了心理斗争后,才像个生锈多年早已磨损老化的发条人偶般,一点一点地抬起脑袋,将目光投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就在她面前的这颗苍嵗木上,这是诗琪莉亚半岛特有的树种,高耸挺拔,繁茂盛绿,犹如参天的巨柱。
随着视线一点一点往上移动,小女孩的眼中,剪影般掠过了初春时节苍翠摇曳的树影、几道白金色的光柱、透明海洋中巡弋的浮游生物们、还有一大片斑驳阑珊的绿意。
然后,便撞上了一双绯红色的眼瞳。
是一双如猫般冷静、疏离而又带着几分好奇的竖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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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十三隐士会?
听着这个陌生却又略觉熟悉的名字,林格眼中浮现出一抹思索。
自称冈达鲁夫的狼人将他的反应看在眼中,咧嘴一笑,满口利齿闪烁着森冷的寒光:“既然你认识罗谢尔,想必应当从他口中听说过这个名字。三年前,那位沃土宗的行者来到岛上,收走了大沼泽的灵性,我本邀请他加入我们的伟业,却被他拒绝了。”
说到这里,他嗤笑一声,语气颇为不屑:“万物有灵论的信徒总是自视甚高,除了他们信奉的灵以外,谁都不敬。可如今已不是圣图弥引导人理之火的时代了,曾饮下魔药、克制侵蚀的超凡者们,也早在魔法师的光辉下,沦为历史的残渣。他们的这种骄傲,就像是垂暮将死的老狼,却幻想自己仍能统治狼群般,荒谬可笑。”
林格沉默,不作回应。
他的确从罗谢尔那里听说过十三隐士会的名字。
那是在尼姆舍尔市的吕贝翁博物馆内的一次交谈,提及神秘世界三大主流体系的变迁与人类历史的紧密联系。在那场魔导体系欲取代魔法体系的战争中,被誉为“现代魔法之父”的所罗门叛离现代魔法研讨社,加入真理会,并集结了魔法师们的力量,企图对抗时代的潮流,但因梅因茨大公的刚愎自用而遭到惨败。
也正是这位大魔法师所罗门,代表真理会,联合其他十二个势力,建立了这个由魔法组织与隐秘结社组成的同盟,迄今已有七百余年。听冈达鲁夫的描述,似乎这个同盟直到今日依然活跃在人所未知的暗处,罗谢尔距离加入他们曾经只有一步之遥,但他最终恪守了自己的信仰,没有逾越最后的底线。
尽管恪守信仰的结局,同样不是那么令人满意的结果。
被暴风雪覆盖的城市、雪中降生的丑陋邪神、还有那些在灾难中死去,无法再睁开眼睛的人们……想到这里,林格的神色微微阴沉。
冈达鲁夫想要看到的恰好就是这种反应,他的目光不加掩饰地在这位年轻人的身上肆意侵略,开口时声音也像狼的爪子般尖锐刺人:“我听说罗谢尔死了,他尝试挑衅教团联合的力量,最终死在绯夜门忒号的炮口下,这是最愚蠢的死法……我原本这么认为,但现在却从你的身上嗅到了那股本应属于他的死气,这么说来,其实是你杀死了他吗?这其实是一件很有趣的事情。”
他低沉地笑了笑:“有趣之处在于我能从伱身上看到罗谢尔的影子,经常误认为你们是同样的人,想必他在你面前也说过同样的话。既然如此,为何相同或相似的两个人不是站在同一条阵线上,而是对彼此举起刀剑、自相残杀呢?还是说,正是因为相似,所以才必须杀死对方,就像一窝狼崽里只能活下一个狼子、一群凶狼里只能存在一个头狼那样?人类与异类其实没什么不同,所以有时我对人类的想法不屑一顾,但有时也会想要探究他们的内心,而这两种决定都不过是心血来潮的冲动罢了。现在,告诉我答案吧,人类。”
他向林格招了招爪子,每一根锋锐的匕首都在反射苍白的冷光,那姿态不像是询问答案,倒像是在挑衅:“你为什么要杀死罗谢尔?”
林格还未开口,爱丽丝便先忍不住了,直咧咧道:“关你什么事?且不说那个叫罗谢尔的家伙不是被林格杀死的,就算是又怎样?你想为他报仇吗?”
“报仇?”冈达鲁夫摇了摇头:“我没有为死人报仇的兴趣。”
“呃。”爱丽丝翻了个白眼:“这不是废话?活人还需要报仇?”
“毕竟有时候活人的仇比死人更多。”
“听不懂,反正跟林格没有关系就对了。”
“这也是你的答案吗?”
冈达鲁夫看向一直默不作声的年轻人,后者摇了摇头。
“你是要我猜谜吗,人类?”冈达鲁夫的笑容丑陋狰狞,并且眼中没有丝毫笑意:“那我猜你的回答是:不是。”
“不。”爱丽丝凑热闹般杠了一句:“我猜他的意思是:我不想和你说话。”
可是他们都猜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