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9章 需要我来陪你吗?
今晚的月光分外皎洁,清冷的银辉洒在一望无际的云海上,翻滚的浪涛边缘挤出乳白色的浪。一大片不知名的飞鸟从云中掠过,翅羽和尾羽的末端都染上了一抹细腻的光华,似海底的游鱼群般闪闪发亮,哗啦啦的振翅声,也比海潮的鸣动更加清晰。
忽然有一个庞然大物从海的深处游弋而来,沉重的阴影犹如远古的深海巨兽正在觅食,带来了仿佛面对无底海渊般的压迫感,惊扰这群渺小的游鱼纷纷散开,飒飒落下的羽毛,也瞬间化作了漫天飘洒的萤火。
随即,巨大的白鲸缓缓浮出海面,拍打着岩石的巨翼,于寥廓苍茫的夜色下自由翱翔。有时徜徉于柔软连绵的波涛,感受着云与雾气逐渐湿润的变化,仿佛为这具岩与土石的身躯注入了新的血液;有时则纵身而起,跃向高天之上悬挂的那轮银色满月,划过优美的弧线后又重新没入海中,却不会让背上的旅人们感到颠簸。
若是被谁目睹了此番情景,恐怕人世间又要多出一个关于“云中遨游的巨大鲸鱼,正与飞鸟和月亮嬉戏玩耍”的传说了。
不过,这只是一座有着鲸鱼模样的空岛罢了,并不是真正的鲸鱼,因此,自然也不会做出类似嬉戏和玩耍之类的举动。操控它这么做的,实际上是另一个人。
而要问她为什么做出这种事的话,大概是因为……无聊吧?
“唉。”
坐在自己的风车塔房内,依耶塔无聊地叹息一声。
从窗外望去,视线越过静谧的田与幽深的林间,可以看到遥远天际线上翻滚的云海中,随着云雾、月光与星光的不断折射,逐渐拉开了一道梦幻的帷幕,其中涌动着各种奇异绚烂的色彩:瑰丽明艳的火红色、低沉深邃的暗红色、神秘幽暗的黛紫色、绮丽美好的浅粉色……一束一束,就像是极光的碎片般,穿过了云的缝隙,逐渐洒向未知的大地。
是哪个国家的领土呢?大布列塔?莱森堡?里士德?莱森威尔?还是说罗格堡?依耶塔不清楚,她只是从林格那里听说过这些名字而已,对于它们却完全没有了解。哪怕是自己待得最久的莱森堡,也仅限于一个阿维尼翁小村庄,除此之外的一切,无法给她留下更加鲜明的印象。
只要离开了熟悉的世界,剩下的都是陌生的。
少女呆呆地将脑袋靠在墙壁上,远处的森林里,隐约传来悠扬的乐曲声,那是旅馆的大家正在举办宴会,庆祝这个值得纪念的日子。
宴会的发起者自然是老板娘谢丝塔,她摇动铃铛的声音连风车里的依耶塔都听得一清二楚,随即很快就得到了众人的响应,不过这次大家的积极可不是装出来的,而是发自真心。
依耶塔也很想去参加宴会,可她做不到,因为少女没有办法离开这间风车塔房。她固然是让脚下的大地获得了自由,可归根到底,自己依旧是不自由的。
谢米之前还代她姐姐来讨要田里盛放的樱草,说是要用来制作晚上宴会用的点心。依耶塔从她那里听说了不少关于宴会的情景,比如盆栽乐团们演奏的乐曲、谢丝塔小姐亲手制作的美味菜肴、兔子先生们的即兴决斗、爱丽丝的暴食表演、还有谢丽娅小姐的得意之作等等。
她当然很羡慕呀,也很想要参与其中,但是最后却没有说出口,只是抿紧了嘴唇,默默点头,答应了谢米的请求,然后看着她从田里割走了几捆樱草,抱在怀里,欢快轻盈地飞走了。
她应该很幸福,不然不会连滔滔不绝时嘴角都挂着喜悦的笑容。像她那样的幸福与喜悦,依耶塔也曾拥有过,只是少女没有学会知足,因此最后永远地失去了他们。往后生命里遭遇的一切不幸,那些如影随形的孤独,或许也只是在惩罚她的贪得无厌而已。
越是这么想,空荡荡的房间就越是冷清,依耶塔忽然有些想念爱丽丝了,虽然她霸占自己的房间打游戏时很吵闹,死了还总是怪自己打扰她,但那样的吵闹相比现在也弥足珍贵。如果她愿意回来的话,其实自己也不是不能陪她一块打游戏。依耶塔想。
但想念爱丽丝没有用,可能她还在宴会上尽情地享受美味的食物,弥补自己过去半个月来的苦行生活呢。所以她又想念起圣夏莉雅了,想念她总是会坐在门前的台阶上,一边帮小羊梳毛,一边陪自己聊天,说些关于少女王权和母亲的事情。自己都忘了,但以后肯定会牢记在心底的。
想念梅蒂恩趴在树桩上写作业时的认真背影、想念奥薇拉在自己的风车附近转来转去的可疑模样、想念谢米骑着小羊在田里打闹的无忧无虑的姿态,到最后甚至有些想念林格了。天使连忙摇摇头,抛开了这样可怕的念头。自己为什么要想念林格呢?分明这半个月来,他都没有陪过自己一次,完全不在乎,也不关心。
好像自己对他的唯一意义,就是作为打开那座天之圣堂所需要的七把钥匙之一而已。如果我不是少女王权,他还会愿意帮助我吗?依耶塔总这么想,虽然得不到答案。但这些思念都流于表面,只是一时的孤独难以言喻、又得不到缓解的抒发而已,真正让依耶塔一想起来就鼻尖发酸的,是过去曾取笑她在田里劳作时被泥巴抹了脸、去放羊反倒被羊追着跑、收割时还不小心摔了一跤;丰收节的庆典上却将一年的好收成全都归功于她的头上、一致决定将她推选为今年的“丰收少女”、让她手足无措却又很感动的那些人。
离开家乡半个月后,他们的面孔仍时不时地在眼前闪现,或慈祥或怜爱、或稚嫩或关切的笑容,至今依然生灵活现,仿佛从未离去过。在这个大家都沉浸在宴会的欢乐中、只有少女独自一人在房间里发呆的时刻,她会特别想念他们,比往常时候更加想念。
法苏婶婶曾经教给她一首歌谣,据说是萨莉亚原野的乡民们世代传唱的曲调,那些不得不远离故乡、追逐荒野与草木的牧羊人啊,在只有羊儿陪伴的无星无月的夜里,便会唱起这首歌。
“不过,我们的小依耶塔恐怕是没有机会唱这首歌了。”当时,法苏婶婶还如此说道,或许是因为她觉得,依耶塔有大家的陪伴,永远不可能孤独,永远不可能需要它的抚慰。
谁知道孤独会来得那样快呢,就像大海的潮涌般,来得那样猛烈,叫人无处可退。
少女靠着墙,静静地凝视着窗外无垠的夜色、苍茫的云海与亘古的月光,她缓缓开口,唱起了歌:
风吹过,在萨莉亚的原野上。
我看到你在飞翔,
你说你要回到故乡。
当我思念时,落叶飘下,融入黝黑土壤。
它是伱无声的呢喃,
看不见的愿望,
和没有尽头的远方。
……
歌声飘向无尽月光洒落的云海,在云与海浪之间回响。潮涨潮落时,月光也跟着在房前的樱草田里来回漫延,在少女的眼中依稀闪烁,照耀着那空旷的夜色。
忽然,门外传来了轻微的响动,谁的脚步踩着满地的草与落叶,渐渐地走近过来。依耶塔的歌声一下子停住,她隔着好一段距离便问道:“是谁?”
“是我,依耶塔。”
外面传来了一个熟悉的声音,天使惊讶地睁大了眼睛,拖着脚踝上的锁链,走过去开门,便看到奥薇拉正站在风车的台阶下,手里提着个精巧的竹篮。
见到依耶塔后,她便抬起头,露出一个有些拘谨的笑容,不好意思地举起手中的竹篮示意:“那个,林格和谢丝塔小姐,让我带点东西来给你吃,顺便……陪一陪你。”
给点喵
(本章完)
依耶塔并没有像她想的那样,被大家给遗忘了。实际上,为了让她也能参加宴会,享受欢乐,谢丝塔一开始还考虑过将场地放到那片樱草田上,来一场露天晚宴。但鉴于兔子先生和某位金毛女仆实在太能闹腾的缘故,害怕她们将好好的田给糟蹋了,最终还是没有这么做。
于是就决定让人过来陪她,至少不要让她一个人孤零零的。本来最合适的人选应该是圣夏莉雅或梅蒂恩才对,但让大家都没想到的是,奥薇拉居然会主动要求接过这个任务,而且态度很坚定,甚至可以说有一种……豁出去了的气势?
在场众人中只有林格才明白为什么,不过他没有点破,其他人也就不好意思和一脸严肃的奥薇拉抢——主要是的确没有抢的必要,最终便让她如愿以偿,带着老板娘亲手制作的一篮子点心,站在了伊耶塔的面前。
不过,和之前在大厅里拍着胸口保证一定会完成任务的自信不同,现在的奥薇拉反倒有些拘谨了,说完那句话后,不待依耶塔反应过来,便蹬蹬蹬向前几步,一言不发地把手里的竹篮塞给了这位天使小姐。
后者懵懵懂懂地收下,又看着少女蹬蹬蹬地跑了回去,跑到台阶下面重新站定,然后仰起头来,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自己,既有几分紧张,又有几分期待,就像是在等待她的评价一样。
可是,自己要评价什么?
感受着手中竹篮的重量,依耶塔犹豫了好久,最后才小声说了一句:“……谢谢?”
“不、不客气!”奥薇拉不像是被人感谢,倒像是被人批评了一样,绷紧了脸蛋,目不斜视:“其实这些点心都是老板娘做的,我只是帮你送过来而已!”
“那,”依耶塔便从善如流地改变了自己的说法:“谢谢你帮我送过来?”
贝芒的公主眼前一亮:“真的吗?”
依耶塔心情复杂地点了点头:“真的。”
奥薇拉闻言,轻舒了一口气,整个人都彻底放松下来,随后才意识到自己这样做好像不太礼貌,连忙又打起精神,催促道:“那你赶快吃吧,趁热吃,不然就不好吃了。我跑得很快,应该还没有凉掉。”
依耶塔这才注意到她的额头、脸颊与脖子上都流着汗水,几根柔软的发丝死死地贴在上面,似乎是因为跑得太快乱了发型的缘故。白昼时如绸缎般灿烂耀眼的白金色长发,在如此幽暗静谧的夜里,则渐变为一种典雅高贵的暗金色,与公主眸子里不断聚散离合的星团遥相辉映,熠熠闪亮。
这一看就是娇生惯养的,依耶塔虽然外表看起来也柔柔弱弱,但她以前可是货真价实的农家女,经常要到田里干活,所以反倒比贝芒国最受宠爱的公主殿下更有经验,见她想要坐在台阶上,连忙提醒了一句:“跑得太快气不顺,不先把气喘匀了就坐下的话,长大后会得肺病的。”
公主脸上顿时浮现出惊恐的表情,这是她从不知道的知识,书本上也没学到过。她忐忑不安地问道:“那我要怎么做才能把气顺回来呢?”
“站几分钟就好了。”
咦?
“这么简单?”
“就是这么简单。”
依耶塔煞有介事地点了点脑袋,然后把竹篮放到地上,掀开盖在上面的白色桌布,淡雅而清幽的樱草香萦萦缭绕,钻入鼻中。看着篮子里一个个摆放整齐、小巧精致的圆塔形蛋糕,一时间怔了神。
这是“萨莉亚切司提”,切司提在莱森堡的古老方言中,就是“果实和饼干”的意思。很久以前,尚且荒芜贫瘠的多露希恩大地上,由于气候严峻、农作物栽种困难的缘故,每逢寒冬季节,先民们便会用秋季采摘并储存的树实与果实,制作这种简易的糕点。它们的口感干硬、味道艰涩,但胜在原材料常见,制作手法也很简单,曾帮助许多先民度过了最煎熬的冬日,重新看见了春天的曙光。
后来,依耶塔用自己的力量为这片土地恢复了正常的气候,使农业蓬勃发展,阿维尼翁村所处的萨莉亚原野更是成为了樱草种植与栽培的中心地带。本地人别出心裁地用樱草制作的果酱代替了原先的材料,使之口感更加绵软,味道的变化也更加细腻丰富,由此逐渐成为了萨莉亚原野的一道传统点心,其名字也因此而来。依耶塔还记得,过去,每到夏秋之时,樱草收获的季节,村里几乎家家户户都会制作萨莉亚切司提。那段时间,糕点发酵的浓香与樱草酱散发的幽香混合在一起,飘浮在每一户人家的烟囱之中,舒适得令人快要晕倒。
而她因为身份的缘故,是唯一不会制作这种点心的人,却也不用担忧,因为村长爷爷、玛莉亚阿婆、还有法苏婶婶等人,他们只要做完了点心,就会给自己送过来,不管她如何解释,极力向他们说明,自己其实已经有很多了,再送的话一定会吃不完的……他们也不听,非要给她送过来。
于是到最后,依耶塔反而是村里拥有最多萨莉亚切司提的人了,从厨房的橱柜到床头的柜子,摆得满满当当。每天都有一群孩子围在她身边,想尽各种方法向她讨要点心,甚至把她推崇为大家的领袖,是阿维尼翁村的“孩子王”,搞得少女哭笑不得。
牧羊人大卫,也曾是那些孩子中的一员。
这么说来,之前谢米从田里收割的樱草,其实就是为了做这些萨莉亚切司提用的吗?
从零开始制作自己并不会的点心,还能做得这么完美,简直和玛莉亚阿婆做的一样好,谢丝塔小姐应该耗费了不少心力吧?
依耶塔忽然有些感动,她伸出手,从篮子里取出一块萨莉亚切司提,是浅浅的嫩绿色,犹如春草的萌芽。据说根据樱草的颜色不同,每一块萨莉亚切司提的味道也会有微妙的变化,这也是它经久不衰、始终能在本地居民的餐桌上占有一席之地的重要原因。
不过,自己都这么久没有吃过这种点心了,还能吃出熟悉的味道吗?
说不定,只是记忆在骗人而已……
怀着期待、不安、紧张、畏惧等复杂的心情,天使少女慢慢将那块萨莉亚切司提放入口中,然后轻轻咬下。
入口的那一刻,她忽然有股热泪盈眶的冲动。其实老板娘的味道并没有很还原,甚至可以说与记忆中的味道相去甚远,但不知为何,少女就是觉得,自己吃到口中的这块萨莉亚切司提,与多年以前在阿维尼翁村的烟囱中飘浮的、与村长爷爷和玛莉亚阿婆他们非要塞给自己的、与那些小孩子们围在自己身边又笑又闹地讨要的……其实都是同一块。
从本质上讲,它们并没有什么不同。
她默默地咀嚼,细细地品味,每一次牙齿与樱草酱之间的粘合,都会让她越发怀念过去的时光,鼻子也越来越酸。到最后,她的眼中已泛起了一层朦胧的水雾。
“依耶塔、伱哭了!?”
奥薇拉原本站在台阶下顺气,不想让自己年纪轻轻就成为一名肺病患者,此时忽然看见少女眼中的泪水,又惊讶又担忧:“为什么要哭?难道是太难吃了吗?不、不应该啊!明明很好吃的,啊、不是!我没有偷吃,这、这是爱丽丝说的——”
“没有。”依耶塔笑着回道:“我没有哭哦。”
她一边说一边伸手去抹眼睛里的泪水,但怎么也抹不干,反倒越抹越多,逐渐淌过了脸颊,带来温热的感觉。她胡乱地擦了几下,发现实在擦不干净后索性扭过头去,不再看着奥薇拉,用略显哽咽却还带着些欣喜的声音,对一脸惶恐的公主说道:“我只是,很高兴而已。”
“因为,终于又吃到了熟悉的味道。”
“真的、真的……很好吃。”
说着说着,那张好看的脸忽然埋到了膝盖里,被六片洁白的羽翼包裹着,啜泣声紧随而至。
给点喵
(本章完)
几分钟后,依耶塔的啜泣声才渐渐平息下来,微微隆起的胸部每次起伏时都会带动一次灼热的鼻息,在幽夜中散开霜白的雾气。她忽然伸手抹了一把脸颊上残余的泪渍,将嘴里早已咀嚼到没有味道的萨莉亚切司提咽下去,然后回头,向奥薇拉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
贝芒公主忐忑不安地问道:“你,你哭完了?”
“恩。”伊耶塔的脸上浮现出一抹害羞的红晕,像醉了酒般娇憨动人:“对不起,让你看到了我这么糟糕的模样……其实我一点都不喜欢哭的,我只是、只是有些控制不住而已。”
她一副“我说的都是真的伱一定要相信我啊”的表情,奥薇拉想要无视也很难,便很大度地挥了挥手,表示理解:“没关系,我要是现在能吃到母亲亲手制作的贝克特维塔,一定也会哭出来的。”
依耶塔好奇地问道:“贝克特维塔?”
“哦,就是一种奶油布丁蛋糕,也是贝芒国的传统美食。”奥薇拉慢吞吞地回道,同时敛了一下裙子,坐在了面前的白色石台阶上。她觉得自己已经彻底把气喘匀,不用再怕得肺病了,因此便决定坐下来休息一会儿,一直站着也怪累的。
然后才接着说道:“它是用一种名为跳羊的弱小魔兽种的羊奶制作而成的点心,我们贝芒国的人都喜欢吃这个。可惜,我已经很久没有吃到了。”
也没有谁会给她做这种点心了。
就是说,和我们萨莉亚原野的萨莉亚切司提差不多咯?
依耶塔其实从圣夏莉雅那里听说过奥薇拉的故事,知道两人的遭遇其实很相似,她们都失去了许多:失去父母亲人、失去朋友和家乡、失去了唯一的容身之所……最后又因为漫长的年岁流逝,逐渐失去了关于他们的记忆,那些本应铭记于心的记忆。
可是,在失去了那么多东西以后,自己还能吃到心心念念的萨莉亚切司提,凭着这种熟悉的味道,唤醒一些过去的记忆,应当说是很幸运的;而奥薇拉呢,却可能这一辈子都没有机会再品尝到那种名为“贝克特维塔”的点心了。
这么一想,依耶塔顿时觉得自己刚才在奥薇拉的面前哭出来,实在是不应该。
她把装着萨莉亚切司提的竹篮往前推了推,小声道:“别伤心,奥薇拉,我请你吃点心。”
“啊,谢谢。”
贝芒的公主受宠若惊,连忙从竹篮里取出一个萨莉亚切司提,捧在手里,轻轻地咬了一口。依耶塔期待地看着她:“味道怎么样?是不是很好吃?”
其实不太符合公主的口味,它太清淡了,樱草的幽香只萦绕在唇齿之间,尝试捕捉却又了无痕迹,贝克特维塔的香味应该比这更加浓郁、更加绵长才对。
但看到依耶塔期待的眼神后,以上所有的评价她都说不出口了,最后不得不硬着头皮称赞一句:“呃,恩,很好吃。”
“嘿嘿。”
依耶塔喜滋滋地傻笑着,殷勤地把竹篮又往前推了推,像是在说:好吃就多吃点。
奥薇拉:“……”
原来,记忆与故乡的味道,对每个人来说都是不同的。贝芒的公主,头一次如此深刻地认识到这个道理,而非仅从书本上的只言片语去理解。
她吃了三个萨莉亚切司提后,便以“肚子饱了”为理由,婉拒了依耶塔试图让她再来一个的邀请,天使小姐感到很遗憾,但也没有强求,独享了剩下来的所有点心。当然,这一回她没有哭,是带着高兴的表情吃下去的。
食量较少、因此确实吃撑了的奥薇拉用手撑着台阶,身体微微后仰,眼睛里倒映出了挂在幽蓝夜幕上的半轮银月,它藏在云海中,半遮半掩,只有冷月光洒遍海浪与涛声,在天边拉出一道皎洁的银线。
身后传来吧唧吧唧的咀嚼声,阿维尼翁村的乡间农家女显然不像莱斯利王室的贵公主殿下那样接受过高雅的礼仪教育,懂得克制自己吃东西时的声音,免得在外人面前失礼。但事到如今奥薇拉觉得这样也挺好的,那种毫不掩饰自己喜爱心情的天真与烂漫,才是尘世间最为稀缺的事物。
总比某个人想求人办事都犹犹豫豫、鬼鬼祟祟来得好。
脑海中浮现出圣夏莉雅温柔的安慰与林格平静的告诫,公主无声地叹了一口气,然后鼓起勇气,开口说道:“那个……有一件事,我很抱歉,依耶塔。”
“唔唔咕!”
奥薇拉不回头都知道这是依耶塔噎到了的声音,幸好竹篮里还附带了一瓶谢丽娅小姐的“得意之作”,连忙拿起来灌了两口,这才摆脱了那种哽咽难受的感觉。她半是惶恐半是疑惑地看着台阶上的纤细背影:“怎、怎么回事,奥薇拉,为什么忽然和我道歉?”
“因为我做了一件让你很困扰的事情啊。”奥薇拉扯了一下嘴角:“前几天,其实我有事想拜托你,但又不好意思开口,就在你的房间周围晃来晃去,结果好像让你感到害怕了,很抱歉。”“啊。”
原来是这件事,依耶塔还有些印象,顿时恍然大悟,连忙说道:“其实、其实我也没有很害怕啦,你不用放在心上。我就是有点……想不明白,你为什么不直接和我说呢?如果是我能帮上忙的事情,我一定会帮你的!”
你想不明白就对了,我也想不明白呢。
难道是因为在古堡里待了那么多年,都不擅长和外面的人打交道了?
还是说,只是单纯的脸皮薄而已?
就像当初在街道上看见同龄人在玩游戏,明明很想加入却不敢靠近,只能远远地旁观时的心情一样。
奥薇拉啊奥薇拉,你怎么这样胆小呢?
父母与老师教导的那些美好的品质,还有从游戏里学到的勇气,难道已经忘得一干二净了吗?
不要再让关心你的人失望了!
……
在心底狠狠地拷打了自己一番后,贝芒的公主最终还是老老实实地说出了那个让她纠结许久的请求:“其实。”
依耶塔用期待的眼神看着她:“恩恩。”
“我想要借用你的一样东西。”
“恩恩恩,什么东西呢?”
“你的风车塔房……”
“唔?”
“旁边的那块田地。”
“哦……诶!?”
身后传来一声惊呼,然后就没了声音,陷入了让人不安的沉默之中。
奥薇拉心中惴惴不安:果然还是太突兀了吗?说得也是,谁会向认识不久的人提出这种请求呢?听起来也太荒谬了。但自己确实是认真的呀。要不要再重复一遍,让依耶塔感受到自己的决心呢?
这些乱七八糟的想法在她的脑海里来回闪烁,每一个念头似乎都是可行的,又似乎都在嘲笑她的胆小与怯懦,把公主搞得心烦意乱,干脆把它们全都扑灭了,就像扑灭一朵正在萌发的新火般,嗤然无声,悄然无息。
就在她有些后悔,想要用“我只是开个玩笑而已”的借口把这个话题搪塞过去的时候,身后忽然传来了依耶塔的声音,轻飘飘的,如此刻拂面而来的夜风:“可以呀。”
哗啦哗啦——
远方波涛徐徐鸣响,那是云海间正在滚动不息澎湃的浪涛吗?还是幽深未明的夜色中、状似伞盖的树冠下,古老悬铃木的枝叶若潮汐般回响,伞下飘洒着漫天缤纷的落叶雨点,恰似命运般浮沉无状、羁縻无定。
就在此刻,奥薇拉觉得自己的心也像那些落叶般飘了起来,一直飘向苍茫无垠的云海,沉溺在一片闪闪发亮的游鱼群里。她的身体变得轻飘飘的,被那些游鱼们的翅膀托举向上,渐渐浮出海面后,一眼就见到了天上的那轮银色月亮。
成功了。
她迷迷糊糊地想到。
给点喵
(本章完)
在伊耶塔的风车塔房旁边,有一块不算大的田地,过去她用来栽种洋葱、小香根、土豆和卷心菜之类的蔬菜,后来则逐渐荒废,到如今已被恣意生长的杂草与灌木占据,连欣然蓬勃的樱草都无法逾越边界,侵入它们的领地。
不过它还依稀保留着过去的模样,田埂与垄亩,因此林格等人一眼看到它的时候,才会知道那是块荒废的田地,而不是单纯茂盛过了头的草地。
依耶塔没想到奥薇拉在自己的房间周围晃悠了好几天,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结果就是为了这么件事。她好奇地问道:“你打算拿这块田用来做什么?”
“做什么。”奥薇拉歪了下脑袋,觉得这个问题很奇怪,因为田地能用来做其他事情吗?无非就是:“拿来种东西啊。”
于是依耶塔不得不换了个说法:“种什么东西?”
奥薇拉回道:“种。”
“?”依耶塔眼前一亮:“是樱草吗?你很有眼光哦,我们阿维尼翁的樱草是整个萨莉亚原野、不,整个世界上最漂亮的一种了!它有七种颜色,根据你栽种的季节、施肥的质量和浇水的多寡等,又会渐变出深浅不一的色彩,因此实际上该说有几百种颜色才对。像绿色就分为嫩绿、叶绿、翠绿、翡翠和祖母绿等……”
她滔滔不绝,在这时候变得意外的健谈,如果不打断的话可能会把这个话题说到明天去,因此奥薇拉不得不抓住她换气的空档,插了一句:“不是樱草啦,是紫罗兰。”
“诶?不是吗?”
依耶塔语滞,肉眼可见的有些失望,但很快又打起精神来:“没关系,紫罗兰也蛮好看的,话说我还没见过紫罗兰长什么样呢,和樱草比起来呢?”
奥薇拉立刻回道:“那我觉得肯定是紫罗兰比较好看。”
毕竟是老师最喜欢的。
依耶塔鼓起了腮帮子,用翅膀裹住身子,把自己缩在一团羽毛里面,极小声地碎碎念叨:“明明是樱草更好看。”
毕竟是阿维尼翁的大家最喜欢的。
但奥薇拉还是听到了。
两人就这样寸步不让,在这个问题上争辩了十几分钟后,最终还是决定搁置争议,尊重彼此的喜好。
结束了这场毫无意义的辩论后,奥薇拉才想起来,自己还有件重要的事情没说。
“我可不是白借伱的田,我会给报酬的。”她一脸认真地对依耶塔说道:“你有什么想要的东西吗?”
报酬?依耶塔从没想过这种事情,她怔了一下,随后茫然地摇了摇头:“我没有什么想要的东西,况且,那块田本来就是荒废的,你随便用也没关系,不需要给我报酬。”
“那可不行,林格说了,没有让其他人无偿为你付出的道理,所以我一定要给你报酬才行。”奥薇拉很坚持,但说着说着又有些泄气:“虽然我也没什么东西可以给你的,我只会看看书而已……你有什么想看的书,或者有什么想知道的答案吗?”
依耶塔本想摇头,说自己没有这方面的愿望,但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于是话到嘴边就变了:“你能找到和羽精灵有关的书吗?”
“羽精灵?”奥薇拉看了看她的六片雪白翅膀,翅羽的末端仍有些散不去的尘霾,她露出恍然的神色:“那是你的种族吧?”
“恩。”
依耶塔轻轻点头,说道:“我从有意识的时候起,就知道自己和周围的人是不一样的,他们有的是人类,有的是妖精,还有的是狼人、是雾精灵、是鲸鱼之类的。但不管是什么种族,都能找到自己的同类。唯独我不同,我从来没见过其他的羽精灵,也不知道该去哪里寻找他们。所以,我想要知道,那些和我一样的羽精灵,他们到底都去哪了。你能帮我吗?”
奥薇拉点点头。
这确实是个很重要的问题,人如果不知道自己从哪里来的话,和浑浑噩噩的虫子也就没什么区别了。像自己,虽然失去了父母与国家,但还知道自己的来历,知道世界上有许许多多和自己一样的光精灵。见到他们的时候,虽然彼此不认识,但也会产生一丝亲近感。可依耶塔如果体会不到这种情感的话,未免太可怜了些。
她把自己的黑色提灯放到台阶上,灯中的烛火充当微弱的照明,然后有些吃力地抱起那本厚厚的大书,放到膝盖上,摊开来,向【真理的图书馆】寻找问题的答案。
可是刚把关键词输入进去她就傻眼了,因为结果实在太多了,琳琅满目的书名看得她眼缭乱,匆忙一瞥就看见了类似《天空祝福与遥远帝国》、《坠落尘世》、《羽人之裔》、《天上种族三千年重大战役一览》之类的书。硬着头皮翻开一本,从书上记载的内容可以知晓羽精灵确实建立过自己的文明,是一个极为庞大的帝国,可书上没有写具体的年份,都是以帝国建立后的年表和大事件来叙述的,无法与现在的历史对应,应该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除此之外,还有一些是民俗传说,关于“背生六翼之人与他们的天空城”的传说;或是魔法师对羽族这一神秘种族留下的只言片语,没什么参考价值。想要从这浩如烟海的典籍中找到依耶塔想要的答案,估计得不眠不休地找上三万个日夜才能做到。奥薇拉虽然喜欢读书,但也没有那么多时间与精力放在这上面呀。
她苦着一张小脸,把这个结果告诉了依耶塔,不敢面对她的视线。可是天使小姐没有一点失望,许是早就预料到了这个结果,她轻飘飘地回了一句:“好吧,那就算了。”
过去的确很重要,但一味地纠结过去也不是什么好事。
奥薇拉悄悄松了一口气,但是承诺过的事情却没有做到,还是让她有些纠结:“要不,你换个问题试试?”
同时她暗示依耶塔,问题要精确一点,不要太模糊,这样可以缩小搜索范围,得到答案的概率也会更大。
于是依耶塔想了一会儿,果然想到了一个很精确的问题。
“我想知道,要怎样才能获得幸福。”
她眼巴巴地望着贝芒的公主,没有注意到公主殿下的神情已变得僵硬。
这个问题从题面上看,的确很精确;可是从定义上看,反倒比前面那个问题更加模糊了。至少,奥薇拉在使用【真理的图书馆】搜索之前,已经可以给出自己的结论:肯定找不到什么有用的答案。
虽然如此,她还是怀着侥幸的心理,搜索了一下,期望能出现什么奇迹。
然后她就更加深刻地明白了那个道理:奇迹对人来说,果然是很奢侈的东西。
“对不起……”奥薇拉很愧疚,觉得自己真是没用,明明掌握着创世的少女王权,却连这么简单的问题都找不到答案,不如去陪爱丽丝打游戏算了。
抑郁了。
依耶塔自己倒看得很开,她把脑袋靠在木门上,微微仰头,望着头顶不断向后倒退掠去的星空,所有闪耀绚烂的星光都在眼底一闪而逝,那实质是白鲸正不断向着云海的另一头飞跃才对,它从海中高高跃起,在夜色下划过优美的弧线,然后又坠入海底,便激起了澎湃汹涌的雾潮,星星在久远的海洋中倒映着浅浅微光,犹如一大群闪亮的浮游水母正随波涌起、穿过大片的黑色礁石与珊瑚树。潮汐的哗啦声在耳蜗下清晰可闻。
她看着这一切,然后轻轻笑着说道:“没关系。”
“我知道的,幸福本来就不是那么简单的东西。如果总是想追求捷径去获得它的话,就会像那些明明拥有幸福却还不知足的人一样,被自己的贪心惩罚。我已经受过一次教训了,所以,不会再做那样的事情。”
当然,已经问完了才来说这样的话,未免有些狡猾,所以脸皮薄的天使小姐多少还是有些脸红的,小声补充了一句:“刚才的不算。”
“噗嗤。”奥薇拉忍不住笑出声来。
天使更加不好意思了,便用翅膀挡住了脸颊,只露出一双眼睛,一眨一眨地盯着她看。
“别误会,我只是觉得你很……可爱而已。”奥薇拉好不容易才止住笑意,这时脑海中忽然闪过之前林格对自己说过的某些话,她便扭头,和依耶塔的视线对上,感觉自己看到了一整片干净的蓝天:“依耶塔,你有没有想过……自己该怎么找到答案呢?”
“唔?”依耶塔露出迷糊的表情,很显然,她没有想过。
“获得幸福的方法,这是个很庞大的问题,所以也有很多种答案。亲身体验后告诉其他人是一种答案,用肉眼和心灵去观察后得出结论也是一种答案。我觉得,以你现在的情况,可能比较适合后面那种答案。”
“唔,好复杂,我听不太懂。所以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说得简单一点,依耶塔,来写一本书吧!”
“诶!?”
给点喵
(本章完)
奥薇拉的思维太过跳跃,让依耶塔一时间反应不过来,眨了眨眼睛:刚才还在聊关于幸福的话题,怎么忽然就跳到写一本书上面去了?再说,自己也不会写书啊,她只是一个平平无奇农家女,没干过这么有格调的事情。
“我听说,一个问题想不出答案的话,就得自己去找到答案。”奥薇拉一点都不像在开玩笑,很认真地说道:“但是,要怎么寻找答案呢?光是胡思乱想或者口头说说是没有用的,只有文字才是最好的记录。”
“文字?”
“没错,我的老师曾经说过,书中蕴含着世界诞生以来已有的一切知识和未来将有的一切知识,而文字则是它们的载体。通过写下文字,记录者抒发自己的情感,审视自己的心灵,在每一个神秘古老的字母与符号的引导下,探索世界的本质、寻找灵魂的归宿……写下一本书的过程,不仅是他们向世人放开自己的心灵、慷慨地分享知识的过程,同时也是他们为自己所困惑的事物寻求答案的过程。”
“所以,依耶塔,你也可以这么做。”
她说着说着,将视线移到了天使少女的脸上,见她还一脸懵懂的模样,就耐心地解释道:“通过写一本书,阐述自己对幸福的感受和理解,其实就相当于你在寻找那个关于幸福的答案了。”
依耶塔闻言,有些意动,但还是犹豫:“可我、我不会写书,我做不到的……奥薇拉,你写过书吗?”
“……”
贝芒的公主一下沉默了,别看她说得头头是道,其实自己其实也没有亲身的经历。为此不免有些脸红,稍微别过脸,避开了对方的视线,小声嘀咕:“没有,我是说,还没有。但是,道理是相同的,不会改变。”
依耶塔发愁了:“连伱都不会写书,我怎么可能会呢?”
一直在看书的奥薇拉,在天使少女的心目中,已经是最具智慧的人了,仅次于她很尊敬的圣夏莉雅以及看不透的林格——换句话说也就是排在爱丽丝、梅蒂恩和谢米之前。呃,这么一想好像就没什么了不起了。
奥薇拉尚不知道自己在她的心目中只能排到第三,她想了想后,提出了一个建议:“你可以不要想着去写那么多复杂的理论与繁琐的描述,只要将你每天经历的事情和自己的感受写下来就行,像写日记那样。然后,等未来的某一天,我们抵达了旅途的终点,你再回头翻这本日记,回想自己在旅途中经历的各种事情,或许就会明白幸福的真谛了呢?”
什么是幸福?如何获得幸福?以及,如何把握已有的幸福?
写日记的话倒是不难,依耶塔觉得自己勉强一下也是能做到的,于是纠结了许久,最终还是忐忑紧张地答应下来:“那我,试试看吧?”
语气不是那么自信,但奥薇拉不管那么多,见她答应便很高兴地站起身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尘,说道:“那我去给你拿纸和笔!我的房间里还有一本没用过的笔记本,是之前帮梅蒂恩抄药剂书时剩下的,可以给你用。不过你得省着点,因为林格很小气的,他说我总是把字写得太大,浪费篇幅,就不愿意给我买更多的纸了。”
“呃,哈哈哈。”
林格很小气吗?
依耶塔不太清楚,但奥薇拉都这么说了,她只能干笑着附和了两句,想必那位年轻人是不会介意的,毕竟他每天都被爱丽丝说坏话呢,有些还是当面说的。
奥薇拉拿起自己的提灯,懒散地打了个哈欠:“哈啊~你先等会儿,我很快就回来。”
听到她的哈欠声依耶塔才反应过来,时间已经很晚了,夜空上银色的满月不知何时已没入幽深的云海底下,敛去了一大片清冷的月光,只有稀疏寥落的星光仍在挥洒,却遥远得令人看不分明。
四下一片静谧,远方的林子里飘浮着萤火虫般的微光,树梢上悬挂着黯淡的无色水晶,虫鸣声空旷嘈杂,清晰可闻。
妖精深眠旅馆的方向,宴会的乐曲声逐渐低落,像退潮时的海浪般消沉下去。灯火依旧通明,但似乎已到落幕的时候,隐约可以听见兔子先生们哐当哐当收拾茶杯与餐具的声音。
“这么晚了,”她对奥薇拉说道:“要不,你先回去休息吧?我不着急的,明天拿给我也可以。”
“没关系啊。”奥薇拉又打了个哈欠,“我睡不着觉嘛,闲着也是闲着。”
睡不着觉?
可我看你很困的样子啊,都连打了好几个哈欠呢。依耶塔一脸的不相信,奥薇拉有心解释,但又想起了什么,便含糊其辞,敷衍了过去:“真的不困,打哈欠只是……习惯而已。不信你问林格,他就知道我的习惯,还知道我最会熬夜了,连爱丽丝都熬不过我。”
因为她根本就不睡觉。
提到林格的名字依耶塔就有些相信了,毕竟他不是会说谎的人,奥薇拉也没有必要说一个马上就会被戳穿的谎言,于是她轻轻点头:“那就拜托你了,奥薇拉。”
“包在我身上~”
贝芒的公主心情愉悦,语调都上扬了几分。今晚,她不仅解决了这几天一直都在困扰的难题,还帮助了其他有困扰的人,这就是老师常说的成就感吧?她如今也深有体会,并引以为豪。
她提着灯正要离去,忽然脚步一顿,回头问道:“对了依耶塔,我刚才过来的时候听见有人在唱歌,那是你的歌声?”
依耶塔脖子一缩,有些怯怯地回道:“恩,是我唱的,吵到你了吗?”
“没有这回事,我觉得很好听哦,歌很好听,你唱的也很好听。”
就是歌的内容有些悲伤。
听起来像是一首思念家乡的歌谣。至于依耶塔为什么要唱这样的歌,这就不算个问题,你问爱丽丝她也知道的。
奥薇拉眼中露出若有所思的神色,她又夸赞了几句,极尽溢美之词,一直夸到依耶塔满脸通红,把自己埋在羽毛堆里不肯露面后,才心满意足地离开。
欺负小女孩真的很有意思,总算明白为什么爱丽丝热衷于欺负自己了。
……
回到妖精深眠旅馆后,奥薇拉立刻就被某位牧羊少女叫过去了,作为名义上的与身份上的姐姐,她其实一直都在关注这件事,甚至想过要不要亲自出手解决问题。不过林格觉得她插手了也只会让事情变得更复杂,便劝了两句,才让她冷静下来,决定把这个问题交给两个妹妹自己解决。
现在看奥薇拉嘴角勾勒出来的笑意,结果大概是很圆满的。看来作为姐姐,给妹妹们一些信任和自由也是很重要的事。圣夏莉雅明白了这个道理。
奥薇拉把自己和依耶塔聊天的过程讲述了一遍,顺便也提到了依耶塔思念家乡和半夜唱歌的事情,然后趁自己的姐姐思考着什么的时候,悄悄溜走了。她回到自己的房间,取出那本还没用过的笔记,还有一支心爱的钢笔,想了想又添了几瓶墨水,一并给依耶塔送过去了。
收到礼物的依耶塔自然很高兴,眉眼弯成了月牙,对着奥薇拉道谢了十几遍都嫌不够,反倒把后者搞得有些不好意思了,脸庞红通通地离开了风车塔房。
咦?这个情节怎么似曾相识?
奥薇拉第二次离开后,依耶塔趴在冰冷的石地板上,摊开刚到手的笔记,曾收割过樱草的白皙小手捏着钢笔,指关节有些用力。天使小姐对着空白的纸张深思熟虑了好久,最终郑重地落笔,写下了歪歪扭扭的几行字——
“1月15日,天气很晴朗,风很舒服,旅人妖精们来到了岛上,大家都很高兴,我也很高兴。奥薇拉教了我许多事情,所以我开始写日记了。”
“吃到了谢丝塔小姐亲手制作的萨莉亚切司提,味道很棒,和以前一模一样,感觉好幸福。”
“所以,吃到记忆中熟悉的味道,就会让人感觉很幸福吗?”
给点喵
(本章完)
第二天一早,圣夏莉雅就去找谢丝塔,结果在厨房里找到了她。当时她正忙着将刚做好的几道菜放进精致的食盒里,还有用樱草制作的萨莉亚切司提。几只兔子先生在灶台和案板上蹦蹦跳跳的,给她打下手,递东西。
见到圣夏莉雅后,正在忙碌的老板娘露出了欣喜的表情:“哎呀,是小夏。早上好,要吃点什么呢?”
“不用了,我还不饿。”圣夏莉雅摇摇头:“其实我有一件事想找你说,不过你现在……很忙吗?”
她默默地看了一眼已经被装得满满当当的食盒,根本就没有多少空间了,但谢丝塔还在继续往里面塞食物,从刚做好的、热腾腾的馅饼、嫩豌豆炖肉、烤鸡胸,到方便保存的面包、三明治,以及萨莉亚切司提、焦布丁、蔬菜水果沙拉之类的甜点,不知道的还以为她要去野餐呢。
“这些啊。”谢丝塔注意到了她的视线,笑眯眯地解释道:“这些是给依耶塔小姐准备的早餐哦。”
“依耶塔?”圣夏莉雅愣了一下。
“没错,我听谢米和梅蒂恩说,这座岛屿其实是依耶塔小姐的私有物,多亏了她的同意,我们才能把旅馆搬到这上面来,躲避守夜人的搜捕。所以,也应该好好地感谢她才行。既然依耶塔小姐是一个人住的话,她的日常起居包括一日三餐这些琐事,就交给我们来负责吧。”
她最后补充了一句:“和你们一样。”
恩,包括圣夏莉雅在内,一行人现在都在妖精深眠旅馆内蹭吃蹭喝。
不过,就算是免费提供的一日三餐,这量未免也太大了吧,依耶塔一个人吃得完吗?
这是在养人,还是在养……牧羊少女微微摇头,把那个失礼的念头抛出了脑海。作为姐姐怎么能嫌弃妹妹呢,哪怕依耶塔真的被养胖了,自己也会喜欢她的。只要别养得像爱丽丝那样暴饮暴食、不知节制就好。
交谈间老板娘已经把食盒彻底装满了,于是解下围裙,随手抓住一只兔子先生的耳朵,把它拎到面前,让它替自己传两句话:“去问问谢丽娅那边的情况如何,如果没问题的话,就可以准备出发了,去吧。”
她把兔子先生往厨房门口一丢,后者在半空中转了两个圈,稳稳当当地落地,举起短小的爪子朝谢丝塔敬了个礼,这才一蹦一跳地去找谢丽娅了。
准备什么?
全程目睹了这一幕的圣夏莉雅眨巴着眼睛,一脸的茫然。但谢丝塔并没有详细解释的意思,只是回头对她说道:“小夏,伱刚才不是说找我有事吗,是什么事?如果不着急的话,可以等我回来再说吗?”
圣夏莉雅便摇摇头:“不着急——”
没等老板娘露出“那就好”的表情,她忽然停顿一下,然后改口道:“其实已经没有事了。”
“……”
这句话把老板娘整不会了,她迷惑地看着圣夏莉雅,然后圣夏莉雅也迷惑地看着她,目光清澈,似乎并不觉得自己刚才的话哪里有问题。因为她原本要找谢丝塔说的那件事就是,想请她多照顾一下依耶塔,在生活起居以及各个方面,最好是能让她体会到家一般的温暖。原因则是昨晚听奥薇拉说,大家都在参加宴会时,依耶塔一个人在风车塔房里面唱着思念家乡的歌谣,看起来很孤独的样子。
这让牧羊少女反思了一下自己的态度,感觉自己对依耶塔的关心还是不够,没有尽到身为姐姐的职责,于是决定及时弥补,这样才算是个合格的姐姐。
没想到不需要她的提醒,谢丝塔已经这么做了,倒让圣夏莉雅早早准备好的说辞没能派上用场,也造成了两人现在大眼瞪小眼的尴尬情景。
但很快,圣夏莉雅就会发现,自己还是低估了旅人妖精们对依耶塔的“照顾”程度。
……
连早餐都没来得及吃,谢丝塔便出发了。她的手中提着那个造型精美的食盒,身后跟着酒保小姐谢丽娅,而谢丽娅的身后还浩浩荡荡地跟着一大群石精守卫——这些憨头憨脑的大个子变回原型后足足有三米多高,长满了青苔、藤叶与地衣的岩石身躯看起来就很有安全感,扛着被褥、枕头、橱柜、书架、窗帘、沙发、桌椅之类的家具,跟在两位主人的身后,从旅馆门前的小路上扬长而过,吸引了森林里一大群小生灵的强势围观。
其中既有松鼠兔子这种原住民,也有像小太阳这样的魔法植物——旅馆搬到空岛上后,本位于悬铃木根部的地下园也被转移到了地表。谢丝塔与谢丽娅合力用妖精魔法在林间开辟出一块田地,将原来的魔法蔬菜与魔法草药们都移到了田里,由石精守卫们负责看守和照料。
但是因为田里的基础建设并没有地下园那么完善,而且松土、浇水、施肥之类的工作也不是一时半会儿就能完成的,导致居住条件比较简陋,于是有很多魔法植物都偷偷地跑出了田地,自己在森林里找舒适的地方住。
比如正抱着盆看热闹的小太阳,她就是自己偷跑出来的,随便找了一块树木长势良好的山坡,正躲在树荫里打瞌睡呢,忽然就被吵醒了。她原本想跑的,防止被老板娘看到后逮回去,但又按捺不住看热闹的闲心,便努力把自己缩在几棵高大的蕨类植物后面,降低存在感的同时偷偷瞄两眼,满足那旺盛的好奇心。
那几只由谢丝塔和树夫人共同培育出来的鹿灵同样放养在森林里,任它们自由活动。这些象征着自然元素的奇特魔法生物能够协调周围的环境、使魔力与元素互相亲和,从而改善一个地区的生态与气候。与伊耶塔的王权【伟大之风】相结合后,更是能将范围涵盖至整个岛屿,确保空岛上的自然环境总是处于最繁茂蓬勃的阶段。
神圣美丽的水晶鹿灵,顶着枝形分岔的巨角,悠然地游弋在落满红叶与黄叶的幽静林野里,感受到主人的气息接近后,便停下脚步,驻足远眺。几只金黄色毛发的松鼠在它的背上排成整齐的一列,远远望着这支声势浩大的队伍向森林外的樱草田前进,叽叽喳喳,像是在讨论着什么。
昨晚熬夜打游戏导致半夜三四点钟才睡着于是理所当然选择赖床的爱丽丝便是在这股动静中被吵醒的,她原本想蒙住被子假装没听到,但最终还是被吵得受不了,掀开被子一跃而起,扒住窗棂探出头来,对声音传来的方向怒目而视:“谁啊!大清早不睡觉搅人清梦!”
没人理会她的抱怨,就当做被灌木丛里的哭哭蘑菇咬了一口。倒是走在队伍最前方的谢丝塔听到了这句话,回过头来,对金毛女仆露出一个十分温柔、十分和善、绝对没有半点威胁意味的笑容。
于是那颗金毛脑袋就以比探出来时更快的速度缩了回去。
感谢代笔团姥爷的1w打赏和博丽塞钱箱大佬的6w打赏,谢谢!顺便给点喵!
(本章完)
当这支浩浩荡荡的队伍停在白色的风车塔房外时,依耶塔也被吓到了,缩在门后颤颤巍巍地问道:“你、你们要干什么?”
“请不要这么惊讶,依耶塔小姐。”谢丝塔轻轻提起手中的食盒示意,笑眯眯地说道:“我们只是来为你送早餐而已,顺便,装扮一下伱的房间。”
依耶塔露出迷糊的表情:“装扮我的房间?”
“没错,你不觉得自己现在住的地方有些太……单调了吗?”
老板娘说着,很自然地走到门边,忽略了主人忐忑而又有些紧张的表情,环顾空荡荡的风车塔房内部。入目尽是单调乏味的苍白色,除却冰冷的石头与砖块外空无一物,冰冷与孤独的气息在雨水浸过的墙根角落里萦绕徘徊,感觉待久了连自己的骨头都会发霉腐朽,真不知道这位天使小姐是怎么忍受这么长时间的。
她摇了摇头,叹息般说道:“这样可不行啊,依耶塔小姐。你听说过一句话吗?”
“诶!?”缩在角落里、用羽毛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依耶塔吓了一跳,连连摇头否认:“什、什么话?我没听说过!绝对没有!”
这幅“如果知道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就会被杀人灭口”的惊恐表情,实在楚楚可怜,让人很有保护的欲望。老板娘也不例外,她放缓了语调,声音温柔:“书上说,美丽的少女是用世间一切美好的事物构成的:朵、宝石、巧克力、玩偶、梦境与砂;她们单纯、可爱、善良而又脆弱,需要精心呵护,才能绽放出梦幻的光彩。”
“像你现在居住的地方,可不是适合少女成长的环境哦?”
她对依耶塔露出一个月牙般柔美的笑容:“所以,我们要将它装扮为更加适合你的风格,比如,像书中描述的那样,由果与点心建造而成的房屋,用冰激凌做房顶、刚刚烘烤完成的饼干做墙壁,用巧克力做门;再用牛奶布丁做吊灯、用霜甜甜圈做窗户……最后要用焦果冻做烟囱,吐出来的烟都是热可可的气味,你觉得怎么样呢?”
“诶?”依耶塔听到这里,感觉有哪里不对劲:“请问,你说的那本书是指?”
“是一位名叫安徒生的人类所写的童话故事哦,名字叫做《森林里的果屋》,如果你想看的话,我可以借给你~”
果然。
难怪她话中提到的“美丽的少女”,听起来那么像童话故事里才有的公主。
可自己又不是什么公主,只是个平平无奇的农家女而已。
依耶塔缩了下脑袋,看着门外围了一整圈的石精守卫们与它们扛着的各种家具,嘟囔道:“我没有钱。”
“噗!”
谢丝塔被她这句话逗笑了,她轻轻摇头:“不要钱哦,这是我们的谢礼,依耶塔小姐,感谢你允许我们搬到这座岛上来生活,同时也是——”
她说到这里忽然停下,不再继续往下说,而是朝着门外招了招手:“好了,大家,把东西都搬进来吧!记得要轻拿轻放,不要碰坏了哦?”
于是石精守卫们就抱着各种家具和装饰物,鱼贯涌入了这间风车塔房内。它们的体型庞大,因此很快就把房子内部占据得满满当当,但动作却有条不紊,彼此间也配合默契,因此完全不给人拥挤和杂乱的感觉。
依耶塔缩在墙角,呆呆地看着这些不速之客在她的房子里各种忙碌,安置家具。它们组装好新床,套上枕头与被褥,整洁干净的床单上竟萦绕着樱草的幽香;摆好橱柜与衣柜,往橱柜里塞了各种小零食和玩具,衣柜里则挂满了各种式样的衣裙,墙上的一排衣钩上挂着十几种颜色的女式礼帽,虽然依耶塔不认得,但其实都是时下最流行的款式;往墙上钉了几排简易的陈列架,上面摆放着书本、发条闹钟和几盆苍翠欲滴的盆栽植物;还有女孩子的房间必不可少的梳妆台,椭圆形的大镜子,各种化妆品、发饰、系带、银梳子与金剪刀等;它们甚至在墙壁上多开了几个窗户,令光照更加充足,同时往窗边挂上了米白色的窗帘,窗台上摆着瓶,窗棂下悬挂着小型坛,嫩绿的枝叶和鲜艳的朵探出头来,叶片与瓣上都缀着昨夜的露水,仍未完全风干,透出一股蓬勃繁茂的生机。
还有几只石精守卫沿着螺旋阶梯上了二楼,扛着浴缸之类的家具,看样子是想把二楼改造成浴室。
仅是十几分钟的功夫,自己的房间就完全变了个模样,之前的冷清与寂寥荡然无存,倒是和自己最初在阿维尼翁村居住的那个房间,有许多相似的地方。比如家具都很朴素,但又很干净;比如空间不大,但能给人一种紧凑的布局感,很充实;又比如,空气里萦绕着一股熟悉而温暖的气息,能让人更加鲜明地意识到,自己正在生活,而非仅是活着。
依耶塔怔怔地看着这一切,陌生或是相似。她没有注意到一个人影已走到自己的身边,正微微皱眉,看着她脚踝上的银色锁链,末端缠绕着窗户的铁栅。“这条锁链——”她忽然开口道:“我听谢米和梅蒂恩说,其实已经不需要了,你没有想过将它解开么?我想,羽精灵不应该是会被这种东西束缚的种族才对。”
“诶?”
依耶塔慌慌张张地回过头,才发现是旅人妖精三姐妹中的二姐谢丽娅在和自己讲话。这位留着银色短发与斜刘海、长相英俊而气质冷静的少女,给了她一种难以言喻的压迫感,就像在面对生气时的玛莉亚阿婆一样。她下意识挺直了腰板,努力做出一副乖巧的姿态,轻声回道:“我,我不想解开。我想要留下它们,提醒自己不要忘记过去的事情。”
过去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谢丽娅听了妹妹的讲述后略知一二,因此便没有强求,点了点头将此事略过。
正当依耶塔悄悄松了一口气时,酒保小姐却忽然捧起她的一片翅膀,仔细端详着那些末端沾染了岁月的阴翳、因此显得有些黯淡的灰白色羽毛,而后,并未舒展开的眉头皱得更深了:“你是怎么弄的,这些羽毛都脏掉了,是不是很长时间没有保养过?”
依耶塔心虚地低下了头:“对、对不起。”
“没关系,我并不是在责备你,只是,羽毛的干净程度对羽精灵来说,是很重要的事情,特别是像你这样的羽精灵——”她稍微停顿了下,没有继续往下说,而是回头对守在门口的一只石精说道:“你去旅馆烧一桶水,然后提过来,记得里面洒上月季瓣,我记得这种对羽精灵翅膀的保养效果最好;还有,带上香氛、洁发剂和妖精露水……呃,你说妖精露水是大姐珍藏的沐浴用品?没关系,她会同意的,快去吧,记得别让爱丽丝看到。”
憨头憨脑的石精叫了一声,转身走了。
依耶塔紧张地问道:“请问,你这是要做什么呢,谢丽娅小姐?”
“做什么?当然是帮你洗澡啦,你的翅膀很脏了,该好好洗一洗才行。”谢丽娅用奇怪的眼神看着她,想不通她为什么要问如此显而易见的问题。
“诶?”
依耶塔张大了嘴巴,她当然知道谢丽娅要帮自己洗澡,可问题不是这个,而是——
“你们为什么要对我这样好呢?”天使小姐想不通。
帮自己装扮房间、送来那么多家具、装饰品和衣服,甚至还帮自己洗澡,关心自己的翅膀是不是变脏了……这种程度的帮助,明显不是用“道谢”两个字就能解释的吧?
“唔。”
面对这个问题,谢丽娅思考了一会儿,最终缓缓说出了一句话:“这个问题解释起来比较复杂,你就简单理解为,我们只是想要关心你而已。”
“关心我?”
“没错,小夏和奥薇拉是你的姐妹,所以她们都很关心你;谢米和梅蒂恩是你的朋友,所以她们也会关心你;至于林格,林格那家伙虽然外表挺冷淡,其实是个好人,他也蛮关心你的。这些你都很清楚,所以才没有去问他们:为什么要对我这样好?既然如此,我和大姐也是一样的,无论你把我们当成姐妹、朋友还是普通的住客,至少,只要生活在这座岛上,我们便想要关心你,照顾你,让你过得很开心一点。仅此而已。”
酒保小姐的语气很诚恳,没有半点虚假,即便是依耶塔也能感受到其中的真挚。
她一时陷入沉默,没有回答,许是不知道怎么回答。谢丽娅也不在乎,说完理由后便继续端详观察着她的羽毛的保养状况,琢磨着等下该用哪种手法帮她清洗,才能让这些羽毛变得更加干净。就在这时,她听到了一声很轻很细的、微不可闻的道谢:“谢谢你们。”
她低下头,迎面撞上了天使小姐的目光,犹如碧空,干净澄澈。于是,她那素来冷静平淡的脸庞上也不禁勾勒出一丝笑意,抚摸着翅膀的力度稍稍放缓:
“不客气。”
给点喵
(本章完)
于是下午,当奥薇拉来到风车塔房旁边的田地里,准备开始她的种大业时,刚刚沐浴过的依耶塔就趴在窗边,好奇地看着。
焕然一新的房间内飘浮着一股淡淡的木屑香气,翅膀上的羽毛都被洗得像天上的云朵般柔软洁白,风吹过时,用银梳子打理得整整齐齐的雪色发丝便随着窗帘一起飘动,刘海上别着一枚白色羽毛发饰。
如果靠近轻嗅,或许能从她的鬓角眉发间嗅到几缕月季瓣的幽香,以及某种更加清爽干净、犹如朝露的生气。那是老板娘谢丝塔珍藏的妖精露水,据说其中凝缩着星与月的精华,光是制作一小瓶就需要耗费三百个夜晚的时间,她一下子给依耶塔用掉了半瓶,搞得正牌妹妹谢米都有些嫉妒了。
窗棂边的悬挂式盆里,一朵紫色的小正浅浅开放,苍翠欲滴的青藤沿着窗棂爬入屋内,巴掌大小的叶片犹如一把把小小的遮阳伞,带来了几分午后的凉意。
奥薇拉特意去向谢丝塔借来了园艺工作所必备的几件工具,其中包括一把小铲子、一副园艺手套和一个雕着蔷薇图案的银色洒水壶。据说后者还是树夫人用过的工具,当年她就是用这把洒水壶给园里的魔法植物们浇水,浇着浇着,小太阳就忽然拥有了自己的意识。
用通俗点的说法就是,她成精了。
爱丽丝知道这件事后,一脸严肃地拜托奥薇拉,一定要照顾好小太阳的母亲,不要让它受委屈了,现在正被小太阳追着打。
不过那也是她自找的,所以其他人就没理会。
依耶塔趴在窗台上,好奇地看着奥薇拉在荒废已久的田地里劳作。贝芒国的公主殿下尚是头一次干这种体力活,不过她自觉曾经从老师那里学到过不少园艺技巧,耳濡目染之下,问题应该不大。
她戴上手套,卷起袖子,哼哧哼哧地把附近一大片杂草和灌木连根拔起,然后用铲子在清理出来的空地上挖了个坑,又从怀里掏出一个木盒子,里面保存的就是树夫人留给她的那些紫罗兰种子。
虽然是很久之前的种子,但奥薇拉却相信它们一定能够发芽、生长,最终开出美丽的朵,因为没有谁说过,很久以前的种子是开不了的。
她郑重其事地从木盒里取出一颗紫罗兰种子,放到坑里,又小心翼翼地将坑重新掩埋,甚至用力地在上面踩了两脚,确认种子被掩埋得十分严实后,才满意地点点头,拿起旁边的洒水壶,准备给它浇水。
全程旁观了这一幕的依耶塔:“……”
她忍不住问道:“你在干什么,奥薇拉?”
“啊?”贝芒公主回过头,像是刚发现这里还有其他人一样,露出了惊讶的表情:“我在种呀。”
“……不是这么种的。”
“怎么可能?”奥薇拉一脸的不信:“我记得以前王宫里的匠就是这么做的啊:挖坑,放种子,盖土,然后给它浇水,如果缺乏光照的话再用魔法制造一下光源,然后就会生长得很好了。难道还有其他的种法?”
“……”
你不觉得这个说法套用到任何植物上都说得通吗?哪怕你要种一棵世界树,也能这么干,但真的能种活吗?恐怕有点难度。
依耶塔沉默了,半晌后才开口道:“虽然是这个顺序没错,但种并不是那么简单的事情,除了播种和浇水以外,还有选种、松土、施肥、除虫等步骤,每一个步骤都有很多的细节。比如挖坑,坑要挖得多深才合适呢?太深的话,下面的空间就太逼仄,种子会被土压坏,难以发芽;太浅的话,种子发芽后的根系又无法吸收到地底的营养,需要消耗更多的能量才能成长。除了深度以外,坑与坑之间的距离把控也很重要,如果两个坑挨得太近,种子就会互相争夺养分,不利于良好的生长;如果离得太远,则会浪费空间,而且进行浇水、施肥等步骤时,效率也会降低……”
她絮絮叨叨地说了一大堆,奥薇拉越听越头疼,小声嘀咕道:“原来种也有那么多讲究啊?”
她还以为只要把种子埋在土里,每天给它浇浇水,用不了多久就能看见一大丛一大丛盛放的紫罗兰了呢。
依耶塔在这时说出了一句颇有哲理性的话:“无论做什么事情,只要想用心做的话,一定都有很多讲究。”
说完,她又有些遗憾:“可惜我不能走出去,不然就能帮伱种了。”
作为萨莉亚乡间一位平平无奇的农家女,她最擅长的就是种地了。虽然以前种的是樱草,而奥薇拉想种的是紫罗兰,但应该区别不大。
“意思是,要找个会种的人来帮我吗?”
奥薇拉若有所思,她站起身来,拍了拍裙子上的泥土,对依耶塔说道:“你等一下,我马上就回来!”
然后就转身跑远了,连放在地上的提灯与书本都没来得及拿。依耶塔眼睁睁地看着她离开的背影,张了张嘴唇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没能说出半个字来。
其实我可以指导你的呀。
她心里想。……
几分钟后奥薇拉便回来了,但不是一个人回来的,身后还跟着只圆滚滚的石精守卫,身体大概是用河底的鹅卵石构成的,所以看起来很是圆润,还有一些类似藻类和水生苔藓的植物攀覆。
这就是奥薇拉向老板娘谢丝塔借来的帮手,别看这些石精守卫外表很笨重的模样,实际上却是优秀的园丁,擅于运用简单的土石魔法完成除草、犁地、种植、浇水施肥等重活,甚至还能驱赶害虫鸟兽、分解朽木残骸、为土壤增加养分等,是除了仙、树灵、小妖精等种族外,最适合用来打理苗圃园的好帮手。
地下园里那十几只石精,基本都是同一个部落的,世世代代居住在罗斯廷市的郊野和山区地带。当初守夜人对城市周边区域的异类实行残酷的围剿,本安宁祥和的石精部落也被波及,族群瞬间四分五裂,只余少数族人流浪逃亡。老板娘谢丝塔便在树夫人的见证下与它们签订了契约,雇佣它们为旅馆的园丁,同时也为它们提供了栖身的场所。
不过,石精的寿命并没有旅人妖精那么长。因此,当初和老板娘签订契约的石精长者们都已化为土石,回归大地,现在这些石精则是它们的后代,与旅馆同甘共苦了两个世纪,早已习惯了如今的生活,哪怕没有契约,恐怕也不会离开。
被奥薇拉请来帮忙的这只石精守卫很快就展现出了专业人士应有的素养,熟练地运用土石魔法,完成了包括除草、犁地、开垦、平整土地等一系列重体力活。很快,荒废的田地就变成了一块像模像样的苗圃,播种下去的紫罗兰种子开始吸收土壤中的养分,等待萌芽开的那一天。
在此之前,还需要时常为它们浇水、施肥、除虫才行。若是无人照料的话,再美丽的朵也只会沦为风暴和虫蚁肆虐下的一抔尘埃。
石精守卫连手带脚地比划,表示可以给这方苗圃围上一圈简易的栏杆,防止森林里的兔子和松鼠之类的小动物跑出来啃食种子和幼苗。材料也很方便,岛上生长的春藤木与紫杉树就不错。奥薇拉觉得很有道理,便挥挥手让它去做了,自己则从怀里掏出了一个盛放着翠绿色液体的玻璃试管,里面装的是老师曾用来培育魔法植物的营养剂,如今正好能派上用场。
依耶塔好奇地看着她打开玻璃试管的瓶塞,问道:“这是什么?”
“是老师研究出来的植物营养剂!”奥薇拉语调上扬,心情轻快:“旅馆园里的魔法植物,全都是用了这些营养剂,所以才成长得那么快,我也想给我的紫罗兰用一下。”
“是吗,那我劝你不要用哦。”
“诶!?”公主的手一抖,正在往下倾斜的试管差点洒出两滴营养液来,她慌忙收起,然后回头,紧张地咽了口唾沫:“为什么不要用?会死掉吗?”
因为普通植物无法承受它们的效力?
奥薇拉都已经帮依耶塔想好了解释的理由,但是后者却轻飘飘地回了一句:“不会,但是你现在用了,估计明天就会开吧。”
奥薇拉一怔:“那不是挺好嘛。”
她本来就迫不及待想要看到老师留给自己的紫罗兰盛情开放的模样,那一定是很美丽的景象,公主做梦都想看到。可惜她不会做梦,所以最好是明天就能看到。
“是么?”依耶塔定定地看着她,语调缓缓,却很坚定:“可是,给你留下了那些种子的人,真的只是想让你看到开时的场景吗?还是说,想让你体会到更多的东西呢?比如,春天的萌芽、夏天的新叶、秋天的实、还有冬天的落叶……如果不经历这些的话,就无法体会到那个人的心情吧?或者,她想让你体会到的心情。”
天使小姐眼中浮现出回忆的神色:“很久以前,我也这么想过,要是樱草不需要发芽和成长,也不会有枯萎的时刻就好了,永远都那么灿烂美丽。可是,后来我意识到,这也是一种贪心,于是就不这么想了。奥薇拉,你是我的朋友,我也不希望你这么想,好吗?”
她目光清澈,诚恳地看着苗圃边的公主殿下。后者抿了抿嘴唇,脑海中不知怎的,忽然浮现出了老师和自己在紫罗兰园中喝下午茶的时光、在房间里透过水雾蒙蒙的玻璃看雨点打残了枝枝叶叶的场景、还有自己在漫天飘洒的雨中回头向她露出微笑的记忆……她忽然有些明白了,种下这些朵的意义,到底是什么。
不是开,而是成长。
她收起手中的营养剂,轻声道:“恩,我不会这么想了,还有——”
稍稍停顿,然后加重了语气:“谢谢你,依耶塔。”
谢谢你告诉我这个道理。
天使小姐微微一怔,反应过来后,眉眼都弯成了月牙。她隔着窗户,用力地点了点头,刘海上的白色羽毛发饰也跟着一甩一甩,像是要飞入风中:“不客气!”
……
“1月16日,风有点大,风车一直在吹。谢丝塔小姐和谢丽娅小姐替我整理了房间,还带我一起洗澡,我向她们说了谢谢,她们都很高兴。”
“奥薇拉想要种,还想让它们很快就开,我告诉她这样是不对的,应该让它们自己成长比较好。她接受了我的建议,还对我说了谢谢,我也很高兴。”
“所以,向别人道谢和被别人道谢,都会让人感到很幸福!”
给点喵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