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1章 佛光身影
熊山君狞笑一声,五指如同铁箍般收紧,然后,在鲁和尚惊恐的目光和唐三藏嘶哑的“不要”声中,猛地向外一扯!
“嗤啦——!”
令人毛骨竦然的肌肉撕裂声、骨骼断裂声混杂在一起!鲁和尚的左臂,竟被熊山君凭借蛮力,硬生生从肩胛处撕扯了下来!
断口处血肉模糊,筋络血管被暴力扯断,白森森的骨茬暴露在空气中,鲜血如同决堤的洪水般喷涌而出,溅了熊山君一身,也洒了旁边的唐三藏满头满脸,与他脸上未干的前一波血迹混在一起。
“啊——!!!”
鲁和尚发出了非人的惨嚎,身体剧烈地抽搐着,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巨大的痛苦让他几乎昏厥过去,那断臂处血肉淋漓的景象,触目惊心,当真如同被撕扯下来的鸡腿一般,只是放大了无数倍,也血腥残忍了无数倍。
“鲁大哥——!!!”
唐三藏目眦欲裂,眼睁睁看着情同手足的鲁和尚遭受如此酷刑,只觉得脑袋里“嗡”的一声,仿佛有什么东西彻底断裂了!悲痛、愤怒、绝望、还有之前被压制下去的那股魔性,如同岩浆般轰然爆发!
他体内的血液似乎在沸腾,一股阴冷而狂暴的气息不受控制地涌动起来,双眼瞬间爬满了骇人的血丝,隐隐有黑红色的微光在瞳孔深处闪过。
“住手!你们这群畜生!妖魔!我要杀了你们!杀了你们!!!”
他疯狂地挣扎,绑缚的绳索深深勒进皮肉,他却浑然不觉,只是冲着妖怪们咆哮,声音嘶哑如同受伤的野兽。
“救他!谁来救救他!佛祖!菩萨!不管是谁!救我鲁大哥!我愿付出一切!一切代价!救他啊——!!!”
这饱含极致悲痛与绝望,甚至隐隐带着一丝魔性癫狂的求救与誓言,清晰地传入了上方隐匿的五方揭谛耳中。
然而,他们只是交换了一个平静无波的眼神。
金头揭谛淡淡道。
“魔性渐起,亦是劫数。然鲁和尚与随从之死,早已注定。吾等职责,仅保唐僧不死。其余……皆是圆满劫难之必要牺牲。”
他们依旧如同雕塑般矗立着,冰冷地俯瞰着下方。看着熊山君将撕下的断臂随手扔给旁边流口水的小妖,看着鲁和尚在剧痛和失血中气息迅速微弱下去,看着唐三藏状若疯魔地嘶吼痛哭,看着特处士和寅将军商量着接下来如何炮制剩下的“食材”。
山洞内,血腥气浓得化不开,群妖的欢腾与咀嚼声,映衬着绝望的哀嚎与疯狂的誓言,构成了一幅残酷至极的炼狱图景。而西行之路,刚刚开始,便已浸透了无辜者的鲜血与取经人破碎的信仰。
唐三藏凄厉的哀嚎与绝望的誓言在山洞中回荡,却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除了激起群妖更兴奋的怪叫与鲁和尚越来越微弱的痛苦呻吟外,并未引来任何他所期盼的神佛回应。
他眼睁睁看着,看着熊山君拿着那条血淋淋的断臂,仿佛品尝什么美味佳肴般,慢条斯理地撕扯下血肉,放入狰狞的熊口中细细咀嚼,甚至还故意发出响亮的“吧唧”声,猩红的血沫顺着嘴角滴落。
鲁和尚早已痛得昏死过去,又因为剧痛和失血再次醒来,意识模糊间只剩下本能的抽搐与无意义的嗬嗬声,生命的气息如同风中的残烛,迅速微弱下去,最终在那非人的折磨和熊山君津津有味的啃噬中,彻底熄灭。
他那双曾怒视妖邪、充满义愤的眼睛,最终失去了所有神采,空洞地望向岩顶,仿佛在质问着某个至高无上的存在。
这一幕,如同最锋利的凿子,狠狠凿进了唐三藏的灵魂深处,留下了恐怕永生难以磨灭的恐怖阴影与彻骨冰寒。血与泪混杂着,从他布满灰尘、血污和掌印的脸上滑落,留下蜿蜒的痕迹。
他不再嘶吼,只是死死地盯着鲁和尚那残破的、逐渐冰冷的尸身,以及旁边那两摊已然不成人形的血肉碎骨,眼神从最初的疯狂,渐渐沉淀为一种令人心悸的凄惨与空洞,嘴里无意识地呢喃着,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摩擦。
“为什么……他们做错了什么……只是想……求个前程……鲁大哥……只是想护着我……为什么……要这样……佛……不是说慈悲吗……”
熊山君将鲁和尚手臂上最后一点筋肉嘬干净,随手把光秃秃的臂骨扔到一旁,砸在碎石上发出脆响。
他舔了舔嘴唇和熊掌上的血迹,似乎意犹未尽,铜铃大的凶眼转动,最终又落在了被绑在石柱上、失魂落魄的唐三藏身上,尤其是在他那双虽然沾满污秽,却依旧显得白皙修长的手上停留了片刻。
“这和尚细皮嫩肉,虽说有点傻气,但这手指头看起来倒是挺嫩。”
熊山君瓮声瓮气地说道,眼中冒出贪婪的光。
“寅将军,要不先掰他一根手指头尝尝鲜?也算给兄弟们再添道点心。”
寅将军正啃着一根不知是哪个随从的腿骨,闻言抬头,虎目扫过唐三藏,随意地摆了摆沾满肉沫的爪子。
“随你,别弄死了就行。这和尚我看留着或许真有点用,观音菩萨的名头,宁可信其有。”
得到准许,熊山君嘿嘿狞笑着,大步走到唐三藏面前。唐三藏似乎还沉浸在那无尽的悲痛与质问中,对逼近的危险有些迟钝。
“小和尚,借根手指头用用!”
熊山君伸出蒲扇般的大手,一把攥住了唐三藏的左手,粗糙腥臭的手指如同铁钳,轻易地固定住了他那根纤细的尾指。
指尖传来的剧痛和冰冷的触感让唐三藏猛地回神,他瞪大了血泪模糊的眼睛,惊恐地看着近在咫尺的熊脸。
“你……你要干什么?!放开我!”
“不干什么,就尝个鲜!”
熊山君怪笑着,五指猛然用力,抓住那根尾指,狠狠地向外一拽!
“啊——!!!”
比之前目睹一切时更加尖锐、更加纯粹、源自肉体最深处的惨叫声从唐三藏喉咙里爆发出来!那是一种无法用言语形容的剧痛,仿佛灵魂都被这一拽撕裂了一块!他清晰地感觉到指骨与掌骨连线处被蛮横地扯断,筋络、血管、肌肉纤维被暴力撕离的恐怖过程!
“咔嚓……嗤啦……”
令人牙酸的骨裂和皮肉分离声响起。熊山君的手里,赫然多了一根血淋淋的、还微微抽搐的断指!断口处参差不齐,白骨森然,鲜血如同小泉般从唐三藏左手那残缺的位置汩汩涌出,瞬间染红了他的手掌和衣袖。
唐三藏整个人如同被抽掉了骨头般,猛地向后一仰,重重撞在石柱上,又因为绑缚而弹回,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脸色惨白如纸,豆大的冷汗混合著血泪滚滚而下,嘴唇哆嗦着,却连惨叫声都因为极致的疼痛而变得嘶哑断续,只能发出嗬嗬的抽气声。
那痛楚,深入骨髓,直达灵魂,让他几乎晕厥,却又被更深的恐惧和绝望强行拉回清醒,品尝着这炼狱般的滋味。
暗中,五方揭谛的眉头终于皱了起来。金头揭谛脸色有些难看,低声对同伴道。
“这蠢熊!怎地下手如此不知轻重!再掰扯下去,万一真把这唐僧撕碎了,我等如何交代?那太白金星为何还不到?!”
银头揭谛也感应了一下,摇头。
“确无太白金星将至的迹象。不能再等了!若唐僧有失,你我罪责难逃!”
眼看熊山君捏着那根断指,似乎还想再对痛得几乎昏死的唐三藏说些什么,或许还想再掰一根,波罗揭谛当机立断。
“出手!扫清妖孽,救下唐僧!”
话音未落,原本阴森昏暗、只有妖火照耀的山洞内,陡然爆发出无比纯粹、无比耀眼的金色佛光!这光芒神圣、浩大、温暖,与洞内的血腥、污秽、阴冷形成了极端对比,仿佛瞬间将这片魔窟化为了佛国净土!
“什么东西?!”
“我的眼睛!”
“佛……佛光?!”
群妖被这突如其来的强光刺得睁不开眼,纷纷惊叫起来,有些修为低下的小妖更是被佛光一照,身上冒出嗤嗤青烟,惨叫着倒地翻滚。
首当其冲的熊山君、寅将军、特处士三妖王也是骇然变色,他们感受到一股远超他们想象的恐怖威压降临,那是属于真正仙佛的、令他们本能战栗的力量!
“何方神圣?!”
寅将军强忍不适,厉声喝问,手中瞬间多了一柄虎头大刀。
然而,回答他的是一道快到极致、璀璨到极致的金色掌印!
“孽障,安敢伤及取经人!受死!”
金头揭谛威严浩大的声音响彻山洞,伴随着他的现身,那金色掌印如同泰山压顶,带着净化一切的佛门伟力,轰然落下!
“不——!”
熊山君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吼,便被金色掌印当头罩住,他那雄壮的身躯在佛光中如同冰雪消融,连同元神一起,瞬间化为飞灰!
寅将军和特处士魂飞魄散,转身就想逃,但另外四道同样强悍的佛光身影已然封锁了所有去路。银头揭谛、波罗揭谛等同时出手,佛印、佛钟、宝杵虚影闪现,如同秋风扫落叶,将洞内剩余的五十多名妖怪,包括寅将军和特处士这两位妖王在内,尽数笼罩!
没有激烈的打斗,没有势均力敌的对抗,只有单方面、碾压式的净化与毁灭。在五位金仙级别的揭谛面前,这些最多天仙都不到的妖怪,根本不堪一击。仅仅几个呼吸之间,方才还喧嚣沸腾、血腥弥漫的山洞,骤然安静下来。
所有的妖怪,连同他们啃噬残留的尸骸、地上的血污,都在那炽盛的佛光中被净化一空,仿佛从未存在过一般,只留下空气中尚未完全散去的淡淡檀香与一丝极淡的血腥气。
佛光缓缓收敛,五方揭谛显出身形,周身笼罩着淡淡的金色光晕,宝相庄严,神圣不可侵犯。金头揭谛站在最前,看着被绑在石柱上、因为断指之痛和眼前剧变而剧烈喘息、眼神混乱的唐三藏,心中微微松了口气,随即又升起一股理所当然的念头。
他想,在这等绝境之中,自己等人如同神兵天降,以雷霆手段扫灭妖魔,救其于濒死,这唐僧此刻定然是感激涕零,要将自己等人奉若神明,对佛门的信仰也当更加坚定才对。
他缓步上前,脸上努力挤出一丝和煦庄严的神色,伸出手,指尖金光一闪,便要将绑缚唐三藏的绳索解开,并准备接受对方感恩戴德的叩拜与称颂。
然而,就在他的手指即将触碰到绳索的刹那,唐三藏猛地抬起了头。
那不是金头揭谛预想中的感激、敬畏、劫后余生的庆幸,甚至不是恐惧或茫然。
那是一双冰冷到了极点的眼睛。
眼中血丝未褪,泪痕与血污交织,但深处却燃烧着一种让金头揭谛这等级别的仙神都感到一丝心悸的东西——那是被最深切的背叛、最极致的痛苦和最无力的愤怒熬煮后,凝结成的寒冰与烈焰交织的质问。
唐三藏没有看他伸出的手,而是直直地、死死地盯住了金头揭谛那双蕴含着慈悲金光、却无太多感情波动的眼睛,声音嘶哑干涩,却一字一顿,清晰无比地从染血的齿缝间迸出。
“为……什……么……现……在……才……来?”
金头揭谛脸上的庄严神色瞬间僵住,伸出的手也顿在了半空。
他……他在质问我们?为什么现在才来?他难道不应该先感谢救命之恩吗?金头揭谛感到一阵荒谬和困惑不解,按照常理,这凡人此刻不是该痛哭流涕跪地谢恩吗?
看着金头揭谛愣住的表情,唐三藏眼中的冰焰似乎更盛了一分,那断指的剧痛、兄弟惨死的景象、随从被分食的恐怖、以及之前无数次呼救无门的绝望,如同火山岩浆般在他胸腔里奔腾冲撞。
他猛地挣扎起来,不顾手腕被粗糙绳索磨得皮开肉绽,也不顾断指处鲜血再次涌出,用尽全身力气向前倾着身子,那双冰冷的、燃烧的眼睛几乎要凑到金头揭谛脸上。
“你们……”
唐三藏的呼吸粗重,带着血腥气喷在金头揭谛脸上。
“你们早就……在……是不是?看着……看着他们被……被那些畜生……活活……你们看着!你们一直看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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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一句,他是用尽所有力气嘶吼出来的,声音裂石穿云,带着无尽的悲忿与指控!
金头揭谛心中猛地一突,仿佛被说中了最深的心事,那庄严的面具几乎维持不住,眼底闪过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慌乱。但他迅速稳住了心神,强行压下那丝不适,脸上重新挂起悲悯与肃穆,声音也带上了几分佛祖传法时的悠远空灵。
“阿弥陀佛。唐僧,你受苦了。吾等乃西天大雷音寺佛祖座下,五方揭谛是也。只因你本性元明,故妖邪未敢立时食汝。
此间妖魔,皆为山精树鬼所化,合该有此一劫,亦是你西行路上必经之磨难。如今劫难已过,妖魔伏诛,你当好生休养,日后一心礼佛,虔心取经,自有诸天神佛护佑相助。”
他一边说着,一边挥手解开了唐三藏身上的绳索,又打出一道柔和佛光,暂时止住了他断指处涌出的鲜血,但并未为其再生断指——这等损伤,在他看来,或许亦是磨难的一部分,需日后自行感悟或求取真经后得解。
做完这些,金头揭谛自觉已经仁至义尽,解释也足够“合理”,便不欲再多停留。
这唐僧的眼神和质问让他感到有些不适,甚至隐隐不安,只想尽快离开,将此处情况上报,顺便……问问那该死的太白金星为何失约!
“你好自为之,前路珍重。”
金头揭谛说罢,转身便要与其他四位揭谛化作金光离去。
然而,就在他转身的刹那,一只沾满血污、冰凉颤抖却异常用力的手,猛地从后面伸出,死死抓住了他那金光流转的衣领!
“站住!!!”
唐三藏不知何时已经挣脱了残余的绳索,踉跄着站起,左手残缺处包裹着淡淡的止血佛光,右手却如同铁钳般抓住金头揭谛。
他脸上血泪未干,新的泪水混合著之前的污迹再次滑落,但眼神中的那种疯狂与冰冷却更加骇人。
“西天……五方揭谛……呵呵……哈哈哈!”
唐三藏笑了起来,笑声却比哭还难听,充满了癫狂与讥讽。
“好一个‘自有诸天神佛护佑’!好一个‘必经之磨难’!我兄弟惨死之时,神佛何在?!我随从被生吞活剥之时,护佑何在?!你们……你们这些口口声声慈悲为怀、执法守护三界的仙佛……原来就是这般‘守护’的?!
就是在暗中……眼睁睁看着无辜者惨死,直到最后……最后才出来收拾残局,还要摆出一副救世主的模样?!”
他越说越激动,手上的力道大得惊人,几乎要将金头揭谛那神圣的衣领扯破,浑身散发出一种极不稳定的、混杂着悲痛绝望与某种阴暗暴戾的气息,隐隐有淡淡的黑气在他眼底深处盘旋——那是被极致刺激后,潜藏魔性开始不受控制显露的征兆!
“你胡说些什么!快放手!”
金头揭谛真的慌了,不是怕唐三藏能伤他,而是怕他这状态,怕他这字字诛心的指控,更怕他那双仿佛能洞悉部分真相的、燃烧着魔焰的眼睛!他直觉感到,不能再让这唐僧说下去了,也不能再和他纠缠!必须立刻离开!
“吾等只是路经此地,察觉妖气,方才出手!乃路见不平,岂容你在此妄加揣测,诋毁神佛!”
金头揭谛色厉内荏地喝道,同时周身佛光一震,一股柔和却不容抗拒的力量涌出,轻易震开了唐三藏那紧紧揪扯的手。
唐三藏被震得倒退几步,跌坐在地,仰头看着悬浮半空、佛光缭绕、却显得有几分仓促狼狈的金头揭谛,眼中的火焰渐渐沉寂下去,化为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冷的黑暗。
他没有再嘶吼,只是用那种眼神,死死地“钉”着金头揭谛,仿佛要将他的形象,连同今日所见的一切,都刻进灵魂最深处。
金头揭谛被他看得心底发毛,再不敢停留,匆忙对其他四位同样神色有些不自然的揭谛道。
“此间事了,走!”
说罢,五道金光瞬间冲天而起,破开山洞岩顶,消失得无影无踪,只留下空气中尚未散尽的檀香余韵,和地上那个断指染血、眼神死寂的僧人。
金光之中,金头揭谛脸色铁青,心中暗骂不已。
“该死的太白金星!说好的你来收拾残局,赚这救驾之功,安抚唐僧,为何迟迟不到?!害得我等被迫现身,平白惹了一身骚!这唐僧……简直是个疯子!晦气!这下好了,救人没落到好,反被记恨上了!这西游的差事,果然麻烦透顶!”
就在下方山洞惨剧发生、五方揭谛仓促救场又狼狈离去之时,远在九天之上,一片祥云之端,却是另一番光景。
太白金星须发皆白,仙风道骨,正与一人并肩而立,悠闲地望着下方隐约可见的山岭轮廓。令人讶异的是,两人手中竟都抓着一把灵气盎然的瓜子,正嗑得津津有味,脚下云气还托着一个小巧的玉碟,盛着瓜子壳。
与太白金星并肩而立的,正是刚刚从昆仑山那温柔却窒息的“囚笼”中设法脱身不久的林竹。
他脸色还有些微的苍白,眼神深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但总体上气息还算平稳,只是周身隐隐环绕着一股清冷孤高的余韵,似乎还未完全从昆仑山那四位仙子的“折磨”与气息浸染中脱离出来。
“啧,林小友,此番真是多亏你提醒得及时啊。”
太白金星吐出一片瓜子壳,望着下方,心有余悸又带着庆幸地说道。
“若非你拦着老朽,此刻在下面被那唐僧用吃人眼神瞪着、百口莫辩的,可就是老朽我了!那场面……啧啧,金头揭谛那憋屈又慌张的模样,隔着这么远老夫都能感觉到,哈哈!”
他说着,竟忍不住乐了起来,全无平日里的庄重模样。
林竹也嗑了一粒瓜子,动作却显得有些神思不属,仿佛心神一部分还留在那昆仑山的云雾殿阁之中。
他目光扫过下方,平静道。
“金星前辈客气了。我也是刚巧赶到,见那唐僧的随从与兄弟已被妖怪分食殆尽,便知此乃西天刻意借妖魔之手,剔除他身边那些本不该存在、亦难以分摊西行功德的‘杂质’。
你若当时下去,固然能救下唐僧,杀了妖怪,赚一份功劳,却也必然要直面唐僧那‘为何见死不救’的滔天怒火与质疑。
他此刻心神激荡,濒临崩溃,魔性隐现,可不会管你是否奉命行事、是否有苦衷。”
太白金星连连点头,深以为然。
“不错不错!还是小友看得透彻!老朽起初只觉得,奉命救驾,乃是美差一桩,还能在佛祖和玉帝面前都落个好。现在想来,真是后怕。
这唐僧……经此一遭,怕是心性要大变了。你看他方才质问金头揭谛那模样,哪还有半点虔诚柔弱僧人的影子?简直像……像一头被逼到绝境、要择人而噬的凶兽!”
他说着,指了指下方山洞方向。虽然隔着云层与距离,但以他们的修为,自然能清晰感知到方才洞内发生的一切,包括唐三藏那冰冷的质问、癫狂的揪扯,以及金头揭谛最后的慌乱逃离。
“小友,接下来该如何是好?”
太白金星收起玩笑之色,看向林竹,眼神中带着询问。
他深知眼前这位年轻人虽看似修为并非绝顶,但根脚神秘,际遇非凡,更与这场西游大计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络,其见识与判断,往往出人意料。
林竹将手中剩余的瓜子放入玉碟,拍了拍手,拂去并不存在的碎屑,目光从下方移开,望向了更遥远的西方天际,淡然道。
“金星前辈可回天庭,禀明陛下,西游之事,我既已插手,自会留意。唐僧此处劫难已过,虽心有怨怼,但西行之路他不得不走。至于其他……我自有计较。”
太白金星闻言,眼中精光一闪,捋了捋长须,点头笑道。
“既如此,老朽便不多问了。有小友这句话,陛下想必也能安心。那老朽这便回去复命了。”
他知道林竹身上牵扯甚大,有些事不便多问,既然对方承诺会处理,那便是最好的结果。
说罢,太白金星对林竹拱手一礼,脚下祥云汇聚,化作一阵清风吹拂,一只神骏异常、头顶朱红的白鹤凭空出现,长唳一声,承载着他,翩然朝着九重天上的南天门方向飞去,转眼便消失在云海深处。
林竹独立云头,再次低头看了一眼下方那死寂的山洞,以及山洞外那个跌坐在地、仿佛失去所有生气的僧人身影。
他脸上无喜无悲,对于唐三藏那滔天的怨恨、破碎的信仰、隐约滋生的魔性,似乎并无多少触动,也丝毫没有下去安抚或劝解的打算。
“劫数已定,人心自变。西游……不过刚刚开始。”
他低声自语了一句,语气淡漠。
随即,他不再停留,转身,驾起一道并不显眼却迅疾无比的遁光,径直朝着西牛贺洲的更深处,朝着下一处早已注定的地点——五行山的方向而去。
五行山,又名两界山。山势并不如何奇绝险峻,却自有一股镇压一切的沉重与枯寂之意弥漫。此山并非天生地长,乃是五百年前,如来佛祖以无边佛法,伸出一只手掌所化,其五指化为五座联峰,掌纹化为山涧沟壑,掌心镇压之处,正是那曾搅乱天庭、号称齐天大圣的孙悟空!
这山体之内,蕴藏着如来佛祖毕生的佛法修为与镇压意念,时刻不停地散发出一种消磨意志、瓦解反抗心的力量,如同最细腻的砂纸,企图从内部将山中镇压者的棱角与锋芒一点点磨平,使其从内心屈服,皈依佛门。
如来之本意,便是要让这天生地养、桀骜不驯的灵明石猴,在这五百年的绝对孤独与佛法消磨中,感受到自身的渺小与佛法的无边,最终从内而外地臣服,甘心为取经人护法,走那十万八千里路,以赎前罪,亦成全佛法东传之大计。
然而,此时此刻,被压在山底,只露出一个毛茸茸脑袋和一条能勉强活动的右臂的孙悟空,那双曾经金光四射、战天斗地的火眼金睛,却并未如如来所愿那般变得黯淡、驯服或迷茫。
五百年的光阴,山下枯燥重复,唯有风吹雨打,山体内部那无时无刻不在的佛法消磨之力,的确如同涓涓细流,试图侵蚀他的意志。但这股力量,对于孙悟空而言,却仿佛成了另一块“磨刀石”。
初被镇压时,他愤怒咆哮,不甘挣扎,如同一头被困的狂暴凶兽,充满了愣头青般的冲动与不计后果的戾气。但五百年太长了,长到足以让最炽烈的怒火沉淀,让最冲动的莽撞被反思取代。
他无法挣脱这蕴含佛祖法力的五指山,这是事实。但他在一次次无声的抗争与忍受中,开始真正审视自身的力量,回顾过往的得失,思考天地的规则,甚至……去感悟那无时无刻不在试图渗透他、改变他的佛门气息。
他的眼神,不再像五百年前那般金光刺目、锋芒毕露,反而内敛了许多,沉淀为一种更深沉的暗金色,如同历经地火锤炼、深埋地底等待重见天日的金属。
昔日的愣头青,在五百年的孤独“面壁”与无形“磨砺”下,戾气并未消失,而是被深深压入了眼底最深处,化作了更加冷静、更加坚韧、也更加可怕的杀意与决心。
他就像一柄被收入古朴剑鞘的绝世凶剑,剑锋依旧,寒光内蕴,只待一个合适的时机,便会骤然出鞘,石破天惊!
他心中,早已有了清晰的计划。
这计划并非如何立刻挣脱这五指山——他试过无数次,知道蛮力不行。
他在等待,等待那个佛祖口中注定会来的“取经人”,等待那个能揭开山顶佛帖、放他出来的“配合之人”。
他需要自由,需要那场被许诺的“正果”,更需要……一个彻底了结某些因果、拿回某些东西的机会。
五百年的沉寂与思考,让他明白了许多,也放下了许多不必要的执着,但有些东西,却如同烙印,愈发清晰。
就在他于山底,默默运转着体内那被五百年压抑却反而更加凝实精纯的妖力,反复推敲着自己计划的每一个细节时,一阵微风拂过山间野草,带来了远处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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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声音并不大,甚至带着几分随意,却清晰地穿透了山体的阻隔,传入了他的耳中,也仿佛直接响在了他的心头。
“大圣,别来无恙?”
这声音来得突兀,并非透过山风传递,也非响在耳畔,更像是直接穿透了五行山那蕴含浩瀚佛力的岩土阻碍,清晰地、毫无阻滞地响彻在孙悟空的心湖之中,带着几分久违的熟稔与淡淡的随意。
山底之下,那颗只露出乱蓬蓬毛发和半边脸庞的脑袋猛地一震。正沉浸在内心推演与沉寂等待中的孙悟空,瞬间愣住。
这声音……多少年没有听过了?五百年?不,似乎更久,久到他以为某些记忆都已经被山体的重压和佛法的消磨给碾碎成尘埃了。
他艰难地、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意味,竭力向上抬起眼帘。目光越过眼前有限的、长满苔藓和杂草的碎石泥土,望向声音来源的方向。
只见一道身影,正自远处山道上缓步而来。
那人一袭白衣,纤尘不染,行走在这荒凉枯寂的五行山下,仿佛遗世独立的仙株,又似游离于三界外的孤鸿,气质清冷出尘,与周遭被佛法镇压得一片死寂沉暮的环境格格不入。阳光落在那人身上,似乎都变得柔和而疏离。
只一眼,孙悟空那双沉淀了五百年暗金色泽、内敛了无数锋铓与戾气的火眼金睛,骤然亮起,如同沉寂的火山口猛然蹿出两点炽热的星火!是他!真的是他!那个曾经亦师亦友,在他最狂妄无知、也最迷茫探索时,给过他点拨,却也未拘束他半分的人物!
“是……是你?!”
孙悟空的声音干涩嘶哑,那是太久未曾正常言语的结果,但其中蕴含的狂喜与激动,却如同压抑了五百年的熔岩,瞬间冲破了所有阻碍,甚至带上了几分哽咽的颤抖。
“老……老林?!林竹?!”
他挣扎着想动,但除了那颗脑袋和一条右臂,身躯其他部分被山体死死压住,动弹不得。只能用力仰着脖子,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越走越近的身影,仿佛怕一眨眼,这身影就会像无数个孤独绝望的梦境一样消散。
“是我。”
林竹已走到近前,微微低头,看着被压在山下、只露出部分形容,显得狼狈不堪却又眼神炽亮如昔的猴子,脸上露出一丝温和的笑意。
“五百年不见,大圣风采……嗯,倒是更添了几分沉稳。”
他这话说得随意,甚至带着点调侃,但眼神中并无半分轻视或怜悯,只有平静的叙旧之意。
“俺老孙……俺老孙好得很!死不了!”
孙悟空急声吼道,像是要证明什么,声音却因激动而更加嘶哑,眼眶竟有些不受控制地发热、湿润。
五百年了!除了那些偶尔路过、指指点点的山野村夫,除了那些奉命来看守、却一言不发的山神土地,除了那日复一日试图钻进他脑子里的烦人佛音,他再未与任何“故人”交谈过!
此刻见到林竹,那积压了五百年的孤寂、愤懑、委屈,如同决堤之水,几乎要奔涌而出,但他强行忍住了,只是用那双湿润却更加明亮的眼睛死死看着对方。
林竹似乎理解他的心情,没有再多说,只是抬手,不知从何处取出一个古朴的朱红漆酒葫芦,拔开塞子,顿时一股清冽醇厚的酒香弥漫开来,隐隐还带着磅礴的灵气。
他弯腰,将葫芦口凑到孙悟空干裂的唇边。
孙悟空没有丝毫犹豫,甚至来不及道谢,立刻张开嘴,贪婪地吞咽起来。
甘冽的酒液带着暖流涌入喉中,滋润着他五百年间只能靠偶尔渗透的雨露和那折磨人的“铜汁”维持的干涸身躯,更有一股精纯的灵气迅速散入四肢百骸,让他精神猛地一振,连那被山体压制的妖力都似乎活跃了一丝。
“咕咚……咕咚……”
一连灌了七八口,孙悟空才长出一口气,眼中神光更盛。酒意与灵气上涌,再加上见到故人的激动,那压抑了许久的恨意与怒焰,再也抑制不住,轰然爆发!
“老林!你来得正好!你给俺老孙评评理!”
孙悟空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滔天的怨愤与不甘。
“那如来老儿!还有天庭那一帮子尸位素餐、道貌岸然的混账!他们合伙算计俺老孙!把俺压在这鸟不拉屎的鬼地方,整整五百年!五百年啊!”
他越说越激动,仅能活动的右臂猛地挥动,拳头砸在旁边的岩石上,发出沉闷的响声,碎石簌簌落下。
“饥餐铁丸,渴饮铜汁!他们想用这等非人的折磨消磨俺的意志,想让俺老孙屈服!做梦!”
孙悟空龇着牙,眼中凶光毕露,那沉淀下去的戾气再次翻腾起来。
“俺是齐天大圣孙悟空!天地生养,灵明石猴!岂会向那帮虚伪之徒低头?!这五百年,每一日,每一刻,俺心里想的,都是出去之后,如何找他们算这笔血账!”
他猛地抬起头,死死盯着头顶那似乎永恒不变的天空,仿佛能穿透虚空,看到西天灵山,声音如同从九幽之下传来,带着刻骨的恨意与誓言。
“俺老孙对天发誓!不对,对佛发誓!等俺出去,定要打上灵山,亲手锤烂那如来的金身!砸了他的大雄宝殿!让这满天神佛都知道,算计俺老孙,要付出什么代价!”
狂怒的宣言在山谷间回荡,带着一种歇斯底里的爆发感,却又无比的真实。
五百年非人的镇压与折磨,非但没有磨去他的棱角,反而将那份桀骜与反抗心淬炼得更加纯粹、更加极端。
林竹静静听着,直到孙悟空喘息着停下,他才轻轻叹了口气,摇头道。
“五百年了,你这刚烈火爆的性子,倒是一点没变。还是那个敢把天捅个窟窿的齐天大圣。”
“变了?为何要变?”
孙悟空喘着粗气,眼神却锐利如刀。
“变了,还是俺老孙吗?老林,你快告诉俺,俺什么时候能出去?这鬼地方,俺是一刻也待不下去了!俺要出去!要报仇!要向佛门,向所有算计俺的人,讨回这五百年的债!”
他语气急切,充满了对自由的渴望和对复仇的炽热。
林竹看着他眼中熊熊燃烧的火焰,知道这五百年的镇压,非但没有达成如来“内化”的目的,反而种下了一颗更加危险、更加不可控的种子。
他沉吟片刻,开口道。
“快了。不出三日,你便能脱困。”
“当真?!”
孙悟空先是一愣,随即狂喜涌上心头,那狰狞的脸上绽放出毫不掩饰的兴奋光芒,几乎要手舞足蹈,可惜身体被压着。
“哈哈哈!好!好!终于等到这一天了!俺老孙……”
他的狂喜戛然而止,因为他想起了脱困的条件,脸色瞬间阴沉下来,如同暴风雨来临前的天空。
“是那个什么狗屁取经人,来放俺出去,对吗?然后还要俺保着他去西天,给他当牛做马,换取一个什么‘正果’?”
他的声音充满了讥讽与压抑的暴怒。
林竹点了点头。
“此乃天命所定,亦是如来与天庭的交易。你需护送取经人西行,方能得脱自由,亦算赎罪。”
“赎罪?俺何罪之有?!”
孙悟空低吼道,但随即,他脸上的怒色渐渐化为一种令人心悸的狞笑,那笑容里充满了无尽的冰冷与杀意。
“好,好一个天命,好一个交易。他们想让俺当狗,俺偏要让他们知道,放出来的,是一头能把天都撕碎的疯猴!西天想要安宁?嘿嘿,俺偏要让它,永无宁日!”
最后几个字,他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决绝和令人骨髓发寒的意味。
他不是说说而已,那眼神中深藏的谋划与冰冷,显示他心中早已有了具体的、足以搅乱既定棋盘的“行动”计划。
林竹闻言,眉梢微微一挑,看向孙悟空。
“哦?听你这意思,脱困之后,除了保那取经人,还另有所图?”
孙悟空没有直接回答,只是用那双暗金色的眼眸深深看了林竹一眼,随即缓缓点了点头,一切尽在不言中。
他预设了。
林竹与他对视片刻,忽而转开目光,望向远处苍茫的山峦,语气平淡却带着提醒。
“西游之事,乃当下三界最大之天命大势,牵动无数因果气运。佛门东传,势不可挡。你心中有恨,欲行己事,我无权置喙,也未必能拦。但需想清楚,如何在这大势之中,行你之逆举,又该如何应对随之而来的滔天反噬。逆天而行,非是易事。”
“大势?天命?”
孙悟空嗤笑一声,眼神却冰冷如万古寒冰。
“俺老孙生来便不知天命为何物!只知道,有仇报仇,有怨报怨!他们压俺五百年,此仇不共戴天!至于反噬……”
他顿了顿,一股睥睨天地的狂傲之气自那被镇压的残破身躯中勃然散发。
“大不了拼个身死道消,神魂俱灭!也要让他们知道,俺齐天大圣孙悟空,不是他们手中可以随意揉捏、算计掌控的棋子玩物!俺的命,俺的道,只由俺自己说了算!”
他昂起头,尽管被压在山下,却仿佛依然能顶天立地,声音铿锵,掷地有声。
“若这天要压我,我便劈开这天!若这地要拘我,我便踏碎这地!生来自由身,谁配高高在上?!”
看着眼前这即便身处绝境、受尽折磨,却依旧傲骨铮铮、锋芒不减反增的猴子,林竹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欣慰。
他庆幸,庆幸这五百年的镇压,没能真正磨灭孙悟空的斗志与自我,没能将他变成一个只知道顺从天命、麻木行走的“孙行者”。
那个敢于反抗一切不公、挑战一切权威的齐天大圣,灵魂核心,依旧还在。
“好志气。”
林竹轻轻赞了一句,不再多言。
孙悟空发泄了一通,情绪稍稍平复,但他心思机敏,立刻察觉到了不对。
林竹突然出现在这被佛门严密“看管”的五行山,绝不仅仅是来看望他这么简单。以他对林竹的了解,此人看似随和,实则做事极有章法,目的性极强。
“老林,”孙悟空收敛了些许外放的戾气,眼神带着探究看向林竹。
“你突然来此,不会就只是为了给俺送口酒喝,告诉俺快能出去了吧?是不是……有什么事?”
林竹闻言,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不答反问。
“大圣可知,你生平最爱何物?”
孙悟空一愣,下意识答道。
“蟠桃!王母娘娘那蟠桃园里的蟠桃!个大汁多,灵气充沛,吃一颗能涨不少修为,关键是味道……”
他说着,忍不住咽了口唾沫,眼中露出怀念与渴望的光芒,但随即又黯淡下去,被镇压在此,别说蟠桃,连个野果子都难得。“老林,你……你莫不是能弄到蟠桃?!”
他忽然想到什么,眼睛又亮了起来,充满期待。
林竹却摇了摇头,笑道。
“蟠桃乃天庭重宝,王母心头好,我可没那本事随意取来。再说,就算有,那也是我的,岂能平白送你?”
孙悟空闻言,顿时像被戳破的气球,肩膀似乎都耷拉了一下,嘟囔道。
“小气……那你说这个作甚?馋俺老孙不成?”
“蟠桃没有,”林竹话锋一转,手腕一翻,掌心之中,赫然出现了一枚果子。
这果子不过拳头大小,形状并非浑圆,反而有些像未完全绽放的花苞,通体呈现出一种深邃而尊贵的紫色,表面光滑流转着淡淡的莹润宝光。
更为奇特的是,它并非静止不动,而是仿佛有生命般,内部有氤氲紫气缓缓盘旋,一股难以言喻的、比方才那灵酒精纯澎湃了不知多少倍的浩瀚灵力波动。
伴随着一种直指大道本源的玄奥气息,悄然弥漫开来,瞬间压过了五行山周遭那无处不在的佛力消磨之感,连空气都似乎变得清新灵动了许多。
这果子一出现,孙悟空的眼睛就直了!他的火眼金睛能清晰看到那果子内部蕴含的恐怖能量与大道碎片,那是一种远超蟠桃,甚至比他当年偷吃的太上老君金丹还要纯粹高阶的宝物!仅仅是闻到一丝逸散出的清香,就让他浑身被镇压的妖力都开始沸腾、欢呼雀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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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这是……”
孙悟空的声音都颤抖了,他拼命伸长脖子,想要凑近看得更清楚些,口水不受控制地分泌出来。
“好……好宝贝!老林!给俺看看!给俺闻闻!不,给俺舔一口!就舔一口行不行?!俺求你了!老林!林大哥!林爷爷!”
堂堂齐天大圣,此刻为了这枚果子,竟是毫无形象地哀求起来,那抓耳挠腮、急不可耐的样子,与他刚才发誓要锤死如来的狰狞模样判若两人。
林竹看着他那副模样,眼中笑意更深,缓缓道。
“此乃黄中李。非是寻常黄中李,乃是四大先天灵根中,品相最佳、蕴含本源道则最完整的一类果实。其效……足以直接造就一位根基稳固的大罗金仙,并为其日后道途保驾护航。
对你这等天地异种,灵明石猴之身,效果尤为显著,或能激发你血脉深处更多潜能。”
他每说一句,孙悟空的眼睛就更亮一分,呼吸也更急促一分。直接造就大罗金仙?激发潜能?这简直是为他量身定做的无尚圣品!比他期盼的蟠桃好了无数倍!
“给……给俺?”
孙悟空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声音都变调了。
“久别重逢,总不能空手而来。此物,便算是给你的见面礼吧。”
林竹说着,不再逗弄他,俯身,将手中那枚散发着诱人紫光与澎湃灵力的黄中李,轻轻塞入了孙悟空因激动而张大的口中。
果子入口即化,根本无需咀嚼,瞬间化为一道温润却又霸道无比的洪流,带着浩瀚的灵力与玄妙的大道碎片,冲入孙悟空的四肢百骸,奇经八脉!
即便他的身躯大部分被五行山镇压,那股力量也如同无孔不入的流水,强行渗透、滋养、改造着他每一寸被压制了五百年的身躯与元神!
“唔——!”
孙悟空闷哼一声,只觉得一股难以形容的舒畅感与力量感瞬间席卷全身,那被山体镇压的痛苦似乎都减轻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久旱逢甘霖的饥渴吞噬与狂暴提升!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停滞了许久的修为,正在以一种恐怖的速度攀升、凝实、质变!那黄中李的力量,不仅补充着他五百年的损耗,更是在为他打下冲击更高境界的坚实基础!
“好……好东西!”
孙悟空含糊地赞了一句,便立刻闭目凝神,全力引导吸收这股突如其来的浩瀚馈赠。
他知道,这机缘千载难逢!
林竹见他开始吸收,也不再打扰,站起身,看着山下沉浸在紫色光晕中的猴头,淡淡说了一句。
“此物助你,前路莫测,好自为之。若有为难处,可往天庭……或许能寻得一线助力。”
他这话说得有些模糊,并未指明具体寻谁。
说完,他转身,便要离去。
“老林!等等!”
孙悟空察觉到他要走,急忙从吸收中分出一丝心神,睁开眼喊道,眼中充满了不舍与感激。
“你……你这就要走?不多留会儿?”
五百年孤独,好不容易见到故人,还得了天大好处,他实在不愿对方这么快离开。
林竹脚步未停,只背对着他摆了摆手,身影便在山道尽头渐渐淡去,仿佛融入了阳光与山岚之中,消失不见。
“老林……”
孙悟空望着他消失的方向,喃喃低语,满心都是复杂难言的情绪。有脱困有望的狂喜,有得到至宝的感激,有对未来的熊熊斗志,更有……一丝被看穿的凛然。
他忽然警醒。
林竹此来,赠予如此重宝,难道真的只是叙旧和帮忙?他是不是……早已看穿了自己心中那份不甘为棋子、欲要搅动风云的“乱世”计划?所以他才会提醒“前路莫测”,才会说“若有为难处”?
孙悟空心思电转,又回想起林竹方才出现时的气息与状态。
那绝非普通的仙神之气,而是一种更加超然、更加深邃,仿佛与天地大道隐隐相合,却又带着一种遗世独立的孤高与不可测度。
尤其是那隐约流露出的、令他都感到心悸的修为压力……绝非五百年前他印象中那个虽然神秘、但修为似乎并不比自己高出太多的林竹!
“半步准圣……甚至,已经沾染了真正的圣性?!”
孙悟空被自己的推断吓了一跳。
五百年!仅仅五百年!林竹竟然从当初大概真仙、金仙左右的层次,一跃跨入了三界真正巅峰的行列?这是何等恐怖的跨越?!
自己身为四大灵猴之一的灵明石猴,天赋异禀,被压五百年苦修打磨,也自觉进步不小,但比起林竹这堪称逆天的跃升,简直如同萤火比之皓月!
“这家伙……到底经历了什么?”
孙悟空心中震撼无比,同时又有一种莫名的滋味,既有为故友强大的欣喜,又有一种同为天地异种、自己却被远远甩开的淡淡苦涩与不甘,仿佛身为四大灵猴的某种尊严被无声地“粉碎”了。
“强横如斯……难怪他有恃无恐,能随意出入这被佛门盯着的五行山,还能拿出黄中李这等宝物……”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腾的思绪,将注意力重新集中到体内。
那枚黄中李化作的磅礴能量仍在疯狂涌动,推动着他的修为向着一个前所未有的境界发起冲击,浑身妖力澎湃狂暴,几乎要压制不住,透体而出!
“好!太好了!”
孙悟空感受着体内翻天覆地的变化,狂喜再次占据上风。有了这份力量打底,他脱困之后的把握,将大增!原本的计划,也可以更加大胆,更加暴烈!
“破山之日,便是乱世之始!如来,玉帝,还有那些道貌岸然的仙佛……你们给俺老孙等着!”
他心中发狠,对林竹的感激与敬意也更深了一层。不管林竹是否看穿了他的计划,这份雪中送炭、助他奠定崛起根基的恩情,他记下了。
强行按捺住立刻就要破山而出的冲动,孙悟空运转起那越发精纯犀利的火眼金睛,目光穿透山石林木的阻碍,朝着东方来路远远望去。
在他的视野尽头,一道跌跌撞撞、形容狼狈、左手还包裹着淡淡佛光止血的身影,正拄着一根随手捡来的木棍,带着一身未散的悲愤与死寂,朝着五行山的方向,艰难行来。
那身影头顶,隐隐有极淡的佛光与一丝更加隐晦难察的黑气交织缠绕。
取经人,终于要到了。
孙悟空嘴角,缓缓咧开一个冰冷而充满期待的弧度。
唐僧,或者说,此刻更应称为玄奘的行脚僧,正深一脚浅一脚地在荒草乱石中跋涉。
左手断指处虽已被那仓促离去的五方揭谛以佛光草草止血,不再流血,但那深入骨髓、直抵灵魂的剧痛却并未消失,反而在每一次心跳、每一次颠簸时,清晰地提醒着他不久前经历的那场炼狱。
断指之痛,混合著亲眼目睹鲁和尚被熊山君生撕活嚼、两个随从被剖腹剜心剁成碎块的恐怖景象,如同最狰狞的梦魇,死死缠绕着他,挥之不去。
每一步,都仿佛踩在冰冷粘稠的血泊里;每一次风吹草动,都让他心惊肉跳,仿佛那些青面獠牙的妖怪又会从阴影里扑出来。
巨大的阴影与无边的惊恐笼罩着他的心头,几乎要将他残存的理智压垮。愤怒与后怕如同两条毒蛇,噬咬着他的内心。
回过味来的剧痛与后怕,渐渐发酵成一种熊熊燃烧的愤恨。
他将鲁和尚的惨死、随从的横祸、自己断指的屈辱与痛苦,乃至这一路走来的所有艰辛与恐惧,一股脑地归咎于那些高高在上、他曾经无比虔诚信仰的西天佛陀与菩萨!
“见死不救……眼睁睁看着……这就是你们的慈悲?这就是你们的佛法?!”
他咬着牙,嘴唇被自己咬出血来,混合著脸上的血污,显得异常凄厉。
一个从未如此清晰、如此黑暗的念头在他心底滋生、扎根,并且迅速壮大。
这一切,都是佛门的错!是他们安排这取经之路,是他们允诺护佑,却又在危难时刻袖手旁观!兄弟的血,自己的痛,绝不能白流!这个债,日后一定要讨回来!一个模糊却无比坚定的“讨债”誓言,在他破碎的信仰废墟上,悄然立起。
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方向是否准确,只是本能地朝着西方,朝着那个所谓的“灵山”方向挪动。身心俱疲,精神恍惚,断指处的疼痛一阵阵袭来,让他眼前阵阵发黑。
就在他几乎要支撑不住,想就此倒在这荒山野岭之中时,前方一块较为平坦的巨石旁,似乎有个人影。
唐僧心头一紧,下意识地握紧了手中充当拐杖的木棍,警惕地望去。
那身影背对着他,一袭简单的白衣,负手而立,正仰头望着远处那座轮廓奇特、给人一种沉重压抑之感的五指形山峰。山风拂动那人的衣袂,显得有几分出尘,却又与这荒凉背景奇异地融合。
是妖怪?还是……路人?唐僧不敢确定。经历了山洞惨剧,他对任何陌生的存在都充满了恐惧与不信任。
他停下脚步,犹豫着是否要绕开。
然而,那人似乎察觉到了他的到来,缓缓转过身。
那是一张颇为年轻、甚至称得上俊逸的脸庞,神色平静,眼神清澈却深不见底,仿佛能映照出人心底的一切。
他看起来毫无威胁,甚至有种令人莫名心安的奇异气质。但唐僧此刻如同惊弓之鸟,丝毫不敢放松。
白衣人,自然便是林竹。
他目光落在唐僧身上,尤其是他那只包裹着淡淡佛光、形状残缺的左手,眼中闪过一丝了然,随即又恢复了平静。
有趣的是,就在离此不远处,隐于云层之后,奉命暗中“保护”唐僧的五方揭谛,竟然对林竹的出现毫无察觉!
并非他们玩忽职守,而是林竹周身萦绕着的那一丝源自昆仑、又经过自身锤炼的“圣性”,与天地大道隐隐相合,加之他刻意收敛气息,竟完美地融入了这片山野的环境之中。
仿佛他本就是此地的一块石头、一棵树,自然无比。以五方揭谛金仙的修为,竟未能发现丝毫异常,只当是唐僧独自在荒野中蹒跚。
“你……”
唐僧张了张嘴,干裂的嘴唇吐出一个音节,声音沙哑得厉害。
他不知该说什么,询问?求助?还是警惕地喝问?
林竹没有回答,只是迈步,朝他走来。步伐不急不缓,却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让唐僧想要后退的念头竟然僵住了。
走到近前,林竹的目光落在唐僧左手的断指处,那被佛光强行粘合止血、但断面依旧狰狞的伤口上。
他忽然抬起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指尖并未绽放什么璀璨光华,只是泛起一层极其柔和、温润如玉的淡淡清辉,轻轻点向那断指伤口。
唐僧下意识地想缩手,但那清辉似乎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让他顿住了。指尖触碰的刹那,一股清凉舒爽、仿佛初春融雪滋润干涸大地般的感觉,瞬间从伤口处蔓延开来,不仅驱散了那持续不断的剧痛,更带来一种痒酥酥的、血肉在快速生长的奇异感受!
唐僧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的左手。
只见那原本光秃秃、血肉模糊的断指处,皮肉筋骨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蠕动、连线、生长!不过几个呼吸之间,一根完好无损、与原先一般无二的尾指,便重新出现在他的手上!
皮肤光洁,指甲完整,活动自如,仿佛从未受过伤一般!只有残留的一丝淡淡清凉,证明刚才发生的一切并非幻觉。
“这……这……”
唐僧猛地抬起左手,反复看着那根失而复得的手指,又抬头看看眼前神色平淡的白衣青年,巨大的惊喜如同海啸般冲击着他饱受摧残的心灵。断指重生的奇迹,与之前呼救无门、兄弟惨死、自己受尽折磨的绝望,形成了无比鲜明的对比!
“噗通”一声,唐僧竟直接跪倒在地,也不顾地上砂石粗糙,朝着林竹“砰砰砰”连磕了三个响头,涕泪横流,声音哽咽嘶哑。
“多谢仙长相救!多谢仙长再造之恩!弟子……弟子玄奘,感激不尽!仙长大恩,如同再造父母!”
他哭得撕心裂肺,这不仅仅是感恩,更是将积压了许久的恐惧、悲伤、委屈、无助,全都发泄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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哭了一阵,他抬起布满血污泪痕的脸,眼神中充满了困惑与悲戚,如同迷路的孩子般望着林竹,泣声问道。
“仙长……您……您有如此神通,为何……为何不早些出现?我那两个随从……我鲁大哥……他们……他们死得好惨啊!佛祖……菩萨……他们不是说会庇佑取经人吗?为何……为何要眼睁睁看着他们……看着他们被那些妖怪……仙长,您告诉我,这到底是为什么啊?!
我鲁大哥……他一生没做过什么坏事……为什么……为什么偏偏是他……我却……我却只能看着……什么都做不了……我……呜呜呜……”
说到最后,他又忍不住嚎啕大哭起来,那是信仰崩塌后无处安放的痛苦,是对自身无力的深深自责与崩溃。
他紧紧抓着自己刚刚复原的左手,仿佛那是惟一真实的依靠。
林竹静静地看着他哭泣,没有立刻安慰,也没有解释自己并非专程来救他。
他现身于此,自然有其目的。完成某个“任务”是其一,更深层的,或许是想亲眼看看这金蝉子转世、肩负西行大任的取经人,在经历如此残酷的“洗礼”后,会变成什么模样,又是否能被他“引导”,为这本就暗流汹涌的西游之路,再添几分不可预测的“乱子”。
待到唐僧哭声稍歇,只剩下断断续续的抽噎时,林竹才缓缓开口,声音平和,却带着一种莫名的威严与可信度。
“我非寻常仙神,乃三界执法狱神,监察三界不平,维系些许天道秩序。今日路过,见你身残心伤,怨气冲霄,故现身一见。”
三界执法狱神?唐僧愣了一下,这个名号他从未听过,但听起来似乎位格极高,执掌刑狱与秩序?他连忙又磕了个头。
“原来是狱神尊上!弟子失礼!求尊上为我那惨死的兄弟和随从做主啊!他们死得太冤了!”
林竹微微摇头,语气依旧平淡。
“人死不能复生,此乃天地至理,纵是我也无法逆转生死轮回。不过,他们之魂魄,我自会留意,妥善安排,不至沦落为孤魂野鬼,或可觅得一线来世机缘。你且宽心。”
听说林竹会关照死者魂魄,唐僧心中悲戚稍减,又是一阵感激涕零的叩谢。
这至少,给了他一丝渺茫的慰藉。
然而,林竹话锋一转,目光变得有些深邃,看着唐僧,语重心长地道。
“玄奘,你口口声声为你那鲁大哥叫屈,可知他为何会死?又可知,你为何能活?”
唐僧茫然抬头,泪眼婆娑。
“为……为何?不是因为那些妖怪凶残,要吃人吗?我能活……或许是……或许是佛祖……”
“非也。”
林竹打断了他的猜测,声音清晰而带着一种引导的意味。
“此一劫难,看似冲你取经人而来,实则,首要目标,是你那鲁和尚兄弟。”
“什么?”
唐僧彻底呆住,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冲……冲鲁大哥?为……为什么?他只是个普通的武僧,跟着我……”
“正因为他跟着你,且与你关系匪浅。”
林竹缓缓道。
“西天灵山,忌惮的并非你身边多一两个护卫随从。
他们忌惮的,是鲁和尚身上所掌握的,某种……或许能真正‘锻炼佛心’的方法。”
“锻炼佛心?”
唐僧更加迷惑了。
“鲁大哥他……他虽然是个和尚,但……但他平日里并不怎么钻研佛经,他……”
“你仔细回想,”林竹引导着。
“你与鲁和尚自幼相伴,他平日里是如何行事的?你,又是如何学佛的?”
唐僧依言陷入回忆,脸上表情复杂,有怀念,有悲伤,也有一丝困惑。
他喃喃道。
“鲁大哥……他……他性子直,好动不好静。
他……他会去寻花问柳之地……说是看热闹,体察红尘百态;他喜欢喝酒,说酒肉穿肠过,佛祖心中留,只要心存善念即可;他还……还好与人争斗,路见不平便要拔刀相助,有时难免动手……寺里长老都说他不守清规,不是个好和尚……”
他顿了顿,脸上浮现出真挚的怀念与敬重。
“可是,我知道,鲁大哥他……心是向着光明的。他从不欺压弱小,见到可怜人总会帮忙,哪怕自己也没什么钱。他重情重义,为了朋友可以两肋插刀……这次,他也是为了护我……”
说到这里,他又哽咽了。
对比自己,唐僧脸上露出一丝苦涩与自嘲。
“而我……我每日吃斋念佛,恭敬礼拜诸天神佛,不敢有丝毫怠慢。我熟读经卷,倒背如流。可是……我自己知道,我心里杂念很多,有时候看到不平事,也会生出杀意……我私心很重,想要取得真经,扬名立万,光耀佛门……
我……我甚至觉得,我真正学到的那些让我内心偶尔感到平静、感到有所悟的道理,很多反而是从鲁大哥平日那些看似胡闹的行为和话语里体悟到的……我……我的佛法,好像更多是向鲁大哥学的……”
此言一出,林竹眼中也极快地掠过一丝讶异。
这唐僧,倒是有几分自知之明,也未被经卷完全蒙蔽灵性。
他面上不动声色,点头肯定道。
“这便是了。你那鲁和尚兄弟,看似不守清规戒律,放浪形骸,实则因其天性率真,直指本心,于红尘翻滚中反而触控到了佛性的某种真谛——那便是‘心’的自由与‘行’的坦荡。
他掌握了某种‘正确’的学法门径,或者说,他本身的存在,就是一种‘法’的体现。而这,恰恰是西天某些存在所不愿看到的,他们更希望你按照他们设定的、循规蹈矩的‘标准’路径去‘学佛’。”
唐僧如遭雷击,愣在原地。鲁大哥……掌握了正确的学法?因为他寻花问柳、喝酒吃肉、打架斗殴?这……这与他从小到大接受的佛法教诲,完全背道而驰!
“所以……所以他们要借妖怪之手,除掉鲁大哥?”
唐僧声音颤抖,带着难以置信。
“就因为……因为他可能会影响我?让我……不按他们的方式学佛?”
“可以这么理解。”
林竹不置可否。
“此难,名为考验取经人,实为剔除‘异数’。”
唐僧只觉得脑中嗡嗡作响,原本就破碎的信仰观,此刻又被投入了一块巨石,激起了更加混乱的漩涡。如果……如果林竹说的是真的……那佛……还是他认知中的佛吗?
混乱中,他猛地抬头,眼中燃起一丝迫切的光芒,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朝着林竹连连叩首。
“狱神尊上!您……您既知晓其中关窍,定是真正的大能!求尊上指点弟子!这佛法……究竟该如何去学?
取经路上,弟子心中惴惴不安,佛心不稳,每每想起鲁大哥和随从惨死,想起佛祖……想起那些见死不救,便心魔丛生!求尊上指明一条真正的修行之路!”
他此刻是真的迷茫了,迫切需要一个答案,一个能解释一切痛苦、能让他继续走下去的答案。
林竹看着他那充满渴求又布满裂痕的眼神,知道时机已到。
他微微俯身,声音压低了一些,却带着一种蛊惑人心的力量,仿佛在揭示一个惊天的大秘密。
“你既诚心求问,我便告知于你。所谓佛法奥义,万千经卷,不过表象。你那鲁和尚兄弟,为何能触控佛性真谛?正是因为他做了那些事——寻花问柳,体味红尘爱欲嗔痴,方知色即是空;喝酒吃肉,口腹之欲尽尝,才明口舌之障如何破;打架斗殴,以力护持心中之义,方悟金刚怒目之真意。
他行了这些事,勘破了这些关,便得了修行的‘捷径’,一颗佛心,反而剔透。”
他看着唐僧逐渐瞪大的眼睛,继续道。
“而那五方揭谛,乃至他们背后的西天,为何坐视鲁和尚被杀?正是因为他们恐惧!恐惧这种‘捷径’若被世人知晓、效仿,他们那套需要虔诚礼拜、苦修持戒、奉献香火才能得‘庇佑’、证‘果位’的体系,便会受到冲击!
所以,必须灭杀知晓‘捷径’之人,让你,也让天下人,继续沿着他们设定好的、更‘稳妥’的道路走下去。”
“不……不可能!”
唐僧猛地摇头,脸上血色尽褪,像是听到了最亵渎、最荒诞的言论。
“佛经有云,需持八戒!不杀生,不偷盗,不淫邪,不妄语,不饮酒……此乃根本大戒!鲁大哥所为,件件犯戒!怎会是……怎会是捷径?!尊上,您……您莫要胡说!佛法广大,慈悲为怀,岂会因忌惮而害人?更岂会……岂会不懂真正的佛法?!”
他搬出了最根深蒂固的教条来反驳,但声音却带着连自己都没察觉的动摇。
林竹嘴角勾起一丝近乎嘲讽的弧度,直视着唐僧慌乱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说道。
“因为,你们所拜的佛祖,或许……根本不懂什么是真正的佛法。”
“真要学会佛法,或许,你该学的,正是你那死去的鲁和尚。”
轰——!!!
这句话,如同九天惊雷,直接在唐僧的脑海里炸开!又好似一柄无形却无比锋利的巨锤,狠狠地砸在了他摇摇欲坠、本就布满裂痕的信仰根基之上!
佛祖……不懂佛法?
真学佛法,要学鲁和尚?
寻花问柳、喝酒吃肉、打架斗殴……是捷径?
他的三观,他十八年来接受的一切教诲,他曾经视为真理的佛经典籍,此刻仿佛都在这短短几句话面前,开始扭曲、变形、发出不堪重负的碎裂声!一股无形的、冰冷而又带着诡异吸引力的力量,如同潮水般涌入他的思维,冲击着他固有的认知壁垒。
这力量并非来自林竹的法力压迫,而是来自话语本身所携带的、那种颠覆性的、离经叛道的“道理”,仿佛一个来自未知领域的“神秘成功学导师”,正在用他无法理解却又隐隐觉得“似乎有点道理”的方式,强行撬动他封闭已久的思想牢笼。
唐僧僵在原地,瞳孔收缩,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感觉自己的头脑一片混乱,原有的认知与林竹灌输的“新知识”激烈交战,互不相让。而林竹平静的面容,在他眼中仿佛变得无比深邃,又带着令人心悸的莫测。
林竹接下来的话语,如同魔音,继续缓缓渗入他的耳中,也渗入他逐渐失去防备的心神。
“你觉得难以置信?觉得我在亵渎?不妨仔细想想,你按照佛经所言,虔诚礼拜,苦修持戒,可曾真正感到内心大自在?可曾如鲁和尚那般,活得痛快淋漓,问心无愧?
西天许你取经成正果,可这一路劫难,他们是真的在磨练你,还是……仅仅在清除障碍,确保你按照他们的剧本,变成一个他们想要的‘佛’?”
每一个问题,都像是一把钥匙,试图开启唐僧心中更多怀疑的锁。
他的眼神从最初的震惊、抗拒,逐渐变得迷茫、挣扎,最后,慢慢浮现出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动摇与探寻。
三观的颠覆,往往始于一个微小的裂痕。而林竹,正在用他的方式,将这道裂痕,不断扩大。
唐僧呆立在原地,脑海中仿佛有千万个声音在争吵,林竹那番惊世骇俗的话语,如同最猛烈的毒药,注入了他本就摇摇欲坠的信仰体系。
他脸色苍白,眼神涣散,嘴唇嗫嚅着,却组织不起任何有效的反驳。
林竹见他这副模样,知道火候已到,需要再添一把柴,将这裂痕彻底烧成无法弥合的深渊。
他上前一步,目光如炬,直视着唐僧茫然的双眼,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洞穿表象的锐利。
“玄奘,你自幼修佛,可曾想过,你所修习的,究竟是佛法的皮毛,还是触及了那真正的核心?你每日吃斋念佛,叩拜神佛,遵守清规戒律,以为这便是通往极乐的正途。
那我问你,依此学法,古往今来,万千和尚,真正得道者,有几何?能入那西天极乐世界的,又有几人?”
这个问题,直接戳中了唐僧认知中的一个模糊地带。
他下意识地按照佛经中的说法回答,声音却带着不自觉的颤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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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佛经有云……修佛乃累世之功,一世修佛,能得善果已是不易,欲入极乐……非大智慧、大毅力、大机缘者不可。历来……似乎也确实……寥寥无几。”
“寥寥无几?”
林竹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耗费十生十世,甚至百世千世,苦修持戒,最终只有‘寥寥无几’可能摸到极乐的门坎?玄奘,你不觉得,这套佛学系统……有点不太‘牛逼’吗?”
“不……不牛逼?”
唐僧被这个粗俗却又直白的词震得一愣。
“对,不牛逼。”
林竹语气肯定。
“真正牛逼的学问,是能让人快速领悟,直指本质,甚至……立地成就的。我给你讲个故事,或许你也有所耳闻。”
他顿了顿,仿佛在回忆,缓缓道。
“昔年,南瞻部洲大唐与西牛贺洲天竺佛国,曾因边境纠纷与信仰之争,爆发过一场大战。战事激烈时,有天竺佛国所谓‘护法佛兵’,受佛陀菩萨敕令,下界助战。
这些佛兵,手持戒刀禅杖,口诵佛号,却行屠戮之事,将大唐边境将士与百姓,如同砍瓜切菜般斩杀。”
唐僧脸色微变,这段历史他确实在一些杂记野史中看到过模糊记载,但一直被官方佛典有意淡化或解释为“降妖除魔”、“护持佛法”。此刻被林竹以如此直白血腥的方式提起,他心中不禁一紧。
林竹继续道。
“更有趣的是,当时大唐境内,亦有激愤的僧兵响应朝廷征召,脱下僧袍,换上戎装,抄起戒刀,喊着‘以杀止杀’、‘护国即是护法’的口号,奔赴战场,与那天竺佛兵厮杀。
那一战,血流成河,尸横遍野。”
他的声音平静,却描绘出一幅与佛门清净慈悲完全背道而驰的残酷画卷。
“而战后,”林竹话锋一转,眼中闪过一丝讥诮。
“据天竺佛国与部分流传出的西天讯息称,那些双手沾满大唐将士鲜血的天竺佛兵,因其‘护法有功’,竟有半数直接受了佛恩,飞升西天,充任佛兵、金刚、罗汉等职,享极乐之福。
更有几位领兵的将领,因为‘战功卓着’,放下屠刀,便‘立地成佛’,据说直接证得了‘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之无上正等正觉果位。此事,你可曾听闻?佛典之中,或隐或现,可有记载?”
唐僧的呼吸骤然急促起来!这段历史,他并非全然不知!在一些非正统的记载、甚至某些寺院的古老壁画隐约图案中,确实提到过那场大战后,天竺一方有许多佛门中人“功德圆满”、“飞升极乐”,甚至有将领“顿悟成佛”的说法!
只是以前,他要么将其视为传说附会,要么用“护法降魔”、“因果业报”等复杂教义去强行解释。
此刻被林竹如此赤裸裸地串联起来,指向一个清晰得令人胆寒的结论——杀人,尤其是以“护法”之名杀人,不仅无过,反而可能是通往西天极乐的捷径?!
“这……这……”
唐僧额头冒出冷汗,他感觉自己的思维正在滑向一个可怕的深渊,而林竹的话,就是那牵引的绳索。
林竹不等他组织好语言,声音陡然变得冰冷而清晰,一字一顿,如同重锤敲打在唐僧的心上。
“看明白了吗?吃斋念佛、清心寡欲、苦苦修持十生十世的人,可能连极乐的门都摸不到。而拿起屠刀,屠戮众生,只要最后‘放下’,却能‘立地成佛’,直接享受极乐世界!这,才是你们佛门流传至今,隐藏在最深处的、真正的‘佛法’!
你那套清规戒律、慈悲为怀,不过是糊弄老实人、维系香火与秩序的表面文章罢了!你们拜的佛祖,连这套真正的‘生存法则’都没搞明白,或者说,他本身可能就是这套法则的制定与受益者,却用另一套说辞来教化你们,你说,他懂不懂佛法?”
“不!不是这样的!”
唐僧像是被最后一句话刺痛,猛地尖叫起来,试图做最后的挣扎。
“那些佛兵……那些天竺将领……他们杀的是入侵的敌人!是敌对的我大唐将士!他们是……是为了正义!为了保护佛法!所以才能……才能……”
“正义?保护佛法?”
林竹打断他,眼神中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嘲弄。
“玄奘,我问你,你可曾读过《金刚经》?”
“自……自然读过。”
唐僧下意识回答。
“《金刚经》中,反复提及,何止十次,‘无我相,无人相,无众生相,无寿者相’。”
林竹的声音带着一种拷问灵魂的力量。
“既然‘无众生相’,那么在你佛门眼中,大唐的将士,天竺的佛兵,乃至战场上死去的每一个人,本质上不都是‘众生’的一部分吗?既然本质无别,那么杀人,算不算犯杀戒?”
“我……”
唐僧语塞。
“如果杀人犯戒,那么那些杀了‘众生’的天竺佛兵和将领,为何非但无过,反而能立地成佛,直入极乐?”
林竹步步紧逼。
“如果杀人是为了‘正义’和‘护法’就可以不犯戒,那这戒律,究竟是戒的什么?是戒你自己不杀人,还是戒别人不能杀你?或者,戒律的本质,根本就是一套可以随时根据‘需要’而解释、而变通的工具?”
每一个问题,都像一把锋利的凿子,狠狠凿在唐僧那早已不堪重负的信仰壁垒上。
他对佛法的理解本就停留在表面经义,并不精深,此刻又刚经历了兄弟惨死、佛陀不救的心灵重创,心中魔性早已悄然滋生。在这连番尖锐到近乎残忍的诘问下,他脑中那套维系了十八年的佛学世界观,终于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彻底的碎裂声!
“啊——!”
唐僧抱住脑袋,发出一声痛苦的低吼,踉跄着后退几步,靠在了旁边的山石上。
他眼神混乱,充满了痛苦、迷茫、恐惧,还有一丝……隐约的、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疯狂。
林竹不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等待着他自己从那片信仰的废墟中,爬出来,或者……坠入另一个深渊。
时间仿佛过了很久,山风吹过,带着荒野的凉意。唐僧的喘息声渐渐平复,但那眼神中的混乱并未消失,反而沉淀成一种诡异的空洞。
忽然,他猛地抬起头,脸上不再是痛苦,而是泛起一种近乎病态的、扭曲的惊喜光芒!他眼睛瞪得很大,瞳孔却有些涣散,嘴角咧开一个奇怪的弧度。
“我……我悟了!”
唐僧的声音带着一种发现了惊天秘密的兴奋与颤抖。
“我明白了!我全都明白了!”
林竹眉毛微挑。
“哦?你悟到什么了?”
“八戒!是八戒!”
唐僧手舞足蹈,虽然动作因为虚弱而显得滑稽,但语气却异常亢奋。
“不杀生、不偷盗、不淫邪、不妄语、不饮酒……这些戒律,原来不是戒我自己!是戒别人!
是让别人不准杀我!不准偷我东西!不准对我行不轨之事!不准对我说谎骗我!不准不让我喝酒!是保护我的!是这样吗?狱神尊上?是这样吗?!”
他急切地看向林竹,仿佛一个等待老师肯定的孩童。
林竹看着他那副癫狂中带着“顿悟”喜悦的模样,心中了然,知道自己的“引导”已经成功将这家伙的三观引向了一个极其诡异且自私的方向。
他面上露出一种“孺子可教”的满意神色,缓缓点头,用一种肯定的语气道。
“你能想到这一层,可见灵性未泯。你那鲁和尚兄弟所行之‘道’,看似荒诞,实则暗合此理。
他不被清规所缚,率性而为,求的是自身念头通达,这便是‘心’的自由。而佛门常言‘酒肉穿肠过,佛祖心中留’,此言……”
他故意停顿。
唐僧此刻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又像是被醍醐灌顶,立刻介面,眼睛放光,反复嘀咕着。
“酒肉穿肠过,佛祖心中留……酒肉穿肠过……佛祖心中留……佛门八戒,非是戒我,乃是戒众生,护我身……我明白了!我悟了!这才是佛学真谛!哈哈哈!”
他狂喜地念叨着,越念眼睛越亮,仿佛一层笼罩心头的厚重迷雾被这句话带来的“阳光”彻底驱散,虽然那“阳光”的颜色有些诡异。
他完全选择性忽略这句话后面往往跟着的警示——“世人若学我,如同进魔道”。
林竹心中暗笑,看着唐僧那副如获至宝、三观被撕裂后又以一种畸形方式重新粘合起来的狂热模样,知道自己这步棋走对了。至于那句被遗忘的后半句可能导致的后果?那正是他乐于见到的“变数”。
“扑通!”
唐僧再次跪下,这次是朝着林竹,激动地连连磕头。
“多谢狱神尊上点化!弟子愚钝,今日方知佛法真义!恩同再造!恩同再造啊!”
磕完头,他摇摇晃晃地站起来,目光一扫,忽然瞥见不远处那个曾经囚禁他、如今已空荡荡但残留着一些妖怪“家当”的山洞。
他眼中闪过一丝奇异的光芒,竟跌跌撞撞地朝着山洞跑去。
林竹没有阻拦,只是饶有兴致地看着。
只见唐僧冲进山洞,在角落里一阵翻找,竟然真被他找出一个脏兮兮的、用某种兽皮包裹的酒坛子。拍开泥封,一股浓烈刺鼻、混杂着腥气和药味的酒气冲了出来。
这显然不是唐王赐予的那种低度素酒,更像是妖怪用兽血、劣质谷物,甚至可能泡了毒虫猛兽药材酿造的烈酒,颜色暗红浑浊。
唐僧却不管不顾,眼中只有那“酒肉穿肠过”的“真谛”。
他抱起酒坛,仰头就往嘴里猛灌了一大口!
“咳咳咳!!!”
辛辣、腥臊、古怪的味道如同火烧刀割般冲入喉咙,呛得他剧烈咳嗽起来,眼泪鼻涕都出来了。但他脸上却露出一种狂喜的表情,抹了把嘴,哈哈笑道。
“好酒!好酒!我……我感觉到佛祖了!佛祖在我肚子里流动!暖洋洋的!哈哈哈!”
林竹终于忍不住,轻笑出声,揶揄道。
“哦?佛祖到哪儿了?到胃了?”
唐僧眯着眼,一副陶醉享受的样子,打了个酒嗝,含糊道。
“到……到胃了!暖暖的,舒服!”
林竹眼中笑意更浓,恶趣味地问道。
“那……到前列腺了吗?”
唐僧此刻已被那劣酒冲得头晕目眩,意识模糊,闻言下意识地点头应道。
“嗯……嗯!到了!都到了!佛法无边,无处不在!哈哈哈!”
他抱着酒坛,又灌了一口,这回似乎适应了些,虽然依旧咳得脸红脖子粗,但那份“悟道”的癫狂喜悦却越发明显。
林竹摇了摇头,不再逗他,摆了摆手道。
“行了,酒也喝了,‘佛’也请到肚子里了。记住,光喝酒还不行,真要修行,可以搭配着吃点‘头孢’,或者弄点花生米。记住我今天的话,佛法,讲究不破不立,常修常新。
你那套‘八戒是戒别人’、‘酒肉穿肠过’的真谛,也别吝啬,路上遇到有缘人,不妨多分享分享,让更多人受到‘佛法’的照耀。
这才是西天取经的……真奥义。”
他顿了顿,声音忽然变得有些飘渺深远,仿佛来自天外。
“记住,前往西天,未必需要真的到达那个地方。当你明白,人人皆可自成一部‘三藏真经’时,你便已经……取到真经了。”
话音落下,林竹的身影在山洞入口的光影中,渐渐淡去,最终消失不见,仿佛从未出现过。只有他最后那番似偈非偈、充满玄机又带着浓浓颠覆意味的话语,似乎还在空旷的山洞中,伴随着唐僧抱着酒坛的傻笑和嘀咕声,幽幽回荡。
“人人皆是三藏真经……人人皆是……嘿嘿……酒肉穿肠过……佛祖心中留……八戒是戒别人……”
唐僧醉眼朦胧,反复咀嚼着这些话语,只觉得天地豁然开朗,前路一片“光明”,虽然那光明的颜色,似乎与他十八年来认知的,截然不同。
他抱着酒坛,靠在冰冷的石壁上,傻笑着,渐渐醉倒,沉入了一个或许充满“酒肉”与“新佛法”的梦境。而洞外,五行山的方向,似乎传来一声极轻微的、带着无尽冰冷与期待的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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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完唐三藏那套足以让正统佛门大能吐血三升的“佛法真奥义”后,林竹心念微动,身形便如清风流云般悄无声息地自那山洞前消散,没有留下丝毫痕迹,仿佛从未在此驻足停留。
几乎就在他离开原地的瞬间,一道只有他能感知到的、冰凉而机械的提示音,在他意识深处悠然响起。
【叮!检测到宿主成功向关键剧情人物‘金蝉子转世·唐三藏’传授颠覆性佛法理念,深度扭曲其固有世界观,并为西游主线注入高度不确定变数。任务。‘引导者的恶趣味’完成度超额!】
【奖励核算中……因传授内容极具‘创造性’与‘破坏性’,对后续剧情潜在影响评级。深渊级。奖励暴击触发!】
【恭喜宿主,获得功德点数。100,000点!】
十万功德!
饶是林竹心境早已打磨得古井不波,此刻也不由得微微动容。功德之力,乃是此方天地最本源、最玄妙的认可与馈赠之一,妙用无穷。
一次性获取十万之巨,即便是对一些积年的太乙金仙而言,也堪称一笔惊人的横财。
这系统,虽然平时神出鬼没,奖励也时有时无,但一旦触发暴击,倒是大方得很。
他心念沉入自身,眼前浮现出一片惟有他可见的、闪烁着淡淡流光的半透明属性介面。目光迅速掠过修为境界、神通法术等栏位,最终落在了功法一栏。
那里,赫然标注着他主修的根本大法——《九转盘古真身决》。此法玄奥无比,源自开天辟地的至高伟力,每精进一转,所需资源与感悟都堪称海量,但带来的提升亦是脱胎换骨。然而此刻,林竹的目光却微微一顿,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
只见在《九转盘古真身决》后面,标注的境界并非具体的“第几转”,而是两个略显模糊、甚至带着点系统卡顿般怪异感的字眼——“第转”。
“第……转?”
林竹心中升起一丝疑惑。是系统表述有误?还是这门功法本身发生了某种连系统都难以准确界定的变化?
联想到自己之前在昆仑山的“遭遇”,以及身上那缕愈发凝实的“圣性”,他隐隐觉得,或许与这些有关。不过眼下并非深究之时,他暂且将这疑惑记下,注意力转向他处。
就在林竹检视自身属性,思忖功法异状之时,那不远处的云层隐匿之处,奉命暗中“保护”唐三藏的五方揭谛,却是面面相觑,脸上表情一个比一个精彩。
他们自然“看”到了下方山洞前发生的一切——唐三藏抱着那坛腥臊刺鼻的妖怪烈酒狂灌猛饮,一边喝一边手舞足蹈,嘴里还含糊不清地念叨着“酒肉穿肠过”、“佛祖心中留”、“八戒是戒别人”之类的疯话,最后更是醉倒在山洞里,鼾声如雷。
五方揭谛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眼神交流间充满了难以置信与头痛。
银头揭谛嘴角抽搐,传音道。
“这……这唐僧,莫不是受刺激太大,疯了?竟喝起那等污秽之物,还满嘴胡言……”
波罗揭谛皱着眉。
“看他那样子,倒不像是完全疯了,更像是……某种癫狂的兴奋?他到底在那山洞里遇到了什么?那白衣人是谁?为何我等丝毫未能察觉其出现与离去?”
金头揭谛脸色最为难看,他想起之前被唐僧揪着衣领质问的狼狈,心中本就憋着火,此刻更是烦躁。
“管他遇到谁!现在的问题是,这取经人成了这副德行!酗酒!狂言!举止癫狂!这要是被观音菩萨知晓,怪罪下来,我等如何交代?!”
此言一出,其余四位揭谛也都沉默了。西天对这次取经何等重视,他们心知肚明。取经人理论上应该是心志坚定、佛法精深的圣僧形象,如今却变成一个抱着酒坛子说疯话的醉汉……这画面太美,他们不敢想象观音菩萨看到后会是什么表情。
沉默良久,波罗揭谛试探着开口道。
“要不……我们如实上报?就说是经历惨剧后,心神受创,暂时……行为有些失常?”
“上报?”
金头揭谛瞪了他一眼。
“你忘了太白金星那老儿为何没来?这背后说不定就有上面的默许甚至安排!我们若是贸然上报,捅破了这层窗户纸,万一上面怪我们多事,或者干脆把这‘监护不力’的锅扣在我们头上,怎么办?”
银头揭谛也附和道。
“金头说得有理。眼下这唐僧虽然行为古怪,但性命无虞,也未曾真个背离西行方向。或许……这正是劫难的一部分?是佛祖对其心性的另一种考验?我们若是插手干预,反而可能坏了事。”
“那……难道就当没看见?”
波罗揭谛犹豫。
金头揭谛咬了咬牙,下定决心。
“就当没看见!只要他不死,不公然背弃取经,我们就继续暗中跟着,其他一概不管!他喝酒也好,说疯话也罢,只要不耽误走路,随他去!西天若是问起……我们就说一切正常,唐僧正坚定信念,向西而行!”
“这……能行吗?”
另一位揭谛还有些担忧。
“不行也得行!”
金头揭谛压低声音,带着破罐子破摔的狠劲。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这差事本就麻烦,再惹上是非,我等这刚刚提升的修为和功德,还要不要了?摸鱼!继续摸鱼!只要唐僧还在往西走,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
最终,五方揭谛达成一致。
隐瞒不报,继续“摸鱼”式保护,对唐三藏的一切异常行为视而不见,只确保其生命安全与大致行进方向。
隐匿在更高处、以他们根本无法察觉的方式“旁观”着这一切的林竹,感知到五方揭谛的交流与决定,不由得哑然失笑。
“好一个‘摸鱼’大法,好一个‘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
林竹心中暗讽。
“这五方揭谛,揣摩上意、规避责任的本事,倒是修炼得炉火纯青。超越卧龙凤雏的奇才,莫过于此。有他们这般‘尽责’保护,我对这唐三藏后续能惹出多大乱子,倒是放心不少了。”
不再理会那几个打算“混日子”的揭谛,林竹将目光投向远方,身形一晃,彻底离开了这片区域,朝着自己既定的下一个目标而去。
山洞之内,唐三藏抱着空酒坛,鼾声如雷,沉沉睡去,做了许多光怪陆离的梦。梦中既有鲁和尚血肉模糊的惨状,也有林竹那平静却字字诛心的面容,更多的,则是各种美酒佳肴,以及自己手持大刀,将无数青面獠牙的“戒律”砍得七零八落的畅快景象。
翌日,日上三竿。
强烈的阳光透过山洞缝隙,刺在眼皮上。唐三藏呻/吟一声,迷迷糊糊地醒来。只觉得头痛欲裂,口干舌燥,胃里翻江倒海,浑身骨架像是散了又重组过一般,酸痛无比。
“呃……水……”
他挣扎着坐起身,茫然四顾。发现自己并非在山洞内,而是身处一片陌生的山林之中,背靠着一棵老树。身下是松软的落叶,空气中弥漫着草木清新与一丝淡淡的……血腥气?
他揉了揉胀痛的太阳穴,目光下意识地扫向旁边。
这一看,顿时吓得他魂飞魄散,宿醉都醒了大半!
只见离他不过七八步远的地上,赫然躺着一头体型庞大的斑斓猛虎!那猛虎已然气绝,死状极为凄惨——并非被刀剑所伤,而是被一条碗口粗细、早已僵死的巨蟒死死缠住了脖颈与身躯,蟒身深深勒入虎皮之中,虎眼暴突,舌头耷拉在外,显然是被活活勒毙的!猛虎身下,还有一大滩尚未完全干涸的暗红色血迹。
“啊!老……老虎!”
唐三藏惊叫一声,连滚带爬地向后缩去,背脊紧紧抵住树干,心脏狂跳。
“这……这是哪里?我怎么会在这儿?这老虎……是谁杀的?”
“咳咳……”
一声略显干涩的咳嗽声从侧后方传来。
唐三藏吓得又是一个激灵,猛地扭头看去。
只见一个身材魁梧、穿着粗布猎装、腰间挂着猎刀和弓箭的中年汉子,正站在不远处的一丛灌木旁,脸色有些发白,眼神复杂地看着他,那眼神里,有震惊,有后怕,还有一丝难以掩饰的……敬畏?
“你……你是谁?这老虎……是你打死的?”
唐三藏惊魂未定,结结巴巴地问道。
那猎户打扮的汉子,正是此间山民,姓刘,人称刘伯钦。
他闻言,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深吸一口气,才勉强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抱拳道。
“这位……大师,在下是这双叉岭附近的猎户,刘伯钦。这老虎……非是在下所杀。”
“不是你?”
唐三藏一愣,看了看那死状奇特的猛虎,又看了看刘伯钦,疑惑道。
“那是谁?莫非……是刘壮士救了小僧?”
他依稀记得自己昨晚好像喝醉了,但之后发生了什么,一片模糊。
刘伯钦脸上的表情更加古怪了,他上下打量着唐三藏——虽然僧袍沾满尘土血污,多处破损,脸上也污秽不堪,但依稀能看出是个年轻和尚。可就是这样一个人,昨晚却……
“救?”
刘伯钦苦笑一声,摇了摇头,语气中带着一种惊魂未定的叹服。
“大师说笑了。在下哪有本事救您?是您……救了在下,或者说,没顺手把在下也给‘超度’了,已是万幸。”
“我?救了……你?”
唐三藏指着自己的鼻子,彻底懵了。
“刘壮士何出此言?小僧昨晚……昨晚似乎饮了些酒,醉倒了,之后的事……全然不记得了。”
刘伯钦见他不似作伪,便定了定神,将他昨晚所见,以一种近乎梦呓的语气,缓缓道来。
“昨夜月黑风高,在下因追踪一头伤了村人的野猪,深入这山林,忽听得一阵……一阵引吭高歌之声传来,调子古怪,词句更是……更是骇人,什么‘酒肉穿肠过’、‘佛祖心中留’、‘戒律是戒别人’……在下心中好奇,便悄悄靠近检视。”
他顿了顿,眼中惧意更浓。
“只见月光下,一位……一位形似野人,不,形似大师您这般打扮,却……却一手牵着一匹瘦马,另一手倒提着一柄血迹斑斑的大刀,摇摇晃晃,自那西边山道闯入这林子。
您……您口中唱着那些怪词,眼神……眼神时而迷茫,时而凶狠,最可怕的是,您另一只手里,还拖着一条不知从哪儿弄来的、水桶粗细的死蟒蛇!那蟒蛇尸身被您当鞭子一样甩着,所过之处,树枝折断,草丛倒伏!”
唐三藏听得目瞪口呆,下意识地看了看自己的双手。牵马?提刀?拖蟒蛇?这……这说的是自己?
刘伯钦继续道,声音都有些发颤。
“这还不算完。您闯入山林后,不知怎的,引得林中豺狼虎豹躁动。先是一群饿狼扑来,结果……结果您就用那蟒蛇尸身,如使巨鞭,左抽右打,力道大得惊人,几下便将那七八头饿狼抽得骨断筋折,哀嚎毙命!接着又蹿出两只豹子,也被您……被您用那大刀,一刀一个,砍翻在地,干净利落!”
“后来,这头斑斓猛虎,”刘伯钦指了指地上那具虎尸。
“许是被血腥气引来,怒吼着扑向您。您……您竟不闪不避,反而哈哈大笑,将那死蟒蛇往地上一扔,赤手空拳就迎了上去!一边打还一边喊……喊什么‘孽畜!你犯了杀戒!偷盗戒!今日贫僧便物理超度你去见佛祖!’”
“物理……超度?”
唐三藏喃喃重复,脑子更乱了。
“是……是啊!”
刘伯钦擦了把额头的冷汗。
“那猛虎何等凶悍,在您手下却如同猫儿一般!您身形快如鬼魅,力气大得不像人,那老虎扑咬抓挠,竟沾不到您衣角!最后被您……被您一手按住虎头,另一手抓起地上那死蟒蛇,就那么……那么活生生地缠在老虎脖子上,用力勒紧!
那老虎拼命挣扎,爪子把地都刨出大坑,可您……您面不改色,嘴里还念叨着‘我佛慈悲,送你去极乐’……不过片刻,这老虎就……就断气了。”
刘伯钦说完,仍旧心有余悸地看着唐三藏,仿佛在看什么洪荒凶兽。“当时在下就躲在那边石头后面,吓得浑身发抖,大气都不敢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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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勒死了老虎,似乎也力竭了,抱着那老虎尸体嘟囔了几句,便……便倒头睡去,就在这虎尸旁边。在下……在下一直等到天色微亮,见您确实睡熟了,才敢稍微靠近一些,但也不敢惊扰。”
唐三藏听完刘伯钦的叙述,整个人如同泥塑木雕般僵在原地。
他努力地、一点一点地回忆。破碎的画面开始浮现。
醉醺醺地牵著白马,扛着不知从哪里捡来的、沉甸甸的大刀,胸中一股莫名的燥热与暴戾之气无处发泄,看那山也觉得碍眼,看那林也觉得可憎……然后,他就那么挥舞着大刀,如同疯魔了一般,从河州卫外的荒山,一路砍杀过去?
好像……好像真的杀穿了三座大山?途中遇到野兽,便顺手“超度”了?最后……好像还真的用一条蟒蛇勒死了一头猛虎?
这些记忆碎片拼凑起来,虽然荒诞绝伦,却又无比真实,尤其是那股酒后肆意挥洒力量、无视一切规则的畅快感,隐约还在血脉中残留。
良久,唐三藏缓缓吐出一口浊气,脸上的惊惧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混合著腼觍与奇异光辉的表情。
他双手合十,对着刘伯钦微微躬身,用一种努力想显得平和、却依旧带着几分刚猛余韵的语气说道。
“阿弥陀佛。原来如此。刘施主莫怕。昨夜……昨夜小僧修炼佛法,偶有突破,心潮澎湃,难以自持,故而行止……略有狂放。惊扰施主,还望海涵。”
“修……修炼佛法?!”
刘伯钦眼珠子差点瞪出来,声音都变了调,指着地上那死状凄惨的虎尸和远处隐约可见的狼豹尸体。
“您管这叫修炼佛法?!您那分明是……分明是物理超度啊!大师,您……您这佛法,它正经吗?您该不会是……哪个山头的假和尚吧?”
面对刘伯钦的抓狂质疑,唐三藏并未动怒,反而神色愈发“庄重”。
他整了整身上破烂的僧袍,挺直腰板,清了清嗓子,朗声道。
“刘施主有所不知。贫僧乃是大唐天子驾下钦差,奉旨前往西天大雷音寺,拜佛求经的和尚。出家之前,姓陈,法号玄奘。蒙大唐众高僧推举,于长安化生寺水陆大会上,受封为‘天下大阐都僧纲’之职。贫僧,便是唐三藏。”
这一连串名头报出来,刘伯钦直接愣住了。大唐钦差?拜佛求经?天下大阐都僧纲?唐三藏?这些词单个他或许听说过一些,但组合在一起,从眼前这个昨晚还抱着酒坛子、提着大刀、用蟒蛇勒死老虎的“野人和尚”嘴里说出来,冲击力实在太大了!
他张大了嘴,半天没合拢,眼神在唐三藏那狼狈却隐隐有宝相的脸上和旁边那具虎尸之间来回逡巡,脑子里一片混乱。忽然,他像是想起了什么遥远的传闻,试探着,用一种极其不确定的语气问道。
“长……长安水陆大会?那个……那个传闻中,有和尚力大无穷,辩经不过,便……便动手‘物理超度’了好几位高僧大德,甚至连降下法身的罗汉佛陀金身都被……被砸出裂纹的……莫非……莫非就是……”
唐三藏闻言,脸上竟浮现出一抹略显羞涩的红晕,但很快被他压下,再次合掌,语气“谦逊”却带着一种奇异的肯定。
“阿弥陀佛。
那正是贫僧主持的法会。彼时贫僧佛法未如今日这般……精进,行事或许……略显直接了些。然一切皆为弘扬佛法,令顽石点头,令邪魔辟易。见笑了。”
刘伯钦。
“……”
他脸上的表情彻底僵住了,如同被施了定身法,眼睛直勾勾地看着唐三藏,仿佛在看一尊从神话里走出来的、完全无法用常理揣度的存在。
大唐御弟、天下大阐都僧纲、水陆大会上物理超度罗汉的猛人、昨晚生勒猛虎的醉汉……这些身份,怎么可能重叠在一个人身上?!
山林间,一时间寂静无声,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响,以及刘伯钦那粗重而紊乱的呼吸声。唐三藏则安静地站在那里,迎着刘伯钦呆滞的目光,脸上依旧保持着那副努力想显得平和慈悲、却因宿醉和昨夜“战绩”而显得有些怪异扭曲的“高僧”表情。
刘伯钦僵在原地,脑中一片混乱。
他虽是个山野猎户,但并非完全与世隔绝,南来北往的行商、偶尔路过的旅人,也会带来外界的一些讯息。
关于大唐长安那场轰动一时的水陆大会,以及那位传说中力大无穷、辩经不过便“物理超度”了罗汉佛陀金身的大阐法师,各种夸张离奇的传闻早已沸沸扬扬,甚至传到了这偏远的双叉岭附近。
刘伯钦起初听了,只当是市井以讹传讹的荒诞故事。在他朴素的认知里,和尚嘛,就算是得道高僧,也不过是念经打坐、劝人向善,顶多有些神奇法术,哪能真跟罗汉佛陀动手?还“超度”?和尚都是慈悲心肠,能有什么坏心眼呢?
可昨晚亲眼目睹的一切,彻底颠覆了他这个认知。
那月光下如同疯魔野人般的身影,那挥舞蟒尸如鞭、砍杀豺狼豹子如切菜般的狂暴力量,那生勒猛虎时口中念叨的“物理超度”和“送你去见佛祖”的冰冷话语……这一切,都与传闻中那位长安大阐法师的形象,诡异地重合起来。
难道……传闻是真的?眼前这个看起来年轻、自称唐三藏的和尚,真的是那个在长安城把佛陀罗汉金身都“超度”出裂纹的猛人?
刘伯钦只觉得喉咙发干,后背凉飕飕的。
他再看向唐三藏时,眼神里的敬畏更深,却也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警惕和……茫然。
这和尚,好像跟他从小到大理解的“和尚”,完全不是一回事啊!
唐三藏自己其实也有些发懵。
他隐约能感觉到,自己身体里似乎有股暖流在缓缓运转,四肢百骸都充满了以往不曾有过的力气。
这大概是因为昨晚灌下去的那坛妖王“美酒”?那酒虽然味道古怪辛辣,但此刻回味起来,似乎蕴含着某种奇异的灵力,被他这凡胎俗体吸收了不少。
如今他的气力,怕是比寻常修炼了些粗浅功夫的武人还要强上几分,对付些猛虎野兽,倒真不在话下了。
这一切,自然逃不过隐于更高维度、静静旁观的林竹的感知。
他摸了摸下巴,脸上露出一丝古怪的笑意。
“有意思。那妖王的血酒,混杂了妖怪精血和些许粗糙灵气,本是污浊狂暴之物,寻常凡人喝了,不死也得大病一场。
但这金蝉子转世,哪怕十世轮回削弱,底子终究非凡,加上我之前‘点拨’引动了他心绪剧烈波动,气血奔涌,竟误打误撞将部分驳杂灵气化入了四肢筋骨之中,算是有了点粗浅的‘根基’。”
林竹暗自思忖。
“这下……西天那边怕是有的头疼了。”
按照西天如来和观音的原本设计,金蝉子转世需以纯粹的凡人之躯,历经九九八十一难,饱尝艰辛,心志受磨,方能最大程度地汲取沿途功德气运,同时也便于掌控引导。
一个手无缚鸡之力、需仰仗徒弟保护的唐僧,才是“完美”的取经人模板。
可现在呢?这个唐僧,刚出长安没多久,就差点被自己的华丽袈裟坑死,随从兄弟惨死眼前,断指又重生,三观被林竹用“物理学”和“诡辩学”砸得稀碎,还莫名得了点粗浅灵力,能生撕虎豹了!
林竹几乎可以想象,西天灵山那边负责监控进度的仙佛,看到此刻唐三藏的状态,会是怎样一副表情。
“一路物理超度过去?”
林竹觉得这个可能性虽然离谱,但放在这个被自己插了一杠子的唐三藏身上,似乎……也不是完全不可能?他忽然有点期待接下来的剧情了。西游的乐子,看来要比预想中更大。
这边,刘伯钦好不容易从巨大的认知冲击中回过神来,眼见日头渐高,这位“猛僧”又似乎没有立刻离开的意思,他便壮着胆子,上前一步,抱拳恭敬道。
“唐……唐长老。昨夜惊险,想必长老也乏了。寒舍就在前方不远,若长老不嫌弃,不如随在下回去稍作歇息,也好让在下略尽地主之谊,为长老准备些斋菜净水,换洗一下衣物?”
他想着,不管这和尚是真是假,是猛是善,总归救了自己,又看起来确实像是东土来的高僧,于情于理都该招待一番。
谁知,唐三藏听了“斋菜”二字,却是连连摆手,脸上露出一种混合著嫌弃与跃跃欲试的表情。
“斋菜?不必麻烦刘施主了。贫僧……自备了食材。”
“自备食材?”
刘伯钦一愣,这荒山野岭的,他除了那匹瘦马和破烂行李,哪来的食材?
还没等他想明白,只见唐三藏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盯上了地上那具斑斓猛虎的尸体。
他搓了搓手,仿佛看到了什么绝世珍宝,然后弯腰,一把抓住了老虎的一条后腿——那老虎少说也有五六百斤,竟被他单手就提溜了起来,虽然看得出用了些力气,但这份膂力,已然惊世骇俗!
“刘施主,”唐三藏拖着死虎,转向目瞪口呆的刘伯钦,语气十分“诚恳”地问道。
“不知府上……可否借锅碗瓢盆一用?盐巴调料若有,也请施舍些许。这‘食材’新鲜,需好生料理,方不辜负……呃,方不辜负佛祖赐予的机缘。”
他那眼神,分明是对这虎肉垂涎三尺!
刘伯钦。
“……”
他感觉自己可能还没睡醒,或者昨晚受的刺激太大,出现了幻觉。
一个和尚,拖着刚打死的猛虎,问你要锅碗瓢盆调料,说要料理这“食材”?还说是佛祖赐予的机缘?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他之前听唐三藏说要“自备食材”,只当是玩笑,哪想到对方是玩真的!还如此理直气壮!
看着唐三藏那“真挚”而“渴望”的眼神,再想想昨晚他那生撕虎豹的凶悍,刘伯钦到嘴边的拒绝和劝诫,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干笑两声,声音都有些发飘。
“锅……锅碗瓢盆……寒舍自然是有的。盐巴调料也有些……长老……长老请随我来。”
他实在不敢说个“不”字。
于是,一副奇景在这双叉岭的山林间上演。
前面,一个年轻和尚,一手拄着那根看似普通、此刻却仿佛沾染了煞气的禅杖,另一手轻松拖着一具庞大的斑斓虎尸,虎头在地面刮擦出深深的痕迹。
和尚步履稳健,目光炯炯,遇到挡路的灌木藤蔓,有时甚至不耐烦地用禅杖扫开,或者直接拖着虎尸碾过去,可谓“遇山开山,逢兽杀兽”。
后面,猎户刘伯钦牵着一匹瘦马,马背上驮着些破烂行李,他本人则亦步亦趋地跟着,脸上的表情复杂至极,敬畏、恐惧、荒谬、茫然交织在一起。
两人一马一虎尸,就这么“浩浩荡荡”地穿林过涧,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出现了一片较为开阔的山谷,谷中散落着几十户人家,炊烟袅袅,鸡犬相闻,正是刘伯钦居住的庄子。
刚到庄子口,便有眼尖的庄户看到了他们,尤其是看到了唐三藏手里拖着的那个庞然大物。
“啊呀!老虎!大虫!”
“刘大哥回来了!他……他拖了头大虫?!”
“等等……那拖老虎的是个和尚?!”
“天爷!和尚打虎?!”
惊呼声顿时响成一片,庄里的男女老少纷纷从屋里跑出来,聚在路边,又是好奇又是害怕地张望着。
等看清那老虎凄惨的死状,以及拖着老虎的唐三藏那虽然破烂却依稀可辨的僧袍时,众人更是吓得纷纷后退,不少孩子直接躲到了大人身后,女眷们更是捂住了眼睛。
刘伯钦见状,连忙快走几步,挡在唐三藏前面,高声解释道。
“各位乡亲莫怕!莫怕!这位长老乃是东土大唐来的得道高僧,唐三藏法师!这大虫……乃是长老昨夜为除害所杀!长老法力高深,慈悲为怀,大家不必惊慌!”
他特意加重了“得道高僧”、“法力高深”、“慈悲为怀”几个词,虽然他自己心里也直打鼓,但眼下只能先稳住局面。
听说是个大唐来的高僧,又见刘伯钦态度恭敬,庄里人惊惧之色稍减,但还是不敢靠得太近,只是远远地对着唐三藏和那虎尸指指点点,窃窃私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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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伯钦引着唐三藏来到自家院门前。
这是一处颇为宽敞的院落,青石垒墙,茅草覆顶,虽不奢华,却也干净整洁。刘伯钦的母亲刘老夫人,以及他的妻子,还有几个家仆,早已闻声迎了出来。
刘老夫人年约六旬,头发花白,精神却还算矍铄,身上穿着朴素的布衣,手里捻着一串陈旧的佛珠,看起来是个虔诚的佛门信众。
她一眼就看到了儿子身后的唐三藏,以及……那骇人的虎尸。
“伯钦……这……这位长老是?”
刘老夫人声音有些发颤,显然也被吓到了。
刘伯钦赶紧又解释了一遍,并特意强调。
“娘,这位唐长老可是从东土大唐天子脚下而来,要去西天拜佛求取真经的圣僧!佛法精深,德行高远!”
刘老夫人一听是来自大唐的取经圣僧,眼睛顿时一亮,脸上的惧色褪去大半,取而代之的是由衷的敬意,连忙双手合十,就要行礼。
“原来是东土圣僧驾临!老身有失远迎,罪过罪过!快请进,快请进!”
唐三藏也还了一礼,然后将手中拖着的虎尸“哐当”一声扔在刘家门前空地上,震起一片尘土。
他拍了拍手,对刘伯钦道。
“刘施主,烦请安排人将这‘食材’处理一下,烧烤炖煮皆可,记得多放孜然……呃,贫僧是说,记得用心料理,莫要浪费。”
刘伯钦嘴角抽搐,但还是点头应下,吩咐两个胆大的家仆去处理虎尸。
那俩家仆看着那狰狞的虎头,腿都软了,但又不敢违逆,只得硬着头皮,战战兢兢地开始动手。
刘伯钦引着唐三藏进了堂屋,请他上座,又让妻子去准备热水和干净衣物。刘老夫人则亲自奉上粗茶,态度极为恭敬。
待唐三藏略作梳洗,喝了口茶后,刘伯钦看了看母亲期盼的眼神,便趁机说道。
“唐长老,家母夙来信佛,常年吃斋念佛,只是地处偏远,难得听闻高深佛法。今日长老驾临,实乃天赐机缘。不知……不知长老可否慈悲,为家母讲解一二佛法精要?也好让她老人家沾些佛缘,了却心愿。”
刘老夫人闻言,更是眼中放光,连连点头,恳切地望着唐三藏。
唐三藏放下茶杯,看了看眼前这位一脸虔诚的老妇人,又想起林竹传授的“佛法真谛”,心中忽然涌起一股“传道授业解惑”的使命感。
他清了清嗓子,坐直身体,脸上努力做出庄严宝相,开口道。
“老夫人一心向佛,其志可嘉。然,依贫僧看来,老夫人往日所修所学之佛法,怕是……用处不大。”
“啊?”
刘老夫人愣住了,刘伯钦也愣住了。
这话说的……也太直接了吧?
唐三藏却自顾自继续道,语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自信”。
“贫僧所传佛法,与世间流传之陈腐教条,大不相同。乃直指本心,破妄存真之无上妙法。”
刘老夫人和刘伯钦都被他这气势唬住了,屏息凝神,做聆听状。
只听唐三藏严肃道。
“佛家第一要义,讲究‘酒肉穿肠过,佛祖心中留’。酒肉,乃是大好之物,滋养肉身,壮大气血。肉身乃渡世宝筏,若无强健体魄,如何跋涉千山万水求取真经?如何降妖除魔弘扬佛法?视酒肉为禁忌,实乃迂腐之见,自绝于大道滋养。”
刘老夫人。
“……”
她捻佛珠的手僵住了。
刘伯钦。
“!!!”
他眼睛瞪圆了。
唐三藏仿佛没看到他们的反应,继续侃侃而谈。
“第二,修佛需明‘不破不立’之理。那些浩如烟海的佛经典籍,繁文缛节,清规戒律,皆是束缚心性的枷锁。唯有敢于打破这些陈规陋习,方可见真佛,悟真法。破除表象,直指核心,才是修行正途。”
“第三,也是至关重要的一点,”唐三藏目光炯炯,看着刘老夫人,一字一句道。
“佛门八戒,非是戒己身,乃是戒众生!何解?即他人不准杀我、不准偷我之物、不准对我行不轨之事、不准对我说谎欺我、不准阻拦我饮酒食肉……等等。此乃佛祖赐予虔诚信徒的护身法则,是保护我等向佛之人的无上屏障!世人多误解,以为戒律是束缚自己,实则大谬!那是保护我们的!”
这一番“高论”说完,堂屋内鸦雀无声。刘老夫人手中的佛珠“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她本人则是张大了嘴,眼神空洞,仿佛三魂七魄都被震飞了。
而旁边的刘伯钦,在经历最初的极度震惊之后,眼中却逐渐泛起一种奇异的光芒!他皱着眉头,仔细咀嚼着唐三藏的每一句话。
“酒肉穿肠过……滋养肉身……有道理啊!没力气怎么打猎?怎么保护家人?”
刘伯钦心想。
“不破不立……打破陈规……那些和尚整天念经,有几个真能降妖除魔的?还不如这位唐长老实在!”
他看了看门外正在被处理的虎尸。
“八戒是戒别人……保护自己?!”
刘伯钦只觉得一道闪电劈开脑海,以往许多想不通的事情,仿佛瞬间通透!“对啊!不准别人杀我害我骗我,这难道不对吗?这才是最实在的道理啊!原来以前的佛法都理解错了!这才是高情商的佛法真谛!既护持了自身,又显得……呃,显得佛法玄妙!”
越想,刘伯钦越觉得眼前这位唐长老深不可测!这哪里是疯言疯语?这分明是窥见了佛法最深奥、最实用、最贴近人性本质的真相啊!难怪能在长安力压群僧,甚至让罗汉佛陀都“无言以对”!这是真正的高人!
“娘!您听到了吗?”
刘伯钦激动地转向还在发愣的母亲。
“唐长老这才是真佛法!直达本质,护佑己身!比您以前整天吃斋念那些听不懂的经,有用多了!”
刘老夫人被儿子一喊,回过神来,眼神依旧迷茫,但看着儿子那激动笃信的模样,再看看唐三藏那一脸“慈悲庄严”的表情,她长久以来建立的信仰体系开始剧烈动摇。
难道……自己真的信错了?那些清规戒律,真的是枷锁?这酒肉……真的是佛祖允许的?这戒律……真的是用来要求别人的?
她本就年纪大了,思维不如年轻人活跃,更容易受到强烈暗示的影响。在儿子和这位“大唐圣僧”的双重“点拨”下,她心中的天平,开始悄然倾斜。
天色渐晚,刘家堂屋内点起了油灯。
这时,家仆端着几个大木盘走了进来,盘子里是烤得金黄流油、撒着粗盐和不知名香料的虎肉,香气瞬间弥漫了整个屋子,令人食指大动。旁边还有一壶家酿的米酒。
刘伯钦殷勤地请唐三藏上座,又请母亲也坐下,然后亲自给唐三藏和自己倒上酒,给母亲也倒了一小杯。
“唐长老,粗茶淡饭,不成敬意。这虎肉……按您的吩咐烤了,您尝尝?”
刘伯钦现在已经完全接受了唐三藏的新“佛法”,甚至觉得这虎肉都透着“佛缘”。
唐三藏看着那香气扑鼻的虎肉,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
他努力维持着“高僧”风范,点了点头,然后看向刘老夫人,非常“慈悲”地邀请道。
“老夫人,此乃‘斋肉’,亦是佛祖考验与赐福。不如与贫僧共食,同沾佛光?”
刘老夫人看着那油光闪闪的虎肉,又看看儿子期待的眼神,再想想刚才那套“酒肉穿肠过”的理论,一咬牙,双手合十,低声念了句“阿弥陀佛,酒肉穿肠过……”
然后拿起了筷子。
刘伯钦见状,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也双手合十,念了句“佛祖心中留”,这才动筷。
于是,三人围坐,在佛前,开始大口吃肉,大口喝酒。
唐三藏吃得尤其酣畅,他抓起一只烤得焦香的虎蹄,也不顾形象,抱起来就啃,吃得满嘴流油,红光满面。
一边吃还一边含糊地念叨。
“唔……香!此乃无上功德肉!佛祖……已到胃里矣!上次只滋出些许佛光,此次……必要让其……呃,拉出来!”
他打了个酒嗝,继续奋战。
刘老夫人起初还有些拘谨,但吃了几口之后,那久违的肉香和充沛的油脂热量,让她苍白的脸上也泛起红晕。
她只觉得肚子里暖洋洋的,好像真的有一尊小佛在对着她拈花微笑,前所未有的充实感和力量感涌遍全身。
“原来……原来这才是正道。”
刘老夫人喃喃自语,眼中泛起泪光。
“以前整日清汤寡水,念经都有气无力。如今吃了这‘斋肉’,浑身是劲,念起‘酒肉穿肠过’来,中气都足了!想来佛祖……也是愿意他的信众有力气诵经弘法的吧?”
刘伯钦闻言,更是连连点头,深以为然。
这一顿饭,三人吃得是宾主尽欢,气氛“融洽”无比。
酒足饭饱之后,刘老夫人因为深感这“无上佛法”的玄妙,又觉得如此好的道理,不能独享,应当广而告之,让更多人脱离“苦海”。于是,她不顾夜色已深,饭后就忙不迭地出门,去找庄子里几位同样信佛的老姐妹“分享心得”去了。
这“新佛法”通俗易懂,直指人心,又有着“大唐圣僧亲传”的光环,加上刘老夫人现身说法,描述吃了虎肉后如何“佛祖到胃”、“力气倍增”、“念经效率提高”,很快就在庄子里引起了轰动。
一传十,十传百。不过一夜之间,整个刘家庄都沉浸在一种“悟道”的快活气氛里。男人们觉得“八戒是戒别人”简直说到了心坎里,女人们觉得“酒肉滋养”很有道理,老人们觉得“不破不立”给了他们新的希望。
第二天,庄子里甚至隐约飘起了炖肉的香气,以及“酒肉穿肠过,佛祖心中留”的欢快哼唱声。
一直隐匿在更高维度、如同观察实验样本般看着这一切的林竹,脸上的表情变得极其古怪。
“这……这也行?”
他万万没想到,自己那一通为了搅乱西游、给金蝉子添堵的胡扯,居然真的被这刘家庄的人当成了“无上佛法”,还自发地传播开来,形成了一种……诡异的民俗信仰?
就在他感到荒谬绝伦之时,意识深处,那道冰冷的系统提示音,再次突兀地响起。
【叮!检测到宿主所传授之‘颠覆性佛理’在区域性区域得到自发传播与初步接受,形成微弱信仰涟漪。‘佛法’得到小范围弘扬。】
【恭喜宿主,获得功德愿力。1点。】
林竹。
“……”
他看着那可怜的“1点”功德愿力,又看看下方庄子那“其乐融融”的景象,一时间竟不知该作何表情。
这西游的画风,好像从唐三藏断指重生开始,就朝着一个连他这个“搅局者”都未曾预料到的、愈发清奇的方向,一路狂奔而去了。
看着系统提示中那孤零零的“1点”功德愿力,林竹嘴角微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
这点数,与之前传授“佛法”暴击获得的十万功德相比,简直是沧海一粟。
然而,林竹心中却并无半分轻视。功德愿力,尤其是这种因传播理念、形成微弱信仰而获得的愿力,其性质特殊,往往牵涉因果与气运,哪怕只有一点,在某些关键时刻或许都有意想不到的妙用,其珍贵程度,远非单纯的数字可以衡量。
就在他暗自思忖这“1点”愿力可能蕴含的玄机时,意识深处,那冰冷却总能适时响起的系统提示音,再次回荡开来,这一次,却带着一丝不同寻常的、仿佛触及了更深层规则的韵律。
【叮!检测到关键剧情人物‘金蝉子转世·唐三藏’固有佛法认知已发生根本性颠覆,并开始自发传播颠覆性理念,对西游主线‘展示佛法、吸引信徒’之基础目的造成潜在干扰。】
【触发隐藏主线系列任务。让取经人‘嗨’起来!】
【任务简述。西天灵山欲借西游之事,沿途展示‘正统佛法’之慈悲、威严与神通,广收信仰,汇聚功德气运。宿主之行为,已成功令取经人偏离预设轨道。请继续引导、放大或利用此偏离,干扰、破坏西天借此行展示‘正统佛法’之计划,夺取、分流其计划内功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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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前阶段评价。取经人唐三藏已初步抛弃旧有佛法认知,并开始宏扬宿主所授‘新佛法’,对区域性区域信仰造成轻微扰动。干扰计划初见成效。】
【任务奖励发放。功德点数100,000点。】
又是十万功德入账!
林竹眼神微动。看来,这系统或者说背后的规则,对于“搞乱西游原定剧本”这件事,给出的奖励颇为丰厚。
而且,这还只是“阶段一”的奖励。后续若能继续让唐三藏把这“新佛法”发扬光大,或者说,让他以更离谱的方式去“取经”,所能攫取的功德,恐怕会是一个惊人的数字。
“有意思。”
林竹心中暗忖。
“这才只是开了个头,酒肉穿肠过,八戒戒旁人……后面,可还有更多‘精妙’佛法等着‘传授’呢。比如,杀生为护生,斩业非斩人?又或者,佛亦有火,金刚怒目?嗯,需得找合适的时机,潜移默化才好。”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未来西行路上,一个左手啃着烤妖兽腿、右手提着滴血禅杖、口中高呼“物理超度送你见佛祖”的彪悍唐僧形象,以及灵山诸佛那铁青的脸色。
这画面,光想想就让人……心情愉悦。
次日清晨,阳光洒入刘家庄。宿醉醒来的唐三藏,伸了个懒腰,只觉得通体舒泰,精神饱满,昨夜的头痛与酸软早已不翼而飞。
他咂了咂嘴,仿佛还能回味起那烤虎肉的浓香与烈酒的灼热,脸上不由得露出一种满足而“幸福”的笑容。
“阿弥陀佛,这佛法……当真美味。”
他低声自语,已经完全将“酒肉穿肠过”与“修行精进”划上了等号。体内那股因妖王血酒而得的微弱暖流,似乎也因为饱餐一顿血肉而更加活跃了些,让他感觉自己“功力”又有“精进”。
就在这时,五道略显仓促、气息也带着些许酒意未散的金光,自天边急速掠来,悄然落在刘家庄附近的一处云头之上,显露出五方揭谛的身影。
金头揭谛揉了揉还有些发胀的太阳穴,昨日他们几个见唐三藏醉倒,觉得暂时无事,加上心中烦闷,竟也找了个僻静处,拿出些仙酿偷偷喝了几杯,没想到那酒后劲不小,今晨醒来已是日上三竿,这才匆匆忙忙赶来,生怕错过了什么。
今日,可是那五行山下猴头出世的“大日子”,菩萨早有吩咐,需得密切关注。
他们定睛看向庄内,只见唐三藏正在刘家院中活动筋骨,虽然僧袍还是那身破旧衣服,但面色红润,精神头十足,甚至……似乎比昨天更壮实了一些?完全看不出昨日那副失魂落魄、兄弟惨死的悲痛模样。
“这唐僧……恢复得倒快。”
银头揭谛嘀咕道。
“看他样子,好像还挺……开心?”
“或许是刘家庄的人款待得好,让他暂时忘却了悲痛。”
波罗揭谛猜测道。
“只要他肯继续西行,这些细枝末节,无关紧要。昨日饮酒……虽说于僧人不合,但非常之时,或许也是一种宣泄,无伤大雅,无伤大雅。”
他们现在已经打定主意“摸鱼”,只要唐僧人没事、方向没错,其他一概不管,甚至开始主动为唐三藏的异常行为找借口。
就在五方揭谛低声交流,自我安慰之时,忽然,周遭的空气微微一凝,一股宏大、慈悲却又带着无边威严与丝丝冷意的气息,毫无征兆地降临!
五方揭谛浑身一僵,慌忙转身,只见身后不远处,不知何时已立着一位白衣仙子。
她头戴宝冠,璎珞垂肩,面容绝美却肃穆庄严,手持净瓶杨柳,周身笼罩着一层淡淡的、仿佛能净化一切、又仿佛能镇压一切的圣洁光晕,正是观音菩萨!
只是此刻的观音,气息与以往似乎有所不同。
那圣洁光晕之中,隐隐透出一股更加深邃、更加接近大道本源的意蕴,那是……圣性!虽然只是初窥门径,但确确实实是迈入了那个门槛!
因西游之事正式开启,作为主要推动者和护持者,她已率先分润了第一波浩大的天道功德与气运反馈,借此契机,修为悍然突破,已臻至半步准圣初期!其实力,已然堪比佛门中那些以战力著称的明王尊者!
五方揭谛心中骇然,连忙躬身下拜,齐声道。
“参见观音菩萨!”
观音菩萨的目光并未落在他们身上,而是冷冷地扫过下方的刘家庄,尤其在红光满面、似乎还打着饱嗝的唐三藏身上停留了一瞬,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但她并未立即发作,只是声音清冷地问道。
“唐僧近日如何?西游之事,可有差池?”
金头揭谛心头一跳,硬着头皮上前一步,恭声回道。
“启禀菩萨,唐僧……唐僧经历前番劫难,心神虽受震动,但已逐渐恢复,信念……似乎更为坚定。眼下正在此庄歇息,不日便将再度启程。西游之事……一切顺利,并无差池。”
他将“饮酒发疯”、“宣扬怪论”、“生吃虎肉”等事全都隐去不提,只捡好的说。
观音菩萨闻言,不置可否,那双仿佛能洞悉人心的眼眸,依旧清冷如冰。
她并未因五方揭谛的汇报而放松,反而缓缓抬头,目光如电,射向更高处的某片虚空,声音陡然转厉,带着一丝冰冷的讥诮。
“林竹,你既已来了,又何必藏头露尾?当真以为,本座还是当初那般,可任你摆布不成?”
此言一出,五方揭谛悚然一惊!林竹?那个名字他们隐约听说过,似乎与某些三界隐秘相关,更与菩萨有些过节?他竟然就在附近?他们竟然毫无察觉?!
被点破行藏,那片虚空微微荡漾,一道白衣身影悠然浮现,正是林竹。
他仿佛只是随意站在那里,却自有一股与观音菩萨分庭抗礼、甚至更显超然缥缈的气度。
林竹现身,五方揭谛这才骇然发现,对方竟然一直就在他们近侧!若其有恶意……他们不禁冷汗涔涔,后怕不已。
林竹并未理会那几个吓破胆的揭谛,他的目光落在观音菩萨身上,细细打量,眼中也掠过一丝讶异。“半步准圣?还是初期稳固……看来这西游的功德,果然肥美,让你进步神速。”
他语气平淡,听不出是赞叹还是嘲讽。
观音菩萨面无表情,周身圣性光辉微微流转,冷声道。
“托你的福。若非昔日之‘赐教’,本座或许还难有今日破境之决断。”
她这话说得含蓄,但林竹听得出其中隐含的怨怒与一丝忌惮。显然,当初被林竹“逼迫”跳那“极乐净土”的耻辱,以及事后修为停滞的困境,反而成了她破而后立、借助西游功德奋力一搏的契机。
林竹闻言,却是轻轻一笑,带着几分玩味。
“看来那支舞,跳得值。不知菩萨如今,可还怀念那旋律?要不要再来一段?”
观音菩萨的呼吸几不可察地一滞,绝美的面容上冰霜更甚,眼中寒意几乎要实质化。
那等羞耻不堪回首之事,被当面提及,无疑是巨大的挑衅。但她终究是修持了无数岁月的大菩萨,心性了得,强行压下翻腾的怒意,冷冷道。
“本座如今,已非吴下阿蒙。昔日种种,不会再重演。
林竹,你答应过不插手西游之事,如今却出现在此,意欲何为?”
“来看看戏,不行吗?”
林竹耸耸肩,一副惫懒模样。
“西游这么大一台戏,少了观众,岂不无趣?况且,我也没插手啊。你看那唐僧,不是活蹦乱跳,还要去西天吗?”
“看戏?”
观音菩萨目光如刀,扫过下方对即将到来的“师父”一无所知、还在傻乐的唐三藏。
“你看的,怕是别样的戏码吧?林竹,本座警告你,西游乃天道大势,佛祖亲定,你若再敢如之前那般肆意妄为,扰乱取经人,休怪本座不念旧‘情’!”
最后两个字,她说得咬牙切齿。
“旧情?”
林竹忽然咧嘴,露出一个在观音看来充满恶意与危险的狞笑,他周身气息并未暴涨,却有一股更加晦涩、更加古老、仿佛能吞噬一切光与热的意境隐约流转。
“菩萨,你是不是忘了,当初是谁,支配着谁?”
仅仅是这一丝意境的流露,以及那句“支配”,瞬间勾起了观音菩萨内心最深处的、曾被绝对力量压制和羞辱的恐惧记忆!
即便她如今已晋升半步准圣,实力暴涨,面对林竹那深不可测的底蕴和诡异手段,那份源自灵魂深处的悸动与寒意,依旧让她气势为之一挫!
她死死盯着林竹,玉手紧握杨柳枝,指节微微发白,显然内心斗争激烈。良久,她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周身凌厉的气息稍稍收敛,但眼神依旧冰冷。
“你好自为之。”
说罢,竟不再与林竹对峙,转而将目光重新投向下方,仿佛预设了林竹“旁观者”的身份,只是那紧绷的身躯显示她并未放松警惕。
林竹见状,也收敛了那骇人的狞笑,恢复平淡,同样将视线投下。
两人就这么一左一右,隔着一段距离,如同两尊监督神祇,静静“看护”着下方的取经人。
五方揭谛夹在中间,大气都不敢出,只觉得这两位大佬之间的气氛,比下方可能存在的妖怪还要可怕百倍。
下方,唐三藏已在刘家庄完成了他的“佛法”传播,自觉功德圆满。在刘伯钦一家和部分庄民“崇敬”的目光中,他整理了一下行装——主要是检查了一下那根禅杖和大刀,然后由刘伯钦牵着马,送他出庄上路。
“唐长老,此去西行,山路险峻,还望多多保重。”
刘伯钦牵着马,走在前面引路。
他对唐三藏的“佛法”已是深信不疑,甚至觉得这位长老虽然行为独特,但确是实实在在的“得道高僧”。
“刘施主放心。”
唐三藏拄着禅杖,步履轻快,体内那股暖流让他爬山涉水如履平地,甚至觉得比骑马还舒坦些。
“贫僧如今略通佛法,等闲妖邪,近不得身。”
他这话倒不全是大话,以他现在的气力和那套“物理超度”的理论,寻常小妖小怪,说不定真能被他用禅杖敲死。
刘伯钦见他登山速度比自己这个常年在山中行走的猎户还快,更是心中叹服,对那套“酒肉穿肠过,力气倍增”的佛法越发坚信。
行了约莫半日,前方出现一座巍峨高山,形貌奇特,尤其是远处几座联峰,隐约如同五指。山路至此,愈发崎岖。
走到半山腰一处较为平坦之地,刘伯钦停下脚步,指着前方道。
“唐长老,送君千里,终须一别。此山名为两界山,传说乃当年王莽篡汉之时,从天而降,故又名五行山。
这山便是界限,东半边属我大唐所管,西半边乃是鞑靼的地界。
那鞑靼之境,虎狼横行,妖魔盘踞,非比寻常。在下……在下只能送长老到此了。”
唐三藏闻言,下了马,对刘伯钦双手合十,郑重行礼。
“多谢刘施主一路相送,款待之恩,贫僧铭记于心。他日若有缘分,或刘施主有所差遣,只需传信,贫僧定当前来……超度相助。”
他本想说来报答,话到嘴边,却习惯性地变成了“超度”。
刘伯钦嘴角一抽,连忙摆手。
“不敢不敢!长老一路顺风便是!超度……超度之事,还是留给有缘的妖魔吧!”
他是真的怕了这位长老的“超度”手段。
辞别刘伯钦,唐三藏独自牵着马,继续向山上行去。
他如今小有“修为”,目力耳力都强于寻常人,越是靠近那五指形状的山峰,越能感觉到一股虽然内敛、却浩瀚磅礴的佛力弥漫在空气中,庄严、肃穆,却又带着一种沉重的镇压之意。
“这山……有些不一般。”
唐三藏心中暗忖,但具体哪里不一般,以他浅薄的见识也说不上来,只是本能地觉得,此地非同寻常。
他正一边观察,一边小心翼翼地前行,准备绕过山脚,寻找西去的路径时——
突然!
一声如同炸雷般的叫喊,自前方山脚某处轰然传来,震得他耳膜嗡嗡作响,山林间的飞鸟都被惊起一片!
“师父!师父来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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