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3章 手段尽出
河智孝身子微微一颤,眉眼尷尬又忐忑,抬起长长眼睫毛和李元昌对视的剎那,又猛的低下。
而后轻轻的嗯了一声。
李元昌咧嘴一笑,低头便吻了上去。
河智孝娇躯僵直,大脑一片空白,下意识有些抵抗,但那止步於此。
面对李元昌嫻熟的吻技,她很快防线尽失,被吻的面红耳赤,全身瘫软,一度窒息。
繚绕的雾气中,河智孝彻底沦陷,被吻的眉眼情动,扬起脖颈,紧闭双眼。
李元昌亲吻她的下巴,脖颈,锁骨,一路往下。
紧接著,河智孝湿透的衣裙不知何时其肩膀滑落,一直滑到手腕。
沾满水珠的白皙肩背裸露,散发著女人最原始的诱惑。
“殿下,说话可要算话,莫要始乱终弃……”河智孝知道马上要发生什么了,愿意归愿意,但还是怕李元昌吃完不认帐。
“夫人,放心。”
河智孝咬唇嗯了一声,主动要褪下衣服,但却被李元昌拒绝。
衣服脱了,但没有完全脱。
带子鬆了,但还掛在白皙酮体上。
这才是千呼万唤始出来,犹抱琵琶半遮面的精髓!
热水翻涌,水花激盪。
河智孝紧紧抱住李元昌宽阔的腰背,手指几乎要嵌入血肉,当她眉头紧蹙的时候,一切便已经开始了。
不过河智孝毕竟是名门望族的夫人,第一次实在不好意思出声,全力克制著。
但隨著水桶水花不断的激盪,她就是活菩萨她都扛不住了。
白雾瀰漫,若隱若现。
靡靡之音也开始出现,从微弱到连贯,再到高亢。
“……”
三天后,芦柑城事件全面落下帷幕。
消息传开后,在高句丽地区立刻引起了轩然大波。
但和叛乱被镇压消息一起传出的,还有李元昌当眾焚毁信件,宣布叛乱落幕的一锤定音。
许多城主和贵族不是傻子,明白了这其中的含义,他们在恐惧和感恩之中度过了几天。
而后这些城主和贵族纷纷沓至,不是亲自动身,就是派遣子嗣朝贡,覲见,宣布誓死拥护李元昌。
並且他们联名提议,废除高宝藏,推举李元昌做高句丽的新的国君。
这是强有力的信號,也是李元昌此次稳重处理叛乱后续案件的回报。
他的威慑和宽容,得到了最大程度的拥护,解决了未战而內部先乱的问题。
二月十六。
李元昌在接见了各路来使后,提前结束视察,返回中部府。
虽然此行出了一些意外,但总体来说是好的,圆满落幕,各地城防被串联起来,新兵训练也是日趋成熟。
潜藏的危机,也因为提前引爆而被解决。
一回到中部府,李元昌立刻收到了两条好消息。
一是阴瑶怀有身孕。
这个失去了一切的女人,几乎都与青灯古佛常伴了,但人生忽然又有了新的期待。
她落著眼泪,一定要替李元昌生下。
李元昌自然愿意,能让阴瑶这样成熟,这样富有內涵和阅歷的女人生下孩子,成就感可是不小。
第二件好消息,来自於王弘直,他在南部府发现了大量的矿產,以硫磺,硝土为主。
这意味著黑火药的可持续性。
李元昌高兴坏了,直呼双喜临门!
而此刻,辽水以西,李勣二十万大军所囤积的无人区內,一片萧条。
当李大勛兵败被杀的消息传来时,朝廷幕僚团们陷入了深深的无奈和可惜,居然失败了!
李勣隔著辽水望著高句丽的腹地,坚毅稳重的面庞满是愁绪,幽幽道:“接下来尽力而为吧,能成即成。”
“將你们各自的任务做好,最后的两个月时间,若无进展,只能强攻。”
言语中,即便是他也是尽人事,听天命的感觉。
他似乎也不看好强攻,也推测不到日后的格局和走向。
“是!!”
他身后十余人重重大喝,手中皆拿著一个锦囊,是各自的任务。
“……”
从二月下旬开始,因为凛冬即將结束,朝廷官军反而更加著急,疯狂的想要寻求在战场之外的胜利。
李勣似乎並不想將胜负手放在战场上,他知道李元昌加高句丽加汉雷,这要拿下难如登天,且过程就要死无数的人。
他不愿意如此。
於是乎,他的手段尽出。
他找来了大量的乐师,每日在辽水上弹琴奏乐,有时候甚至能响起亲王破阵曲。
歌声顺著辽水飘扬,环绕在整个辽水两侧,双方斥候,以及一些巡逻的卫队不可避免的听到。
不仅如此,李勣还派兵渡河,公开招安九州府兵。
李元昌明白李勣是想要攻心,这种方式就算一个人也招安不到,但只要动摇了军心,人想回家他的目的就达到了。
李元昌的反应也很快,不仅不派人阻止,袭击这种攻心行为,反而回应了李勣的招安。
他浩浩荡荡上表书信,说招安也可以,提出条件,朝廷先补发对九州府兵的赏赐,然后处死韩飞等迫害边军的大臣。
这两个要求,都不过分,直接把烫手山芋踢到了李勣的脚下,让其一拳打在棉花上。
既然接受招安,那就不是造反,就看朝廷愿不愿意了。
而这显然是不可能的,李勣都怕赏赐一发下去立刻肉包子打狗,而且事情到了这个地步,他自己也很清楚李世民不可能同意处死谁。
於是他谎称斡旋,说是先招安再补发,还表示九州府兵跟著造反,十死无生。
在对方明確拒绝后,李元昌的反应也很快,直接往军中內部下了一封公开信。
大概意思就是接受招安,自解兵甲,就等於把脑袋给朝廷说了算。
不接受,就能一直在高句丽过好日子,依旧尊崇大唐,依旧是汉人,只不过不听朝廷奸臣的。
双方一来一回的较劲,隔空斗法,四面楚歌都用上了。
期间,还不乏一些耳目渗透,企图策反。
这样的情况足足拉锯了足足一个多月,最终,李勣的计划以失败告终。
他用尽了一切办法,扶持高句丽势力,招安九州精锐,四面楚歌等等……但汉王府上下势力就如同铁板一块一般,根本不听朝廷的。
就连李勣都感嘆撼城易,撼汉家军难!
汉家军,这是整个大唐朝野对於“李元昌叛军”的 一个总称。
在贞观这样的盛世里,还有人愿意跟著李元昌一起造反,不愿意接受天可汗的招安,太罕见了。
只有亲临前线,坐镇指挥的李勣才明白这代表了什么,这代表著李元昌在某些人的眼中威望已经超越了皇帝。
他也知道李元昌和现在的皇权註定是不能共存了。
当所有的计策全部失效,加之凛冬的风雪消散,身为平叛大元帅的李勣只得用兵了。
哪怕曾经是同僚。
四月初。
李勣一道军令,二十万大军正式渡河,抢占滩涂,构建营地!
这一步,他几乎没有遭到任何阻拦。
李元昌很清楚,守城就是巨大优势,派军队去阻止朝廷军队入境,完全没有那个必要。
等到李勣的二十万大军正式入场,他隨即展开了名帅本色,开启了狂轰滥炸一般的军事行动。
他单日突进百里,以无可匹敌之姿深入高句丽腹地。
先锋大军阿史那社尔攻城拔寨,极为驍勇,多次展开截营和袭击。
李元昌不变应万变,下令各城不得私自出击,仅以两千人规模的游骑兵和他们周旋。
短短十天,双方短兵相接就十二次,没有大的伤亡,但各有收穫。
李勣取得了三百里高歌猛进的战果,对朝廷有个交代。
李元昌以两千骑持续消耗对方先锋精力,並且三度截营,焚毁了部分粮草,也拿到了想要的结果。
谈不上胜负,也谈不上优劣。
双方都是懂打仗的人,根本破不了招。
双方也都心知肚明,真正的战斗还没有爆发。
很快,隨著前面十余次的铺垫后,双方主力终於会师於“安市城”!
苍茫的大地上,乌泱泱的大军遮天蔽日布满了大地,沉重的马蹄踩的地面塌陷,尘土四起。
喀喀喀的车轮声,拉动的全是攻城重器,正缓慢开赴营地。
光是一个中军,不算先锋和后营,就足以横扫7世纪除吐蕃外的任何一个王朝了。
恐怖的大军规模,已经是一眼望不到头。
李勣面色沉重的眺望著安市城,他来过这里,也攻打过此城,当时拖了太久,拖到最后,李世民不得不退兵。
他而今再来,虽然有了一些经验,但面对的是李元昌。
时至今日,他都还不知道汉雷的具体威力和样子。
“殿下,这不止二十万了吧?”
安市城的城墙上,诸將云集,如临大敌!
每个人的眼神都写满了震撼,他们从来没有见到过如此多的大唐军队,哪怕是討伐薛延陀的时候,前前后后最多也就十几万军队,而且许多还是后勤。
而今前来討伐的,作战军队就高达二十万了,恐怖如斯!
“后面应该是民夫。”
“先锋大军有五万在左右翼防止城內出兵劫营,中军入场,安营扎寨,后营仍在数里开外等待。”
“无数个单位井然有序,就算我军全部出去偷袭,估计都討不到好,李勣,不愧是李勣!”李元昌放下望远镜,目光唏嘘。
他知道,李勣到了,肯定也在某一个地方眺望著安市城池的天险。
“朝廷执迷不悟,一定要逼我们!”
“长孙无忌容不下我们,韩飞容不下我们,现在就连李勣,都要我们的命,那就打!”
陆仲等人愤怒,將李勣一起恨上了。
但李元昌倒是显得平静许多:“各为其主,各有立场罢了。”
“李勣何尝不是不想打这一战。”
闻言,眾人投来诧异的目光。
“殿下,此话怎讲?”
李元昌苦笑:“李勣是名帅,不是毒士,冬季的时候他都被逼的用暗杀,策反,攻心这些法子了,可见他心里是多么不想打这一仗。”
他的目光深远,一面没见,但他懂李勣的无奈。
“打了才有军功,李勣能不想么?”
“殿下还在长安时,压了他一头,原本他的位置被殿下坐了,他现在不是应该高兴么?”有人疑惑。
李元昌摇头。
“不,李勣不是那样的人。”
“他在克制,他不想死那么多的大唐儿郎。”
“他之所以来,只是因为有皇命,不得不来罢了。”
“一旦开打,没有贏家的。”
“唉。”
说著,他忽然嘆息一声,他又何尝不是克制。
他之所以隱忍不发,不全是求稳,其实是不想杀太多人,那些人很多都是他昔日的袍泽,昔日的部下,他们的背后还有妻儿老小。
他本可以直接出动,靠著汉雷,直接发起反攻,甚至都不需要什么战术和时机,直接硬推就行了。
热武器对冷兵器的降维打击,太大了。
纵使李勣有通天之能,他也不可能挡住的。
但这样一来,唐军的伤亡將无法预估!
整个盛唐可能会因为这二十万主力的覆灭,而被拖入无尽深渊!
这不是黑火药一时半会可以弥补回来的,一旦造成,就会有阵痛,且引发连锁反应。
大唐內战伤亡如此惨重,那些臣服大唐的列邦列国,还会安分守己么?
最重要的战略威胁,还有吐蕃。
那是一尊大敌,在歷史上和大唐相伴相隨,是强大的唐帝国唯一无法征服的版图,甚至大唐晚年还让吐蕃人打进了长安,后来又收復的。
所以,考虑到民族国家的大局,李元昌没有扩大和李世民的个人恩怨。
他希望通过坚守来减少伤亡,从而达到让对方知难而退的目的。
“可殿下,对方还是来了。”
”对敌人的仁慈,就是对自己的残忍。”金敏达道,似乎看出了李元昌的不忍心。
李元昌仰天深吸一口气。
无可厚非,金敏达说的有道理。
但作为將军,他只能看到这么多,但作为一名领袖,一个穿越者,李元昌的格局不可能局限在这里。
他不要胜利,他只求不败!
拖到强硬的李世民死,李治一上位,他或许可以修復和朝廷的关係,推动”两制”。
二十万大军兵临城下的超强压迫感和窒息,开始充斥著天地的每一个空隙,让草木皆惧,山川失色。
双方主力尽数会师於安市城,李元昌也亲自到场,將中部府交给了苏瑰和薛仁贵坐镇。
不是不信任金敏达的军事指挥能力,而是他就不打算將战场波及到后方去。
那里有他的家眷,有整个三军的后勤退路,绝不能让李勣復刻任何一场奇蹟。
两虎对垒,空气肃杀。
漫长的一夜过去,双方前线军队谁都不敢鬆懈。
当太阳一点点从东方升起,日光照亮大地的那一刻起,安市城外仅仅六七里路,拔地而起了成千上万的军帐,如一尊尊城堡,摆满了地平线。
李勣大军已经事实上封锁了安市城的三个方向,並且派遣骑兵阻断了大多数能增援安市城的路线。
仅一夜之隔,李勣便已经做完了所有的战前准备。
就连营地驻扎,都和当地的高山恶水形成了环抱,將地势利用起来,还摆下了一个类似钳形夹的军营。
四面起伏不定的视线死角,让人无法判断朝廷军队的具体分布情况,一旦进去,就仿佛进入一个迷宫。
除非降维打击的能力,否则进去就是送死。
李勣的效率之高,能力之强,让人窒息,几乎无懈可击!
“呜呜呜!!”
忽然,沉重而苍茫的號角毫无徵兆的被吹响,仿佛来自远古的呼唤,洞穿了半岛清晨的死寂。
顷刻间,安市城这座要塞全面復甦,拉响警报。
即便提前有所准备,三军將士依旧是轰动,依旧是紧张的大气不敢喘,城墙內外如同雨后春笋般的人头皆是凝重!
沉重的城墙后面,是密密麻麻的弓箭手,每个人都在严阵以待,每个人都在屏住呼吸!
喀喀喀!
盔甲作鸣,城墙上分开了一条路。
李元昌带人赶到,往下一看,军鼓炸响,如十万雷霆轰动。
黑压压的大军仿佛是丧尸围城一般恐怖,衝击感拉满,在每一个人的瞳孔里都挤满了金戈铁马!
光照耀盔甲,风掠过长矛,肃杀和窒息在瀰漫。
一骑绝尘而来,是一名朝廷將领,他进入了弓箭的打击范围,瞬间被无数人瞄准。
他衝上用尽力气大吼:“汉王李元昌可在?!”
“大帅李勣,邀您出城一敘!”
“我方大军可后撤千米,不会趁机进攻!”
“若敢一敘,我方大帅愿单人单马!”
声音迴荡,经久不绝。
“不可!”
“別信,有诈!”
“狡诈之徒,滚回去!”
“……”
城墙上,全是反对的声音。
李元昌直接笑了,李勣不愧是李勣,战术大师的每一步都不会白走,真是棋逢对手。
不去,就是不敢,对双方士气都会有很大影响。
而自己下去了,他也没什么损失,还能达成目的,甚至是突然发难。
“別急。”
李元昌安抚手下,而后衝下面喊话:“那就让你们的人先退后。”
“你是谁,你说了算吗?”城下的唐军因为隔的较远,在下面没有认出李元昌。
“你说呢?”李元昌大喝,半个身体探出了城墙,居高临下,黑髮飞扬。
那將领一凛,汉王!
他二话不说,骑马折返回去传话。
仅一小会的时间,朝廷大军开始有序后退,如同泥石流缓缓褪去,拉出了足有千米的空地。
整个压抑的安市城外面,忽然有了更多的空间,肃杀却不再那么窒息。
“他们真的退了!”
“殿下,您看,那是谁?”
眾人惊呼。
李元昌抬起望远镜,看见在大量朝廷军队后退的时候,有一骑逆行,不仅没退,反而单枪匹马缓缓前进。
“李勣!”
李元昌蹙眉,再三確认,真的是他。
“他真敢一个人!”
“殿下,我可杀他!”
“李勣一死,朝廷大军必定群龙无首!”
当场就有数將请命,眼神严肃认真,甚至有些火热。
斩杀主帅李勣,战爭就贏了一半!
如此千载难逢的机会,一出来时立刻就引起了诸多將领的注意,都想要立这个功。
”不行!”
“所有人,收起弓箭!”李元昌低喝,严肃拒绝。
见状,眾人茫然不解。
李元昌道:“李勣死了,还有薛万彻,阿史那社尔等人继续,战爭还是会续上,不可能因此停止。”
“我们偷袭,落个不好的名声不说,还会彻底激怒朝廷军队,让他们狂化,从仇恨中获得力量,而不死不休。”
“李勣现在坐镇唐军,对我们,对那些无辜的百姓和士兵,都是最好的局面,至少他是有大局观的,换个只为目的,不择手段之辈,麻烦就大了。”
“而且,偷袭杀人,不是本王的做事风格!”
他態度坚决,眾將领只得作罢。
“是!”
“殿下,是我等愚蠢!”
“备马,开城门,本王要亲自出去会一会李勣!”
“殿下,属下护送您吧?”
”不用,李勣已经一个人来了,本王若是带一队人出去,岂不是扫了自己的威风和士气?”李元昌自信从容道。
“……”
仅一小会,安市城的城门喀喀喀的忽然打开一条缝隙,一匹火红色的战马忽然驶出。
而此刻,李勣早已经等待在空地上,当看到火红色的战马,他的眸子聚焦,带著一丝复杂。
双方二三十万人对峙的空地上,形成了一个绝对的真空区。
李勣没有带人,李元昌也没有带人。
当二人出动,双方军队立刻紧张!
都在远处死死的紧盯著,一旦对方的大军有任何异动,都会牵一髮而动全身,所有人一拥而上。
噠噠噠……
肃穆围绕的城外空地,安静的只有马蹄的声音,以及几十万人的呼吸。
这里是绝对的空地,连杂草都没有,一马平川,所以双方都不可能有什么埋伏。
李元昌很轻鬆顺利的来到了场中,和年长二十岁的李勣对立,气场不输。
二人都在马背上,当目光相交的那一刻,彼此之间都有些恍惚,都有些复杂,都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感觉。
“英国公。”李元昌率先开口,打破沉默,露出了一个笑容。
李勣一身长袍,甚至没有穿戴盔甲,就像是一个赋閒在家的稳重教书匠一般。
他行了一个叉手礼。
“汉王殿下。”
“再见面,没想到是在这战场之上,刀兵所向,人生真是无常啊。”
他感慨,眼神又不断看过李元昌,透著凝重。
仅仅几年时间,他从李元昌身上愈发感到了一种越来越强大的气场。
这种气场,他甚至只在一个人的身上感觉到过!
“人生无常,英国公一语道破真諦。”
”曾几何时,本王只是想要当一个逍遥王爷,坐镇梁州,心无大志,混吃等死。”
“可而今,被迫来到了这里啊!”
他將被迫两个字刻意加重。
到了而今李勣这个地位,还有什么是不知道的,还有什么是看不清楚的。
他没有去纠结对错,也没有去探討公平与否,他知道没有答案。
他只是道:“殿下曾经是大唐的骄傲,是大唐的顶樑柱,更是万千將士们心中的丰碑。”
“而今沙场相见,殿下当真要告诉他们,他们曾经的骄傲要和大唐开战么?”
李元昌蹙眉:“英国公何不去问问陛下,他真的要让无数將士的鲜血去完成他所谓的大局?”
“他真的要让盛唐的所有子民看到他晚年昏聵的一面?”
李勣一凛,这话也只有李元昌敢说了。
“殿下,纵使朝廷做的不好,可陛下已经出言承诺,导致事情恶化的是您,您出尔反尔,不仅叛逃,而且袭击带走了一千多人。”
李元昌摇头:“本王没有做错!”
“本王营救的是自己的家眷。”
“至於出尔反尔,那本就是为了应付陛下拿汉王府家眷要挟的办法。”
“本王只是反抗了,没有像其他人一样听话,一样忍气吞声的认命,错就是本王的了?”
一番话,说的李勣无奈苦笑。
“殿下,你太年轻气盛了。”
“有时候吃亏也是一种福,你的反抗太过激烈,如若一开始懂得藏拙,懂得受委屈,你的路或许能好走许多。”
李元昌道:“你说的有道理,但说到底,不年轻不气盛,那就不是年轻人了。”
“我和大多数人都不是一路人,如果藏拙和受委屈,是要眼睁睁看著自己身边的人死而无动於衷,而苟且求全,那本王寧可不要。”
“反正,这天下之大,哪里都能活!”
李勣闻言,心中最后的那一丝劝说的希望也熄灭了。
他知道,李元昌是不会投降的,也不会信任朝廷的。
已经走到你死我活了。
“既是如此,那殿下,咱们只有战场上见了。”
李元昌看了他一眼,冷兵器时代的绝对帅才,可今日不同往昔了。
“让你退兵,显然也是不可能的,你身背皇命,不可不攻。”
“但……”
李元昌停顿一下,蹙眉严肃:“但英国公尝试一下,做做样子就好了,本王不会下狠手。”
“本王不想杀唐军,也不想內战!”
闻言,李勣一震,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如果別人跟他说这话,他大概率会不屑一顾,但说话的人是李元昌,他不得不三思。
这话里话外的意思就是他会留情,会放水,让唐军不要大规模的攻城,他拥有覆灭二十万大军的能力!
是什么让李元昌如此自信,甚至反过来劝他小心。
他唯一能想到的就是“汉雷”!
二人的目光在此刻对视,一个平静,一个骇然!
四目相对,诡异安静。
仿佛几十万大军的攻防转换,在这一刻全部在他们的心间爆发了。
“……”
李勣一生什么大风大浪,什么军阵对垒没有见过,就算是面对李靖,他也不至於骇然,不至於恐慌。
但李元昌绝对自信打开一番话,让他失了方寸。
甚至,他是怎么离开的,回到军营的,他自己都不知道。
不过气氛已经烘托到这了,他不进攻,耽搁的是三军的士气,拖延的是三军的胜率,凛冬一到,又得退兵。
再者,长安知道也不会饶了他。
这一夜,李勣整夜没有合眼,最终,他於次日拂晓下令发起了试探性的进攻。
军鼓齐鸣,喊杀冲天。
三千人左右的唐军作为第一批进攻安市城的人员,正式发起了衝锋。
他们是精锐,速度很快,且吸取了李世民第一次进攻安市城的不利教训,准备充分,带足了輜重装备。
登云梯甚至都是特別加固的,梯子上还有箭楼。
但这些通通没有用上,他们甚至还没有衝到城门下,砰砰砰的连环爆炸声便如同打雷一般响起。
来的毫无徵兆,火舌不断凭空冒出,强大的衝击力將进攻方瞬间吞噬。
横飞的弹片,胡乱的擦肩而过。
“啊!!”
惨叫和惊叫,交织成了一首狂想曲。
地面被炸出一个又一个大坑,土石如同下雨一般簌簌而下,整排整排的士兵被掀飞出去。
军甲能挡住刀剑,却挡不住那股震碎筋骨的衝击力。
这时候,登云梯落入一颗汉雷,轰然一声,沉重的庞然大物被瞬间撕裂成了碎片。
打造它需要无数人力物力,但摧毁它,將其撕裂成漫天碎片仅仅用了一瞬间。
远方督战的唐军各大军官,全部亲眼目睹,个个如白日撞鬼,瞠目结舌!
“这……”
无言是大唐传统军方的深深震撼!
才一会,先锋队伍的军旗被炸断,整齐衝锋的队伍溃不成军!
这批来自朔方的精锐边军,甚至还没有正式开始攻城,便已经遭到了排山倒海一般的衝击。
莫说作战,就是站稳都很难。
有校尉发狠,不顾一切的往前冲,声嘶力竭的组织进攻。
可人力的极限终究被热武器淹没,一群人被炸飞,吐血横飞十余米。
焦炭和硝烟瀰漫的城墙下,已是一片混乱,似乎没有任何落脚点,恐慌和不安充斥了这支先头部队。
仅仅三分种钟的进攻,进攻就被李勣紧急叫停。
大批唐军上来救人,而城墙上也没有放箭,也没有再扔唐雷,放他们將人带回去。
一个时辰后。
唐军中军大营。
哀嚎和惨叫瀰漫,士气一片低压。
李勣带著大队人马亲自前来视察,只见伤兵营內上千人哀嚎,军医忙碌著。
他们不同程度的受伤,大多数为弹片划伤,不致命,但却丧失了作战能力,且救治非常麻烦。
“大帅,有一千三百多人负伤,大多为铁片划伤,进入身体,还有一部分被那种汉雷炸断了骨头,休养时间將很长。”一名额头缠著纱布的將领拱手道,眼神深处依旧可见后怕之色。
话音一落,所有人都沉默了。
仅仅一小会的时间,负伤率就高达近一半,如果长时间进攻呢?
这就是汉雷么?
高句丽被两战即灭,看来不是空穴来风。
李勣心中呢喃,扫过自己部下的伤势,明明没有什么开放性伤口,但却伤的极重,盔甲就像是一个摆设一般,这超出了他的认知范围。
“照顾好伤员。”
最终他巡视一圈,只留下了这么一句话,而后离开,没有慷慨激昂的陈词,没有轻鬆从容的安抚,有的只是沉默。
回到主大营,多名重要高层齐聚。
“大帅,恕我直言,不能这么进攻了,一次试探就伤了这么多人,如果强攻,实比死伤惨重。”
“到最后我军必然因为后勤被迫撤退!”有人憋了一路,总算找到机会。
部下面前说是动摇军心,但现在可以说了。
但此话一出,立刻遭到反对。
“不行!”
“这不是胡闹吗?”
“陛下让我等平叛,现在才刚开,伤了一点人就不进攻了?咱们怎么向陛下交代?”
”再说了,打仗哪里有不死人的?”
“没错,汉雷再厉害也就这样了,咱们只要爬上城墙,展开白刃战就好了,汉雷迟早也会用空!”
“……”
李勣坐在主位上,终於听不下去,幽幽道:“你们可知道对方已经留手了,否则咱们带回来的就不是伤员,而是一堆尸体。”
冰冷直白的一句话,戳破了所有人的幻想,顿时安静下来。
人人沉默,虽然不愿意承认,但这是事实。
汉雷全程没有往人头上扔,都是扔在空地上,仅靠衝击波伤人退敌。
最重要的是安市城的叛军没有任何补刀,他们本可以靠著无数的弓箭压制,补杀,阻止救人的。
可全程安市城的叛军都在目送他们救人。
当李勣把这番话说出来,三军高层甚至不知道该如何平叛,该以何种情绪来面对汉王的叛军。
“本帅要上书陛下。”李勣忽然沉声。
此话一出,所有人齐刷刷抬头,眼神不可置信。
“大帅!”
李勣摆手:“我意已决。”
“这样的进攻,无异於送死,要入城,尸体將堆积如山,至少十万大唐精锐將埋葬,这个代价大唐承受不住。”
“我不能拿无数將士的性命当做赌注!”
他的眼神带著决绝,哪怕这样做会遭到李世民的训斥甚至是撤换。
“大帅!”
”大帅!“
其部下,包括薛万彻都在力劝。
所有人都很清楚李世民现在是盛怒之下,谁敢轻言撤军,可以想像摺子一旦递到长安,会发生什么。
就在大营內爭论不休,是进攻还是上书长安之时,突然,一道声音响起。
”英国公,不战而先怯,岂是英雄所为?“
”陛下如此信任於您,您就打算以这样的方式回报?“
略带挤兑的语气,让帐內所有人投去不善眼神,但看清楚来人,又纷纷隱忍。
只见来人黑色宽袍,玉带缠身,不著盔甲,但气质轩昂,一看就不是一般人。
“高大人,你来的正好,今日进攻的情况,汉雷你看见了么?“李勣没有生气,保持了克制。
因为此人乃是长安要员,政事堂的文书之一,高杰。
虽然级別远远比不上李勣,但却是李世民亲自指派过来,负责招安和策反,对外外交的。
另外还有一个左右,就是在不插手军队指挥的前提下,监视前线作战!
这在以往,李世民根本不可能派遣这样的监军,对自己自信,对手下也放心,对作战也比较开放。
但这一切在李元昌和长安翻脸后,一切就变了。
李世民身体垮了,知道自己大限將至,这么一个特殊的节骨眼上再加上这么一场在外统兵的將领因不满朝廷而停詔不听宣的叛乱,他不再完全信任手下。
“大帅。”
“卑职看见了,伤了一千多人,大帅你就想要撤退。”高杰不咸不淡道。
李勣的眉头一蹙。
“高大人,军队未至城墙下,短短几个照面伤亡就高达一半,我军的手段根本防范不了汉雷。”
“那种武器,威力惊人,一颗下来连登云梯都被撕裂成碎片,无异於浮蚁撼树,怎么进攻?”
“今日还只是汉王给的一个下马威,念及旧情,没有下死手……”
他努力的想要说清楚来龙去脉,晓之以情,动之以理,但高杰仗著自己是文官集团,头上是託孤大臣。
直接道:“李帅,你是在替李元昌说话么?”
不讲道理的反问,让李勣一瞬间停滯,继而整个人的气场骤然一变,从和气沉稳转为了一种极致压迫的凝视!
尸山血海仿佛在其瞳孔沉浮,那是一种真正在战场上磨礪出来的气质,仅仅一个眼神,就能嚇的百鬼调头!
他李勣不是菜,只是遇上了黑火药。他也不是怂,只是顾全大局,他不是谁都可以拿捏两句的。
与此同时,大帐內许多人向高杰投来了一个不善的目光。
在这里的都不是普通人,都是建立过功勋的沙场老將,他们的眼神可不是一般人能顶住的。
高杰的头皮瞬间炸了,心惊肉跳,下意识的恐慌一瞬。
察觉自己说话有些过了,他立刻改口:“李帅,卑职也只是为了战局著想,是为了完成陛下的嘱託而已。”
他拱手,脸色不自然,额头不自觉滑落了一滴汗。
惹急了李勣,倒霉的肯定是他,上面虽然不放心,但同样也厌恶文臣迫害武將。
而今高句丽今日的局面,虽然没人说,但朝廷大多数都是心里有数的,李世民也心里有数。
李元昌反,就是声称自己被迫害,被逼反,被迫自保。
李勣缓缓收回眼神,气势和压迫感隨即消散。
他又恢復到了那个沉稳如一潭死水的中年儒帅。
“希望高大人真的是这样想,只有国家大事,没有私人情绪。”
高杰脸色不好看。
“李大帅,我高某心中只有国家,唯独没有自己!”
李勣面无表情,心中只是轻轻冷笑。
这些文官是不会在乎军人死活的,他们只看重结果,只在乎自己的利益罢了。
“汉雷至今朝廷没有破解之法,这是难题,但也绝非退怯不攻的理由。”高杰又道。
“那高大人有何高见,如何破局?”李勣直接反问。
高杰抚摸鬍鬚:“既然李大帅让卑职说,那卑职就说了。”
“现在进攻不利,汉雷威胁巨大,但如果,如果有一支军队能出现在李元昌的背后呢?”
此话一出,时间仿佛凝滯。
一双双焦头烂额,甚至有些忌惮的眼神猛的亮起光泽。
“何意?”李勣嗅到转机。
他当然想要取胜,只是不想让几十万人白白送死。
高杰露出一抹得意的笑容,卖著关子:“陛下派遣卑职前来,可不是吃乾饭的。”
“这些日子,我自然是有所斩获。”
“李元昌以为靠著汉雷就能造反,但可惜,他树敌太多啊!”
“说重点!”李勣道。
“李大帅,你就说如果有一支军队忽然出现在安市城的背后,切断他们补给,且形成前后夹击,你取胜的机率有多大?”高杰依旧卖著关子。
在场眾人著急,不满。
李勣沉吟,在脑海中推演著情况。
“如果能形成夹击,七成!”
“才七成?唐军可是有二十万,还有十万精锐边军。”高杰蹙眉。
李勣甚至都懒得跟这些文官解释,真当李元昌是白面馒头,谁都可以拿捏。
他判断,就算没有汉雷,这块骨头都极其难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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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你觉得本帅不行,可以匯报朝廷,让朝廷换了本帅!”
高杰被一句话懟的面红耳赤,说不出话。
且不说他有没有那个本事,就算有,也不可能换的。
卫公重病臥床,已经神志不清,传言马上就要隨房玄龄一起走了。
卫公不出,李勣就是大唐最好的统帅!
甚至二者之间,本来就没有太大差距。
“大帅,卑职不是那个意思。”
“那就快说,军机不可貽误!”李勣懒得敷衍这个高杰。
“……”
安市城。
城內一片祥和太平,根本不像是被二十万大军包围的样子,坊间商铺仍然在开,许多百姓也在走动。
来来往往换防的军队也显得相对轻鬆,丝毫没有过城破人亡的紧迫感。
这是汉雷带来的底气,轻鬆击退朝廷的第一次进攻,这让所有人意识到了黑火药的无敌。
但也不完全是汉雷的原因。
还有资源储备,粮草等必要物资的充足,以及李元昌强有力的维护物价,禁止贵族坐地起价,成功稳住了民间。
“报!”
“殿下,唐军先锋彻底退了,看这样子似乎真的不打算进攻了。”一名斥候冲入城主府。
正在相谈养马一事的李元昌一愣,回过头来。
“他们退到什么地方了?”
“回殿下,其先锋大军全部退至大营,驻扎在了长都山上,甚至放弃了围困。”
李元昌稍微鬆一口气,还好李勣不是一个莽夫和没有大局观的人,否则他真要死攻,自己也只能强守。
这导致的后果就是將有无数唐军死於黑火药。
他不愿意这样,这是他和朝廷的矛盾,和大唐基本盘的意识形態衝突,他不愿意让这些无辜的士兵赴死。
他心里,始终是有汉人这个民族的。
“那就是还没有完全退,不过,这样就退了,也不可能。”说著,他无奈一笑。
“知道了,下去吧,交代金敏达和陆仲,不可放鬆警惕,严厉坚守,不得马虎半分。”
”只要没有意外,他们是不可能越过安市城的。”
“是!!”斥候抱拳,隨即火速离开。
回过神来,李元昌看向近前的七八名布衣老者,人均年纪六十,头髮花白。
他们来自高句丽皇室,原本是御用的养马师,在培育战马这一块能力十足,是李元昌派人耗费了两个月时间才从民间找回来的。
“咱们刚才说到哪儿了?”
“回汉王,刚才说到战马的畜牧地了,战马的要求很高,要求水草肥美,且拥有足够开阔的平原空间。”
“但高句丽苦寒,一进入冬季,风霜就会掩盖所有的草地,战马也很难撑过去,所以大多数地方不適合养马。”
“只能往更南边想办法。”
“南部府有地方么?”李元昌蹙眉。
秦遵举族迁徙的时候,曾设法转移了一万匹战马,但这太少了,连新招募的四万军队都无法配齐。
虽说高句丽政权的遗產不少,金敏达所部本身也拥有数万马匹。
但是马匹不可能一直使用,老了伤了的就要退下,这需要一套完善的畜牧系统来保证长期所需。
再有,现在第一条南北驛道的打通,全程都需要大量战马用於换乘。
加之李元昌要发展整体实力,民间需求量也是不小。
从长远角度出发,战马这些战略资產必须要发展起来。
他预估,现役马匹的缺口就至少在五到八万左右。
数名养马师对视一眼,蹙眉道:“汉王,皇室的战马培育一向数额很少,仅供应於皇室和王幢军,以前大量战马是靠和大唐,以及北面的游牧民族做交易得到。”
“本土畜牧,少之又少。”
“这主要就是因为马种,天气,场地,南部府虽然比北面好一些,但依旧没有大型的畜牧地。”
“高山深谷贯穿的高句丽,几乎就没有一处大型的,合適的,能匹配殿下需求的水草地。”
此话一出,几乎给李元昌的想法判了一个死刑。
他总不能去找李世民买马吧?
“不过!”
有人话锋一转,突发奇想:“不过,汉王,更南面的新罗有!”
“那里有半岛最大的畜牧地!”
“对,那里有一片伴著河流的平原!”多人眼睛一亮,爭相开口。
李元昌双眸聚焦,新罗?
这两个字对於大唐来说可是很熟悉的,在大唐的贵族圈子里最喜欢购买的一个是崑崙奴,另一个就是新罗婢。
新罗婢在权贵圈子里,是一种身份的象徵,谁家不买几个新罗婢,谁就算不得上流社会。
但新罗除了新罗婢出名,鲜少有人知道新罗的战马同样出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