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4章 东宫赴宴
刘朝元说话的语气,已经是摆的很低了,储君监国,其实是可以命令李元昌的,这事也没有拒绝的可能。
“多谢太子掛念,明日本王一定准时抵达。”李元昌直接一口答应。
“是,那下官先行回去復命,明日等待殿下到来。”
“誒,刘大人。”李元昌將人叫住,打听道。
“不知明日宴会都有那些人?”
“殿下,应该是东宫的一些属官,以及一些皇亲国戚,类似於家宴。”刘朝元道。
李元昌点点头,又道:“本王听说东宫的太子宾客中有一人是北方宋家的人?”
回来之时,他就已经问过苏瑰和赤炼,这是怎么一回事。
但到现在也说不上个所以然来,没有人知道宋三郎是怎么从一个商人成为太子宾客的,只是一夜之间,毫无任何徵兆。
要知道唐朝的早中期是严格重农抑商的,在政治上是鄙视商人的,严格来宋三郎的出身是不可能进入东宫的。
还是太子宾客,这不是升官,这特么叫坐火箭!
至於武媚娘这三个字,则全程没有出现在朝野当中。
“噢,殿下是说宋三郎宋大人吧?”
“的確有他,宋大人受任时,殿下刚好不在长安,若殿下有兴趣,明日下官定当帮殿下引见。”
李元昌求之不得,宋三郎肯定知道武媚娘在哪,也肯定知道这一年多又发生了什么。
“好,那就有劳刘大人了。”
“不敢。”
二人寒暄几句后,刘朝元便离开了。
入夜后,李元昌没急著回后院,而是把汉王府的所有亲信全部找了过来,一是对接事务,二是了解这一年多发生了什么。
总体来说,还算平稳。
李元昌不在的日子里,长孙无忌继续推行了他的关陇贵族利益为先的战略,不断为长孙家谋取更大政治筹码。
而李元昌先前推行的兵部改革,被完全清除,打回原形。
另外就是一些人事变动了,长孙无忌分化调走了许多李元昌的亲信旧部,蓝田县是最严重的。
基本上蓝田县的所有军官都换了一遍血。
当然,这不是迫害,长孙无忌胆子还没有大到那个程度,他只是將聚在一起的人平调打散,从而抑制李元昌。
这些种种事情其实也在他的预料之中,虽然厌恶长孙无忌这种自私自利的政治老狐狸,但他尚可以接受。
他的红线,还没有被触及,小不忍则乱大谋。
除此之外,李元昌还意外得知一个奇怪的消息。
那就是此次亲征高句丽,李世民居然没有带长孙无忌。
长孙无忌虽是文臣,但却是实打实的全能智囊,在歷史上李世民这次亲征高句丽几乎带去了贞观的整个“天团”。
李靖,李勣,长孙无忌,笒文本,张亮,张俭,李道宗,程名振,阿史那社尔……
长孙无忌应该是在里面的,可李世民却没有带,和歷史再一次出现了偏差。
而且耐人寻味的是,李世民一出发,长孙无忌辅佐李治监国,宋三郎就进入东宫了。
具体怎么进的,什么名义进的,外人不得而知。
这一夜,李元昌失眠了。
他怀揣著大量的疑问一直等到了第二天的下午。
司徒兰將他送到大门口,將华夏传统女性的优良品德发挥到了极致。
“殿下,你把这个带著。”
“这是什么?”李元昌接过一个盒子。
“一些礼物,现在晋王今非昔比,已经是太子,未来的皇帝了,您去赴宴,不得表示表示吗?”
“妾身知道殿下不愿意送礼收礼,但这次是太子主动要求,您送点东西也是合情合理。”
”最重要的是,您和长孙大人有一些衝突,和太原王氏更是水火不容,可千万不能再和太子关係搞僵了。”
司徒兰满脸贤惠,小心翼翼的劝道。
语气让人听了如沐春风,怎么也不可能不高兴。
李元昌苦笑:“看来都觉得本王现在是下位了,得送点礼,走点门道了。”
司徒兰手放在他的胸口,眼神温柔:“殿下可千万別这么说,这不是下位,而是智慧。”
“世上没有只起不落的浪,常言道,能屈能伸方为大丈夫。”
“这没有什么丟人的。”
“在妾身眼里,殿下才是最厉害的人。换句话说,殿下今年才二十多,殿下才是最后的贏家。”
李元昌闻言会心一笑,摸了摸她的鹅蛋脸。
这话其实很对,熬都能熬死长孙无忌,自己这媳妇儿,与世无爭,但近朱者赤,其实是有水平的。
他也不想让家人为了他担心。
“好,放心,这礼物一定送到。”
见李元昌听劝,没有被冲昏头,司徒兰会心一笑,犹如千树万树梨花开般的惊艷,踮起脚尖,蜻蜓点水的亲了一下他。
李元昌直接还了回去,光天化日一个重重的吻。
司徒兰这生了两个孩子的妇人,当场有点掛不住脸,一如少女时期,怒嗔了他一眼。
“郭超,早点护送殿下回来。”
“是,王妃!”
郭超等人憋著笑意。
啪!
李元昌临走之时,还调皮的拍了司徒兰一巴掌。
司徒兰臀部火辣辣的,整个人脸颊连著脖子全部通红。
李元昌没少扇她,但光天化日还是头一次。
“……”
东宫。
李元昌一路进来,全开绿灯。
他进皇宫见李世民都可以带刀,来东宫自然也可以,不过这也侧面反应了李治的態度。
李治对他至少还算尊重,一路上也安排了人迎接,甚至到了內宫,是由他亲自迎接。
“七叔,可算是把您盼来了啊!”
李治喜悦,连忙提著龙袍就下来了,一年多不见,一年多的储君歷练,这么多的帝国资源倾注,他的確成熟了。
褪去了许多稚嫩懦弱的气息,相对来说中肯了一些。
李元昌也露出了一抹笑容,但这个笑容戛然而止,因为他看到了李治身后一道熟悉的身影,长孙无忌!
二人的目光交接的一瞬间,磁场莫名变化,彼此之间,不像死敌那么恶意,但也绝非同僚那般友善。
“参见太子殿下,如此冬天,有劳太子在此等待了,本王感激不尽。”李元昌收回眼神,先行行礼。
“哈哈哈,七叔,自家家宴,如此倒显得生分了,来来来,外面冷,里面说。”
李元昌看了李治一眼,有点陌生。
他依然保持著一丝纯真老实,但也学会了一些场面话,这可能是每一个储君必须要学习的科目吧。
倒不能说李治变的不好了。
“是,多谢太子。”
一进入宫殿,立刻暖和起来了。
现场摆满了长桌,打扫的纤尘不染,綾罗彩缎铺了不少,看来李治是为此次宴会准备了不少。
李元昌几乎来不及入座,李治便拉著他,给他介绍起了各个官员。
甚至!
太子妃王氏都来了!
其热情似火的態度,一度让李元昌有点摸不著头脑,歷史上没有得到武媚娘帮忙的李治,其实一直都有点类似於长孙无忌的傀儡,至少无法压制。
直到后来,在武媚娘的铁血手腕,加上许敬宗等大量臣子打先锋的情况下,才把长孙无忌给扳倒了。
可那绝对不是现在,现在的李治,那几乎是长孙无忌说了算,他能不能顺利登上皇位都要看长孙无忌发不发力。
双方属於绝对的曖昧期。
难道邀请自己,如此厚待,是长孙无忌的意思?
想到这里,李元昌不由看了长孙无忌一眼。
这长孙无忌可不是李泰,任何情绪绝不会写在脸上,还笑著冲李元昌点了点头。
李元昌明显感觉到他露出笑脸后,包括李治在內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了他。
他內心是不领情的,但又不想把局面搞的太难看,也给了李治一个面子,客气的朝对方点了点头。
自此,气氛稍微融洽。
这时候,太子妃上前:“本宫见过七叔,素闻七叔顶天立地,文武全才,乃陛下讚许的辅国大臣,而今一见,果真名不虚传。”
谈吐过人,口齿清晰,既显得热情,也不显得討好,不愧是顶级世家出来的女子。
李元昌只是看了一眼,就王氏这张极品標致的脸,李治也算是有福气的了。
果然啊,歷史上能留下名字的,就没有一个简单的,虽然此女是女皇的手下败將,但確实也是人中龙凤了。
“太子妃言重,臣子始终是臣子,只有陛下和太子这样的人物才算是顶天立地。”
他很谦虚,也很谨慎。
古代有时候一句话都能要人命,捧杀这种东西防不胜防,太原王氏出来的,那压根就不可能跟他李元昌尿到一个壶里。
如果长孙无忌和他是政见之爭,做人的不同,那太原王氏可能背地里想把李元昌弄死一百次的心都有。
太子妃王氏看了一眼李元昌,而后又笑道:“太子殿下,您看,都站著这么久了,不如先入席吧。”
”本宫看诸位大人也都饿了。”
李治一拍脑门:“对对对,瞧本太子这记性,还是爱妃识大体。”
“来,舅舅,七叔,诸位入座。”
他的夸讚不是虚情假意的,明显对王氏有感情的,毕竟第一任妻子,大概率还是第一个女人。
看到这一幕,李元昌內心不由感慨,此一时彼一时啊,谁又能想到此刻风光无限,美丽年轻的王氏在歷史上的下场那么惨,被废后,做成人彘。
她信赖的男人对此也是持默许態度,没有给一丝情面。
恩怨是非,很难说清楚,但帝王是真的没什么人情。
眾人落座之后,很快便推杯换盏了起来。
李治先是询问了一些关於东海之行的事,但关於仙丹,他只字未提,也是为了避嫌。
毕竟这种东西是李世民要的,他若是询问插手,搞不好连他这个太子都要被扣上一个大帽子。
李元昌也一一回答,不过关於倭国本土的事他仅仅是一笔带过,关於支持千岛的事他谁都没有说。
眼下,还不到时机。
“噢对了,本王险些忘了正事。”李元昌忽然想起什么,让人取来了司徒兰准备的礼物。
“太子殿下,这是本王为了接风宴,特地带给您的礼物。”
闻言,李治顿时大喜。
“七叔,您这也太客气了。”
“素问七叔从不收礼,也很少送礼,也仅仅是给父皇进贡过几次,没想到本太子也有如此待遇。”
说著,他就要亲自来取。
“咳咳。”
此刻,长孙无忌忽然咳嗽了两声。
李治刚准备站起来的动作立刻一滯,看向长孙无忌的眼神略显尷尬,起来也不是,不起来也不是。
李元昌对此並无任何不满,储君毕竟是储君,长孙无忌出声提醒也无可厚非,这点心胸他还是有的。
紧接著,他快步走出,而后主动给李治递到了面前。
李治的喜悦是藏不住,在他少年时期就不断听闻李元昌的丰功伟绩,李世民曾经不止一次的在他面前夸奖李元昌,要李治向他学习。
所以几乎在他的脑子里,就已经刻下了一个李元昌文武双全,帝国猛虎的形象。
能得到李元昌的送礼,这意味著许多东西,至少李元昌是承认他这个太子的,所以他很是高兴。
“多谢七叔。”
他目光殷切,但可能考虑到殿前礼仪和太子威望,他没有直接打开,而是转石头交给了太子妃王氏。
“不敢。”
李元昌笑呵呵,也没有说送了什么,因为他压根都不知道,这是他那贤內助为了这种场合准备的。
想来应该是一些比较传统的社交礼物,琴棋书画一类的。
待礼物送了,又是一轮换酒。
东宫的属官们纷纷敬李元昌,每个人都很谨小慎微,倒没有表现出多强的城府和立场。
简单点说,中规中矩,没有锋芒。
对於东宫这样一个“小朝廷”来说,这是罕见的,但也可以理解。
李承乾的造反不无手底下一帮人攛掇的原因,李世民这次显然有所筛选。
李元昌本以为今夜这个酒宴就是如此的普通,走个过场,他甚至都没吃几筷子,打算回去吃崔婠青弄的梁州小炒,完了再喝点“牛奶”。
但突然。
坐在主位上的李治在喝了几杯酒后,忽然面露愁容,甚至於唉声嘆气!
见太子有心事,下面的属官们自然不能视而不见,纷纷道。
“敢问太子,为何嘆息?”
”是啊,难不成是有什么心事?”
李治苦涩道:“诸位,还能是什么事,本太子在为父皇亲征高句丽一事忧心忡忡。”
“一来是父皇的身体,这行军打仗太过辛苦,本太子担心他能不能吃得消。”
此话一出,眾人纷纷高呼:“太子忠孝,我等佩服。”
连李元昌也不由暗自点头,这李治的眼睛里没有李泰那种表演欲,確实是孝顺的。
而他也算是贞观所有亲王里面最另类的一个,最有亲情的一个!
为什么?
因为他是从小被李世民,长孙无垢带在身边养的,那是真正感受过父爱母爱的,长孙无垢死后,李世民出於亏欠都仍然带在身边,不让出宫。
而且基本不让李治去做一些不该他那个年纪做的,基本就是放开了让其玩,让其有了一个完整的童年。
反观李承乾,李泰这两个哥哥,从小就是高压起步,最终被权力蒙蔽双眼,被重压搞乱心態,被孤独扭曲了內核。
所以说,比起四书五经,教导一个孩子最好的就是陪伴和关爱。
这件事不管是古代,还是二十一世纪,都是如此!
李治继续道:“除了担心父皇,本太子还在忧心后勤问题。”
后勤?
李元昌挑眉。
“父皇临走时,曾將长安交给本太子监管,也负责大后方的后勤调度,一开始本太子以为以盛唐的国力,完全足以支撑。”
”但没想到,军队一开拔,后勤调度是如此的困难。”
“巨大的財政负担,要在战爭和国库之间寻找到一个平衡点,否则就会民不聊生,这是父皇不愿意看到的。”
“再有就是辽东那边,光是无人区就有上千里,现在更是隆冬大雪,草枯水冻,马料缺失。”
“非战斗减员异常严重。”
“什么都需要中原这边调度,运输是一个极其巨大的麻烦。”
“唉。”
说著李治就嘆气,愁眉苦脸,给人一种少年遇到难题而无助的样子。
他怕监国不力,被李世民责备,但又不知道怎么解决。
李元昌也很清楚,歷史上李世民第一次亲征高句丽,就是因为天气和后勤被迫撤退的。
后来的两次规模就远不如这一次了,几乎就是骚扰为主,直到李治彻底继位后,高句丽才被灭。
拉下了隋唐两朝几百年,都在揍高句丽的帷幕。
这时候,属官们放下酒杯,开始沉思,想著解决办法。
“太子殿下,不如追加民夫?”
“或者令沿途各州府释放一部分囚犯,充当民夫,押运物资?”
“以解后勤运输燃眉之急?”
“……”
听著他们的討论,李元昌始终没有插嘴,在这里他就是外人。
而且他也清楚,这些办法压根没用。
运输问题,不是多招人就能彻底解决的。
高句丽那边的地形,天气,战线,其魔鬼程度仅次於吐蕃。
如果他没有去海外,一直留在兵部,他肯定会劝阻李世民出兵的。
因为这场出兵在歷史上本来就有一些爭议,造成了很大的损失,就是李世民自己后来也后悔了。
一炷香后,討论了半天也討论不出个什么来。
所有官员包括李治都显得愁眉苦脸,最终只得將目光投向了在场唯二能解决问题的人!
一个是李元昌,一个是长孙无忌。
一个是兵部尚书,一个是宰相,太子太师。
“舅舅,七叔,你们看?”李治试探的询问。
李元昌依旧没有开口,而是看向长孙无忌。
果不其然,一直沉默的长孙无忌总算出来一锤定音了,他先是拱手,而后道:“太子殿下,后勤问题非一朝一夕能彻底解决,只能慢慢缓解。”
一句话就可以看出长孙无忌是有水平的,权臣的確是坏,但长孙无忌属於这里面最有能力的。
否则李世民不会用了他一辈子,听了他一辈子。
紧接著,长孙无忌话锋一转。
“不过,老臣倒的確有一个办法,可以最大限度的鬆缓前线后勤运输的问题。”
“噢?”李治顿时眼睛放光,急切道:“舅舅请说!”
长孙无忌的目光忽然扫了李元昌一眼。
那一瞬间,李元昌就知道对方要开始甩事了。
“后勤消耗所需,以粮草棉衣盐巴药品为主,而这些东西一旦全部由国库一次性支出,这势必会让国家財政其他预算受阻,从而影响到百姓民生。”
“分段式,循序渐进方为上策。”
“但战爭不等人,前线的將士不可能欠下一顿饭等到明年再吃,伤口不可能等到明年再上药。”
”所以老臣觉得,可以东水西灌,优先借调。”
“东水西灌,何为东水西灌,何为优先借调?”李治疑惑。
“殿下,就是国库支出一部分,但存额要保证安全线,不够的,先从其他地方优先借调。”
“不行!”
李治想都没想,直接拒绝,神色严肃:“父皇走时三令五申,严禁本太子剋扣各地財政,增加赋税。”
“这事要是干了,本太子这个太子也就別干了。”
他极其决绝,不容商量,这明显是李世民给他划的红线。
长孙无忌笑道:“太子殿下,老臣说的借调,不是从各州府,也不是从百姓手里拿。”
“那是什么?舅舅,都火烧眉毛,你就直说吧,別卖关子了。”李治有些急切。
长孙无忌却还是拉长声音:“就是……”
说著,他的目光看向李元昌。
李元昌眼观鼻,鼻观心,全程就当没看到,死活不接长孙无忌的话。
想要他出钱,还特么想让他自己站出来,献计功劳又是长孙无忌的,李元昌才没那么傻。
一个人找你借钱,就让他自己开口。
而李治也是个愣头青,看了半天没看懂长孙无忌的意思。
长孙无忌只得直接开口:“太子殿下,大唐商號千千万万,但所有人都知道近五年来,最大的乃是北宋南秦。”
“这两家生意遍布整个大唐甚至域外,堆砌起来的货物传言十座城池都堆不满。”
听到这里,李元昌蹙眉,这老狐狸又在捧杀了。
人怕出名猪怕壮,照他这么说下去,两家搞不好要成为明朝的沈万三。
“长孙大人,此言差矣。”
“十座城池都堆不满,这种谣言您可不能信,这顛覆了常识,据我所知北宋南秦的所有工人佃户加起来也住不满一个城池,他们製造出来的商品怎么能堆放十座城池?”
“而且这两家都是严格赋税的,朝廷的国库按照比例计算,从利润计算商品,这也是明摆著的帐,怎么可能堆满十座城池?”
”造如此谣言者,非蠢即坏,其心可诛!”
李元昌直接暗懟了回去。
特別是最后那八个字,让东宫属官们都感觉到了一种磁场的低压。
长孙无忌面不改色,笑呵呵道。
“汉王殿下,恕罪。”
“老臣也知道南秦的生意本来有一大半都是汉王妃的,也就相当於是您的。”
”老臣提及此事,纯粹是为了江山社稷,为了陛下的大业,毕竟確实今时不同往日。”
”这些年来大唐发生了许多翻天覆地的变化,特別是商市,而作为变革的先驱者,北宋南秦也的的確確拥有了富甲天下的资源。”
“现如今的难题,恐怕只能求助於北宋和南秦了。”
冠冕堂皇的一番话,不仅暗指李元昌夹带私货,还把道德制高点给拿下了,问就是为了江山社稷。
李元昌心中冷笑。
魏徵来说这话,他信。
但长孙无忌?他不信!
此人的立场从来都是自己的家族势力,地方集团为先,至於江山社稷绝对不在第一位。
这时候,李治不敢让李元昌继续说了,赶紧出来打圆场。
“七叔,舅舅他近些日子也在为此事繁琐,还望七叔海涵。”
李元昌深吸一口气,李治的面子也不可能不给。
“是,太子殿下。”
紧接著,他直接自己表態了,也免得成全了长孙无忌。
”微臣明白现在大唐正是关键时期,和高句丽一战將决定大唐未来百年的命运,微臣现在回来了,自当不能袖手旁观。”
“这样吧,微臣回去后,就给汉王妃打个招呼,让其將汉王府家中所有多余物资增援前线。”
“另外,微臣做主,南秦整个商会募捐三万两铜钱,棉衣三万,粮草十万石,以缓解太子后勤之急,也增援前线辛苦作战的陛下。”
哗!
现场瞬间一片譁然。
人头交错,交头接耳。
“嘶!”
“三万两!”
“粮草十万石……”
“天啊,这些年汉王府究竟赚了多少钱?”
李治闻言,喜悦瞬间爬上了脸,连带著的还有感激。
还不等他说话。
“太子殿下,既然汉王表態了,那北宋身为大唐的一份子,也自然不能落於人后。”
“我北宋在汉王殿下的基础上,再翻一倍!”
轰!
这道声音的响起,再度震惊了整个东宫,全场沸腾。
李元昌唰的看去,只见殿宇的角落,一个锦衣青年走了出来,气宇轩昂,天台富贵,正是把生意做到了西域和北漠的宋三郎!
正是武媚娘的左膀右臂的宋三郎!
他高调协助,不遗余力的支持李治。
如果说李元昌是迫不得已,是被长孙无忌盯上。
那宋三郎的出资,可就纯粹是自己站出来的了。
李元昌的眼神充满了疑惑,死死看著,刚才一路进来都没看到人,他还以为人不在,结果在角落。
此行他最大的目的就是想要搞清楚北宋到底怎么回事,武媚娘又怎么回事。
但宋三郎並未看向李元昌,连眼神交流都没有。
“好!”
“很好!”
李治激动的站了起来,有这两方支持,他这个后方一把手可就轻鬆多了。
“七叔和宋爱卿不愧是我大唐顶樑柱,如此特殊时期,慷慨解囊,实乃我大唐幸事!”
“此事本太子一定要亲自上奏,稟报给前线的父皇,予以表彰!”
“谢太子殿下。”
宋三郎拱手。
李元昌也只得弯腰拱手:“多谢太子殿下。”
说话间,他看向宋三郎,宋三郎也恰巧看了过来。
时隔多年的再次重逢,没有想到会是在这里,人依旧是那个人,但很多东西都变了。
宋三郎从一个巨商摇身一变成为了东宫的宾客,重要顾问之一,整体气质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二人的目光很快又分开。
李元昌压下了心中的千言万语,这个场合不適合说话,但他打定主意一会结束必须找宋三郎问个清清楚楚。
这时候,长孙无忌又道:“太子殿下,虽有两大巨商的鼎力支持,那这也只是缓解了国库预算难题。”
“但后勤运输的难题依旧还在。”
闻言,李治的喜悦立刻减半,蹙眉道:“舅舅所言在理啊,不知道舅舅您可有什么妙计?”
他的眼神透著绝对的言听计从,甚至还有一丝畏惧。
李元昌是看的清清楚楚,不由忧心,媚娘现在不可能成为武曌了,没有铁血手腕的人帮忙,李治以后压得住长孙无忌么?
他这么言听计从,以后长孙无忌跟自己撕破脸的话……
“太子殿下,您负责监国,负有调度钱粮的职责,但任务落下去,军队打仗,后勤运输这一块,说到底还是要兵部来经手的。”
“之前不知道汉王提前回来,现如今汉王回来了,老臣也不好再鳩占鹊巢了。”
长孙无忌拱手,一副大方放权的样子。
李元昌心中大骂,老匹夫,又甩锅!
明知道这事是个烫手山芋,直接甩给刚回来的自己。
他严重怀疑这场所谓的宴会,连李治都是被利用的,长孙无忌的真实目的是想要捧杀加甩锅给他。
“是啊,此事理当兵部负责。”
”李勣大总管跟隨出征了,兵部一直无人扛事,长孙大人日理万机,还有大量的事情要处理。”
“而今汉王回来了,兵部也就算是有主心骨了。”
“汉王殿下可是陛下钦点的兵部尚书,曾经在南漠那么困难的区域押送粮草,想必很有经验!”
“……”
也不知道是商量好的,还是陈述客观事实,东宫的官员们齐齐点头议论。
李治犹豫,但没有施压或甩锅,反而有人情味道。
“这……”
”七叔才刚刚不远万里回来,刚完成了陛下交代的大事,现在立刻又让七叔来担任这么繁重的事务,这有些不太妥啊。”
他语气不自信,看向长孙无忌,有点像求情。
“太子殿下仁厚,老臣佩服。”
“但朝中实在是用人之际,能当大任者,除汉王殿下外,还有谁?”
李治立刻犹豫,拿不准主意,眼神不由看向李元昌,看其態度。
李元昌无奈一笑。
这个时期的李治確实难当大任,要不是李世民留的遗產足够大,李治可能做不了守成之君。
但他也知道,这个任务,自己不接也得接。
就算以刚刚回来,拖一段时间,也不可能拖一年半载。
前线真出问题,还是要怪到他头上。
所以还不如先接了,给李治个顺水人情,顺便再捞点利益。
“太子殿下,本王虽远行海外,但身体尚且硬朗,国家大事,自然责无旁贷。”
“兵部的运筹调动,就交给本王吧。”
闻言,李治松一口大气,跟卸下重担一般。
他是夹在中间为难,舅舅不敢得罪,七叔也不敢得罪,而他自己,也知道自己解决不了问题。
但还好,七叔好说话!
“七叔,受稚奴一拜!”
李元昌赶紧弯腰还礼。
心里也舒服了一点,不管如何,李治本性不坏,冲这一拜,他也没必要缩在后面。
“不过,太子殿下,臣另外有一事相求。”
“七叔,你说,只要合情合理,本太子全力支持!”李治极为慷慨,眼里满是信任。
李元昌扫了长孙无忌一眼。
“太子殿下,您也知道后勤运输这种事复杂,量大,需要集中指挥,否则容易出岔子。”
“长安耽搁一天,到了战场上,可能就千变万化了。”
”所以为了高效,臣希望太子殿下能让臣全权负责,拥有后勤调度的决策权,不要再让其他人插手进来,以免意见不合,耽搁进度。”
在场的有心之人纷纷低头,都明白李元昌在指谁。
不过神仙打架,凡人退避啊!
“好,这个没问题!”
“这是应该的,这事本来也应该兵部负责。”李治一口应下。
他现在负责监国,他开口了,就相当於李世民发话,具有绝对的权威。
长孙无忌微微蹙眉,看了一眼李元昌,但最终没有说什么,毕竟让李元昌出来扛事的是他,这个时候再说二话,就有点吃相难看了。
高明的政客,都是懂得取捨的。
就算李元昌趁机將打散的那些亲信重聚,他也认了。
双方算是拿到了自己都想要的结果。
“多谢太子殿下。”李元昌拱手。
李治彻底如释重负,脸上重新浮现笑容。
“好了,此事就聊到这里吧,再聊下去,酒菜就又要凉了,今日是接风宴,不要喧宾夺主了。”
”来,七叔,本太子再敬您一杯。”
李元昌露出微笑,端起了杯子。
只要这小子不打武媚娘的主意,他还是比较有好感的。
“……”
一个时辰后,宴会结束。
李治不胜酒力,后续的歌舞基本也就取消了。
此刻,长安的夜幕已经彻底笼罩,凛冽寒风下是万家灯火。
气派恢弘的东宫大道上,传来沙沙沙的踩雪声。
“宋三郎。”
踩雪声戛然而止,宋三郎循声转身。
李元昌从黑暗中走出,挺拔的身体积了不少飞雪,在这里等待已经多时。
“汉王殿下。”宋三郎下意识看了看四周。
“別看了,没人。”
“好久不见,三郎风采更胜往昔,都已经是太子宾客了,恭喜。”李元昌笑道。
“汉王殿下过奖了,不知您在这里等待,所为何事?”宋三郎道。
李元昌深吸一口气:“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吧,她呢?”
单刀直入的问题,让宋三郎迟疑了一下。
“你说谁?”
“你觉得呢?”
雪地里,突然安静下来。
二人的影子拉长,是熟人,是对手,也是敌人,但却没有那种针锋相对。
宋三郎沉默了许久许久,毫无徵兆道:“其实我很嫉妒你。”
“嫉妒你都拥有那么多了,却还是能轻而易举得到別人拜神求仙都得不到的东西,似乎这一切都是应该的。”
“但转念一想,我又的確远远不如你。”
说著,他沉吟。
看向李元昌的眼睛,又莫名补了一句:“没想到你回来的这么早,但你不应该接下这个任务的。”
“甚至不应该来,高句丽战事一起,你又是兵部尚书,直接称病,或许更安全。”
李元昌蹙眉,从他的只言片语里似乎听出了一点什么味道,但又说不出来,似是而非。
“你什么意思?”
“你是聪明人,你明白我的意思。”宋三郎道。
李元昌再问:“你为什么要进入东宫?”
“是她的意思么?”
宋三郎摇头:“你以后会明白的。”
“不要再等我了,我是太子的人,和你不是一路的。”
说罢,他转身离开。
李元昌上前一步:“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她人呢?”
宋三郎停下脚步:“她很好。”
说完,他继续快步离开,给人一种知道但就是不说的感觉。
李元昌紧紧看著他,没有再说话。
他知道这肯定是武媚娘的意思。
宋三郎什么都没说,但模稜两可又表达了许多,武媚娘应该是想要帮他,或是远离他,减少危险。
但照这样下去,她跟朝廷是脱不开关係了。
想到这里,他脑仁有些疼,有些乱。
忍不住伸手摸了摸眉心,这媚娘太能折腾了,不断消失,每次出现都必將给他带来更多的疑惑和震惊。
但唯一可以確定的是,武媚娘不在东宫,她的身份至今敏感,李治胆子不可能那么大。
而且现在已经有太子妃王氏了。
这也算是唯一的一个安慰。
回到汉王府。
府里大多数灯火还亮著,刺骨寒风里,司徒兰还在等著他。
一回来,立刻就迎了上来。
“殿下,怎么样,可还顺利?”
李元昌张开双手,任由司徒兰带人更衣拂雪。
“顺利,就是一个普通的宴会。”
司徒兰闻言露出微笑:“那就好。”
“妾身还担心殿下在东宫不顺利呢,眼皮直跳,现在看来是妾身多虑了。”
李元昌不由苦笑,看来全天下都知道他跟长孙无极不合啊。
“对了,殿下,还有一件事。”
司徒兰突然想起什么,道:“不久前,有人来报,说是长弘寺的阴德妃病倒了。”
“好像病的很重,甚至传言人不行了。”
轰!
李元昌闻言一震。
“人不行了?”
“好好的,怎么人不行了?”
“本王不是派人关照她了么?”
司徒兰黛眉轻蹙:“殿下,您有所不知,您去东海的时候,发生了一些事。”
“听说是陛下忽然想起了阴德妃,有意宽恕,將其带回宫中。”
”但阴德妃拒绝了,说是当尼姑比当嬪妃好。”
“这將陛下彻底激怒,从一开始的贬彻底转为了废。”
“连最基本的供养都没有了。”
“吴雨偶尔过去,也只敢偷偷提供一些帮助,但很有限,阴德妃似乎不想牵连其他人。”
“这时间一长,阴德妃心结难解,孤家寡人,身体便不太好。”
“这个冬季一来,缺少柴火,她更是病倒了,身体不好外加上过度思念,人就没什么心气了。”
李元昌闻言,目光流露出一抹同情。
这么久没见,他依旧能回忆起这个女人的音容,如顽石般坚韧,但却垮了。
“朝廷没有反应么?”
“再不济她也是皇室中人,这都快要病死了?”
司徒兰苦笑:“殿下,根本没有人管的,阴德妃已经是被废的人了,身份连下人都不如,亲友几乎都死於齐王造反案。”
“谁会冒著风险去帮她?”
“落井下石的都不少。”
李元昌道:“好吧,明日本王带人去看看。”
“齐王临死前,曾拜託本王帮忙照顾一下她。”
司徒兰没有反对,骨子里也是一个有情有义的人。
“那殿下偷偷去,莫要让人看见,传出非议。”
“本王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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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休息吧。”
“是。”
“……”
翌日。
长弘寺。
李元昌特地天没亮就出门了,好规避旁人耳目。
靠著钱財开路,他买通了数名留守,负责看管在长弘寺的太监,成功於一间禪房见到了阴德妃。
第一眼,李元昌是震惊的。
整个禪房破旧不堪,连普通的民宅都比不上,甚至无法遮风挡雨,墙角是用木板遮起来的,寒风哗哗的往里面灌。
没有一件像样的陈设,贫寒到了极致。
木板床上,消瘦的阴德妃面无血色,咳嗽不止,仅仅一年多的时间,整个人消瘦了一大圈!
曾经光彩夺目,美过嫦娥的四大妃之一,却沦落到如此地步。
其乌黑的长髮已经生出几丝白髮,穿著粗製麻衣,还不如一个农妇。
该说不说,阴德妃也是真刚,都到这地步了,就是不服软,不给李世民面子。
她但凡低头,即便地位远不如从前,但锦衣玉食还是不难的。
有些时候,人真的就是爭那一口气。
从李祐,阴弘智死后,阴德妃就真的生无可求,不再隱忍了。
“呼!”
吐出一口浊气,李元昌推门而入。
咯吱。
刺耳的声音,可以听出这间禪房多么的年久失修,仿佛隨时能被一场大雪给压垮。
阴德妃的听力过人,瞬间看来。
二人对视的一瞬间,天才刚刚拂晓,但她一眼便认出。
病態虚弱的脸颊上浮现了一丝错愕,好几个呼吸才回过神来:“汉王?”
李元昌苦笑:“是本王,你还没死,不是错觉。”
冷笑话在这个凛冬,显得格外的冷。
阴德妃一下子就笑了出来,而后挣扎著起身。
“无需如此。”
“先让郎中看看吧。”
说著,李元昌招了招手。
五名汉王府最好的郎中缓缓走入,纷纷行礼,手里提著药箱。
阴德妃见状,苍白如纸的脸颊浮现了一抹复杂,眼神带著感激。
“殿下,不必如此的,人各有命。”她婉拒,怕牵连对方。
李元昌摇头:“本王出现在这里,不就是你的命么?”
阴德妃一时竟哑口无言。
人都到了,她也不好再继续拒绝:“谢谢。”
李元昌笑了笑,隨即让开。
郎中们纷纷上前开始把脉检查,即便所有人都不再將她当回事,甚至落井下石,甚至各种刁难,可李元昌带来的人依旧很尊重她。
不仅语言尊重,连把脉甚至都掛起了帘子。
所有人都当她是个罪人的时候,只有李元昌,雪中送炭。
帘子里面的阴德妃眼角不自觉的淌下了一丝泪水。
约莫一炷香后。
初步的诊断结束。
“怎么样?”
“殿下,阴氏感了风寒,而且身体太虚弱了!气血双贫,加上心结鬱闷,才导致病倒不起。”
“如果一直拖,的確危矣。”
“风寒不难,我等立刻开方取药,一月可康復。”
“但身体虚弱,需要长时间的静养和补品,不可以再挨冻挨饿。”
“另外,身病好治,心病难医,阴氏若继续下去,恐也难长寿啊。”樊郎中压低声音,颇为惋惜道。
李元昌蹙眉。
这话一语中的,后世许多人得了绝症心態好的,都能活很久。
但有的人身体还不错,可一旦心结形成,生无可恋,往往都活不久。
这不是玄学,而是有根据的。
“知道了,你们先去开药。”
“郭超,你带几个人,把禪房修缮加固一下,弄些乾柴和被褥来。”
“是!”
隨著李元昌的一声令下,多人行动。
原本冷清如冷宫的寺院禪房,一下子就热闹了起来。
“殿下!”
阴德妃的声音响起,虽是病重,但声音反而更加温柔好听了。
李元昌看去。
只见阴德妃著急的掀起帘子:“殿下,您给我留下一些药,我自己煮就好了,不用如此大动干戈。”
“没事。”李元昌道。
阴德妃蛾眉紧蹙,很是严肃:“殿下,真的不用!”
“陛下废我,你这样做,可能会触怒龙顏。”
她乾脆挑明了说,就差没说李世民心胸狭隘了。
李元昌道:“德妃,陛下虽废你,但也没下令处死你,陛下不处死你,谁敢让你死?”
”再说了,本王只是提供一些基础的物资罢了。”
“可……”
李元昌打断道。
“你放心吧,本王心中有数,本王绝不可能看著你这么饿死冻死!”
他的语气近乎有些强硬和霸道。
但阴德妃听了心中却只有感激和动容,抿了抿乾涸苍白的嘴唇,脸颊露出了一个哭中带笑,笑中带哭的表情。
“汉王,受我一拜!”
她从床上放下双腿,直接一跪。
李元昌给嚇了一跳,本能的衝上前,托住她的双臂。
“德妃,使不得!”
“我已经不是德妃了。”她笑道。
“嫂嫂,这也使不得。”李元昌苦笑。
“我已被废,也不再是皇室成员,和那座皇宫早已经划清界限。”
李元昌语塞。
这么说也的確是,別说这次被彻底废了,之前来长弘寺的时候她的所有封號就已经被收走了。
按照古代的规矩,此刻的阴德妃隶属於最下等的那一批人,庶民!
“不管如何,你是本王极为敬重的女人,还是不要这样了,起来吧。”他神色认真,没有任何杂质。
阴德妃直接愣了一下。
这么多年,她头一次听到別人说敬重她。
她被缓缓搀扶而起,李元昌也很绅士,扶起就收回手,还拉开了一定的距离。
“殿下,为何谈及敬重?”阴德妃好奇,又咳嗽了几声。
咳咳咳……
她的声音仿佛要把整个肺部都咳穿一般。
这放在后世其实是小病,但在古代,若不好好治,是要要命的。
李元昌脱下自己绣有蟒纹的外衣,递给了她。
阴德妃略显犹豫的接过,目光感激。
“你是一个坚韧的女人,从隋朝走到唐朝,你经歷了太多,背负了太多,承受了太多。”
“或许……”
李元昌的话甚至才刚开始说,第一句就让阴德妃潸然泪下了。
她低著头闭著眼哭泣,没有声音,只有肩膀的抖动和泪水的啪嗒著地。
那种哭相,不同於梨花带雨的淒凉,更像是一种走过漫长岁月,歷经无数的沧桑。
李元昌没有再继续说下去,只是心中嘆息。
他是真的敬重这个女人,绝大多数的女人若是阴德妃早就寻短见了,亦或者隨波逐流。
但她隱忍痛苦,背负仇恨,跟隨仇人那么多年,从不怨言。
当弟弟和儿子一死,又绝不妥协,硬刚李世民,即便再惨,也不求饶。
上一个能这么果敢,能这么背负的可能还是汉朝那个皇后。
此刻,拂晓的寺庙內风雪呜咽,替代了她无声的哭泣。
双手合十,面容朝下的菩萨,似乎也在可怜这个女人。
也不知道过去了多久。
终於,阴德妃轻轻擦拭掉眼角的泪痕,再次抬起头看向李元昌,看他的眼神已经完全不同了。
那是一种信任,一种你懂我的信任!
人的一生,难求一个真正懂自己的人。
三十多年来,她也是第一次体会到这种感觉,这是一种哪怕沦落草芥,一想到也会觉得生命值得的感觉。
“相逢恨晚,殿下大恩,阴氏恐只有来生再报。”她娓娓道来,眼神带笑。
“誒!”
李元昌摆手:“呸呸呸,不吉利。”
阴德妃没来由被他这幼稚的一幕给逗笑。
“说什么来生,那都是骗人的,本王就不信人死了还能有下辈子。”
“若你真想要报答,那你就好好养著,不要再去想那些前尘旧事,若是閒暇之余,就帮本王和汉王府祈福,点亮长明灯。”
“就算你报答本王了。”李元昌笑呵呵道。
阴德妃露出笑容,其实知道李元昌是想让自己有点事做,转移注意力,但还是答应:“好,我答应汉王便是。”
“成!”
“那本王就当真了,说谎的人要吞一千根针!”
那搞怪的模样当场逗的阴德妃一笑,虚弱的身体哪里经得住这个,立刻剧烈咳嗽起来!
“咳咳!!”
她身体颤抖,不自觉的前倾弯腰,面色异常痛苦。
“德妃!”
李元昌上前。
“没,没事,咳咳咳!”她继续咳嗽,险些將肺都咳嗽出来,面红耳赤。
李元昌也不知道做什么,只能递上一杯水。
她抬起头,伸手接过。
李元昌的目光下意识顺著她鬆开的手,往她的胸看了一眼,她的衣服就是普通麻衣,包裹性不强,尺寸也不合適。
加上这么一咳嗽,折角一起,倒是有些走光。
而他这一眼也就一瞬间,但却好巧不巧被阴德妃抓到了。
李元昌瞬间老脸一红,异常尷尬,他不是故意的,这种情况只要是个男人都会瞥一眼。
阴德妃也有些不自然,但很快平復,没有怪罪,心里相信李元昌的为人。
“殿下,听说你去了东海,还顺利吗?”她主动转移话题。
李元昌吐出一口气,甩掉脑子里那些杂念。
“阴德妃……噢,不,嫂……也不对。”
阴德妃病態的莞尔一笑:“殿下如不嫌弃,就称我名字吧,阴瑶。”
“阴瑶?”
“这是你的名字?”
她点头:“这是我一开始的名字,不过后来隋朝亡了,此字犯冲,后来就改了。”
“但现在,我不在皇宫,可以换回来了。”
“成!”李元昌暗道,还挺好听的。
“顺利,还算挺顺利的。”
“虽然一波三折,但最终是回来了。”
阴瑶点点头:“这些年你走南闯北为了国家也是够忙的,但你还年轻,汉王殿下还是要多多保重身体。”
李元昌坐在一张木板上,笑道:“你这口气听起来好像你很老一样。”
”汉王殿下,我的確老了啊。”
李元昌汗顏,古代十几岁才算年轻,过了二十就是没人要的大姑娘,三十岁就是年老色衰。
这是审美问题,而不是真的如此。
“你多少岁?”
“三十三。”
“嘶!!”李元昌倒吸一口冷气。
阴瑶笑著拢了拢鬢髮,似乎对於自己的年纪一点不在乎,看透了。
“太年轻了。”李元昌忽然跟著来了一句。
阴瑶当场一愣。
她头一次听人说三十三岁是年轻的,在皇宫一个宫女过了二十,基本就没机会上晋了。
许多嬪妃不受宠的,过了二十也很难见到皇帝,就算再受宠,二十四五后也压根没有任何竞爭力。
以至於她以为自己听错了:“殿下,您说什么?”
“年轻啊。”李元昌脱口而出,眼神认真,没有半分弄虚作假。
这源自於他內心深处真这么觉得。
后世那些明星大把三十多岁,谁能看出真实年纪,又美又白皮肤又好,而阴瑶这种纯天然无滤镜的,还在那些人之上。
所谓的年轻和色衰,只是这个时代的偏见。
后世人人都爱大长腿,但古代女子一般稍微高一点,就被视为不雅,脚掌稍微长一点,足弓高一点,也被视为难看。
但其实,这些都是后世男人梦寐以求的东西,这也是为什么司徒兰,苏倾这些高挑性美女觉得自己没有那么好看的原因。
阴瑶彻底愣住了。
她难以理解,但又觉得李元昌没有说谎。
最后,她只能哑然苦笑:“殿下非寻常人也。”
“这叫眾人皆醉我独醒。”
李元昌顺势开解道:“人的一辈子,弹指一挥间罢了,这些年来的许多事情本王也歷歷在目,仿佛就在昨天。”
“太过在意过去,会困在里面。”
“太过在意未来,会看不清脚下的路。”
“最好的办法,就是过好当下。”
“你这么年轻,又这么美丽,以后的日子也还长著,何不振作一些?”
阴瑶被夸的有些不好意思,特別是李元昌还比她小那么多。
“殿下,我很振作。”
“不,你心结难解,思绪过多,是因为那些逝去的人吧?”
“是自责,还是痛苦,何不放过自己?”李元昌轻声。
阴瑶被说中,低下头,紧抿嘴唇,情绪忽的一落千丈。
“是我没有照顾好祐儿,是我没有照顾好的弘智,让他们走上了不归路。”说著,她的眼泪再次落下。
这个极其坚韧的女人,当她將唯一一丝脆弱展现出来的时候,性张力几乎拉满了。
“唉。”
“他们有他们自己的命运,或许死亡对於他们来说是一种解脱。”
“人时已尽,人世还长啊。”
“若他们在天之灵看到你这个样子,心里岂能好受?”李元昌安慰。
阴瑶擦了擦眼泪,没有一直哭,表现的脆弱而又极度坚韧:“殿下言之有理,我曾做过一个梦。”
“是祐儿和弘智託梦而来,说他们在那边很开心,没有折磨,没有压迫,没有仇恨。”
“那不就结了!”李元昌顺著说,古人都是很信任梦境这东西的。
“那你可千万不能辜负他们的託梦。”
”对了,你可千万別想不开,上吊自尽了。”
阴瑶又是哑然失笑:“殿下,若我要自尽,不早就自尽了么?”
李元昌盯著她。
阴瑶伸手,以为脸上有东西。
“你笑起来真好看!”李元昌极为认真的脱口而出,
当一个女人五官美到一定地步,比的就是气质了,这种东西学都学不来,是经歷,是性格所薰陶出来的。
而阴瑶,无疑是气质大成者,到过顶点,跌过谷底,大量的经歷让其身上有一种姐姐般独特的吸引力。
阴瑶尷尬了一瞬,眼神闪躲,不知道说些什么好。
李元昌这样说话有点不合適,但转念一想,她都被废了,不存在嫂嫂和小叔子的关係。
此刻,外面已经响起了劈砍树木的声音,马上要开始修缮房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