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不死不休!
“殿下,若无什么事,卑职就下去了,若有需要,知会一声便是。”
“好。”李元昌点头,颇为感谢,又要来了一盏烛火。
等人走后,他借著微弱的烛火检查了一下自己的情况,屁股被打的血肉模糊,腰部也遭到了重击,伤到了骨头,养好至少需要几个月。
但这其实算是轻的了,李凡估摸著是代表太子的侯君集,或者说程咬金他们几个暗中帮了忙。
五十棍是打足了,但轻重可能放了一点水,否则他绝对废了,正儿八经的五十棍吕布来了都顶不住。
检查完后,李元昌疼的也睡不著,他开始思考这几天来发生的所有事情。
他感觉自己被人暗算了!
不仅仅是杨淑妃提醒的武媚娘一事,还有这次的衝突。
柴令武的出现太巧合了。
长安喝酒的地方那么多,偏偏柴令武就在那天来了,还是同一个地方,最巧合的还是挨著坐。
这怎么看,都像是柴令武故意找麻烦。
而柴令武是后世鼎鼎大名的魏王党,也许现在还不明显,但李元昌是知道对方底细的。
加上李世民的反常举动,拒绝接见,李元昌极度怀疑是李泰在背后搞鬼!
而他的动机就是文学馆酒会,他派韦挺拉拢,自己没有去,这被其视为太子的帮手,不肯投靠。
在贞观十一年日趋加重的夺嫡中,这样的打压不足为奇。
但政治的残忍和人性的复杂,远远超出普通人的想像。
李元昌也没有完全不去怀疑李承乾。
他的拉拢,同样拒了。
虽然侯君集受他的指示,对自己有所帮助。
但不排除一个可能,那就是李承乾自导自演,先害自己,再救自己,这样就可以让自己感恩戴德,力捧其日后登基。
这种手段,极其高明,非城府极致者所不能达也,歷史上皇帝用的很多。
可李承乾像是这么有手段的人么?
他真有这城府,在歷史上也不至於被魏王弄成惊弓之鸟,自己把自己给乾死了。
“……”
仅仅一天过去,李元昌心中的疑问就彻底有了答案。
深夜。
宗正寺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下马车时,都有人的背让其踩著下来,排场极大,所有金吾卫均不敢阻拦。
手下解下披风后,其臃肿的身体便跨入了宗正寺的监牢。
李元昌被囚禁在这监牢內,根本没有睡,听到脚步声的他豁然睁开了双眼,眼神犹如火炬一般。
隨著脚步声越来越近,一队人马走出了黑暗。
为首一人,身材臃肿像是一个肉球,但长相却不难看,皮肤偏白,贵气逼人,最多十七八岁,甚至不到,身后跟著不少的侍卫。
“果然是你!”
李元昌冷冷的注视著眼前这个肥胖的少年,正是李泰,青雀,当今最受宠,宠到直接超越礼制的存在。
“七叔,知道本王要来?”李泰诧异。
说著,他道:“快,去给七叔看看伤。”
“別惺惺作態了!”
李元昌冷酷,谁第一个出现,谁就是害自己的人。
“从本王大婚那一天,所有事情都是你在背后策划吧?”
李泰眼神微微一凝,身后带来的那些人神色也是闪烁不定。
“七叔说的什么,本王听不明白。”
李元昌淡淡道:“是你向陛下进谗言,说此儿若是女,当为天下主。”
李泰蹙眉:“七叔,本王在你眼里就那么不堪的人么?”
“本王若要害你,也是进你的谗言,为何要进武氏女的谗言?”
李元昌讥讽一笑。
“因为你聪明啊,你知道直接到陛下那里攻击弹劾本王,会引起陛下的不悦和猜疑,会破坏你好儿子的形象。”
“所以你採用了更迂迴的方式,把脏水瞄准媚娘,把那则传言给引入了皇宫,而那时候的媚娘是准汉王妃。”
“出了这样的事,陛下就会对本王心生嫌隙。”
“但你小看了陛下,也小看了本王,陛下不仅没有心生嫌隙,还打算补偿於本王,照样可以去梁州揽下军政大权。”
“这时候的你著急了,你害怕本王去了封地后,彻底成为太子的人,所以你出了第二招。”
“也就是不久前的柴令武!”
“柴令武只是你的一颗棋子,你让他来挑衅羞辱本王。从而引本王犯错,彻底排除掉我这个异己。”
“可是,陛下依旧没有杀我,这时候你再適合的出现,来装好人?想要在最难的时候拉我一把,是也不是?”
李元昌字字诛心。
“你藏的太深了,你的確比你大哥更有心机!”
李泰平静:“汉王,你的想像力未免也太丰富了一些。”
“本王此行是求了陛下,来看看你,为你治伤的,可你居然这么想青雀,青雀甚是难过。”
“这肯定又是大哥在里面挑拨离间了。”
他不承认,甚至把脏水泼到了李承乾身上。
但李元昌二世为人,可不是初出茅庐的小白,看著一脸憨厚的李泰只觉得噁心!
“青雀,你会付出代价的!”他忽然一字一句,死死盯著李泰,像是被唤醒的猛兽。
李泰感觉到了危险,脸色总算是变了,从憨厚亲和,变得阴沉狠辣,眼中浮现著不属於他这个年纪的城府。
“七叔,你不觉得你现在说这些都太晚了么?”
“你还是先出来再说吧。”
话说到这里,也相当於是变相默认了。
李元昌嘴角浮现一抹冷笑。
“死胖子,走著瞧!”
李泰肥胖白皙的脸色一沉。
见拉拢已经是不可能,李元昌居然已经看穿,於是也不藏著掖著了。
幽幽道:“你是命大,但有的人,命可就没你那么大了。”
“那位武氏女,恐怕会因为七叔的不识抬举而死!”
“咱们走!”
李泰低喝,拂袖离去。
虽然他表现的很强硬,但那一句死胖子,还有不留情面揭穿了他的假惺惺,还是让他动怒了。
李元昌的拳头攥紧,怒火中烧!
拿武媚娘威胁,这动到他的逆鳞了!
这个梁子,彻底不死不休。
但他没有大喊大叫,只是冷厉的看著对方。
他知道,说什么都没用,政治不是讲道理的地方,想要报仇首先就得出去,想要保住媚娘,就必须得让李世民特赦,想要报復李泰,亦是如此。
一切都要他自己来自救!
短短的十几个呼吸內,他冷厉的目光不断深邃,似乎已经想到办法。
时间飞逝,一连数日过去。
花楼案逐渐在长安城平息了下去。
李世民也铁了心要严惩李元昌,不仅驳回了朝中许多人的求情,还下令不得將李元昌转移至宗正寺的庭院中安置,只能在牢里。
这意味著李元昌作为汉王,连基本的生活保障都没有,这在皇室中是比较罕见的。
一般来说,不造反,很难到这个地步。
但就在十月初一的这一天,李世民正在两仪殿处理政务。
一道来自宗正寺的消息,打碎了几日以来的平静。
“陛下,宗正寺来报,汉王在宗正寺绝食已有三日,加上重伤,人好像要不行了!”
轰!
此消息一出,两仪殿人人微惊。
李世民不是不知道这件事,前天就听说了,但他没有当回事。
“这个混帐!”
“他想干什么?”
“他这是在向朕示威吗?”
“他不吃就不吃,告诉宗正寺的人,不用管他!”李世民发怒。
魏徵马上跳了出来:“陛下,不可!”
“汉王毕竟是您的弟弟!”
房玄龄,杜如晦也联袂走出,神色严肃道:“陛下,魏大人说的没错,不可啊!”
“汉王若是死在宗正寺,这传出去,成了什么?”
几乎整个两仪殿的班子,全部都在劝李世民,包括长孙无忌这些人。
毕竟李元昌一死,这罪名就是李世民的。
杀弟弟,说说就算了,真干了,有违道德和人伦。
玄武门之变,那是没有办法的办法,双方已经你死我活,李世民不动手,李建成就要杀他们了。
而汉王这个情况,显然不符合。
李世民也不是傻子,冷静下来,也知道汉王不能死在宗正寺。
可他仍然愤怒:“可他这样做,就是在威胁朕!”
“朕今天放他出来,日后皇室每个人都这样效仿!”
眾大臣沉默。
的確,这种办法是胁迫。
但就在这时候,宗正寺的人道:“陛下,汉王他,他说他不出去。”
眾人齐刷刷看去。
李世民愣了一下:“他不出去,他想干什么?”
“他,他他……陛下,微臣不敢说。”宗正寺的人说话都结巴了,仿佛李元昌说的话多么犯忌讳似的。
“快说,恕你无罪!”李世民低喝。
宗正寺的人跪在地上,这才敢复述。
“汉王他说他没错,错的是柴令武,却要在狱中受尽屈辱,与其苟延残喘,不如趁早了断。”
“他还说他寧死不受辱,不认罪。”
“说是要下去找高祖皇帝评理!”
李世民听到最后一句话,血压瞬间飆升,面红耳赤,差点没有当场一口血喷出来。
“畜生,这个畜生!”
“他想说什么,他想表达朕在迫害他吗?”
李世民气的暴跳如雷,发出了执政十一年来最为狂暴的一声怒吼。
他是千古一帝,他是超乎常人的稳定和强大,但李元昌纯粹是在他最敏感的区域来回蹦达,反覆横跳。
长孙无忌等所有人跪地,就连他们都瑟瑟发抖。
这特么就差没点名骂了,李世民你迫害兄弟!
老子不服,死也要到下面告你的状!
房玄龄这些贞观重臣,没有一个不是狂擦冷汗的。
这汉王,太能折腾了!
他不怕死吗?
“……”
宗正寺內。
李元昌头髮散乱,因为多日不曾洗澡,也动不了,导致身上有些恶臭,腰部臀部的鲜血早已经乾涸,结了一层厚厚的血痂。
“汉王殿下,您就吃点吧。”
“再不吃,人就真不行了啊!”宗正寺少卿李少德亲自劝道,端著饭菜蹲在监牢內。
李元昌趴在那里,面色惨白,已经是进气少,出气多了。
他整个人明显暴瘦了一圈,多日不进食物,加上本就被打成重伤的身体,就是个铁人都扛不住。
“本王不吃!”
“这……”李少德快要哭了,心想你要死別死在我这啊,你跟陛下置气,我要跟著倒霉的啊!
“汉王殿下,算本官求你了,行吗?”他近乎哀求。
“你走吧,我不吃!”
“我死了,就到下面告状去。”李元昌有气无力,眼皮子都睁不开了,但就是不张嘴。
他知道,自己唯一出去的机会,且翻盘的机会就在这一次了。
以命为赌注,赌李世民不敢让自己死。
他不是要以绝食为威胁,而是要以迫害兄弟四个字来威胁!
李世民是靠玄武门兵变,杀大哥,杀弟弟得来的,他英明神武的一生伴隨著詬病和谩骂。
他之所以那么勤政,说白了就是在恕罪,在证明。
歷史明確记载了李世民曾经要求自己的儿子不许染兄弟的血,这说明他也怕被人骂,他也饱受煎熬。
李元昌若是就这么高呼著寧死不受辱,惨死在狱中,那么李世民这些年做出的努力就让李元昌给一把掀了,底裤都不给对方留。
只要李世民妥协,他就有机会!
李少德一个五十多岁的皇亲国戚,欲哭无泪。
“殿下,莫说了,千万莫说了!”
“你这是在找死啊!”
“陛下囚禁你,又没说杀你!”
“囚禁我,等於杀我,这口气,本王吞不下!”李元昌直接摆烂。
李少德只觉得疯了,这个汉王疯了。
就在宗正寺陷入进退两难之际。
监牢外,浩浩荡荡的的队伍抵达,千牛卫,金吾卫直接清场。
“陛下到!!”有人吶喊了一声。
李少德如蒙大赦,终於是盼来了,这局他是处理不了了,他赶紧冲了出去迎接。
没有人看到的是,李元昌极其虚弱的身体,嘴角却扬起了一抹胜利者的弧度。
片刻后。
李世民进入大牢,一身黑色便袍,神武异常,脸上还带著怒容,跟吃了死苍蝇一般,是真被李元昌给噁心到了。
死就死,还要说那些话!
他龙驤虎步,愤怒的就要找李元昌算帐。
但当看到李元昌那个惨样,蓬头垢面,后背全是血,脸颊暴瘦,有气无力,趴在草堆里的时候,他的拳头攥紧。
所有的怒火都被他强行给压制了下去。
他有不忍,毕竟李元昌是他看著长大的,虽然同父异母。
另外,最主要的原因,是玄武门事变后,他也怕了。
他仰天深吸一口气,而后摆了摆手。
顷刻间,监牢被迅速清场,仅剩下了两名心腹。
“朕来了,你到底想干什么?”李世民负手咬牙切齿,从牙齿缝里蹦出的字眼。
李元昌挣扎著缓缓跪坐了起来。
但这么小的一个动作,他都已经做不了。
李世民见状,蹙眉摆了摆手,两名內侍省的心腹上前帮忙,把李元昌搀扶了起来。
“陛下,杀了臣吧。”
“你以为朕不敢杀你?”李世民声音让整个监牢都降温,眼神起伏著明灭不定的汹涌杀意。
李元昌有气无力,无所谓道:“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这世上,有陛下不敢做的么?”
李世民血压飆升,他严重怀疑李元昌是在暗讽玄武门的事,但他没证据,也不好自己提那几个字。
“朕警告你,不要把朕对兄弟的仁慈当做你无法无天的资本!”
李元昌轻笑。
虽然面色惨白,是真的快要虚脱了,但他心里是清醒的,直接把话题往正事上引。
“仁慈?”
“陛下,你看看臣弟,身上还有一块好地方么?”
“你別忘了,臣弟也是李家的血脉!”
李世民瞬间被噎住。
也许是为李元昌一心求死的样子做出妥协,也许是心中那点良心发现。
杀伐果断的他直接道。
“朕再给你一次机会!”
“不再让你磕头认错,登门谢罪,让你以逐出长安为名去封地,三年无俸,算是惩戒!”
“朕还为你挑选了新王妃,梁州司徒家的长女,没有隆重的婚事,也不能在长安成婚,进行避嫌!而且没有调令你也不能踏足长安!”
“你闯了这么大的祸,朕必须要给柴家一个交代,给天下一个交代!”
说完,李世民紧紧看著他,似乎在说,朕已经够宽恕你了,你不要不识好歹。
闻言,李元昌心中冷笑。
说的这么冠冕堂皇,说白了还不是牺牲他,来顾全大局,都是利益。
自己是因为没有实权,最好欺负,才让自己来当这个倒霉蛋。
不过,这也够了。
他可以当,但不能白当!
“好!”
“但我有一个条件!”
“陛下若不答应,就替我收尸吧!”李元昌抬头,用尽全力站直,哪怕身体一直疼的发抖。
到了这一刻,就是梭哈的时刻了,成则生,败则死!
李世民要强了一生,从来没有人敢明著这么威胁他,而且他已经说了再给一次机会,但李元昌无疑是在蹬鼻子上脸。
他的指关节作响,犀利的双眸之中起伏著明灭不定的杀意!
那一刻,监牢的气氛真正到达了冰点!
恐怖的帝王威压笼罩在李元昌,但他顶住了,他倔强,坚定的眼神仿佛隨时可以掀桌子。
一秒,两秒……足足十秒过去!
二人眼睛都不眨的对视,李元昌的脑袋隨时都可能落在地上。
最终,杀气收敛,监牢气压回暖。
显而易见,李元昌贏了!
李世民要的是李元昌的认罪受罚,要的是维护皇权的正確性,而不是李元昌的命。
而且他看不到任何一点能让李元昌屈服的可能,他真的玩命了。
这件事就像是明朝那个汉王一样,朱瞻基是杀不得,但又饶不得,疯狂许诺好处哄著对方认错,来维护皇帝的正確和权威性。
后来朱瞻基没忍住,把他二叔给噶了,爽是爽了,残害亲族的骂名却背了数百年之久,也成了他自己的心病,二十一世纪都还拍成电视剧。
地位到了某种级別,思考的就和普通人完全不同了。
“什么条件?”李世民鬆口。
“还武媚娘自由,並且陛下要承诺永不杀她!”李元昌脱口而出。
李世民的眼神瞬间一眯,压迫感十足。
他突然反应过来,绕了这么大的圈子,李元昌似乎只是为了救这个武氏女,这是提前就想好的。
“你可知道朕为何软禁她?”
李元昌直接摆在檯面上说:“知道,不就是那则预言么?”
“此儿若为女,当为天下主!”
“但陛下,你不觉得好笑么?”
“一个滑稽的预言,你就棒打鸳鸯,出尔反尔,让长安的人都对本王指指点点!”
李世民拂袖,背过身去,似乎自己也觉得做的有些不考虑李元昌的想法了。
“朕当时说了,这件事是朕欠缺考虑,有所疏忽,会补偿你!”
“但你不要再想大婚的事,你和她,绝无可能!”
他非常强硬。
李元昌也知道恢復婚约,是不可能的,这样的预言对於李世民来说心里始终是根刺。
就算当下看来太过荒谬,女人怎么可能是天下主,但这样的女人和皇室成员结合,
他是万万无法接受的。
討价还价也需要有一个度。
李元昌虽心中万般不舍,但首先还是要保证武媚娘的安全,否则李泰可能会下手害死她!
“陛下只要还她自由,並且承诺绝不因为流言而杀她,臣弟就认罪受罚!”李元昌重复。
”这是陛下应该对臣弟的补偿!”他又补了一个台阶,非常高明,把妥协变成了补偿。
二字之差,天壤之別。
果然,李世民没有那么牴触,而是疑惑。
“补偿?”
“对,补偿!”
“陛下明明知道是柴家的人先招惹臣弟的,言语不堪,侮辱媚娘,实为侮辱我,可陛下却將所有责任归到了我的身上。”
“他柴令武带了近百人,臣弟就几个人,到底谁在蓄谋?”
“还要我认罪受罚,承受骂名,来安抚各方,安抚陛下的忠臣们,这难道不应该补偿么?”
李元昌故意將安抚陛下的忠臣们咬的很重,揭穿了李世民的现实考量。
李世民瞬间哑口无言,甚至些许尷尬。
他的確是出於安抚柴令武背后家族势力的想法,而牺牲李元昌,所以花楼案细节根本没有对外公布。
李世民深吸一口气:“好,朕答应你,还她自由,但她要永远离开长安,不得踏入半步。”
“而你,也不允许和她往来,小妾也不行!”
李世民眼神警告。
李元昌知道,说到底,他对自己也有戒备。
但他並不伤心,皇家本就如此,他已经取得他想要的一切东西了,所以,这场交易不亏。
於是躬身一拜:“臣弟,认罪受罚!”
“臣弟,谢陛下厚恩!”
李世民看著他,忽然感觉到了一种距离与陌生感,心中莫名的悵然若失,想要伸出手扶人,但碍於身份最终没有伸。
“你心里有怨,朕不怪你,但朕这个皇帝也不好当。”
“七天之內,你就离开长安吧。”
“答应你的事,朕会做到。”
“去了梁州之后,严於律己,休要再无视国法,否则到时候谁也救不了你!”
李元昌拱手:“是,陛下。”
李世民见他顺从,对国法,对柴家,对大臣们,也算是有交代了,便直接离开。
但他没有看到的是,李元昌低头那一刻眼神中涌动的不死不灭的火焰和杀意。
他这个知恩图报,有仇当场也必须要报!
“李泰,你特么弄不死我,你就要难受了!“
“……”
不久后,在和李世民达成交易之后。
李元昌履行约定,並陪李世民演了一齣戏。
“奉大唐天子敕令!”
“汉王李元昌生性桀驁,目无法纪,花楼行凶,罪大恶极!但朕念兄弟之情,勤於国事而疏忽管教,於心不忍!”
“加之汉王李元昌认罪受罚,態度良好,朕特赦免除死罪!”
“但即日起,逐出长安,前往封地,不得詔令,不得回京!”
“且罚没三年俸禄,且剥夺原定之大都督头衔,仅担任梁州刺史……”
一长串的处罚,隨著中书省官员的声音响彻了整个玄武门。
李元昌就跪在那里,被人指指点点,这里人山人海,其中就有他的死对头李泰,以及柴府的人。
这是李世民刻意选择的时间地点,定在玄武门。
一方面,他要向外界表示,他是一个好哥哥,弟弟犯错,哥哥包容,绝非迫害亲族之辈。
第二方面,他要让所有人都看到李元昌认罪了,低头了,没有人可以挑战他的权威。
最后,就是他对於国法的交代,树立大公无私的形象。
“臣弟,认罪受罚!”
李元昌也很懂,当场就认了。
隨著他的一声吶喊,各方譁然,唏嘘不已。
从长安炙手可热的汉王,到而今刚刚释放的囚徒。从从抱得美人归的新郎,到如今孑然一身的被驱逐。
从军政大权一把手的封疆大吏,到砍掉一半权力的区区刺史,仅仅也就数日而已。
有人惋惜。
有人感慨。
也有人在看笑话。
以柴家为首,聚集在玄武门的族亲们,面露解气之色,敢打柴家的人,汉王又如何?
即便譙国公觉得处罚还不够狠,但他也不敢继续揪著不放了,毕竟李元昌身份摆在那里,总不可能非逼著李世民再背个杀兄弟的罪名。
而且这事说穿了,柴令武是有主要责任的。
整个玄武门內外,只有一个人,脸色阴沉的可以滴水,跟吃了死苍蝇似的。
那就是藏在人群后面的李泰!
他白白胖胖,老实巴交的面孔下,其实心机极重,且极为狠辣,典型扮猪吃老虎。
“七叔,好一招置之死地而后生啊!”
他在人群中盯著跪著认罪的李元昌幽幽自语,眼神多有不甘。
他知道演不了好人了,和李元昌梁子已经无法化解,將来再见面那就是你死我活的局面。
但纵使他再不甘,也不敢再进言了。
因为詔书已下,而且李世民可不是傻白甜,因为花楼案舆论的迅速扩张,快过了李世民他危机公关的速度。
千古一帝为此非常不满,已经怀疑有人故意在收拾李元昌,搞大事態,私底下已经调查,且警告各方势力了。
再出手,那就是跟他李世民过不去了。
所以他此刻也不得不跟著玄武门乌泱泱的人群一起高呼:“陛下圣明,我等遵旨!”
“大唐万年,长安万年!”
在玄武门的一声声高呼下,李世民实现了对权力和威望的巩固。
自此,名震长安的花楼案被彻底的宣布结了案。
只不过这件事的影响是不可能中止的,比如李元昌和柴家,和李泰,这关係是怎么都修补不了了。
在李元昌认罪后的第二天,李世民也守约,低调释放了位於弘福寺的武媚娘。
李元昌行动不便,臥伤在床,但收到消息,仍然第一时间激动。
“快!”
他激动喊出第一个字,打算立刻去见武媚娘,跟她说清楚这些日子的所有事,安慰安慰她。
但当这个条件反射从大脑里出现的剎那,便戛然而止!
李元昌脸上的兴奋被一种痛苦和挣扎所取代!
因为他和李世民已经达成了约定,不能去见她,不能和她有半点关联,如果现在去,顶风作案被发现,搞不好弄巧成拙。
而且他和武媚娘想要结合是不可能的了,自己也马上要去外地了,大唐时期的外地,人一分开,往往可能就是一辈子。
自己现在去见她,不是徒增彼此的痛苦么?
再有!
李元昌深知,自己和魏王党可以说是不死不休了。
如果再继续跟武媚娘纠缠,她很可能就是魏王党第一个打击报復的目標,说不定会害了她,以及武家无辜的妇孺们。
“殿下,你怎么了,您想说什么?”方翁眼睛红肿,自李元昌回来,每日以泪洗面。
整个汉王府都像是经歷了一场浩劫,內部极为低压,闭门谢客,谁也不见。
李元昌失魂落魄,有一种难言的痛苦,他虽然以命为赌注,贏了这盘棋。
但最终还是失去了武媚娘。
此刻的武媚娘对她来说,不再是一个贤內助,更是內心深处的一个港湾。
“没,没什么,去准备笔墨来吧。”
他的声线嘶哑。
“是!”
待方翁找来笔墨纸砚,李元昌叫退了所有人,不要人帮忙,独自一人忍著剧痛,艰难的来到桌子前。
提笔之时,斟酌再斟酌。
纵使千般不舍,万般痛苦,他还是写下了这封休书。
他知道只要自己不写这东西,以武媚娘倔强和坚韧的性格,她一定会来找自己,而且至死方休!
不要小看一代女皇的执著和要强。
但最后一个字落下,李元昌也像是被抽乾力气一般,喃喃自语。
“媚娘,对不起。”
“你我曾许下海誓山盟,但接下来,我要拋下你了,本王本以为不让你入宫,跟著我,你就不必承受那深宫带来的痛苦挣扎和黑化。”
“但可能伤你最深的,却是本王。”
“本王心心念念远离纷爭,远离政治,带你去过世外桃源一般的日子,但天不遂人愿,本王越是想要远离,就越陷越深。”
“接下来的征程,接下来的恩怨,接下来的廝杀,本王也不知道……六年后,会不会死。”
“但本王想你好好活著。”
“原谅本王的自私,原谅本王的休书。”
说完,他深吸一口气,艰难的闭上双眼。
“方翁。”
“誒。”
门外的方翁立刻进来。
“將这封信,交给王府外的金吾卫,转交媚娘。”
李世民的人並没有完全撤走,说是要等李元昌离开长安才会撤,就是防止李元昌去找武媚娘。
而他这样转交,也是向李世民表明,自己写的是休书,是划清界限。
这样一来,李世民肯定也不可能再对武媚娘起杀心,也不可能让李泰那些人打击报復,毕竟这也是他李世民的承诺。
“殿下,你怎么了?”
“是不舒服吗?”方翁看出李元昌的情绪不对。
李元昌摇头:“没事,送完信就准备收拾吧,全府离开长安,去往梁州。”
方翁大概猜到什么,可除了嘆息还是嘆息,天命不可违啊!
“是。”
信件隔了一天,十月初三才到了武府。
如李元昌所料一般,李世民並没有阻止这封休书,全了李元昌的意。
当这封休书送到武媚娘手中之时。
武媚娘崩溃大哭,发疯似的往外冲。
“二妹,!”
“不要,既是如此,怕是勉强不来”
“我们要走了,终生不得回长安!”
“放开我,放开我,我不信这是七郎的信,我不信!”
“七郎不会不要我,他不会对我说这么绝情的话!”
“一定是有人逼他,一定是!!”
武媚娘撕心裂肺的大喊著,泪水如决堤的洪水一般从她的眼睛中滑落,晕开胭脂,悽美而痛苦。
少女时期的爱是最纯粹的刻骨铭心,期望越高,摔的就越疼。
生不如死,是她此刻的写照。
武夫人等人死死拉著武媚娘,也是哭泣。
但势不容人,和休书一起来的,还有逐出长安,不得再和汉王接触的命令。
武府和长安绝大多数人一样,都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哪怕知道汉王被贬,也不知道汉王是为什么被贬。
因为花楼案的真实內幕只有少数一些人知道,知道的也不敢乱说,因为牵扯很多人进来,这是皇室丑闻。
而李元昌在信里也没有任何解释,反而说的很绝情,还说了自己要迎娶新的汉王妃。
他怕自己说太多,武媚娘知道自己是迫不得已。
为了救她,和李世民达成了交易,甚至因为保护她,差点死了。
一旦她知道,以她的性格,绝对不会放弃,甚至还会为了他去做一些傻事。
所以,只能绝情。
这也是此刻武媚娘此刻崩溃的原因,她哪怕被囚禁在弘福寺,勒令吃斋念佛,也从未放弃等待李元昌。
她日復一日的等啊等,等著自己心心念念的七郎,可等来的却是一封无情休书,和李元昌要娶別的女人。
因为皇帝的不同意,李元昌就直接不要她了,背弃了那些海誓山盟。
別的女人大难不死,可能就认了,但她可是武则天啊!
她痛不欲生,哭到颤抖,最终活生生將自己哭晕了过去!
这一夜。
李元昌彻夜难眠,心痛如刀子一点一点的割开。
他多次控制不住自己,想要衝去武府,想要不顾一切拥抱武媚娘,跟她说清楚一切。
但他不能!
最终,他在极致的煎熬中,度过了这一夜。
再次收到的消息,是武府已经举家迁往北方的消息。
那一刻的李元昌是放心,也是痛苦!
放心的是武媚娘总算安全了,痛苦的是这辈子恐怕很难再见上一面了。
在古代,真的是一別就是一辈子的年代,杳无音讯的那种。
李元昌知道武媚娘一定很痛苦,他自己也很痛苦,他从未想过这么狗血的言情剧剧情会发生在自己身上。
他曾经还嘲笑太假,可命运弄人,但降临在自己身上的时候,要多痛苦有多痛苦。
这笔帐,他通通算在了李泰头上!
如果没有他的打压报復,岂会有后面这么多的事情,他和武媚娘早就成为实质性的夫妻了。
在武媚娘走后,李元昌的心也死,至少是儿女情长的那条心。
这次的事给了他一个深深的教训,没有实际权力,没有足够价值,永远都会是牺牲品,连最爱的人都保护不了。
为了不去思念,他开始全身心的投入到了接下来的权力之爭中!
他发过誓,此仇不报,誓不为人!
第一件事,他放在了清查內奸的身上。
十月六日,距离李元昌离开长安倒计时的第三天。
深夜。
一个下人打扮的男子被郭超带著卫队押进了大堂。
通明的烛火下,堂內一片寂静。
“跪下!”
郭超怒骂,一脚踹去。
砰!
男子膝盖重重砸在地上,发出痛苦的惨叫,惊飞了外面的大片鸟群,掠出屋檐。
李元昌坐在梨花椅上,冷酷的看著对方,认出了来人,那是王府的下人,一名马夫,曹马。
当初在第一次整顿王府中,李元昌看他身世可怜,留下了他,却没曾想留下了一个祸患。
“为什么要背叛本王?”他声音沙哑,像是许久没有说话了。
虽然坐著,但背无法伸直,脸色也有些苍白,五十棍的伤可还远远没好。
“殿,殿下,我不知道您在说什么啊。”
“小的不敢背叛殿下啊,殿下待我恩重如山,我怎敢背叛?”曹马哭泣叫冤。
李元昌冷笑。
“那这些东西是什么?”
他重重扔出,啪的砸在曹马的脸上。
那是一些书信,以及一大包金银细软,其价值总额远远超过了曹马一个马夫的月钱。
说简单一点,大量来歷不明的收入。
而那些书信的內容,更是囊括了李元昌在武媚娘被软禁后的一举一动,所有出行,精准到了时间路线。
毕竟马夫是要接要送的,这些消息他多少都知道。
曹马一颤,顿时百口难辩。
李元昌站了起来,年轻的脸上写满杀伐,和超出常人的冷静,像是自言自语的踱步。
“本王在大牢中的时候,就百思不得其解,本王的行踪,柴令武是怎么知道的?”
“让他可以精准的预判和行动。”
“一分不差,一厘不落。包括本王和媚娘的事,本王的敌人也一清二楚,被全部捅到了陛下哪里。”
“那时候,本王就知道身边出现內奸了。”
“在走出宗正寺的那一天,本王就已经下令让郭超和王弘直暗查此事了。”
闻言,曹马哭嚎,疯狂磕头。
“殿下,对不起!”
“小的不是人,小的害了您和王妃,对不起!”
“但小人没有办法啊,是韦挺,韦挺他才是主谋,都是他逼小的乾的!”
“求殿下,饶我一命!”
“我知道错了,我知道错了!”
他疯狂磕头。
李元昌弯腰,缓缓的捡起那些信件,他已经知道是韦挺指使他监视自己,出卖消息。
信上什么都有,甚至曹马为了找韦挺要更多的好处,还特地留存了许多来往的证据。
这一点,可能黄门侍郎韦挺自己都不知道。
最后被李元昌回手一掏,全部截获。
李元昌淡淡摇头,眼神没有一丝波动:“你不是知道错了,你只是知道自己快要死了。”
曹马一颤,瞳孔骤然收缩,感觉到了一股强烈的杀意。
他慌了,就要逃跑!
李元昌摆手。
郭超手起刀落,瞬间一刀封喉!
噗!!
鲜血染红了灯笼,这也是李元昌来大唐杀的第一个人,叛徒!
曹马死死捂住自己的脖子,双眼睁大,喉管呛血,轰然倒下,在抽搐和恐惧中死亡。
在场所有人的眼神,没有一丝怜悯。
吃里扒外的叛徒在什么时代都是必须要干掉的!
“把他的尸体拖到乱葬岗去餵狗!”
“是!”
说完,李元昌又看向侧翼:“弘直。”
“殿下。”
王弘直拱手,面色正直,极为忠心,这些日子李元昌入狱,是他主持王府事务,王府才没有散的。
“本王记得,你有一个故交在东宫官署任职是吧?”
王弘直点头:“殿下,有,不过只是左春坊的一个閒散虚职。”
“够用了,在东宫就行。”
“你在一天之內联繫上他,用这些钱买通他,让他帮忙给太子带个话。”
“就说本王离开长安之前有一份大礼要送给他,但不可假借他人之手。”
“是!”王弘直接过了钱袋子,沉沉的一袋。
李元昌望著外面的长安夜空,挺拔的身躯仿佛血脉觉醒一般,展露出了一种侵略性。
这时候的他已经不再是那个婉拒和退避的汉王了,已经锋芒渐露!
他说过,穿上锦衣他是汉王,脱下照样当流氓。
既然要玩阴的,那就看看谁玩得过谁!
离开长安,不代表他真的息事寧人了。
……
次日。
汉王府已经很空旷了,大量的家业都被搬空,而后装箱,准备一起拉走。
在大唐的体制里,王爷去了封地,是不得隨意入京的,如果不犯错,大概率就会老死在那里。
整个王府上下都有著一种不舍和低迷的情绪,毕竟住也住了这么久。
再有,一个很主要的原因是,王府上下都迷茫,他们作为汉王府的人,和李元昌的命运牢牢捆绑。
而被贬的命运,是未知的。
而且梁州说白了跟长安比起来就是乡下,许多王爷不愿意去封地就是这个原因。
虽然过去是当一把手的,听起来很爽,但实际上对於在长安生活惯了的人来说却是折磨。
这就好比一个在二十一世纪大都市生活惯了的人,突然去了贫困县,要啥啥没有,一两天无所谓,一两年,一辈子呢?
李元昌清晰的感觉到了这样一种氛围,他不想强人所难,也不想留一些並不那么坚定可靠的人在身边。
於是他找来了方翁,通知全府下人,从卫队到伙夫,只要想走的,王府不予阻拦,甚至还会多给一些遣散费,全凭自愿。
而这件事一交代下去,结果自然是很现实的,不会有什么主角光环。
人本就是趋利避祸的,李元昌被贬梁州,遭到重惩,虽然还是汉王,还是刺史,但未来已经充满了太多不確定性,说不定就是弃子。
一些下面的人动摇了,纷纷选择离开。
这人情冷暖的一幕,將方翁和郭超气的怒骂连连,怒斥那些人是白眼狼,后院差点没动起手来。
但李元昌却是丝毫没有不高兴,反倒是乐於这样。
疾风知劲草,板荡识忠臣,李世民这句诗一点没错,走了也好,省的以后再出內奸。
至於最终留下的一百零一人,李元昌將他们视作了自己的原始股,自己的绝对核心心腹!
来日只要他李元昌挺过难关,定不负他们的追隨。
晌午时分。
王弘直便带回了他同窗故友的消息,严格来说,不是他故友的消息,而是来自东宫的回覆。
话只要传达到了,李元昌的那一份大礼,始终是诱惑力的。
而且现在对於步步艰难,愈发不安的东宫来说,也不想放弃这么一次拉拢李元昌的机会。
哪怕看起来李元昌现在倒霉透顶,被贬出长安,失了势,前途渺茫。
瘦死的骆驼,它毕竟也比马大啊!
入夜后。
李元昌轻鬆离开了王府,甚至可以说是大摇大摆了。
留守王府的是金吾卫的人,金吾卫又是侯君集在管,他已经跟东宫眉来眼去了,调个岗位,办成这点事不要太容易。
或许往日侯君集这些人不会帮这种忙,但现在有利益驱动了,自然就会办,这是政治的必然性。
李元昌如约抵达了长安內部的“永安渠”。
渠內,水面一片寧静,波光瀲灩,两岸別说人了,就是鬼影子都没有一个。
几艘亮著灯火的船只安静的停靠在边上。
当李元昌靠近,立刻就有人冒了出来,且一眼认出李元昌的身份。
“殿下亲至,小的不胜惶恐。”
“特奉命在此迎接,殿下可前往船上一敘,此地绝对安全。”他伸出一手。
“多谢。”
李元昌拱手,扫了一眼四周,几条船应该都是东宫的人,李承乾只怕是亲自来了。
而后他深吸一口气,大步流星踩著木板上了船。
木板所发出的咯吱咯吱声响,似乎也惊动了里面的人。
数名乔装打扮的侍卫替李元昌拉开了船舱的门,极为正式。
舱內別有洞天,空间虽然不大,但却极为乾净,陈设也极为讲究,明显提前布置过,压根不是什么渠上的货船,商船,花船可比。
李元昌轻轻一嗅,还能嗅到一股女人的胭脂香。
这李承乾和自己见面,隨行还带了女人?
但他环顾四周,压根没人。
“太子殿下?”他试探性喊了一声。
但回应他的不是李承乾,而是一个女人。
“殿下。”
只见屏风后面,走出了一个高挑美丽,气质极为出眾的女子,身著一身简单但又不失得体的唐制宫装。
丹凤眼,悬胆鼻,山根挺拔,眉眼开阔,耳高於眉,一脸贵相。
“你是?”李元昌蹙眉,第一反应是李承乾这小子为了拉拢他,给他安排了一个美人。
但很快又否定,这绝对不是什么陪侍的女子。
陪侍的女子一般也都漂亮,但那个漂亮和眼前之人的漂亮是两回事,再漂亮的风月女子,也不可能有这种贵气和威仪!
这个女子的面相和气质,几乎是汉人几千年来公认的“正宫”形象。
“叔叔,本宫乃是太子妃苏氏。”
“苏氏在此拜见叔叔。”
说著,她甚至还很尊重的行了一礼。
李元昌震惊,可以说完全没想到。
怎么是太子妃?
“太子妃,言重了。”
“本王见过太子妃,倒是本王眼拙了。”
李元昌虽然辈分高,但皇室有著严格的规矩,李承乾是储君,他的正妻级別很高,就是未来的国母。
李泰跟李承乾势同水火,你看李泰见了苏氏敢不敢不行礼?
魏徵一个人就能喷死他。
“七叔,哪里的话,本宫旧居东宫,鲜少外出,和七叔也没能见过几次,七叔不认识也很正常。”
“此次私下见面,是太子允许的,所以七叔也不必担心什么。”
“说来实在抱歉,太子本是要亲至的,但太子最近被陛下训斥,行动不是很方便,不过毕竟是七叔相邀,提前又说了不能假借他人之手,所以,便吩咐本宫过来。”
“临行前,太子千叮嚀万嘱咐,说是一定要向七叔解释清楚,以免让七叔觉得怠慢。”
说著,她再次轻轻欠身,表示歉意。
李元昌的目光微微有些复杂,皇室出品,必是精品啊。
能挑选成为太子妃,比后世高考和政审都要严苛一万倍。
这个在歷史上鲜少被记录的太子妃苏氏,竟是如此的识大体和能言善道,但可惜,作为太子妃,她的命运早已经和李承乾死死捆绑。
史书並没有记载这位苏氏的最后结局,但想也能想到,李承乾都死了,她还能有什么下场?
可惜了,这么貌美,又有內涵的女人。
只有真正面对歷史上那些只留下寥寥几字的人时,才能感觉到歷史其实是波澜壮阔的啊。
那些死去的人,都曾有著自己的风华。
“太子太客气了。”
“能搭理此刻的本王,就已经够客气了,更何况是太子妃亲至。”
“本王不胜惶恐。”李元昌一改往日的疏远,其中一个很大的原因是李承乾善意帮了他。
虽然也没帮上太大的忙,更多的是嘴巴上的,但至少人家是善意帮了。
“如此,那就太好了。”
“七叔,请坐。”
“本宫从东宫带来了上好的贡茶,请殿下品鑑品鑑。”她伸手,每一个动作都是皇室教科书般的仪態,挑都挑不出毛病。
李元昌坐下,太子妃亲自斟茶,搞的他都有点不好意思了。
这让李泰的人看到,绝对要告他和太子妃私通。
大唐开放不假,但当七叔的深更半夜跟侄媳妇共处一室,这也是相当炸裂的了。
所以李元昌也没有閒聊的意思,直接开门见山。
“太子妃,本王今夜约见。”
“事情有三。”
有三?
苏氏的丹凤眼微微一聚,立刻严肃。
“殿下请讲,这里都是东宫的人马,魏王不可能知情。”
“一,是为了当面感谢太子在前些日子让侯君集的提醒和帮助。”
“二,是此行的主要目的,也是来还太子的人情。”
苏氏微微有些失望,她不是李承乾,她是一个很聪明的女子,听出了李元昌的言外之意。
是还人情,这是客气的说法,潜台词就是没想投靠东宫。
紧接著,李元昌拿出了那些信件。
“太子妃可识得黄门侍郎,韦挺?”
苏氏蹙眉,魏王的鹰犬之一,得力干將,没少针对东宫,属於是死敌,她焉能不知,点了点头。
李元昌直接將信件递了过去。
苏氏接过,只看了一眼,立刻一惊,小心合上。
“殿下,这……”
李元昌淡淡道:“这就是本王给太子的礼物。”
苏氏激动,甚至因此傲人的胸口起伏剧烈,她忍不住再次打开一看,確定里面的內容。
看完后,她更激动了。
韦挺安插耳目在汉王府,监视皇室,且不说后面引发的“花楼案”,单单是这个举动就已经犯了大忌讳了!
而韦挺又是魏王府管事的人,自然会牵连到如日中天的李泰。
说白了,这信就是一把刺向李泰的利剑!
但这把利剑,李元昌是不適合自己去递的,毕竟这信本来就牵扯到了他,他只能借他人之手,才能显得真实。
思来想去,太子这边无疑是最好的持剑人。
苏氏先前的失望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喜悦,作为太子妃,她太知道里面的分量了。
当即弯腰一拜。
“七叔,多谢!”
李元昌弯腰去扶,却不曾想偶然瞥见了太子妃苏氏胸前宫装下的那一抹雪白。
这也是他在大唐第一次看到女人的敏感地带,他惊了。
他发誓,他两辈子都没见过这么白的。
李元昌赶紧挪开目光,不好多看。
但心中有些无语,就苏氏这条件,李承乾他居然玩男的?
离谱,离谱他妈给离谱开门。
“七叔,大恩不言谢,此等密信,本宫一定亲自交到太子手上!”
李元昌微微一笑。
聪明的人根本不需要说的太透彻。
双方都明白,对方想干什么,李元昌要復仇李泰。
而东宫需要这把剑,刺伤李泰,来挽救东宫日益旁落的局面。
隨即,激动难安的苏氏將密信小心翼翼的藏在了腰间,不借任何人的手。
这一下,李元昌又看到了她宫装下胸脯的轮廓。
但他的眼神里没有褻瀆,反倒是觉得同情,其实李承乾確实没有大才,但他这个妻子,却是忙前忙后帮他。
但李承乾后期是真的太不爭气了。
但凡他有点微操,都不至於太子妃跑动。
“七叔,敢问第三是?”苏氏看得出来很感激,也很期待。
李元昌抿了一口茶水,看向她的丹凤眼。
“太子妃,第三件事就是想请你带句话给太子。”
“什么话?本宫一定带到!”在此刻的苏氏眼里,李元昌依旧是可以拉拢的干將。
李元昌深深道:“什么都不做,就是贏!”
苏氏明显愣了一下,没明白其中的含义。
但李元昌也没办法说的太深了,他人的因果,最好不要介入,蜻蜓点水,做到良心就可以了。
因为李元昌和李承乾叔侄之间,其实早期是很好的朋友。
加上近日的事,李元昌觉得自己能提醒一句就提醒一句。
这李承乾的悲惨结局,很大程度也是他自己稳不住导致的,他是太子,不犯错,就是正统。
长孙无忌,魏徵这些贞观重臣也不会同意李世民废太子。
但偏偏这傢伙……
“好,这句话本宫一定带回去。”苏氏严肃道。
李元昌点点头,此行他的目的也就算全部完成了。
他站了起来。
“太子妃,时候也不早了,那本王就先行告辞。”
”对了,本王没来过!”李元昌严肃。
苏氏是明白人:“殿下放心,本宫今夜也没有出过东宫。”
李元昌露出一抹微笑,对这侄媳妇儿印象倒是挺好的。
他走到船舱门口。
“七叔,等等!”太子妃苏氏跟了上来。
“嗯?”
苏氏露出微笑,大方得体:“七叔要去梁州了,那里山水险恶,人心难测,比起长安也差了太多。”
“若有需要,殿下派人传话即可,东宫必然照应。”
“另外,陛下罚没了殿下的三年俸禄,本宫思考再三,给殿下带了一些上好的茶叶,还请殿下不要嫌弃,仅仅只是一些亲人之间的关心而已。”
她拉开一旁角落里的锦布,露出了数个箱子。
她太得体了,也太懂得为人处世了,以至於李元昌第一时间都不好意思拒绝。
他上前打开箱子,里面的確是茶叶,但轻轻一扒,露出来的全是金光。
还真是“好茶”啊!
李元昌哭笑不得,后世的招数怎么唐朝也有?
“太子妃,茶本王已经喝了,就不拿了。”
“多谢你的好意。”
他拒绝的很乾脆,毕竟这钱拿了,性质就不同了。
苏氏黛眉轻轻一蹙,似乎还想要努力。
但李元昌不再给机会。
“太子妃,我要走了,以免被人撞见,以此做文章。”
苏氏闻言,不好再说,便微微躬身。
“本宫,送七叔。”
李元昌拉开船舱,上岸快速消失在了黑暗中。
……
三天后,清晨。
天甚至都还没有亮,大量王府的马车在卫队的护送下,便开始驶出长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