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0章 朝谒(上)

当罗夙乘车抵达许宫宫门之前时,许宫宫门之前,已有几位大国行人、神只使者在此等候,都是为了拜谒吕尚而来。

众人见罗夙下车,纷纷侧目见礼,作为青要女使的罗夙,亦是颔首回礼,随后并未多言,与诸人一同候在宫门外,等待宫中的宣召。

「君上有诏,」

不多时,宫门缓缓开启,宫人捧着吕尚诏令而出,目光掠过这几位大国行人、神祇使者。

「召青要女使罗夙,闵国行人姚犴,遂国行人妫充,尧山神使祁辛,入宫觐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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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臣接诏,」

罗夙与其余几位行人、使者躬身领诏,众人整肃衣冠,依次随宫人入宫。

许宫宫道宽阔,两侧甲士持戈肃立,黑色旌旗猎猎翻飞,一路走来,殿宇巍峨,阶陛森严。

待众人走到正殿之外,殿内钟磬轻鸣,吕尚端坐主位,身着黑色袍服,腰悬泰阿,不怒自威。

阶下群臣分坐左右,伍文和、公子冲、百里明、逢伯陵等重臣的目光,投注到他们身上。

入殿之后,罗夙率先上前,行参拜之礼,朗声道:「外臣青要山使者罗夙,见过许伯,恭贺许伯东拓千里,威振三川,姚犴紧随其后,上前见礼,道:「外臣闵国行人姚犴,见过许伯,恭贺许伯扬威三川,其威赫赫,名震九州,」

「外臣遂国行人妫充,外臣尧山神使祁辛,见过许伯,恭贺许伯拓土开疆,功业昭彰,名显天下,」

最后是遂国行人妫充,尧山神使祁辛,向吕尚见礼。

「姚犴,妫充,祁辛,」

吕尚目光略过罗夙,扫过姚狂、妫充、祁辛三人,眸中微光流转。

「姚姓,妫姓,祁姓,也难怪会在这个时候来许都,共工氏与祁姓世代亲厚,许国与尧山同处河南,他是不能不来,」

「至于姚姓、妫姓,这俩家与夏后氏积怨太深,只要是能给夏后氏添堵,自然不会错过这个机会,」

吕尚终究是共工氏之人,也是天帝帝胄,有着累世传承,只听几人姓氏,就已知道他们出身来历。

其中祁姓是陶唐氏帝尧之后,陶唐氏帝尧又名祁放勋,是祁姓始祖,其凡蜕所化的尧山,一直是由祁姓之人执掌,被天下的祁姓诸侯视为祖地。

昔年第二代共工氏首领术器与高辛氏帝俊争帝,被高辛氏帝俊所斩,其后几代共工氏首领都不服高辛氏王天下,多次起兵为乱都被高辛氏镇压。

当时的共工氏元气大伤,几乎就要彻底衰落,最后是转投陶唐氏,辅佐陶唐氏帝尧王天下,被陶唐氏帝尧信重任命为四岳,这才得以恢复元气。

只可惜,陶唐氏只传六世,就被有虞氏帝舜所代,以至于作为前朝之臣的共工氏、有崇氏,被有虞氏帝舜贬为四凶,与三苗、兜等大害同列。

有虞氏被代后,有崇氏末代首领帝禹王天下,建立夏后氏,当初有虞氏帝舜如何清算前朝之臣的,这位夏后帝禹也有样学样,打压有虞氏之臣。

作为有虞氏之后的姚姓、妫姓诸侯,就是夏后氏重点打压的目标。

与有虞氏帝舜贬共工氏、有崇氏为四凶如出一辙,姚姓、妫姓诸侯也被贬为四夷之一的东夷,而这也是历代夏后氏天子将东夷视为大患的原因。

当初帝杼夏承少康余烈,亲征东海,伐三寿,驱淮夷,也是为了震慑东夷诸部。

吕尚心念疾转,轻声道:「诸位远来辛苦,」

待众人起身,吕尚目光缓缓扫过殿中,最终落在罗夙身上,淡淡开口,道:「孤与女使,应是有一面之缘,」

罗夙心中微凛,面上依旧从容,垂首应道:「确是如此,外臣之前出使许都,得见许伯君颜,至今未敢忘怀,」

吕尚微微点头,手指轻叩案几,腰间泰阿发出一声轻吟,道:「许国与青要,本就是盟好,如今武罗神女能遣使来许都,足见其心之诚,」

罗夙轻声道:「神女常念许伯雄略,今命外臣前来,一则是为恭贺许伯霸业可期,二是为再固盟好,」

吕尚目光沉静,道:「既为盟好,便不必虚礼,许国与青要,山川相依,彼此共济,自当一心,」

罗夙再拜,朗声应道:「许国青要,盟好永固,」

姚犴、妫充、祁辛三人,见吕尚与青要山女使罗夙相谈甚笃,尤其是说到俩方盟好,都是心头一动。

吕尚目光落在尧山神使祁辛身上,淡淡道:「尧山山神名重三川,尧山与我许国国土相接,一向相安,今劳神使远来致贺,可见当初旧谊未忘,」

祁辛躬身道:「许伯威抚诸姞,我尧山上下,无不敬服,山神命祁辛特来奉贺,只愿邻壤长和,彼此无虞,」

吕尚轻轻点了点头,目光转而望向姚狂与妫充,道:「闵侯、遂侯远在东土,亦肯遣使来贺,倒是让孤有些意外,」

姚姓闵国,为姓遂国,都是公侯之国,是真正的大国,其国力在天下大国之中,也能排得上前列。

这与青要山、尧山又有不同,青要山、尧山再是超然,也不能给予许国兵器、甲胄、兵车、大药一类的支持。

而青要山、尧山不能给的,姚姓闵国、妫姓遂国反而可能会加倍的给。

毕竟,姚姓闵国与妫姓遂国,都是当初有虞氏的嫡脉,其祖上是真正坐过天下的,哪怕只有有虞氏万分之一的遗泽,也能让他们受用不尽。

姚犴回道:「我主听闻,豫南之地,出了个豪杰,振臂一呼而定三川,我东土诸侯,无不心折,故遣外臣前来,一睹许伯君颜,」

妫充低声道:「外臣也是如此,」

对姚犴、妫充所言,吕尚轻笑一声,对殿中群臣道:「没想到,孤的名号,竟已传到了东土,甚至引来闵侯、遂侯的关注,」

说到这里,吕尚话音微顿,目光扫过姚犴与妫充,语气渐沉,道:「只是,东土路遥,山川阻隔,二位使臣此来,想来不只是为了一句恭贺吧?」

姚犴与妫充相视一笑,随后姚犴开口,道:「许伯明鉴,我闵、遂两国,世居东土,只因我等为有虞之后,就累受夏后氏的猜忌打压,」

「今许伯起于豫南,盟会共工十六邦,抚定姞姓诸侯,诛杀恶神骄虫,威震天下,我等主君听闻许伯的英明,知许伯日后必不容于夏后,」

「故而遣我等出使,面见许伯,陈明利害,请许伯早做打算,」

这话一出,满殿皆惊,群臣都是心中一凛。

伍文和眉峰微蹙,公子冲按剑欲言又止,百里明与逢伯陵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出几分凝重。

两侧甲士戈刃映光,寒气森森,殿上气氛陡然绷紧的犹如弓弦。

首当其冲的就是姚狂、妫充二人,他们话音刚落,就觉得脊背微寒,殿中无数目光如刀似剑,齐齐刺来。

尧山神使祁辛低头不语,青要女使罗夙亦是噤若寒蝉。

什么叫早做打算,分明是在怂恿吕尚起兵造反,而且还是当着许国群臣,以及祁辛、罗夙的面,如此赤裸裸的怂恿。

虽然吕尚此前无视帝诏,兴兵连灭姞姓四伯,在一些人眼中已能称得上叛逆,但许国终究没像北海一样竖起反旗,还是给夏后天子留了些余地的。

吕尚端坐主位,眸中微光一闪,手指轻叩腰间泰阿剑柄。

过了一会儿,吕尚缓缓开口,道:「你们好大的胆子,」

姚犴、妫充闻言,面不改色,躬身再拜,这一次是妫充开口,道:「姚犴所言,虽有私念,却也说出了许伯不得不面对的问题,」

「待夏后帝槐平定北海,坐稳天子之位后,必会以雷霆之势问许国不臣之罪,届时许国孤立无援,纵踞山川之险,亦难挡天子王师,」

「您为诸侯,应当知道坐稳天子位的天子,与没坐稳天子位的天子,威势天壤之别,」

「我二人此来,非是挑唆,实是不忍见许伯这等豪杰折于帝槐之手,」

姚犴亦上前一步,沉声道:「我闵、遂二国,世受夏后倾轧,苦夏后久矣,许伯若举大义之旗,我等必望风影从,共抗夏后,「共抗夏后?」

吕尚不置可否的笑了笑,道:「你们把孤看的也太高了,孤可不敢为天下之先,」

说着,他擡眸扫视殿中,道:「尔等心意,孤已经知道了,」

随后,吕尚擡手,道:「来人,赐座,」

见吕尚态度,诸臣面色稍缓,罗夙、祁辛也都暗松了口气。

宫人引着罗夙、姚犴等人在殿侧依次落座,殿上钟磬再鸣,丝竹轻起,气氛稍缓。

「诸位远途来贺,孤却远在杞都,让诸位久候,是孤慢待诸位了,」

「今日一见,孤也极为欢喜,咱们今日不谈国事,孤已令庖厨备下酒宴,歌舞齐备,便与诸位尽欢而饮,」

说到这里,吕尚顿了顿,道:「诸位可能不知,孤宫中的庖厨,可是孤夫人从焦国所带的陪嫁,祝融氏的庖厨天下闻名,诸位这是有口福了,殿内丝竹声渐起,酒香漫溢,宫人捧鼎列案,依次布席。

吕尚举爵,目光扫过阶下,道:「诸位远来,都是我许国之客,今日只叙情谊,共饮此爵,」

罗夙、祁辛躬身应诺,姚狂、妫充亦不敢再言,只得捧爵相随。

众人都知道这是吕尚有意转移话题,但迎着吕尚漠然的目光,无论姚狂还是妫充都没勇气再度挑衅吕尚。

「谢许伯赐酒。」

满殿齐声应和。

吕尚端坐主位,浅饮慢酌,目光淡淡扫过殿中诸人。

与此同时,不只吕尚在看众人,众人之中也有人默默关注着吕尚。

酒过三巡,吕尚目光微擡,道:「孤灭尹国之时,得其宫中乐工与舞姬,说是皆习云门之乐,孤将这些乐工舞姬从尹国带回到许都,今日便让她们为诸位奏乐起舞,以助酒兴,」1

说罢,吕尚擡手示意。

殿外乐工持磬、坝、竽、瑟鱼贯而入,分列殿侧。

丝竹乍起,金石相和,音声沉穆庄重,正是黄帝亲作《云门大卷》之乐。

下一刻,又有数十舞姬身着彩衣,头戴羽冠,缓步入殿,身姿翩跹,踏节而舞。

雅乐雍容,舞姬进退有度,俯仰合节,衣袂翩跹,如鸾凤振翅,乐声沉厚庄重,肃穆中带着几分上古祭天祀神的威严。

殿内一时只闻乐舞之声,吕尚端坐主位,执爵浅酌,目光看似落在舞阵之中,实则神思已飘远。

姚犴与妫充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读出几分沉凝。

方才那一番挑动,吕尚虽未动怒,却也没有松口,只以酒宴歌舞搪塞,分明是心中已有定算。

伍文和、公子冲、百里明、逢伯陵、罗夙、祁辛等人,亦都各有心思。

这其中公子冲却是有些被姚狂、妫充说动,许国如今兵锋正盛,连破诸侯,斩杀骄虫,声威大振,若真举旗对抗夏后氏,未必不能争一争天下。

只是吕尚不表态,公子冲只得按捺住胸中激荡,低头饮酒,不敢多言。

乐舞渐至高潮,钟磬齐鸣,声震殿宇。

舞姬转身齐拜,乐声戛然而止,满殿寂静。

「诸位看这班舞乐如何?」

吕尚缓缓放下酒爵,目光扫过殿中诸人,声音不高,却清晰入耳。

姚犴率先起身,拱手道:「云门大卷,上古雅乐,这班乐舞能将云门大卷修到如此境界,已是不易,」

妫充亦随之附和,道:「雅乐正声,足以镇抚四方,昭显许伯威仪,」

吕尚闻言,淡淡一笑,眸中不见半分波澜,道:「不过是灭国之余物,聊以助兴罢了,」

话音微顿,他目光忽然一凝,扫过姚、妫二人,道:「闵侯、遂侯的心意,孤已尽知,」

「只是夏后天子威德尚在,天下共主之名犹存,此时说什么共抗夏后,未免言之过早,」

姚狂与妫充还想再言,吕尚已经擡手止住。

「天下大势,不是一言就可决定的,」

他目光望向殿外,轻声道:「孤自有分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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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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