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6章 洛水(上)

「北海,幽王!」

吕尚眸光闪动,称王之事一出,帝槐只能倾尽全力,力图在最短时间,扫平北海妖祸。

幽侯这个始作俑者不除,时日一长,真就应了那一句人心思变。

哪怕夏后氏根基再深,亦经不起如此内忧外扰。

大帐之内一片死寂,众将面面相觑,吕尚沉默良久,最后缓缓开口道:「各位都听到了,」

「北海妖祸,幽侯僭越称王,这天下要乱了!」

吕尚按剑而起,道:「诸位,幽侯逆乱,北海不宁,夏祚不稳,我辈又该如何自处?」

一众大将闻言,再看吕尚神色,都是一惊。

毛国大将沉吟片刻,起身抱拳,道:「不知盟长之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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吕尚按剑而立,目光扫过帐内诸将,沉声道:「北海妖兵三十万破关,北方已乱,夏后氏必定倾冀州之兵北讨,」

「此乃天赐之机,孤欲再邀各邦诸侯,于洛水重盟,共商大计!」

帐内诸将闻言,都是神色一动,厉国大将上前一步,道:「盟长意欲何为?」

吕尚轻声道:「幽侯称王,天下震动,这个时候,我等十六邦必须同进同退,方能在这大争之中夺得一线生机,」

「事不宜迟,诸位即刻整顿麾下信使,星夜返程禀报各自国君,」

吕尚目光冷厉,道:「务必陈明北海危局,妖兵三十万压境,转告各位国君,三日后卯时,洛水之畔,孤在此静候各位,」

「盟长放心,」

毛国大将率先躬身领命,道:「某这便遣精锐快马,日夜兼程禀报君上,必不延误!」

「我等遵命!」

其余诸将纷纷起身,帐内响起一片甲胄碰撞之声。

诸将领命而去后,大帐之内只剩吕尚、伍文和、公子冲三人。

吕尚走到帐中悬挂的舆图前,手指轻抚伊水与洛水之间的山川脉络,眸光沉沉。

他倒不担心各邦国君三日后到不了洛水,能受封诸侯者,祖上都有底蕴,哪怕是只有一俩千户国人的小邦,也不能等闲视之。

只要他们想,不计代价的话,甚至都用不了三日,就能齐聚洛水之畔。

「君上,只待十五邦诸侯齐聚洛水,咱们就可向诸姞进兵了,」

一旁的伍文和上前一步,道:「可惜,盟军成立之初,就有约定,没有十六邦半数以上同意,哪怕您是盟长亦不能用兵,」

「若非有这约定,咱们现在就可挥军,打诸姞一个措手不及,」

「相父,」

吕尚轻笑一声,道:「你应该说,若非有这约定,厉、房、毛三国绝不会同意组立盟军,」

「正是因为有了这个约定,再加上让这三国大将为盟军副将,互相制衡,才有了现在的盟军,」

「您说的没错,咱们现在挥军,确实可以打诸一个措手不及,孤也有把握,让各邦大将听从号令,」

「可是,人无信不立,盟军十六邦,本就是慑于孤之力而暂结同袍,孤若是破约擅动刀兵,厉、房、毛三国必会生疑,其余小邦也会人人自危,」

「今日孤能破了先前的约定,明日就能夺他们邦土城邑,这盟军转眼便会分崩离析,」

吕尚所谋甚大,自不会如此短视,他要的是共工氏各邦的人望,是共工氏旁支们的人心。

伍文和颔首,道:「君上言之有理,不能只图一时之快,盟军根基本就脆弱,唯有以信立世,才是堂堂正道,」

三日之后卯时,洛水之畔晨雾未散,十六邦仪仗依次列开,青、黑、赤三色旌旗迎风猎猎作响,各邦国君身着黑色袍服,腰间佩玉铿锵,目光沉沉,望向不远处那座临时搭建的盟台。

吕尚身着黑色袍服,按腰间泰阿,立于盟台中央,待其他十五邦国君陆续踏上盟台,吕尚缓缓开口,道:「诸位,三日前孤接到急报,北海妖兵破关,幽侯僭越称王,夏祚飘摇,天下已危,」

吕尚话音未落,盟台上便起了一阵低低的骚动,各邦国君面色各异。

他擡手压了压,目光如炬,扫过众人,道:「幽侯作乱,妖祸横行,九州不宁,天下不安,」

「孤将诸位请到此处,便是为了议一议,我等日后的前程,」

吕尚迎着众人惊疑的目光,道:「我等既已结盟,自是同进同退,就是不知,各位是想进,还是想退?」

厉国国君眉峰紧蹙,道:「进如何,退又如何?」

「退,我等便偃旗息鼓,各自闭关锁邦,紧守城邑,以备邻邦来犯,」

「进,我等正好可趁北海妖乱,天子无暇南顾之机,以洛水为基,扫平三川诸姞,孤有神人之力,再加上驻扎洛水的八千甲士,三百兵车,」

吕尚毫不遮掩,道:「有心算无心,定能重创诸,届时诸姞五十九邦国,其人口、土地都是我等囊中之物,我十六邦人人有份,」

厉国国君眼神一亮,口中却道:「但,天子有诏,三载之内,四海止戈,九州罢乐,我等擅动刀兵,岂非违逆王命?」

「夏后氏虽北顾不暇,可实力依旧强大,一旦平定北海,转头便会问罪我等,届时十六邦如何抵挡?」

此言一出,盟台上不少国君纷纷颔首,房国国君抚着腰间玉佩,沉声道:「厉君所言极是,」

「幽侯称王已是逆举,我等若再趁乱兴兵,与叛逆何异?人心向背,不可不察啊!」

吕尚见此,非但不怒,反而朗声大笑,道:「诸位此言差矣!」

「天子诏命,本为安抚四海,可如今幽侯僭越,妖兵祸乱,夏后氏自身难保,所谓止戈之诏,早已名存实亡!」

他按剑上前一步,冷声道:「诸五十九邦,久据三川,常以势压人,列位之中除厉、房、毛三邦之外,又有哪一邦没被其欺辱过?」

「何况,厉、房、毛三邦,就真的没被欺辱过吗?」

吕尚话音掷地,厉、房、毛三邦国君面露迟疑,盟台上一片窃窃私语,有小邦国君面露愤色,显然是想起了过往被诸姞欺凌的旧事。

他目光扫过众人,沉声道:「诸位,诸姞恃强而凌弱,我等苦之久矣,如今夏后氏自顾不暇,正是我等讨还公道,扩充基业之时!」

厉国国君仍有疑虑,道:「可是,之后天子追责,」

「追责?」

吕尚冷笑,道:「待我等吞并诸姞,实力倍增之后,夏后氏就是想追责,也要想想后果,」

「更何况,幽侯称王在前,四方诸侯各有心思,天子即便平定北海,也需休养生息,岂敢再动干戈?」

房国国君沉吟道:「盟长所言,倒也有理,只是,诸姞所占沃野何止万里,五十九邦国人逾百万之数,」

「我十六邦之间有强有弱,户数也是多寡悬殊,若是真能平定三川,事后又该如何分这些人口、土地?」

这话一出,盟台上瞬间静了下来,一众国君目光同时落在吕尚身上,连厉国国君也收了疑虑,静静等待吕尚回复。

小邦国君们国力微弱,最怕大胜之后被强国吞并战果,空忙一场,却是一无所获。

「我为盟长,当以身作则,无论所得多少,我只取其中俩成,其余八成,由十五邦平分,」

吕尚话音未落,盟台之上已是一片哗然,厉、房、毛三国国君也是面露讶异,显然两成之数远低于他们预期。

毕竟,许国本身就是河南九伯之一,许伯吕尚又是神人之身,按常理分走半数,乃至是要六成,亦无人敢置喙。

如今却只取两成,这份魄力,远远超乎他们的预料。

「盟长此言当真?」

一个仅有俩千户国人的小邦国君,忍不住开口。

吕尚擡手按在泰阿剑柄上,目光沉凝,道:「孤以共工氏先祖之名,指洛水为誓,扫平诸姞后,许国只取两成土地人口,其余尽数由十五邦处置,」

「强弱无别,户数不论,唯按出兵多寡稍作增减,」

他顿了顿,加重语气,道:「天地为证,若有违背,天诛地灭,不得好死!」

一众小邦国君见吕尚指洛水为誓,彻底放下心防,脸上露出热切之色。

指洛水为誓,众人不得不信,传说洛水出洛,伏羲氏得之演八卦,此为最初的天命。

故而,誓于洛水也就等于是告天立信,违誓者必遭天罚,这是人神皆知之事,有这誓言在,吕尚就没有违约的可能。

然而,真要按吕尚所说,瓜分诸姞人口、土地,共工氏十六邦国,只怕会一跃成为仅次于大国的强邦。

毕竟,诸五十九邦可是有百万国人,按一户五人来算,那就是二十万户,就是只得五万户,每人也能最少分得俩千户。

盟台上呼声骤起,小邦国君们按捺不住激动,厉国国君与房、毛二君交换眼神,皆见彼此眼底的炽热。

百万国人、数万里沃野,按此分法,他们所得的好处可是太大了。

吕尚目光扫过沸腾的盟台,擡手示意众人静声,沉声道:「既蒙诸位信重,那咱们现在就开拔,孤亲自为将,直捣诸姞,」

「遵盟长令!」

十五邦国君齐齐躬身,应道。

八千甲士,三百兵车,兵贵神速,也不用这些国君再回邦国调兵,在没有外力干涉下,只凭这些兵甲,吕尚就有把握横扫诸。

盟令一下,洛水之畔鼓声雷动。

吕尚登上兵车之后,三百兵车呼啸而动。

十五邦国君各率兵甲紧随其后,青黑赤三色旌旗在风中交织,遮天蔽日。

大军开动,直向诸姞而去,吕尚站在兵左,伍文和则在车右。

一乘最基础的兵车,一般都是三人同乘。

其中驭者居中,控马驾车。

车左主射,持弓矢远攻,为一车之长,车右主搏杀近战,为陪乘之人。

伍文和按剑而立,目光扫过前方绵延的军阵,低声道:「君上,诸主力此刻怕是还在三川腹地,猝不及防之下,我军三日之内便可直抵其核心邦邑,」

吕尚手指轻叩车轼,望着远处天际掠过的飞鸟,淡淡道:「诸姞向来骄纵,自持帝鸿后裔,绝对想不到我敢在这个时候逆势兴兵,」

「虽然已有幽侯称王在前,吸引了夏后大半注意,但咱们这时出兵,一样要冒不小风险,」

伍文和点了点头道:「风险与机遇并存,诸积威数千年,若是不趁此时机破之,待夏后氏平定北方之后,我等更是难有出头之日,」

吕尚嘴角微扬,道:「正是此理,诸姞凭先祖余荫,盘踞三川太久,早已没了忧患之心,却忘了天下大争,实力才是立足之根本,」

兵车碾过土路,发出沉稳声响,伍文和望着两侧整齐列队,甲胄泛光的甲士,道:「君上舍大利,以换十五邦死力,这份魄力,老臣自愧不如,」

「大利?」

吕尚不以为然,道:「这在孤眼中,只是蝇头小利,真正大利,乃是共工氏邦国的人心,」

伍文和闻言一怔,顺着吕尚的目光望向阵中那些士气高昂的小邦甲士,轻声道:「君上是想以此次分利,让共工氏诸邦彻底归心?」

吕尚指尖摩挲着泰阿剑柄的纹路,淡淡道:「诸虽强,不过是眼前疥癣之疾,夏后氏雄踞九州,才是长久之患,」

「孤要的不是几万里土地,几十万国人,而是让所有共工氏旁支明白,跟着孤,有肉吃,」

「如今舍下几成小利,就能换来十五邦死心塌地,日后共工氏凝聚一心,孤为什么不换?」

伍文和轻笑道:「看来,君上已下定决心,要以共工氏之力,争这九州天下了!」

吕尚微微颔首,目光投向前方,那里烟尘渐起,隐约可见邦邑轮廓。

「前面就是鄂国,传孤将令,」

吕尚声沉如钟,透过兵车轰鸣传遍阵前。

「三百兵车列锥形阵,直捣鄂国邦邑,八千甲士在后,凡负隅顽抗者,格杀勿论!」

河南九伯,诸姞就占其四,即南燕、鄂、杞、尹四伯。

其中南燕与鄂国,是许国宿敌,几代血仇,积怨极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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