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6章 福荫(上)
一行人沿主街而行,府兵前后清道,街市百姓纷纷避让。
吕尚缓步前行,目之所及,历城之内,屋舍错落,历城令在旁亦步亦趋。
行不多时,就见前方有一座府第,朱门高墙,门楣悬匾,上书齐郡公府」四个鎏金大字,历城令侧身擡手,道:「鲁公,那里便是尊翁齐郡公的封邑府邸,下官早已通告府邸留守仆众清扫打理,随时待鲁公入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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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吕尚点了点头,他虽未来过历城,却也知道自家在历城有朝廷敕建的宅邸。
毕竟,吕尚之父吕永吉受爵齐郡公,食邑千户,封邑就在历城,按朝廷定制,必须在历城营建公府,未到门前,已见府前石阶平整,两侧立石狮一对,威猛肃穆,朱漆大门洞开,府中仆婢皆立于阶下,垂首恭候。
行到府前,历城令率属官止步,躬身一拜,道:「下官职责在身,不敢擅入公府,在此恭送鲁公,若有差遣,随时传召下官,」
吕尚拱手还了一礼,道:「有劳县令费心了,」
「不敢,」
历城令又拜了一下,方才率领衙中属官、差役退去。
吕氏族众立在一旁,见历城令率众而走,几位族老这才带人上前。
吕尚轻声一笑,道:「诸位叔伯,随我入府便是,」
说话间,吕尚迈步登阶,已踏入府门,迎面就是宽的庭院,青石铺地。
庭院左右,飞檐斗拱,雕梁画栋,院落之内,垒有假山,植有松柏,四季常青。
「奴等见过鲁公,」
郡公府中仆众见吕尚入内,当即跪地行礼,恭迎吕尚。
「起来吧,」
吕尚擡手,命众人起身,缓步沿庭院甬道,行至正厅。
正厅之内,陈设更是雅致,案几、坐席都是依公府规制摆放,素净大气,甚至案上所置青瓷花瓶,都是插着新折花枝。
等到吕尚入了正厅,于主位落座,吕信侍立身旁,一众吕氏族老,这才敢依次入内,垂手坐于下首。
与此同时,随行亲军,自然有府中仆从引至侧院歇息,萧戟、霍骁二将,则是默默守在厅外,护卫左右。
吕尚环顾周匝,见这府中打理得井井有条,暗暗点头。
转头看向一众族人,都面露拘谨,吕尚笑着宽慰,道:「都是一家人,不必拘束,」
厅内一时静了下来,吕尚坐在主位之上,目光缓缓扫过下方几位吕氏族人。
这些人大多是族中辈分较高的长者,平日里在历城,乃至齐州也颇有几分脸面。
可今日见了他这位身居高位的同族晚辈,一个个都显得格外拘谨,连大气都不敢多出一口。
吕尚见此,道:「诸位叔伯,今日我回到历城,乃是回家,可不是什么外客。大家都是吕氏子孙,同出一源,不必这般见外,都随意些吧。」
为首一位头发花白的族老闻言,连忙起身,拱手躬身道:「鲁公身份尊贵,如今又是朝廷重臣,我等老朽,可不敢在鲁公面前放肆,」
吕尚轻轻摇头,道:「不必如此,我这也是难得回一次历城,今日能与诸位叔伯相聚,心里亦是欢喜,若是大家一直这般拘束,反倒显得生分了。」
另一位稍年轻些的族老连忙附和道:「鲁公说的是,不能生分,」
「我等也是一时激动,不知该如何表达出来,鲁公年纪轻轻就身居高位,当真是我吕氏麒麟子,我等与有荣焉,」
吕尚闻言,道:「这也是朝廷信任,陛下恩典,若无陛下,哪有我吕氏今日之盛,」
「各位叔伯都是吕家人,一笔写不出俩个吕,家里要是遇到什么难处,尽管开口,能帮衬的,我绝不会推辞。」
众人一听这话,脸上顿时露出几分动容之色。
他们本以为吕尚这般身居高位的大人物,回到族中只会摆足架子,不会过多理会这些旁支族人。
没想到对方竟然如此体恤族人,还主动询问是否有难处。
当下便有族老道:「鲁公有心了,托鲁公与齐郡公的福,我等在历城生活安稳,并无什么大的难处。」
「再加上道贵就是齐州刺史,一家人平日里多有照拂,日子过得还算顺遂。」
吕尚点了点头,道:「如此便好,」
「家族兴盛,离不开族人齐心,日后若是有人敢仗势欺辱我吕家人,只管让人传信于我。我吕尚虽远在凉州,却也不会让自家人受半委屈。」
一众吕家人大喜,之前的拘谨,也渐渐消散了不少,纷纷开口道谢,言语之间也自然了许多。
吕尚又与众人闲谈了几句,询问了一番族中近况,问了问族中子弟的读书习武之事。
叮嘱几位族老多用心管教,莫要让家中子弟仗着家族势力横行乡里,败坏自家门风。
几位族老连连点头应下,当即表示定会严加管束,绝不让子弟胡作非为,给吕氏抹黑。
聊了片刻家常之后,吕尚话锋一转,道:「对了,各位叔伯,叔祖吕道贵,如今何在?」
此言一出,厅内众人神色微微一变,为首的族老叹了口气,道:「刺史大人近来身体抱恙,一直卧病在床,不便见风,如今还在刺史府中静养。」
吕尚闻言,眉头微不可察的皱了一下,随即轻声感叹道:「原来如此,叔祖竟是病了,想来也是操劳过度,才伤了身子。」
「既然如此,我便不去打扰叔祖养病了,」
说罢,吕尚微微顿了顿,自光望向厅外,轻声说道:「叔祖与我这一脉,乃是至亲,血缘最近,平日里也最为亲近。」
「当年叔祖性情耿直,一时失言,在满朝文武面前,让陛下丢了颜面,换做旁人,怕是早已大祸临头,轻则罢官流放,重则性命不保。」
吕家众人闻言,神色一凛,谁也不敢随意接话,只是静静听着。
吕尚淡淡道:「可即便如此,陛下也未曾重罚叔祖,依旧给了他齐州刺史这一职位,让他坐镇一方,安享富贵,」
「陛下为人向来严苛,对待臣下素来赏罚分明,少有宽宥之时,可对待母族吕氏,却始终未曾薄待,一直多有照拂。」
说到这里,吕尚语气之中已有几分感慨,道:「我吕尚能在这般年纪,居高位,享厚禄,固然是靠着在战场上拼杀,立下些许军功,」
「可究其根本,也离不开陛下对我吕氏一族的恩宠。」
「若是没有母族这层关系,没有陛下的格外眷顾,我即便再有能耐,想要走到今日这般地步,也绝非易事。」
几位族老闻言,纷纷点头称是,心中也都明白其中道理。
吕氏本是寻常农户,只因出了一位凤凰儿,乃是陛下生母,这才一步登天,发达显赫。
吕尚幽幽道:「正因如此,我吕氏一族更要谨言慎行,恪守本分,不可恃宠而骄,唯有如此,方能长保家中富贵,」
众人连忙齐声应道:「鲁公教诲得是,我等必定铭记在心,时刻约束族人,吕尚见状,满意地点了点头,又与众人说起历城本地的风土人情,以及齐郡公封邑之内的田庄、佃户、岁入等事。
几位族老也不隐瞒,将近年来封邑收支、打理情况一五一十地禀明,哪些田庄收成好,哪些地方需要修缮,哪些佃户安分守己,都说得明明白白。
吕尚听得认真,偶尔开口叮嘱几句,让族中管事用心打理,不要苛待佃户,也不要纵容家仆欺压乡邻,凡事以宽厚为本,方能长久。
众人一一应下,心中对这位年轻的鲁公更多了几分信服。又聊了一阵,吕尚见天色渐晚,便让一众吕家人先行回去歇息。
送走了吕氏族众,正厅内外顿时清静下来。
暮色漫过檐角,将齐郡公府的雕梁染上一层昏暗,廊下灯笼次第亮起,光晕映着青石地面,更显庭院幽深。
吕尚端坐主位,对身旁的吕信道:「去,将府中管事唤至正厅见我,」
不多时,一名身着青布长衫,须发半白的老者快步入厅,进门之后就躬身行礼,道:「老奴吕忠,见过鲁公,」
吕尚微微擡手,道:「我这次回来,带了五十亲军,这些亲军的食宿就交给你了,」
吕忠连忙垂首应道:「鲁公放心,老奴早就备好了厢房,膳食也都让人去准备了,」
「有劳你了,」
吕尚点头,又叮嘱道:「府上的事,你多费心,」
「是,」
吕忠再次躬身,告退后快步离去。
待厅内只剩吕信侍立在侧,吕尚缓缓起身,伸手理了理衣袍,神色渐转肃穆。
吕信仰起小脸,轻声问道:「主公,我们这是要去哪里?」
吕尚低头看他,道:「这历城的公府,可不只是一座府邸,还是我吕氏家庙,供奉着我曾祖父神主,」
「我既然回了历城,自当先去祭拜先祖,上一炷香,告慰先人。」
吕信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紧紧跟在吕尚身后。二人沿着回廊向后院行去。
历城齐郡公府依朝廷规制营建,后院深处的家庙,便是吕氏祭祀重地。
穿过两道月洞门,青砖围砌的小院,门楣悬着吕氏家庙」木匾,空气中飘着淡淡的檀香。
吕尚擡手轻推庙门,对吕信吩咐,道:「你且守在庙外,不可随意喧哗,」
「是,主公,」
吕信应下之后,立在庙旁不敢乱动。
吕尚缓步走到供案前,垂眸凝神,望着正中祖父的神主牌位,轻声自语:「曾祖父,祖父,孙儿吕尚,自凉州归乡,今特来拜祭二位。」
说罢,他手掌一抚,两盏红烛登时火苗跃动,将殿内照得通明。
又拿起三炷香木,就着烛火点燃,待香头燃起明火,他轻挥手腕熄灭火焰,青烟瞬间袅袅升腾,双手执香举至眉心,吕尚躬身三拜。
拜完之后,他上前一步,将三炷香缓缓插入香炉正中。香身端正,青烟笔直而起,不偏不倚,穿过庙顶天窗透入的微光,袅袅直上,久久不散。
幽冥界,阴司深处,本是昏昧沉沉,阴风卷着鬼哭,忽有一道金光自天际垂落,如天灯破雾,照彻一方幽暗。
吕氏先祖魂灵本在阴土静候,受那香火牵引,齐齐循光而来。
为首者正是吕尚曾祖吕双周与祖父吕道兴,魂体原本有些虚幻,此刻被香火裹住,周身泛起金光,虚浮的魂体迅速凝实。
周遭游荡的魂魄见此异象,纷纷退避,面露敬畏。
「这香火,」
香火入体,如逢甘霖,俩鬼擡眼望向阳世,似能穿透重重幽冥,望见吕尚躬身祭拜的身影。
吕双周、吕道兴都有大隋齐郡公名爵在身,天子帝气庇护,死后有灵,只要大隋一日不亡,他们就可不用轮回,这就是所谓的与国同休。
不只吕双周、吕道兴,其他勋贵也是如此,只要后代名爵不失,就可不入轮回,直到下一次改朝换代。
更有一些勋贵生前刚正,死后百姓立庙追思,也可由此成神,这样一来,就算改朝换代,也不损其分毫。
吕双周望着那缕袅袅而上的青烟,魂体金光流转,不由慨然长叹,道:「我吕氏家门有幸,先出了一个苦桃,为天下凤凰,诞下天子,光耀门楣,」
「如今孙儿尚儿又成当世麒麟,文武兼备,位极人臣,」
吕道兴亦是心神激荡,指尖轻捻香火,沉声道:「这香火绝非一般的香火,气机清醇浩荡,与往日族中祭祀大不相同,玄妙难言。」
二鬼相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某种意味。
吕双周叹道:「尚儿根基深厚,福泽远胜我辈,此番归乡祭祖,香火照入阴司,想来我吕氏气运正盛,往后必能长享荣华,与国同休。」
吕道兴笑首:「有此贤孙,我等泉下亦得安宁,或许你我也能借这份气运,魂体永固,不堕轮回,甚至还能更进一步,也未可知。」
「是啊,好孙儿,真是好孙儿,」
说话间,二鬼望着阳世方向,透过重重幽冥,依稀能看见吕尚立在家庙中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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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