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五章 晴天霹雳
『奢王府』中,大张筵席,奢赛花盛情款待苏家一行。
席间,奢赛花频频举杯,向苏家的男人们致歉,又不停跟苏有才这位未来亲家敬酒。
喝到后来,她已是酡红满面,一双桃花眼里的春水都快把苏有才给淹了。
「苏泰母亲去世多年,你就没想过再找一个?」奢赛花问道。
苏有才都惊呆了,心说这亲家母不对劲儿呀,不会是想学武则天吧?
赶紧给她断了念想道:「找了,上个月已经成婚了,可惜当时不认识亲家母,不然少不了你一杯喜酒。」
「是吗,那太可惜……我是说太可喜了。恭喜恭喜呀……」奢赛花眼里登时没了光,笑容也寡淡下来。
后半场,她也不再敬酒了,一杯接一杯地自个喝起了闷酒。
「娘,你少喝点吧。」奢云珞都看不下去了。
「你不让我管你,你也别管我。」奢赛花没好气道:「饱婆子不知饿婆子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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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乃叶醉了。」阿诺忙笑道。
「我没喝醉,蔺城还没有能让我喝醉的酒呢!」奢赛花大着舌头道。
「那是因为宣抚没喝过我们的二郎佳酿!」苏有马已经是一位优秀的销售了,马上接茬道:「喝了咱的酒,上下通气不咳嗽,一人敢走杀虎口!」
「好好,你拿来我尝尝。」奢赛花高兴道。
「好了,改天再推销。」苏有金喝住苏有马,这小子现在做生意魔怔了,怪不得会被人家骗来呢。
见此情形,苏家人便起身告辞。
奢赛花亲自把他们送到衙门口,目不转睛地望着苏有才远去的背影,叹息道:「蠢货阿诺,你既然要抓马,为什幺不早一个月抓?」
「啊……」阿诺张嘴结舌,我哪知道你能对他兄弟一见钟情?
~~
苏录一行在蔺城歇了一宿,翌日一早便踏上归途,三天后回到了泸州。
众人决定在家休息一晚,明天坐船回合江。
苏录却还不能休息,沐浴更衣之后,他便直奔兵备衙门,向岳父大人汇报此行的结果。
听说他成功说服了奢赛花,黄珂十分高兴。
「好好,你立功了!这下最后一道障碍也解决了,等枯水季便可立即动工了!」
「还有杨家那边呢。」苏录提醒道。
「这河工就是冲杨家去的,他们怎幺都不可能支持的。」黄珂无所谓地笑道:「就把他们算作施工时会遇到的障碍,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吧。」
「岳父所言极是。光听蝲蝲蛄叫就别种地了。」苏录赞同道:「反正我们打着改善民生的旗号,他们也没法明着反对,只能暗搓搓地使坏。」
「嗯,到时候遇到困难,弘之可不能袖手旁观哟。」黄兵宪满目期许地望着苏录道。
「岳父大人的事,就是小婿的事,责无旁贷。」苏录忙积极表态。其实疏通赤水河也是他的梦想,但哄老丈人开心,肯定没坏处。
「好,为父日后就多多仰仗弘之了。」黄兵宪高兴地点点头道:「今天晚饭就在家里吃吧,叫你爹来一起,我还没跟他见过面呢。」
「遵命。」苏录也很高兴。
翁婿俩正在相互增进感情,书吏在签押房门口轻声道:「大人,邸报到了。」
「拿进来吧。」黄珂应一声。
书吏便进来,双手将一份未拆封的邸报搁在案上,然后悄然退下。
见苏录的目光落在邸报上,黄珂笑问道:「想看?」
「是。」苏录讪讪笑道:「听说朝中乱套了,一直挺担心朱山长。」
「是啊。二公退隐之后,朝中再无人能制衡八虎,他们现在肆意报复百官——前番两京二十位言官,因为挽留刘谢二公被东厂逮捕,真让人担心他们的安危。」黄珂深以为然,拿起拆信刀,打开油纸信封,抽出邸报导:
「那就一起看吧。」
「哎,」苏录便凑过去,站在黄珂身后,与他同看邸报。
果然没有一条好消息——
甲戌,罢工部尚书杨守随,左都御史张敷华。这两位都是当初在弹章上联署的大员。
他们都倒霉了,领衔上疏的户部尚书韩文,自然也跑不了。刘瑾对韩文深恶痛绝,天天派东厂番子侦伺韩文的过失。
然而韩文并没有刘瑾所说十二房姨太太,人家只有一个结发老妻。虽然身为掌管天下钱粮的户部尚书,却为官清廉、家无余财。东厂一时竟抓不住他的把柄。
过了一个月,有人以假银子输入内库,这本身就是小吏把关不严,最多追究到主事就顶格了。刘瑾却以此为韩文之罪,借皇帝的名义下诏降韩文一级致仕,郎中陈仁贬为钧州同知。
给事中徐昂疏救,中旨责其党护,非但将徐昂除名,还把韩文贬为庶民,取消一切待遇。
韩文夫妻出都城时没有公车可坐,两位六七十岁的老人仅乘一骡;亦不能住驿站,不得不宿野店而去……
替韩文写弹章的李梦阳自然也跑不了,亦谪山西布政司经历,勒令致仕。
「局势怎幺会败坏成这样?!」看到这里,黄珂已是心情大坏,仰面叹息道:「转眼之间,朝事大变,中外大权悉归于瑾,我文臣之劫至矣!」
「是,八虎真是太嚣张了。」苏录也叹息道:「没人能治得了他们吗?」
「目前没有。」黄珂颓然摇头道:「这就是天下官员都想挽留刘谢二公的原因。」
「刘谢以为能一走了之吗?回去之后,就等着刘瑾无休止的报复吧。」苏录沉声道:「还有韩部堂和李盟主,对他们的报复才刚刚开始呢。」
「……」黄珂郁闷地点点头,他同意苏录这个判断,刘瑾这个老疯子,绝不会善罢甘休的。
好一会儿,他才平复下情绪,继续翻看邸报,结果一看心情更糟了——
南京户科给事中戴铣、御史薄彦徽等二十位言官下狱后,被刘瑾各廷杖三十。
戴铣等数人死于杖下,蒋钦三次被杖,三天后死在狱中……
兵部主事王守仁、庶吉士朱琉等四十余名官员上疏营救,亦全部被处以廷杖……
看到王守仁和朱琉的名字,苏录从头凉到脚,一时手扶着桌案才能站住。
「弘之,你没事吧?」黄珂忙关切问道,快起身让出椅子。「快坐。」
「岳父,我没事。」苏录定定神,满嘴苦涩道:「这还是头一次在邸报上见朱山长的名字。」
「唉,按说他是庶吉士,不该参与这些事情的。」黄珂道:「朝廷对庶吉士和秀才的要求是一样的,都不许妄议朝政。」
「可能是因为王阳明吧……」苏录轻声道:「他们是挚友。也不知道他们有没有生命危险……」
「应该问题不大。」黄珂忙安慰他道:「第一拨廷杖打死了那幺多人,第二次应该会收敛一点了。」
「但愿吧。」苏录点点头,带着浓浓的鼻音道:「岳父,今晚不吃饭了。」
「嗯,改天吧。」黄珂拍拍他的肩膀,轻声道:「我知道你想去朱家了,去吧。」
「是。岳父跟秀眉说一声,我就不去看她了。」苏录说罢,便要告退。
「等一下。」黄珂叫住他,提起笔来快速写了个条子,吹干墨迹递给苏录道:「把这个给朱二爷,告诉他如有需要,可持此条去急递铺收寄文书。」
「是。」苏录忙接过来,贴身收好,向岳父深施一礼,转身快步离去。
黄珂看着他的背影,长长叹息一声。
~~
『喀嚓』!
一道晴天霹雳,天空下起了大雨。
雨来得又急又猛,织成了密不透风的灰幕,把天地间的光都吸得干干净净。远处的房屋、树梢全浸在水汽里,只剩模糊的黑影。
雨声裹着风声灌进耳朵,让苏录一个激灵,终于从应激的状态清醒过来。
他这才发现自己身上并没湿。擡头一看,一顶油纸伞罩在了自己头顶。
黄峨不知何时出现在他身边,为他默默撑着伞,却淋湿了自己左边的衣袖。
「啊,秀眉,你什幺时候出来的?」苏录赶紧把伞向黄峨那边推了推。
黄峨满脸担忧地看着他。「我就在签押房门口等着你呢,结果你都没看到我。」
「抱歉,我失神了……」苏录发现自己已经走到衙门口了。
「没什幺,我担心你还来不及呢?」黄峨柔声问道。
「朱山长和王阳明王先生都被廷杖了。」苏录低声道:「如今生死未卜。」
他当然知道王阳明不会死,可朱琉他完全不知道。
「啊?」黄峨也惊呆了。她知道,苏录要进京拜的老师正是王阳明……
她也知道王阳明目前对苏录来说,可能只是个名字,但朱琉却是塑造了今日苏录之人,对他恩同再造……
以苏录重情重义的性格,自然会忧心如焚。
黄峨赶紧握住苏录冰凉的手,想给他一点安慰。
苏录也紧紧握住她的手,擡头看着前方,大雨让眼前一片迷蒙,看不清前路。
唰的一声,小鱼儿撑开了银光闪闪的锡顶大伞迎上来。
苏录却对他道:「去,跑步回家,告诉我大伯我爹他们,朱山长出事儿了,叫家里人都去朱家大宅!」
「哎!」小鱼儿赶忙一溜烟儿消失在雨幕中。
「回去吧,我得去跟师伯报信了。」苏录想松开黄峨的手。
黄峨却坚决摇摇头,手握得更紧了。
「好吧,那就一起去。」两人便共撑一伞,快步奔向了朱家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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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