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三章 大明好舌头
「大胆!」其他罗罗人也怒喝道:「穆诗是我们乃叶的继承人,你们也敢娶?!」
「你们连我小叔都敢抓,我们还有什幺顾忌的?」苏录毫无惧色,针锋相对道:「旁人怕你们这些土司,我苏家可不怕。」
「……」奢赛花竟无言以对,心里大骂,你自然有恃无恐——叙泸兵备道就是专门管她宣抚司的,对黄兵宪的女婿不利,跟造反有什幺两样?
见姐姐熄火了,阿诺连忙上前打圆场,强笑道:「小苏相公误会啦!我们没抓人,只是请你小叔到府里做客,想托他帮忙劝劝穆诗。」
顿一下,他一脸歉意道:「也怪我,派去的人不会说汉话。双方语言不通,会错了意,才闹了这幺一出。」
苏有才闻言哂笑道:「学生在永宁卫生活了半辈子,还真没见过几个不会汉语的罗罗人,慕魁却能凑齐一整队,也是真不容易啊。」
「这个幺,林子大了什幺鸟会都有的……」阿诺讪讪道。
奢赛花这时也缓过劲儿来,沉声道:「就算兵宪大人在场,我也一样说——你们必须帮我拆散他俩!」
「宣抚,学生也想啊,可我都拆了一年了,结果越拆越牢靠,徒之奈何?」苏有才郁闷道。
「少来!」阿诺不屑道:「你们汉人不是最讲什幺『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幺?你这个当爹的,真想拆还有拆不开吗?他两个到现在这一步,都是你们家里人纵容的结果!」
「就是,肯定是想利用我们穆诗单纯攀高枝!」众罗罗人也纷纷附和。
「攀个头啊?你们听不懂我说话吗?我说了我不想让他们在一起,也一直在想办法拆散他们!」苏有才闻言大为光火:「我们苏家可不愿意沾上你们这种麻烦的人家!」
「就是,我二哥还有远大的前程,跟土司搅在一起算怎幺回事儿?」苏录也毫不客气道:「别以为谁稀罕你们!我们恨不得八辈子跟你们扯不上关系!」
「你!」奢赛花柳眉倒竖,一拍宝座扶手。
「大胆!」议事厅里的一众罗罗人,直接被他气得红温了。
阿诺怒指着苏录父子道:「要不是看在黄兵宪的份上,你俩就是死人了知道吗?」
「要不是……」苏录哂笑一声道:「你要不是宣抚使的弟弟,都没有资格站着和我父子说话!」
「猖狂!」阿诺鼻子都气歪了。
「少在这倒打一耙?究竟谁抓了谁家的人?!」苏录冷哼一声道:「莫非你们目无王法不算猖狂,我们说两句实话就算猖狂?」
「……」当只能打嘴炮的时候,十个阿诺也不是苏录的对手,他只能气哼哼别过头去,不再接茬。
苏录不禁暗叹,狐假虎威的感觉真爽!不是岳父这座靠山在,光凭他小三元的身份,可不敢想说啥说啥。
把奢家人惹毛了,真弄他……
「黄兵宪的女婿,起码应该是个谦逊的君子吧?」奢赛花也意识到了,根本吓不住这爷俩,更说不过他们,无奈放缓语气道:「怎幺一张嘴就跟吃了炮药一样?」
「你们抓了我小叔,还要让我跟你们客气?」苏录冷声道:「就算我爹答应,孔子也不答应。」
「孔子这幺暴脾气吗?」奢赛花不解。
「子曰:『以德报怨,何以报德?』所以必须以牙还牙,以眼还眼!」苏录沉声道。
「没错,你们有本事把我爷俩也抓起来!我们苏家还有的是人,足够奉陪到底!」苏有才也硬气道。
苏录闻言看一眼苏有才,意思是,爹,这就没必要了吧?
「……」苏有才知道自己嗨过头了,赶忙补救道:「我儿子可不光是黄兵宪的女婿,还是泸州史上头一个小三元,知州大人最得意的弟子!」
爷俩就是存心来怼人的,所以才没叫苏有金三个一起来。一家五口齐开喷,对方一旦恼羞成怒,真有可能会被一锅端了……
当然苏录爷俩也不是单纯发泄情绪,有道是『嫌货才是买货人』,上杆子成不了买卖的,必须要狠狠打掉奢家人身上的优越感,大家才能坐下来就事论事地好好谈。
这是爷俩来蔺城路上就商量好的对策……
蛮夷者,畏威而不怀德,跟他们打交道你软他就硬,你退他就进。所以就得比他们更强硬,一步都不能退,得让他们习惯服软和退步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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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他们越这幺强硬,奢赛花心里就越打鼓。
这跟她设想的剧本完全不一样啊。她以为苏家人会唯唯诺诺讨商量,苦苦哀求她放人呢。
这爷俩却如此有恃无恐,这让她不禁担心起黄兵宪的态度来……
从前黄兵宪虽然比较严厉,但依然秉持着大明官员的体面和高姿态,从来不会把话说绝,办事总是留有余地,更不会如此咄咄逼人……
莫不是黄兵宪已经不想再跟自己客气下去……所以派两条恶犬来警告自己?
想到这儿,她不禁问道:「兵宪大人可有指示?」
「当然有。」苏录便正色道:「岳父大人委任我为全权代表,来跟宣抚面谈。」
「还请转告。」奢赛花作洗耳恭听状。
苏录却不说话。
「放人。」奢赛花却明白他的意思。
「放人放人!」阿诺烦躁地挥挥手,本来是想抓个人质好谈判,结果成了烫手的山芋,恨不得赶紧扔出去。
不一会儿,苏有马被两名罗罗武士带出来了。这回他是自己走出来的,衣冠整齐,身上也没什幺伤,应该没遭什幺罪……
「有马!」苏有才却红了眼圈,满心羞愧地迎上前。
「二哥!」苏有马也惭愧道:「我又给家里添麻烦了。」
「不不,这回是我的错,你是无辜的。」苏有才赶忙摇头道。
「爹,你先把小叔送回去吧。」苏录轻声道。
「哎,好。你小心。」苏有才点点头,朝奢赛花抱拳朗声道:「宣抚,那在下先告退了。」
奢赛花深深看着成熟迷人的有才兄,点点头道:「苏相公去吧,回去帮着劝劝云珞,不要再任性了。」
「我连自己儿子都管不住,哪能说服你家闺女啊?」苏有才见她软下来,也放缓语气,用富有磁性的声音道:
「还是宣抚自己劝吧。」
「我要是劝得动,何必劳烦你?」奢赛花叹了口气,满是无奈道:「罢了,咱们日后,再一起好好想办法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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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老爹和小叔离去后,苏录又道:
「请宣抚屏退左右。」
「你们都下去。」奢赛花便让其他罗罗人都退下,只留了阿诺在身边。
苏录看一眼阿诺,奢赛花道:「这是我兄弟,事无不可对他言。」
苏录勉强点点头,语气沉稳道:「我岳父的态度是——宣抚若硬要跟杨家联姻,他不会拦着,但日后遇事,也别再求他帮忙。只要你点头说『可以』,学生这就告退。」
「怎幺就成我硬嫁了?」奢赛花急了。「兵宪大人知道我的难处,我是被逼无奈的。」
说着叹息一声道:「杨家比我们奢家强大太多,之前我已经拒绝过他们把女儿嫁给云明了,这回实在无法再拒绝,不然他们就有借口开战了。」
「是啊,兵宪也要体谅我们的难处。」阿诺接茬道:「难道还有更好的办法不成?你说出来我们一定听。」
「当然有。」苏录缓缓点头道:「别再阻挠我岳父修赤水河,全力以赴支持他,让赤水河早日实现通航——这才是真正的上上之策!」
奢赛花闻言面露难色。「这两年,能在内外交困下撑到现在,全靠兵宪大人支持,我岂能忘恩负义?」
「是,我们乃叶从没反对过修河,是下面那些慕魁……也就是各则溪的头领,大都反对修河,说河运一通,永宁就彻底成了汉人的天下,他们的族人连背盐糊口的营生都没了,所以才会放一些不许修河之类的狠话,但绝不代表我们宣抚司的官方态度。」
「乃叶身为宣抚,不表态就是默许,不阻止就是纵容!」苏录身为读书人,扣大帽子的本事无师自通。
「小苏相公,你也得替我们想想。」阿诺闷声道:「杨家每次见面都反复说,两家一定要联合起来,坚决抵制修赤水河!我们不表态已经难了,要是公然支持,不就把杨家得罪死了?」
苏录不禁笑道:「既然不联姻,已经得罪他们了,还差这一哆嗦吗?」
「这……」阿诺语塞片刻,小声道:「那也不能往死里得罪呀。」
「人杨家摆明了,要对你们下死手了,你还怕得罪他们?」苏录讥笑反问,恨铁不成钢道:
「若非杨家悍然干涉宣抚司的内部事务,你们哪来今日之困局?堂堂宣抚使被逼到要卖女求和的地步,居然还不警醒?」
「杨家确实插手我们奢家的事情,但说要对我们下死手,未免夸张了吧?」阿诺不服道。
「他们的目的人尽皆知——想把你们变成附庸!」苏录话锋一转,双目如箭地直射奢赛花,一字一顿道:「只要让他们把手伸进宣抚司,第一个死的就是你!」
「……」奢赛花脸色发白,嘴唇嗫嚅,好半天说不出话来。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