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一章 岳父亦是父

兵备府后衙,书房。

黄珂坐在正位上,面无表情地看着从外头进来的苏录。

心里头那点别扭劲儿还没散,可眼睛却骗不了人……这小子真是越长越出挑了。跟去年比,个子肉眼可见地蹿了一截,肩膀也撑得更开,连腰背都挺得更直。一身襕衫穿得有模有样,哪儿还是从前的毛头小子,分明是个能撑事儿的男子汉了。

苏录进来书房,深深一揖,恭声道:「小婿拜见岳父大人,没打扰你老人家休息吧?」

「哼。」黄兵宪心里的不爽又散了几分,却依旧板着脸道:「你觉得我会嫌你来得迟吗?」

「是,小婿应该第一时间就来拜见岳父的。」苏录忙诚惶诚恐道:「只是一直没那个胆量来面对泰山,才会迁延至今,真是不当礽子,甘受岳父责罚!」

「少来,提亲那天,一波又一波的媒人,差点把我淹死!」黄珂哼一声道:「还有去年端午,公然佩着我闺女做的香囊,在老夫眼前晃悠,我也没看出你哪里有怕?!」

「小婿怕泰山是真的,但对秀眉的真情,能帮我战胜一切恐惧!」苏录在无关痛痒的时候,向来不吝伏低做小。把人家闺女都赢到手了,哄哄老头,给他消消气也是应该的。

「但现在岳父大人已经许婚,小婿的勇气也就耗光了,只剩下对泰山满满的敬畏了。」

「哼……」黄珂又哼一声,但这回明显绷不住笑了。「你把老夫当成孩子哄了是吧?坐下吧。」

「没有没有,不敢不敢。」苏录忙陪笑道:「泰山面前哪有小婿坐的份儿?」

「少来这套,让你坐就坐。」黄珂没好气道:「说吧,有什幺事要为父效劳?」

「真是什幺都瞒不过泰山。」苏录这才在椅子上虚搁了半拉屁股。其实他真想站着,腚疼……

见他如此小心翼翼,黄珂心里的芥蒂也就去了七七八八,淡淡道:
「你要只是单纯的拜见,会把头一次登门选在夜里吗?」

「是,是。小婿确实家里有事,求岳父大人相助。」苏录便将小叔被永宁宣抚司无端扣押之事,讲给了黄珂。

黄兵宪闻言皱眉问道:「并非无端吧?」

「是。」苏录只好又将二哥跟奢云珞的狗血爱情故事,讲给岳父大人。

「你们老苏家的男人,是不是都喜欢找刺激呀?」黄兵宪听完无语至极,「就喜欢玩高难度是吧?」

「不是不是,真的只是命运的安排。」苏录忙叫起撞天屈道:「当年我们无意中救下奢小姐时,连名字都不敢留啊,就怕卷进这些麻烦里。」

说着无奈摊手道:「可是老天爷最大。它偏偏安排我哥第一天来泸州,就在岳父的衙门里跟奢小姐重逢了。后来我爹知道了,也是想尽办法拆散他们,可是两个人打不散拆不开,徒之奈何?」

「看来不光为父一个恶人啊。」黄珂闻言终于畅快笑道:「所以不要怪我,将来你有了闺女,就会彻底理解我的。」

「是,正因如此,小婿从来没有怪过泰山。」苏录一脸坦诚道:「有道是可怜天下父母心。我不能只体谅亲爹,不体谅岳父!」

「嗯,这才像话。」黄珂满意地点点头,心底的不爽彻底消散道:「我写一封信,你带给奢宣抚,她见了自然会放人的。」

「多谢岳父大人!」苏录高兴地站起来,深深作揖道:「岳父大人威武!」

「好了,不要那幺肉麻!」黄珂一擡手,正色道:「但是我可有言在先,捞人没问题,但他们家的婚事,我不能过多干涉,你也不要多管闲事。」

「是。」苏录应声道。翁婿俩还没那幺熟,他自然不能得寸进尺。

「坐下,为父慢慢跟你说。」黄珂不想他心生芥蒂,便对苏录耐心道:

「疏通赤水河之议,当初还是你首倡的,还记得为什幺要修这条河吧?」
「最主要目的是保持水路畅通,让大军随时可以直达播州腹地,震慑住蠢蠢欲动的杨家!」苏录点点头,忙正色道:「否则他们凭藉天险,有恃无恐,早晚会生叛乱之心!」

「是啊。播州只在重庆肘腋之下,境内高山峻岭如铜墙铁壁一般,自唐末就没有被攻破过,如今已传承三十余代,俨然独立王国!可想而知,对朝廷能有几分忠诚,实乃大明心腹之患!」黄珂忧心忡忡叹息道。

「岳父大人高见,他日播州必叛!」苏录重重点头。

「哦,你这幺肯定?」黄珂看向苏录,不乏考校之意。

「换作别处小婿不敢妄言,但播州就在小婿家门口,只隔着一条赤水河,对他们实在太了解了!」苏录便侃侃而谈道:

「杨氏源自山西,唐末举族南迁避乱,通过联姻当地豪族,逐步掌控播州军政大权,建立起偌大的独立王国。能在西南群雄中独霸六百年,历经数朝而不倒,与其强大的军事体系密不可分。」

「嗯。」黄珂点点头。「细说都强大在哪里?」

「首先他们藉助地势,修筑了三十六道关卡,上百个易守难攻的高山营寨。这些关卡营寨构成一套完善的立体防御体系——其最核心的海龙屯,是一座建在千丈高山上的山巅城堡,三重城墙环绕,有天梯直达飞龙关,囤内储粮可供军民吃上十年!」苏录神情严峻道:

「杨家人扬言,除非太祖再世,倾全国之力来攻,否则难撼他们分毫!」

「人家六百年来一点点营建的基业,看上去肯定夸张,但堡垒只能用来防守,不能就此判断他们一定会反啊。」黄兵宪摇头道。

「岳父再品品他们的军制——杨家的核心武装是五千『虎贲军』,由杨氏宗族子弟组成,装备十分精良,作战悍不畏死,战力在西南首屈一指。他们还有『藤甲攀山兵』,能在绝壁间机动穿插,令各土司闻风丧胆。」

「嗯。这两支军队我都听说过。弘治十四年,播州的攀山兵参与平定普安叛乱有功,当时还被朝廷嘉奖过。」

「而且他们还采取峒丁轮戍制,辖地内每户三丁抽一,平时轮流服役,战时能一下拉起数万大军!」苏录沉声道:「大明承平日久,土司间的摩擦也烈度有限。如果只是自卫的话,有必要这样全民皆兵吗?」

「此外,杨家还设有『飞骑哨』传递军情,哨站密布全境。在周遭各土司乃至泸州、重庆府,也都有他们的细作,已经远远超出了自卫的限度。」

他最后总结道:「小婿听说,身怀利器,杀心自起。杨家有这幺强的军事实力,很难不觊觎周遭土司乃至朝廷的土地。一旦大明国力衰落,便极有可能会趁势作乱,令西南天倾!」
「嗯,你说的有道理,但杨家如今未露反叛迹象,朝廷岂能主动去撩拨他们?」黄珂缓缓道。

「小婿听说,善战者无赫赫之功,那是因为他们在危机显露之前就已经做好了准备,将危险扼杀在萌芽中。」苏录便正色道:「正如岳父大人力主疏浚的赤水河,便是未雨而筹谋,令其不敢生出叛乱之心。」

顿一下,他接着道:「阻止杨氏与奢家联姻,亦是同样道理。」

「哈哈哈,说了半天,原来在这里等着我呢!」黄珂不禁放声大笑道:「所以你还是想要我干涉两大土司的婚事?」

「岳父大人明鉴,此事绝无半点私心!」苏录坦荡道:「小婿不才,也知道公私分明,决不能因私废公。不会为了二哥一个人的事情,置几十万人的安危于不顾。」

「嗯,你脑子里得有这根弦,不然做官只会祸国殃民。」黄珂赞许点头道:「其实我也不希望他们联姻,之前杨斌想把女儿嫁给奢云明就被我拦下了。这回他退而求其次,想让儿子入赘,我就不好再阻拦了。」

「以小婿愚见,其实对杨斌来说,嫁女儿还是嫁儿子没有区别的!只要让他插足永宁,联合奢云明,一定可以架空奢赛花,将永宁安抚司变成附庸!」苏录断言道。

「嗯,我也有这份担心,但是不能再驳他面子了。」黄珂道:「那只会给杨斌作乱的借口。」

「所以,这件事岳父最好置身事外,两家土司的事情让他们自己解决,岳父做仲裁者便可。」苏录昂然道:「只要我们今年冬天修好赤水河,给杨家个胆子,他们也不敢过河攻打蔺城,不然官军顺河而至,直接就把他们包了饺子!」

「同理,只要有赤水河航道壮胆,奢赛花就敢对杨家说不!」苏录最后断然道。

「理是这个理儿,可你有所不知,奢家是反对修河的一方。」黄珂苦笑道:「弘之,这回你去蔺城,替为父当回说客如何?」

「岳父有命,小婿赴汤蹈火,在所不辞!」苏录毫不犹豫地领命道。

「好!」黄珂最欣赏苏录的就是这一点,不管面前是多大的难关,从不带怕的。

「那我就委任你为本官的全权代表,去跟奢赛花商讨河工事。」黄珂便毫不客气地抓起了壮丁。

「遵命!」苏录沉声应下。

ps.下章还有一千字……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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