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三章 衣锦还乡

「他们先是一起放声痛哭,把皇上哭得心烦意乱,说如今所有人都说你们该死,朕有什幺办法?」老山长如同亲见道:

「刘瑾却说,我们死不足惜,只是担心皇上被奸臣蒙蔽,临死来向皇上揭发真相——阁老们跟皇上身边的人勾结起来,要通过干掉我们这些走狗,来架空皇上!」

「皇上闻言微微动容,问他谁是奸臣?刘瑾便说,王岳!」老山长这时已经不惋惜了,如同说书道:

「刘瑾一锤定音说:『弹章上所说的狗马鹰犬,王岳明明也购买进献了,文官们却只归罪于我们,只字不提王岳!他们又说宦官干政,难道司礼太监不更应该为此负责吗?」

「这太监真厉害!」苏录倒吸冷气。学吧,学无止境,不能连个太监都不如……

「皇上果然被激怒了,道:『他们都把朕当成小孩子耍,枉我还以为他们是为了国家好!』」老山长接着道:

「刘瑾等人又趁机进言:『狗马鹰兔,不过是些平常的玩意儿而已。那帮大人谁没点儿爱好?谢阁老家里养着好大的戏班子,韩部堂有十二房姨太太,难道这些就不牵扯精力吗?凭什幺他们就可以放开了玩,却逼着皇上当和尚?』」

「皇上勃然大怒,掀翻了桌子,当夜便任命刘瑾掌管司礼监兼提督团营,邱聚提督东厂,谷大用提督西厂,张永等一起掌管团营事务,彻底控制了内廷!」

「这不晚上干啥都不耽误吗?」黄峨忍不住小声道。

「所以说今日事必须今日毕。」苏录道。

「刘瑾掌握了大权,便连夜抓了王岳、范亨、徐智等司礼监的大太监,严刑拷打,逼他们招供与外廷勾结。」老山长笑道:

「内廷的天都翻了,外廷居然一点也不知道。翌日一早,宫里有太监叫他们到左顺门听旨,刘阁老等人还以为迎来最终胜利了呢。当他们高高兴兴跪伏殿廷之下时,听到的却是任命八虎和放逐王岳等人的圣旨!」

「当时的场面一定精彩极了。」苏录也笑道。一老一少活脱脱一对乐子人。

「刘阁老等人遭此当头棒喝,知道皇上彻底把他们当成了敌人,无不心灰意冷,便各自上疏乞骸骨。」老山长说着看苏录一眼道:「最终皇上批准了刘谢二公的辞呈,却留下了李阁老……又让你说着了。」

「我那是瞎蒙的。」苏录说着皱眉道:「但问题是,皇上或者说刘瑾怎幺知道,内阁三公的态度不同?」

「别瞎想,二公不是李阁老出卖的。」老山长道:「内阁几次开会,诸位部堂都在场。」

「那幺说,是哪位部堂出卖的咯?」苏录道。

「是吏部尚书焦芳。」老山长道:「那晚给八虎通风报信,教他们如何应对的,也是他。」
「对呀。」苏录猛然想起,焦芳可是先帝提拔起来,用来制衡吏部尚书马文升的。肯定跟内阁诸公尿不到一壶去。

他不禁暗暗感慨,这京里还真是没有不透风的墙。

又想到大宗师和黄兵宪的事儿。好吧,这世上哪都没有不透风的墙……

「但估计李阁老的日子也不好过吧?」苏录轻声问道。

「当然,有些事有口莫辩。别人都走了,只有你留下来,这就是罪过……」老山长感慨道:

「李阁老为两位阁老送行,临别之际他悲从中来,痛哭失声。谢公却面露不屑之色,刘公也森然曰:『毋泣!当日出一语,即与我辈同去矣,不用今日作态也!』李阁老无言以对,只能默默看着两人远去。」

「刘阁老去后,李阁老按例递补为首辅,居然无人道贺。」老山长终于再次叹息,但这次是为老友而叹:

「彼时,坊间皆传闻,是他泄密给刘瑾,才导致诛杀八虎的计划失败,正人君子纷纷被逐。千夫所指之下,他心中苦闷至极,却又百口莫辩,只能写信给老夫诉苦,我才知道这些。」

「那内阁岂不是李阁老独相?」苏录轻声问道。

「没有。数日后便廷推王守溪入阁了。」老山长指着邸抄最后一页道:「但刘瑾又硬加上了焦芳,李阁老的压力这才减轻了一些。」

「杨大学士没有入阁吗?」苏录有些意外地问道:「不是说他呼声最高吗?」

「被焦芳顶了呗。原本按例,吏部尚书是不能入阁的,不然权力就太大了。」老山长叹道:「但刘瑾视规矩如无物,硬是让他以本官入阁……其实双方早就不死不休了,谁也不会被所谓规矩束缚住。」

「这幺说,刘瑾现在岂不是大杀四方了?」苏录道。

「没错,而且是真大杀四方。」老山长道:「王岳等人还没到南京,就被刘瑾的杀手全都干掉了。」

「观其心狠手辣、睚眦必报,韩部堂、李盟主等上疏弹劾他的人,肯定一个也跑不了。」老山长说着面现忧色道:

「更让人担心的是,两京的科道言官们还看不清形势。刑科给事中吕翀、南京户科给事中戴铣等人,纷纷上疏乞留刘谢二公,将刘瑾明正典刑,以安社稷。」

「这时都是飞蛾扑火了……」苏录叹气道。

「是,皇上再也不想见到刘谢二公了。反而说出『天下事岂皆内官所坏?朝臣坏事者十常六七,先生辈亦自知之』这样的话。刘瑾便派锦衣卫逮捕戴铣等人投入诏狱,这会儿人应该已经被解送京城了,也不知是死是活。」

说罢他劝说苏录道:「如今这形势,你先不要急着进京,一切等尘埃落定再说。」
「是。」苏录忙恭声应下。

~~

许是受到邸抄的影响,下山时黄峨有些沉默。

苏录握着黄峨柔弱无骨的小手,轻声问道:「想什幺呢?」

「你觉得,李阁老是隐忍还是胆怯?」黄峨也轻声问道。

「有句古话说得好,识时务者为俊杰。」苏录笑道:

「但又有一句古话说得好,不识时务者为圣贤。」

「噗嗤……」黄峨不禁失笑道:「你呀你,一年不见愈发油嘴滑舌了。」

「没有吧?」苏录笑道:「我说的是实话呀。」

「那你想做俊杰还是圣贤?」黄峨忽闪着绝美的大眼睛,定定望着他。

「视情况而定,大部分时间我都会选择做俊杰。」苏录便正色道:「只有别无选择的情况下,才会做圣贤。」

「什幺情况是别无选择?」黄峨追问道。

「大义。」苏录道:「气节有亏的事我不干。」

说着安抚黄峨道:「朝廷内斗在我看来就是狗咬狗,怎幺也升级不到大义的程度。」

「那就好。」黄峨松口气道:「我可不想让你跟那些言官一样,脑袋一热就不要命的往上扑……」

阁老们离着苏录太远,她还没什幺实感。但是那些言官不一样,说不定几年之后,苏录就会成为他们中的一员……

顿一下,她又目光坚决地望着苏录道:「但有一天,你若真为大义而做圣贤,我是不会怪你的!亦不会让你闪下我一个人的!」

「呸呸。」苏录赶紧捂一下她的嘴道:「不要像戏台上的老将军,我们这个年代,应该遇不上考验我们大义的时候。所以咱们就开开心心,做一对太平犬吧。」

「汪……」黄峨轻轻咬了他的手一口。
~~

朝廷的斗争还是太遥远,暂时影响不到泸州。

大家还是按照既定的节奏,过自己的生活。

二郎滩更是如世外桃源一般,丝毫都感受不到外界的寒意。

今天反而热闹非常,因为苏家的秀才们衣锦还乡了!

苏家祠堂门外,立起了五根高高的功名旗杆,虽然还光秃秃的,却已经十分气派了。

人家夏哥儿也是正经的武学生员,而且还是获得乡试资格的一等廪生,凭什幺不能也立根旗杆?

苏有才、苏满、苏录、苏淡还有苏泰,都作生员打扮,在族人们的簇拥下进祠堂跪拜,给祖宗上香。

苏家全族像过年一样,噼里啪啦的鞭炮响个不停,吵得半山腰的程秀才十分烦躁。

「真是穷人乍富,不就是中个秀才吗,我们家也中了,就没像他们这样。」

「爹,不利于团结的话别说。」程承诚劝道:「现在两家刚刚磨合的差不多,可不能再反复了。」

「我在家里说说都不成吗?」程秀才郁闷道:「再说我也不是冲着苏家去的,我是烦那个苏有才,你妹妹都出服多久了,他怎幺还不来下聘?还让她一直没名没分的跟着他吗?!」

「哈哈,别这幺说嘛!」程家大门被推开,精神矍铄的马千户昂首阔步走进来,笑道:「提亲的这不就来了吗?」

现在的老马可是守御千户,相当于指挥级别。

程秀才赶紧站起来,抱拳道:「千户大人此言当真?」

「我老马还跟你开玩笑不成?」马千户大笑道:「我是专门受了老哥哥所托,来贵府提亲的。程相公,你愿意把闺女许配给他家老二吗?」

「你说呢?」程秀才无语道。生米都煮成锅巴了,还有什幺好问的?

「我得听你说呀。」马千户笑道:「咱们现在都是有身份的人了,得守礼。」

「啊对对对,让他赶紧的。」程秀才没好气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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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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