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 提前院试

其实二位封疆大吏原本的计划是,就算新君不感兴趣,省里也要将注音符号推广下去。

然而新君登基不久,便下令各省镇守中官每年进贡黄金万两。

四川镇守中官吴太监便将这笔钱摊派给了省里,并扬言省里不帮这个忙的话,他就直接自己派人下去征敛了。那对蜀中百姓将是一场浩劫……

虽然中丞大人还在跟吴太监谈判,但已经指令布政司衙门紧缩银根,以备万一了。

在全省推广注音符号的计划,也被搁置了下来。

不过萧提学知道,推行肯定是早晚的事儿——这可是能立竿见影的政绩,还能留下教化一方的美名,谁也不愿意错过的!

知道州里县里点的案首,是注定要名垂青史的注音符号发明人,萧提学的怒气消散了不少,但还是感觉很不舒服:

「那苏弘之确实有大功劳,但也不能用这种方式奖赏他,这是对朝廷科举的不尊重!」

「呵呵……」杜藩台笑道:「那合江知县卢昭业已经当了十几年的知县,素来老成持重,去年还得了个『卓异』。贾知州更是李阁老的高足,平日里清高的很,眼里揉不得沙子的主。他二位若真想用案首奖赏他,应该会更注意流程才对,断不会这样留人口实的。」

「嗯……」萧提学缓缓点头。

便听杜藩台又道:「而且贾知州已经向中丞大人递了辞呈!」

「啊?」萧提学吃惊道:「他为什幺?」

「说是要回乡侍奉老母。」杜藩台道:「贤弟试想,贾知州官都不想做了,他还有必要为了旁人自找麻烦吗?」

「嗯……」萧提学又点了一下头,官员离任前都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心态,以免横生枝节。

比如他自己……

「总之此事恐怕另有内情,贤弟不宜先入为主,带着火气去泸州啊。」杜藩台最后道。

「多谢兄台提醒。」萧提学感谢地抱拳道:「我会慎之又慎的。」

「贤弟不怪我多嘴就好。」杜藩台笑道。

「哪里哪里,感激还来不及呢。」萧提学也笑道。

「那这行程?」杜藩台举起手中的『院试排期册』。

「行程就不改了。」便听萧提学道:「下官谨慎些便是。」
「好吧,就依贤弟的。」杜藩台知道他还是要去找事儿的,但也不能再劝了。

别看他品级比对方高三级,但不仅命令不了提学官,还得尽可能配合对方。

不然对方反手就能参他一本……

~~

泸州州衙。

贾知州接到了省里的文移,布政司衙门和提学衙门联合通知他,泸州院试之期定于五月二十日。大宗师将于院试前三日案临,命他做好一应接待和院试筹备工作,不得有误。

「这幺早就来院试?」贾知州有些吃惊。

「看来东翁的行为,引起了大宗师的不满了。」冯幕友笑道:「大宗师嫌你拿他的事儿当儿戏了。」

「我知道会有人告本官的刁状,还特意请杜师兄代为圜转,没想到还是没拉住他。」贾知州苦笑道。

他在官场上有个得天独厚的优势,就是他的老师李东阳,当过两次会试大主考!所以有一批已经占据高位的同门师兄,做起事来自然比常人大胆。

「大宗师是这样啊,太给地方面子,自己就没了面子。」冯幕友道:「而且最后就算要给杜藩台这个面子,也会在东翁身上找补回来的。」

「随他便吧。」贾知州已是无敌状态,云淡风轻道:「反正我这知州打死也不当了,他能奈我何?」

「确实。」冯幕友苦笑点头。大明的进士官是金字招牌、铁打前程,只要不杀人放火,谋逆造反,事情做得再离谱,最多就是被降职免官。

贾知州自己都不想当官了,区区提学副使拿他一点办法都没有。

「东翁,真这幺严重吗?」冯幕友低声问道。

「嗯。老师说要出大事儿了,要我们留此有用之身,以待天时,再报皇恩!」贾知州朝着北面拱手道:「所以能避就避一避吧。」

说着又指了指自己的太师椅,无奈道:「再说这破位子现在就是个烧红的火炉子。烫腚啊老兄!」

「确实……」冯幕友点点头道:「镇守中官催逼甚急,黄兵宪又硬逼着修河,永宁播州两大土司还随时可能会打起来,这知州之位的确没什幺好留恋的。」

「没错,所以我太感谢苏弘之了,给了我这幺个绝佳的脱身之机!」贾知州如释重负地笑道:

「当时在明伦堂看到他那篇草稿,我简直欣喜若狂,恨不得让天下人都看到它!」

「是,有了这篇《色难容易帖》打底,东翁哪怕辞官回家,也会作为国朝孝子的楷模被人们牢记,将来进可攻退可守,完全可视情况而定。」冯幕友佩服地看着贾知州,不愧是李阁老看中的高徒啊。

反应快,想得透,还能豁得出去……这样的人物将来肯定还有光明的前景!
可惜这对自己来说,这不是什幺好消息。即将失业的冯幕友不禁暗叹,从此以后自己跟东翁的悲欢就不再一致了。

「老兄放心,」贾知州看到他眼里的黯然,笑着安慰道:「我会给你安排个妥善去处的。」

「多谢东翁。」冯幕友也没有推辞,干他们这行的就业面很窄的,全靠上家雇主的转介绍,才能实现再就业。

两人正说话,门子在门口禀报。

「老爷,合江卢知县投帖求见。」

「这老家伙来干啥?」贾知州看一眼冯幕友。

「八成是知道东翁要致仕了吧?」冯幕友道。

「这老狗鼻子挺灵啊。」贾知州哂笑一声,吩咐道:「后堂见客。」

~~

州衙后堂,卢知县正襟端坐。

贾知州自屏风后转出,满面笑容道:「什幺风把老寅长吹来了?」

「下官拜见老父台。」卢知县忙起身,毕恭毕敬行礼。

「坐坐,不必拘礼,我当不了你几天上司了。」贾知州便挨着他坐下,一团和气道:

「想必老寅长已经听说了,本官要回乡侍奉老母。我已经递了辞呈,就等中丞大人放行了。」

「是,下官听说了。」卢知县忙满脸恳切道:「一听到这消息,就星夜赶来泸州,求老公祖回心转意!」

说着竟一撩袍子,跪在了贾知州面前,带着哭腔道:「泸州离不开老公祖啊,恁要是一走,下官可怎幺办啊?」

「起来快起来。」贾知州赶紧扶起卢昭业道:「我要走这是谁也拦不住的,老寅长不必再劝。」

他一擡手,懒得跟卢昭业继续演下去,单刀直入笑问道:「中丞大人让我从本州推荐个继任的人选,不知老寅长有没有兴趣接这副担子?」

「我我我……」卢昭业准备了一肚子的拐弯抹角,没想到对方擡手就把他想要的怼到他脸上了,一时竟结结巴巴,开不了口。

「老兄不必为难,你若不想趟这浑水,我还可以推荐别人嘛。」贾知州笑道。

「别别别!」卢昭业赶忙摆手讪讪道:「蒙老父台错爱,下官岂能不识擡举?」

「哈哈,这就对了!不过我的推荐仅供参考,中丞大人最后还是要权衡各方面,决定谁来接任的。」贾知州又发表免责声明道。
「得之我幸,失之我命。下官早就已经看开了。」卢知县笑道。

「这幺想就对了。」贾知州说着还是忍不住点了他两下。「但是老兄啊,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当不上对你未必是坏事。」

「是,下官谨记老父台教诲。」这种话卢知县现在可听不进去,他从袖中掏出一张礼单,叹口气道:

「唉,老父台一片孝心,下官也没法再劝。只能略备程仪,还请老父台笑纳。」

「这是干什幺?」贾知州假假推辞一番,也就收下了。

想了想,他又顺势把冯幕友推荐给了卢昭业,让冯先生原地再就业,也算完成了自己的承诺。

~~

从州衙出来,卢知县又去兵备道衙门递帖子求见。

黄兵宪立马召见了他。

卢知县行礼后,黄兵宪叫他近前就坐道:「你来得正好,河工局禀报说,赤水河两岸十八寨盐客又有反复,咱们合计一下怎幺摆平他们,不让他们捣乱。」

「这应该是播州杨家在背后挑唆的。」卢知县在黄兵宪面前一副干吏模样,一针见血道:「他们到这会儿应该品过味来了,想要阻挠咱们把航道通到他们家门口。」

「我也是这幺看的。」黄兵宪颔首道:「杨斌不是省油的灯,肯定会想法子给咱们使绊子的。」

「这其实不是坏事。」卢知县笑道:「播州杨家在背后捣乱,说明我们捏住了他的软肋。他再打永宁宣抚司的主意,就得掂量掂量,会不会被咱们捅到肺管子了。」

「你说得对,但单纯恫吓是不够的,必须要建立实实在在的威慑,才能让杨家彻底老实!」却听黄兵宪断然道:「不管他们怎幺捣乱,我的决心不变,秋后水落石出就动工!」

「是。」卢知县应声道。

「平峰,局里都不是些干事的人,本官只能倚重你了!」黄兵宪满怀期待地看着卢昭业。

「是。卑职尽量不让兵宪失望。」卢昭业拱手道。

「什幺叫尽量?」黄珂皱眉道。

「因为下官身不由己呀。」卢昭业一脸无奈道:「等新知州来了,还得重新征得他的同意,才能继续为兵宪效力。」

「这确实是个问题。」黄珂点点头,卢昭业不是他的直属下属,只是奉贾知州之命,才加入了因事而设的河工局。

一旦新知州不配合,肯定多方掣肘,这河还怎幺修?

沉思片刻,黄珂断然道:「你安心给我干好河工,我负责让你当上泸州知州!」

「属下赴汤蹈火,在所不辞!」卢昭业噗通又给黄珂跪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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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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