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9章 百年之约,命定之变

斗法结束当天,潼川药铺均被挤破门槛。

包括平日只卖枸杞、菊花、甘草之类的小店,未时刚过,柜台便摞满纸包,伙计们忙得连汗都顾不上擦,掌柜都得亲自称药。

十万顾客只为抢购一样东西:

洗眼用的草药。

朱慈炤的【明阳抗劫功】实在太亮眼了。

尤其斗法最后,他悬在红线边缘与皇后僵持,周身进发的金光将整座昊天台照得像烈日坠地。 多少观众泪水直流,也要硬撑着为自家殿下藩王打气。

散场后个个眼眶通红,见铺就钻。

由于市场尚未有现成的眼药水售卖,便退而求其次,抓些清肝明目的草药煮水敷眼。

等到抢购的兵荒马乱过去。

街边茶摊,洗过眼睛的观众们围坐讨论,嗓门一个比一个大。

“建议把【雾里看花】与三殿下的那啥一起列入禁术。”

“说多了又要流泪...... 俺现在闭眼,都金灿灿的! “

”谁不是呢?”

“皇后娘娘最后那招真厉害,不声不响就把吕仙师和李将军推出去了。”

“那当然,娘娘是仙帝的皇后,怎可能没有压箱底的招式?”

“前面为何不用?”

“估计是怕误推京师其他大人吧。”

“全大明是不是只有我心疼骏王殿下? 唉,就差那么一点! “

”若非贱婢临阵倒戈,殿下怎会输?”

“左彦媒到底怎么回事?”

“金陵或京师的暗桩? 以美人计勾引殿下,等到关键时刻再背叛? “

”不会吧.........“

”斗法场刀光剑影,防不住的反而是身后。”

“世事难料啊。”

“走走走,都回去吃饭。”

“顺道去仙帝庙拜拜。”

“一起一起。”

这些年,大明各地无不修建崇祯祠庙。

一对结束观后交流的父子,在蒲团上恭恭敬敬磕头,眼眶残留被金光灼出的血丝。

祷告完毕,两人起身走出祠庙,少年小声道:

“爹,陛下若是知道斗法结果,会不会对三殿下很失望?”

“仙帝的心思,咱凡人哪能揣测。 走吧,赶紧回家给你娘讲讲,晚了爹要挨打。 “

”谁叫你只抢到两张票的。”

“黄牛加价。”

“我要是陛下,才不会搞什么储争呢,直接立三殿下为太子”

“小子无状,也不怕仙帝听见!”

“凡人说悄悄话,陛下听不到吧......”

崇祯听到了。

早在三十年前降临之初,世间所有面向崇祯的祷告与祈愿,只要他不主动屏蔽,便会涓涓细流般涌入灵识。

今日,身处月球表面的崇祯,有意了解潼川民间的舆论走向,听取这对父子对话的同时,听见了整座潼川,

发现民间舆论一边倒,全为朱慈炤落败惋惜。

崇祯收回感知,目光微垂。

“百姓拥戴朱慈炤的心意,比朕预想的深。'

崇祯心底一直以为,储争最难胜出的便是朱慈炤。

此子放荡不羁,张扬霸道。

国运与香火承载大明社稷苍生,按理不该青睐这般性情的皇嗣。

可今日这场斗法,崇祯看得一清二楚。

国运与香火凝聚的黄白龙气高悬成都平原上空。

从开战到结束,龙睛始终瞩目奋力作战的朱慈炤。

当朱慈炤硬抗周玉凤【斥空环】,强行顶住空间排斥时,龙首更是为他前倾。

直到王承恩宣布潼川落败,盘踞天际的龙首才收敛注视......

现下,崇祯投望深空。

秘境陨星不再沿原本轨迹来回,转呈直线状远离地球。

看似挣脱引力,一去不返,实为【天意】降落秘境的最后准备。

打个不恰当的比方:

【天意】如虚无又巨大的另一颗天体,正以“引力弹弓”拉扯陨星。

崇祯此刻现身地表任意地域,可毫无顾忌地催动法术。

全因【天意】尚且脆弱,以至于无暇他顾。

操控陨星远离,则为积蓄冲势。

瞄准的靶心,也终于水落石出。

酆都。

深洞!

“不仅要让陨星坠落重庆,还要让它子弹般击穿贯穿地壳,直抵地心?'

崇祯唤出【冥荃演世活字铭】。

虽会消耗一次灵宝寿命,事关乎阴司大局,值得付出代价。

演算结果很快投射于崇祯灵识。

“向下挖掘的阴司城,被秘境陨星撞毁。'

“阴司城所有生灵卷入秘境,介于生死之间、虚实不定的奇异状态。'

“尽数沉入地心,凝成一方类似【信域】的特殊空间。'

“幽冥。'

然构筑阴司,并非单纯掘地筑城、勾连地脉便能成事。

好比崇祯早前把【信】道神通,植入大明亿万生民集体潜意识那般,需让阴司贴合华夏文明、古今道义与世间法理。

是以阴司营建,必须耗去悠悠岁月,由大明本土生灵,一镐一凿开掘打磨。

此过程,对阴司脱胎成型必不可少。

按原本推演,即便有温体仁设计“酆都之变”,确保人力,最快也要九十年功成。

“【天意】意欲将工期缩至三十年。'

强行提速,必使缺少岁月沉淀的阴司,无法完整接续华夏渊源,承载现世【魂】道。

除非

“确立储君,嫁接国运与香火之气,便可省六十年之功!'

饶是崇祯,也不禁讶异。

全因初生【天意】的此番布局,竟是要将他一手发起的储争、国策、秘境建立因果关联!

其结局,要么阴司落成失败,崇祯三十年的布局尽数归零。

要么......

储君确立,阴司定壤,【魂】道补全!

“好,可太好了!'

崇祯收回灵宝,遥瞰蔚蓝地球,面对不可名状的存在道:

“位面晋升,你比本座还急。”

当然,抉择始终在崇祯手中。

秘境陨星的本体是崇祯前世宗门,由他亲手改造,始终保有掌控。

若崇祯不满意【天意】设下的因果,大可令陨星挣脱【天意】操控。

短暂思忖过后。

崇祯决定:

“这一次,且放任【天意】施为。'

即便失败,最坏结果也不过是白费三十年。

三十年的代价,崇祯还受得起。

再者,首次创建修真界的崇祯亦想借此试探,新生【天意】,对自己这尊存在是何种认知,怀揣何种态度。

于是灵识连通秘境陨星,放弃了绝大部分掌控。

“且看看,能为朕带来何样惊喜。'

事已至此,连前世半步金丹的朱幽涧也无从知晓:

与【阴司定壤】、秘境陨星绑定的储争,将怎样落幕。

满怀审视与期待的他,再次把目光投向潼川。

金圣叹的戏楼,不分白天黑夜,灯火通明。

鲜少人知的是,飞檐翘角雕梁画栋的顶层看台之上,还设了一间不对外接客的雅间,阔绰足以容纳二三十人。

此刻,便是在这雅间。

李定国满脸通红,手举空酒碗当醒木,敲得眶眶响。

张岱歪在旁边傅山的胳膊上,脑袋一点一点,小声骂唐甄欺师灭祖的师侄。

蓝采和即便喝得都快站不稳了,扔坚持半个身子趴在桌面,和李定国较劲谁的调子准。

曹国舅看了一眼身旁的吕洞宾,低声问道:

“你还好么。”

吕洞宾面色平静,木剑搁在膝上,剑穗垂落在膝侧纹丝不动。

“临时受托,战败于我道心无碍。”

曹国舅稍微松了口气,拨开桌边的一只小手。

原来,朱慈炯踮脚想把自己杯中的果汁,换成烧酒,被看穿后满脸不满,嘟囔“师父的朋友坏”,去圆桌另一侧找黄帽玩。

黄帽与巡海灵蛙凑在一起,两个小家伙“呐呐”“呱呱”,似乎在交流什么秘密。

朱慈炯才不管那么多,直接把黄帽捧放在膝盖,给它编新的小褂。

曹国舅扫视席面,见郑成功、李定国皆有借酒消愁之举,不由轻叹道:

“斗法落败,骏王【霸】业崩殂...... 大殿下未至九层,创法遥遥无期...... 公主行踪不明...... 局势,愈发迷离了。 “

汉钟离蒲扇搁在膝头,拿起酒盏道:

”千算万算,万万没料到,潼川会输在左彦媒...... 她到底是谁的人? “

张果老看向稍微清醒的傅山,问道:

”人抓到没?”

傅山摇头:

“王公公宣判后,左彦嫔奔离昊天台,三殿下独自追击,未有音讯传回。”

汉钟离深深叹了口气。

按理说,骏王战败有利嘉定。

但大殿下与三殿下向来兄友弟恭,感情甚佳,扪心自问,这两位无论谁成太子,蓬莱七仙均乐于见到。 “唯独不能是公主婊...... 与仙姑。 '

想到和仙姑,汉钟离、张果老、曹国舅几人视线默契相撞,唯独不触吕洞宾。

“多年同门,至亲至爱,却要落得个除魔卫道,自相残杀的噱头...... 柴根柱难...... 我们呢? '哄闹打断心事。

郑成功输了醒酒令,蓝采和几个纷纷促他饮酒,于是端起酒碗仰头饮尽。

旁边金圣叹看他喝得猛,忍不住劝道:

“胜败乃兵家常事。 以将军天资,晚两年照样晋升,不必为今日斗法太过伤怀。 “

郑成功脸上带着酒气,眉眼却是清明的:

”金先生误会了。 无论今日,还是过去十年,我郑森为潼川、为骏王拚尽全力,未有半分遗憾! “”多喝不为浇愁,而是开心。”

张岱迷迷糊糊问:

“有啥开心的?”

郑成功微“笑扫视满座:

”难得能与这么多故人齐聚一堂,怎能不开心!”

说来,自金陵同船北上述职算起,郑成功与蓬莱八仙相交十余年。

李定国、尤世威、傅山更是老相识。

这些年众人同处四川,却因阵营不同,很难往来相聚。

难得今夜,蓬莱八仙除却何仙姑、铁拐李尽数到场,李定国、尤世威、傅山、杨英皆在席间。 更重要的是,云英平安归来.........

骏王造反尘埃落定,新年在即,再扑朔的前路也将明朗。

“一此刻同席共饮,如何不值得庆幸?”

短短几句,令李定国神情巨震,汉钟离重新摇起蒲扇,张果老捋着胡须微微点头。

蓝采和更是跳起身来,直接给郑成功一个大大的拥抱。

“啊啊! 松手松手,感动全在酒里! “

郑成功艰难扒下蓝采和,端起重新斟满的酒碗,正色道:

”储争即将结束......“

”趁着诸位都在,我郑森,敬诸位一杯。”

酒碗碰撞声此起彼伏,酒花落在桌面。

对张岱来说,在场称得上旧相识的只有金圣叹。

自觉是外人的他,未免遭受修士常霸凌,连忙熟络举杯,说些“喝喝喝”“这杯我先干”之类的话。 蓝采和却一拍桌子:

“人这么齐,光喝酒没意思,一人接一句醒酒令吧,接不上的罚!”

“别了,诸位才高八斗,我连韵脚都分不清,实在接不上。”

“我们是伶人,也没读几本书,怕甚!”

汉钟离蒲扇摇道:

“不如这样,醒酒令改为祝词。 每人一句,不拘格律,全凭心意。 “

众人纷纷应允。

曹国舅率先举杯,祝众人道途顺遂。

汉钟离祝天下太平、苍生安康。

张果老捋须片刻,祝诸君心境常明、不为尘劳所困。

蓝采和大声祝在座所有人的法术都越练越厉害。

金圣叹沉吟片刻,以诗赠道:

“满座高朋皆故旧,一壶清酒共平生。 从今更许千回醉,岁岁樽前月正明。 “

”好!”

“不错,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

朱慈炯攥着给黄帽编的褂子,大声宣布:

“祝我长得很高很高,再也不被三个笑豆芽菜,成为全天下第一个剑修!”

满座大笑。

“五殿下,你只祝自己,有些自私喔!”

朱慈炯恼了,小脸通红地跺脚喊“你们别笑”。

郑成功面色酡红,眉眼含笑,逐一扫过杨英、汉钟离、张果老、蓝采和、傅山、金圣叹、李定国、尤世威、完全不熟的张岱...... 落在吕洞宾与朱慈炯身上。

“呃,那就祝我们一一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

蓝采和指着郑成功的鼻子嚷道:

“这句刚刚有人说过,想罚酒了是吗!”

郑成功愣在原地,语塞地挠了挠后脑勺,灵机一动道:

“短短十年,潼川嘉定历巨变无数。 不如一我们定一个十年之约,十年后还在此地相会! “蓝采和先是兴奋,旋即摇头:

”太短了! 依我看,在座诸位都是筑基之资,四百寿元轻轻松松,十年之约如何体现我们的身份! “金圣叹抚须道:

”十年太短,不如百年。”

“百年之约?”

张岱总算找到话题,忙捡好听的说:

“按我等现在岁数,百年后大抵集体筑基...... 说不准,吕仙师与郑将军已是紫府老祖,后裔满天下了! “

吕洞宾道:

”不敢当。”

郑成功笑:

“承张先生吉言。”

张果老举杯:

“一百年。”

蓝采和双手捧起酒碗:

“一百年就一百年!”

众人端起酒碗。

“且慢”

金圣叹取册铭记道:

“百年为期,全员齐聚。 共看世事变迁,共话你我际遇! “

酒碗碰撞,清脆如磬。

“干!”

黄帽“呐”了两声,不知是欢呼还是嫌吵。

郑成功放下空碗,望着满座欢声笑语,神情微微恍惚。

他看向趴在自己肩头熟睡的黄帽,小家伙蜷成小小一团,墨点眼睛合成两道细线,纸胸膛均匀起伏。 轻轻捏住黄帽的小手,擡头望向窗外,恰好撞上于对面楼顶久候的沈云英目光,再次默念:“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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