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5章 向道的刍狗
顾炎武擦去面颊血泪,苦涩道:
“此地不宜久留。”
“快走。”
沈云英一怔。
顾炎武转过身来,一面服用灵米,一面快速解释:
“这是一个陷阱。”
“甚至早于你假扮陈名夏,进入酆都。”
“我们所有人,都被温体仁算计了。”
沈云英浑身一震。
“无论今日是否行动……”
顾炎武一字一句道:
“都会有一批人以我的名义出手,让我担此污名。”
“后续牵连……当不止于此。”
沈云英看着面前心神恍惚的顾炎武,不由喃喃道:
“温体仁,是你害死了我父,还有贾郎?”
顾炎武最后望了一眼头顶的巨像,咳出两口鲜红的血:
“走,离开四川。”
“我与你已然暴露,不能再连累柳姑娘,还有其他义士土……”
烟尘缓缓散尽,露出端坐在废墟之上的白玉法像。
清俊淡然的面容,依旧俯瞰这片巴蜀大地。
它巍然矗立,纹丝不动,仿佛从一开始,便是为镇守此处而生。
高台之下,杨嗣昌双手撑着地面,泪水夺眶而出:
“陛下……”
他声音嘶哑,却故意放得很大,大到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臣等无能一一竞让贼人毁了陛下心血!毁了这阴司大计!”
渐渐有人跟着落泪。
先是四川本地的官员,接着是不明所以的修士,再然后是外围的百姓。
数万人齐声哀哭。
杨嗣昌面上泪痕纵横,猛地站起身来,悲声道:
“有逆贼顾炎武者,包藏祸心,阴结亡命,假忠义之名,行篡乱之实。”
“刺大臣于典礼之上,毁国器于垂成之际,更使仙帝法像倾坠。”
“此贼不诛,国法何存?此贼不灭,圣颜何安?”
数万人沉默片刻,随即爆发出震天的怒吼:
“罪不容诛!”
“罪不容诛!”
“为温大人报仇!”
杨嗣昌面色悲愤,目光却冷静得可怕。
王夫之站在观礼席边缘,面色凝重地望着巨像,不知在想什么。
杨嗣昌盯着他,忽然擡起手来,厉声道:
“来人!”
十名修士应声上前。
“还不快将王夫之拿下!”
此言一出,山西巡抚宋贤、成国公朱纯臣等人齐齐变色,难以置信地望着杨嗣昌。
曹文诏方才还在为深洞被炸、众多修士遇害痛心疾首,听闻命令更是呆立当场。
拿下王夫之?
王夫之是湖南巡抚,朝廷命官,一方大员。
虽说他与顾炎武有私交,可毫无证据的事,岂能说拿就拿?
“曹将军,本官命你,拿下王夫之。”
被杨嗣昌当众指认的王夫之,只惊愕片刻,处变不惊的从容,便重新回到了脸上。
他如今是胎息九层。
放眼全场,能与他正面抗衡的,不过杨嗣昌与周延儒二人。
杨嗣昌站在高台之下,距他尚有百余步;
周延儒与两位皇子在【噤声术】屏障中缠斗,一时半刻怕是脱不开身。
他现在要走,没人拦得住。
王夫之视线落在自己带来的湖南修士身上。
他们面色焦急,有的手已按上了法器,只等他一声令下,便要冲过来护主。
他走得了,这些人呢??
若他刻脱逃,杨嗣昌岂会放过他们?
更何况……
王夫之缓缓垂下目光。
他确实为顾炎武提供了资源。
尤其是那张可以隐匿形容、修为的红色纸面具。
谋事在人,成事在天。
在他决定资助顾炎武的那一刻,便已做好事败的准备。
只是他没想到,事败的方式不是顾炎武失手被擒,而是另有一批人抢在前面动了手,将这一切罪名结结实实地扣在了顾炎武头上一也扣在了他王夫之头上。
“是棋差一着,还是有违圣心?
王夫之轻轻叹了声气,擡手整冠,缓步朝杨嗣昌走去。
“我留下。”
湖南修士缓缓松开按在兵器上的手,退到一旁。
杨嗣昌望着王夫之,目中有警惕,有审视,还有显而易见的忌惮。
王夫之负手而立,面色从容:
“杨大人,不必如此防备。既然留下,便不会与你动手。”
杨嗣昌依然没有放松。
王夫之淡淡一笑:
“力尽则知命,心闲始见天。”
不知是在对杨嗣昌说,还是在对谁说。
夕阳西斜,余晖将天边染成暗红。
在士卒的引导下,数十万百姓缓缓散去。
从四川各府各县赶来的士绅、商贾、农户、匠人,满怀希冀而来,满腹惊疑而去。
高台之上,朱慈娘与朱慈炤并肩,望着狼藉的场地。
温体仁的尸体已被收敛。
余下不足五百的川修或擡伤者,或运杂物。
杨嗣昌指挥川军维持秩序,安排百姓撤离,一副弹精竭虑的模样。
可那三千修士,还在洞里,生死不明一
朱慈炤猛地一脚瑞断旗杆,咬牙切齿道:
“操!我们都被温老狗耍了!”
朱慈娘没有说话。
朱慈炤转过头来,双目赤红:
“深洞炸毁,法像坠落,杨嗣昌第一件事不是救人,而是去抓王夫之,这还不足以说明问题?”朱慈娘依旧沉默。
李定国站在二人身后,面色沉凝道:
“我不信,那帮刺客是顾炎武与沈将军,更不信,温体仁就这么潦草的死了。”
“并非潦草。”
一道声音从他们身后传来,带着几分讥诮。
周延儒方才还在与两位皇子缠斗,此刻却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般,悠然自得地站在这里。朱慈炤下意识护住朱慈娘:
“还不滚,等爷治你的犯上之罪?”
周延儒却并不着恼,只轻轻摆了摆手,淡淡道:
“三殿下宽心,老夫留此,是为告知真相。”
朱慈炤冷笑:
“你有这么好心?”
“反正以二位殿下的聪慧,回去之后细细思量,也能推断出个大概。”
李定国扶刀出列道:
“那便请周大人说说,到底是怎么回事?”
周延儒微微一笑,负手踱了两步,缓缓道:
“温大人此举,不过是要把土统修士,尽数留在洞中。”
朱慈娘浑身一震。
“为何?”
“因为天下土统修士,总共也就三千余。”
周延儒继续道:
“崇祯六年,朝廷始发种窍丸。二十年来,各道途修士皆有增减,唯有土统一脉,始终不温不火。殿下可知为何?”
周延儒自问自答:
“盖因【土统】修士,最是苦累。”
“深洞挖掘,昼夜不息;岩层破碎,灵力耗尽;稍有不慎,便是塌方埋骨。”
“二十年下来,【土统】修士之折损,居各道途之首。”
“而新入道者,多修木、火、风等轻省法术,鲜有愿修炼【土统】者。”
周延儒拂袖转身,声音低道:
“在温体仁的努力下,三千余【土统】修士,全部集结酆都。”
“然……十二年之期将满,三千修士,泰半要离川返乡。”
“他们若走,下一批在何处?”
周延儒摇了摇头:
“【土统】青黄不接,这三千人一去,深洞挖掘便要彻底停滞。阴司定壤,便成画饼。”
朱慈娘只觉一股寒意从脊背升起:
“所以……”
“所以,必须留下他们。”
周延儒语气平淡:
“三千修士,日夜轮替,深洞便可再挖二十年、三十年,乃至更久。亦可在压力下擢升修为,缩短练气时日。”
朱慈娘面色煞白地转向巨像,转向那尊将整个洞口封得严严实实的“锁”。
终于明白,仙帝法像,非为“悬天受瞻”而建。
“不止于此。”
周延儒目光幽深,继续道:
“如今这洞中,底层是三千修士,其上是阴司城,最上是仙帝法像。”
“三层叠压,如塔如狱。”
“故上天无路。”
“他们能做的,只有向下。”
周延儒一字一句道:
“一直向下,直到挖穿地心,阴司沉入幽冥,【魂】道诞生。”
“那时,他们才能借轮回之法,魂魄转世,重归地表人间。”
“这才是完整的【阴司定壤】。”
高台之上,死一般的寂静。
朱慈娘双拳紧握,只觉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在胸中翻涌。
愤怒?
悲哀?
无力?
还是三者皆有?
他说不清。
朱慈炤也是一言不发,只是死死盯着周延儒,良久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那温体仁呢?别告诉我,他牺牲性命,单纯为了国策!”
周延儒目光幽深,透过那白玉法像,仿佛望向了某个更高更远之处:
“殿下当知,【劫】道之修,以自生受劫为缘法,众生厄难为炉鼎。劫愈重,道愈深;厄愈甚,行愈高朱慈炤眉头一皱。
周延儒继续道:
“今三千修士困于封印,此世不得脱离一一此为其一劫也。阴司定壤,二十载经营,万民心血,一朝崩摧一此为其二劫也。温大人因设阱而受诛,则为劫道修行中最为凶险、最为精深的“自作劫’。”“以己为弈者,苍生为弈局;以己为劫主,天下为劫材。”
“劫成,则道行暴涨。”
“劫败,则永生不复。”
朱慈娘听明白了。
三劫并施,【阴司定壤】若成
重生归来的温体仁,道行将非寻常练气修士可比!
朱慈娘闭上眼睛,一股深深的无力感攫住了他。
法像已落,洞口已封,阴司已悬。
三千修士被压在阴司、法像之下,再无出头之日。
而他,只能站在这高台之上,眼睁睁看着。
“殿下不必自责。”
周延儒像在安慰一个做错了事的孩子:
“治大国如烹小鲜,火候未到,不可翻也。温大人、杨大人,乃至老夫,今日所为,于国于公,实无愧怍。百年之后,阴司落成,魂道肇始,三千修士自可借轮回重返人间。”
“届时青史一笔,但书功成,谁还记此区区小节?”
朱慈炤不耐道:
“为何告诉我们?”
周延儒嘴角浮起笑意:
“说实话,老夫恨过温体仁。”
朱慈娘一怔。
“二十年前恨他,二十年后……更恨了……”
一无论何时,温体仁总是先行自己一步。
“但前夜,老夫与他一番畅饮,释怀不少。”
“他对老夫说:本座走后,四川再无掣肘,周大人想如何,便如何。”
周延儒释然一笑,缓步逼近朱慈娘与朱慈炤:
“所以”
“老夫会辅佐公主,将四川变成【礼】道之邦。”
“还请二位殿下,配合。”
说罢,转身便走。
朱慈娘望着他的背影,忍不住喊道:
“周延儒!尔等行此祸事,就不怕父皇怪罪么?”
周延儒转过身来,目光中带着一丝怜悯,一丝嘲弄:
“名为典礼,实乃请愿。”
向谁请愿?
朱慈娘脑中一片空白。
旋即,他擡头望向白玉巨像前方斜指的手。
全明白了。
无论温体仁还是周延儒、杨嗣昌,都没有本领施展如此大规模的阵法与封印。
“封印之所以达成,是因父皇回应了祈愿。’
朱慈娘痛苦地闭上双眼。
他想起永寿宫中那个端坐蒲团的身影,想起那张清俊淡然的面容,想起那双仿佛看透一切的眼睛。父皇什么都知道。
从一开始,什么都知道。
知道温体仁要做什么,知道周延儒要做什么,知道那三千修士会被困在洞中,知道阴司会坠落,知道法像会镇压
这一切,都在父皇掌中。
良久,朱慈娘垂下眼睑,心中默然立誓:
“直谏辅君,正道匡国。’
“今日之事,我不能苟同,不敢缄默。’
“惟愿有朝一日,赢得储争,重立于父皇阶前,以万民之命、社稷之重,正告父皇一
“如此而行,非为君之道!’
【信域】空间。
河水无声流淌,倒映着酆都城今日的一切:
法像坠落,阴司镇压,三千修士被困洞底,数十万百姓惊恐散去,朱慈娘站在高台上痛苦闭目……河边的身影收回视线。
他端坐于蒲团之上,身着素朴道袍,面容清俊,神情淡然。
随着河水中的画面渐渐消散,重新变回清澈见底的静水,映着头顶五彩斑斓的祥云微光。
“大衍之数五十,其用四十有九。”
崇祯轻轻颔首,口中吟道:
“温体仁以自身为刍狗,封魂魄、阴司、土统修士于深洞,以历劫法,促生天意一一也算一心向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