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7章 川回(1+1/2)(潜龙勿用加更49/25)
大慕法界。
雄山起伏,大地苍茫,太行巍巍,乃是北方之脊,普地之依,法界万千法光,藏在太行之西,色彩激滟,极为惊人。
诸多和尚来往穿梭,呈现出一幅手足无措的乱象,高处的和尚快步下来,左右的弟子便把他逮住了,问道:“大人!可有回应……”
法常面色微暗,缓缓摇头。
大慕法界摩诃众多,却大多喜欢清静闭关,不喜参与世俗,地位最高的自然是自己那位小师祖空枢。以往,哪怕接了上面的指令,事事也都应该出于空枢,如今连这位大人物也闭关了,算算日子,法常自己的师尊却仍无反应,最后担子竟然也落在法常身上。
可法常明白,这实在不是好事。
几个师叔都没动静,显然是不想参与到明阳之中,惹得一身麻烦不说,甚至可能白白丢了性命……只有请到大人的命令,才能控制得住局面……,
法常此番上拜,一路到了那两位大人的跟前,可让他傻眼的是,一位外出并无回应,另一位竟然只问他秦玲的事!
对于孔雀和外界,是绝口不提!
这让他隐约有些恍惚,不知该如何应对,眼看他失魂落魄的走下来,一旁的和尚已经猜到了不少东西,道:“两主无言,左右诸相不语,我等手中既无金地,进也进不得,退也退不好看,又该如何是好!”
这和尚道号为法原,是个自小习武的和尚,方才出关,有六世修为,法常转世回来,其实还逊他一分,只是法常是空枢心腹,地位才高一些。
听了这话,法常只叹气。
大慕法界以广、正闻名,供奉的法像自然也众多,落座主位的是常说的两主,分别是界主、香主,那是至今还有回应的大能……
这位界主占据的是大慕法界之广,常居于这片山门之中,俯视广阔的晋地,而香主持的是法界之正,山门在赵都,只有一处小小的白马寺,却极为神妙。
而供奉在两旁的法相众多,足足有八位,这么多年来,有回应的只有一个。
欲界相。
后来这位被孔雀引诱,外出创立了大欲道,剩下七位可以说是毫无声息了,说不准如今都是个什么的状态,通常是一个也不会回应的。
他道:“广土祖师开派之时有言,【诸相应在世尊座前】,这么多年来一向不回应,也属正常,孔雀显现,香主前去祝贺,也不及应答……”
众人都明白,那些左右供奉的法祖说是大半陨落了也不为过,只留下令人供奉的雕像,诸释心照不宣而已,两主是法界的主人,可留在释土中的界主始终不言,却又为两方的合作蒙上了一层阴影。法常无法判断大人的心意,更恐惧是两主之间有所不睦,自己师尊又闭关不出,这些日子里也是操碎了心。
他遣散了诸修,与法原一同入殿,略金一直静静的跟在身后,这武僧从袖中取出一金卷来,道:“大欲道的那个仁势珈来消息了,说雀鲤鱼决定全力攻伐鄄都,要大人东出攻伐梁川,配合他们……”
法常动了动唇,终于吐露出了那个让释道每一位摩诃都心惊胆战、忌惮万分的名字:“李周巍……在何处?”
法原低声道:“仁势珈说,他才杀了遮卢,如今一定会先往北方去,与龙亢肴联手,要我们抓紧时机打梁川,他们则攻鄄城,合力拿下这个钉子,才能将他们合围在淳城……”
“我想来也是……他最大的敌人是其余两道,如今再怎么样,也不至于过来折腾我们。”
法常会意点头,长叹一声,道:“我早些时候带人去了一次,被虞大人劝回来了,他说的不错,一旦下定了决心,我们会长时间陷在明阳的大战里,大
人的命令不曾来,我岂能枉下决定?”
法原虽然长得一副粗犷模样,心思却很细腻,道:“师兄这是什么话!”
“空无道的事情,是香主与大欲一力撮合的,如今又前去贺喜,虽然遮卢暴毙,可终究是亲近的,再者,界主想要的宝牙金地又遥遥无期唯一适合的那个李承盘,还在大欲手里,这都是抹不去的哪还用得着什么命令?”
“李承盘”
法常一愣,道:“是那个弥生再世出来的羚趾?”“对!”
法原道:“大人还记不记得孔雀一族有个宝贝,叫作【孔雀送子盘】?如今就在他手里!足见孔雀对他的看重。”
他怕法常犹豫,错过了时机,便道:“再者,大人上次的举动已经惹得他们很不满,这次若是再无声息,必然被雀鲤鱼”
法常暗自失落,若是不插手,谁知道这中原会遭受到多少的祸乱,更会在大羊山背上骂名,后者倒是其次,他一向信奉的理念是无所不救,是绝对不能坐视不理的。
“嘻我要是在旁边帮衬着点,等到哪几处大郡破了,我也有一些话可说,指不准能从他们手下救点人出来”
法原在一旁嘀嘀咕咕说了一众底厚,自家法相与外界的瓜葛,最后真正说动法常的,竟然是这么个不起眼的原因,他终究站起身,踏出去点了几个摩诃,法原大喜,陪着这位师兄迈步向前,法常道:“守在梁川的是什么人。”
法原道:“得力的只有两三个,一个修玄雷,叫做上官弥,不曾听过什么威名,一个修牝水,叫作庾息,逃跑有几分本事,还有一个蜀地才来的翃岩,以前是太阳道统的人,倒不是什么厉害人物。”
法常这才点头,放下了那一点防备,很快到了梁川之上,法原等人上去邀战,便听得一声雷一般的咆哮:“秃驴!又来受死!”
法常抬眉去看,发觉是一位战将般的人物,手中持着紫金之锏,身披两色雷光,腰间卷轴一般的宝物闪闪发光,让整片天地都阴沉下来,仿佛有万千雷降。
这凶人好生无礼,几个和尚才刚刚站在云端,连句狠话都没来得及放出来,远方亮起的就是一道『神宫誓』,如同紫电一般疾驰而来,差点当场把一个摩诃的脑袋拧下来!
自从那位赵帝陨落,身夔之位消失不见,便有传闻坠到了旃檀林中,释修不但不惧雷霆,自个也能用几分,更有雷音无漏身的法相元适借金证道,看到了玄雷,法常本应是不怕的,可对方的威能确实恐怖,单纯是雷道的杀伤之力,也能叫他眼皮直跳。法常尚且如此,站在他身边的那略金更是心惊胆战,听着法常赞道:“好一个玄雷之道……”
他赞了这么一声,听着一旁人笑道:“他如今大有长进了,当年在蜀地的时候,尚且没有这般威风……这些年的时光没有白费。”
法常愣了愣。
这声音很陌生,似远似近,有了这点提醒,他才看到站在山下负手而立的墨衣男子,似乎等候多时。当这个声音在耳边响起时,天空中灰暗了一瞬,男子已经不见。
……
法常有些艰难地侧过脸,看着近在咫尺、与他并肩而立的男子。
金眸、墨衣、乌焰、芙戟。李周巍。
他金眸平静,欣赏着天上的斗法。
法常很确定,北方没有一分一毫的响动,要么是李周巍根本没有去鄄郡,要么是这位魏王连神通也没有动,不费一兵一卒,已经收服了龙亢肴。
可无论如何,李周巍都没有任何必要出现在这里。“何必呢?这样好的时机,无论是埋伏雀鲤鱼,还是和龙亢肴联手,甚至化解鄄郡北边燕国的压力,让姜俨脱身,都是一步妙棋……何必来针对我?”
法常之所以这样毫无防备,是因为在这场大局中,风暴的中心在大欲道和慈悲道,他法界只是从旁辅助,平衡各方势力,妄图让他们一直斗下去的那一方,既不会对李周巍造成什么致命的威胁,李周巍也没有必要多得罪他们。
他脑海中的念头不断穿梭,身后的略金已经如石像般立着了,可无论法常理不理解,眼下他都必须面对一个问题:如何保命?
他喃喃道:“魏王,这是何必?”
李周巍只是笑,他道:“摩诃运气实在不好。”
法常简直有些迷惘了,他道:“魏王……何苦多得罪我法界……当时配合大欲攻伐,虽说是虞真人陈明利害,可也是我收兵回山,这才使鄄城保全……魏王……如今竟然毫不留情……”
李周巍摇头,笑道: “本王若是不留情,你此时此刻,已经陪着遮卢到幽冥里头去敲木鱼了。”
法常无言以对。
李周巍收了笑容,淡淡地道:“再者,你法界贪图宝牙金地,至今还惦记我家的人,围攻洛下本就是你们要求的吧?是想要贪图我那两个不成器的儿子,反倒害了大欲输了一步,你们退走不只是因为虞真人,也是因为察觉到他们两个不会往北来了。”
法常不曾想到山中的一切算计通通被他看破,微微变色,缓缓低下头来,李周巍则转过身正面对着他,轻声道:“法常,我知道你。”
“当年南北之争,是你前来江淮,与高服一前一后,安抚住了南北的躁动,也保住了众多的生灵,这些年来你在释道多被嘲笑讥讽,我也是知道的。”
法常没有想到自己的脸从北边一直丢到了望月湖,只是他一向宠辱不惊,此刻深深一叹,并没有解释,李周巍却道:“梁川中的真人我要带走,此时此刻,你们应该都折在我手里才是,可你释修讲究种因得果,你在江淮种了因,本王欣赏你,今日我便给你一条生路。”
他微微抬头,道:“你自戕罢。”
他的神情明明很平淡,却用命令的口气让一位六世摩诃、堪比紫府中期,整个北方释道数得上数的大人物自戕,却好像天然该如此,没有半分异样。
法常低眉不语,他突然受到了如此大的冲击,只微微张唇,不知道该说什么好,面对李周巍让他自戕的命令,他甚至觉得自己应该心存感激,就这样呆立在原地。
墨衣男子却没有多言,也没有分析利害,似乎这一切对他来说都只是随心之举,李周巍笑道:“三。”
这一声响彻整个天地,恐怖的黑暗开始四处弥漫,法常仿佛被金锤重重往脑门上敲了一击,眼前眼花缭乱,不等他反应过来,耳边再次炸响。“二。”庞大的夕阳匍匐在天边,天空中的众摩诃开始惊慌失措地动乱起来,法常心中如雷震:
‘自己陨落事小,天空中却还有这样多的师兄弟……倘若全都被这魏王杀在此处,伤筋动骨不说,一定会惊动界主……’
那位大人本就对明阳极其不满,如果不是李周巍,如今也不会沦落到要把希望寄托在李承盘身上的地步,如若再加上这么一档子事,中原必然是腥风血雨!
他再没有半分犹豫,他的整个胸膛迸发出细密的金光,身躯猛然间破碎,冲起满天的琉璃色彩!
“轰隆!”他的脑袋在疯狂的冲击中化为华光消散,『帝观元』的色彩却在无形之间蔓延开来,那一点金色却被那只手轻轻捏住。
周巍的衣袍在风中飒飒飞舞,他将那点真灵扔进袖口,转过头来。
他当然知道大慕法界并不是这场大战的重要角色——至少目前不是,也并不会给自己带来多少麻烦,可他并不是为了那大乌玄天才特地来杀一次法常,心中更兼顾着整个局面。
与其等看法界左右不定,不如直接把他们治住了……倒还能腾一些人手出来……他居高临下地看了眼那略金,手中的玉符被捏碎,如同流沙一般从指缝中飞走,吩咐道:“回去禀报。”
李周巍淡淡地道:“他的真灵,本王会先收起来,如果你等安分,等到大局已定……自会放他的真灵回去。”
……
鄄城。
天空中的色彩纷呈,大阵颤抖,虞息心立在高处,轻轻咳出口血来,在半空化为香灰飘散,面对眼前熊熊燃烧的井火,他只是咳嗽声。
……
雀鲤鱼却有些出神地凝视着他,轻声道:“虞兄……”
众人似乎早些时候就相识,此刻竟然显得熟络,这位孔雀血裔轻轻摇了摇头,道:“我不奢求你投释,只是……且先让开罢。”
虞息心眼中晦暗不明。
雀鲤鱼来得实在是快,几乎是遮卢出事,他同步就往北而来了。
李周巍才到了天之上,不到一日的功夫,雀鲤鱼就站在了此地。
而他的实力,已经强大了太多太多,这位紫炁大真人暗自估量:
‘他已历八世,是堪比五法的实力,又除了业根,将之化为一股井火。在神通圆满中也不算弱的了!哪怕李周巍来,不经一番酣战,也难以胜他!’
虞息心也明白,对方口中说的是不奢求,实则是不敢。
三玄诸脉,或起或伏,至今其实不乏有投入释道之人,当年崇尚仙释一体的参堰子手下就不少是三玄的嫡系,哪怕在今日,堂堂通玄,也有嫡系入了释修。
而虞氏尤为不同些,他虞息心年少时就被带入广塬天,真璀玄君亲自见过他,虽然只得了一句鼓励之语,从此也让他不同些……据姚贯夷所说,这位真璀玄君与虞氏的缘分很深!
雀鲤鱼与他曾经有过交情,这些东西自然是知道的,虞息心更无有惧色,哪怕此时已经受了伤,依旧笑道:“道友……可没有麒麟恐怖。”
雀鲤鱼却不怒,笑道:“毕竟……孔雀一族不曾出过这么一位魏帝。”
他的话语还未落下,那股凶猛的井火已经滔天,在孔雀的手中变化出琉璃剑来。
此剑长约四尺,通体琉璃铸造,绘了金红色的光芒,纹路流淌之间,穿梭其中,竟然是一道道名为实质的灰火,华光闪烁、井火汹汹,竟然将满天紫无劈落!
虞息心本就与他相熟,一瞬就认出此物,有了忌惮。
“ 【琉璃结社剑】……”
此剑乃是孔雀传承之物,当年雀鲤鱼修行仙道之时便曾用过,可以斩灭诸恶,焚化金木,可自从他投入释道,转修为摩诃,此剑早就不复为他所用!
‘是斩了那业根……斩去这罪业以后,雀鲤鱼便凭借孔雀血脉,重新取得了此剑的认可……”
此剑一出,天空中的紫气纷纷避让开来,更有甚者,被那琉璃光华所动,便化为阵阵黑烟。
【道始兆】被动摇,那四尊炁神也晃动起来,所幸此剑威力虽大,却没有李周巍当年那把魏景王剑的奇特神妙,虞息心硬起头皮,已从袖中摸出一枚符篆来!
他轻轻抬手,那紫符升腾飞跃,化作飘飘青紫之光,一一抵御那飘落的琉璃剑光,虞息心终究家底厚实,凭借此符庇护,虽然屡屡吐血,却也站稳了脚跟!
他这处战局不利,左右却更麻烦。
大欲道的仁势珈、萧地萨各持一方,挡住了汤缉余与吴庙,二人虽然都是三神通,可汤缉余还算有些许本事,那吴庙简直是个凑数的,本身道统不正,可谓是被打的节节败退!
周奉等人不得不从旁辅佐,却只不过拖住了脚步,可哪怕大欲道那三位弥生的圣子分散在东方和洛下,此地却还有个天琅鹭!
这位量它在诸多怜愍的簇拥之下,正端坐在云端,凭一己之力就压制住了从东边增援过来的庞阂
云与吕安!
这位八世摩诃以一敌二,双手还有闲心在丹田处结印,掌心中放着正是一枚紫金色的物什。
【紫金景元宝燧】!
此燧在北方可谓是名声响亮,借有仙道破阵之楔的玄妙,汇聚整个释土的光华,又上借中天大日,当年锃刀山的【大邺玄谪灵阵】,正是被此宝所破。竺生真人刘白也因此而死。
虞息心看在眼里,心中愈急,他知道此宝的厉害,哪怕吕安与庞阂云可以极大影响天琅鹭的手段,可野城的大阵是绝对不可能和阴司的【大邺玄谪灵阵】相比的!
‘不需多久,此阵必破……’
大阵一破,最先遭殃的就是城中的百姓,必然通通被释修仙卷走,收为功绩,乔文鎏的宗族已经迁走了许多,却还有大量的根基动不得,也通通会落为释修的把柄!
‘乔文鎏没有什么背景,对于他的族人,大欲道是绝对极尽所用,不会留有半点情分的!’
除此之外,此地的大阵也是天空中诸修的退路,一朝受伤,相互掩护着还能退到大阵中缓一口气,倘若大阵告破,局势一有变化,只怕是兵溃千里……
虞息心面色变化,雀鲤鱼自然看在眼中,这孔雀慢条斯理地道:“好叫道友知晓……北方慈悲道的人亦到了,龙亢肴是腾不出手的,慕容家手段高,良鞠师又是当世名将,就算是李周巍在那处,也绝不能轻易脱身!”
他那一双如妖物般的竖瞳微微转动,天空中隐隐浮现出广大的释士,一道道华光披落,如同羽衣一般覆盖在他躯体之上,雀鲤鱼的声音带着劝告:“道友本是避世修仙之道,何苦投入明阳门墙,天门多镇真紫,独夫曾覆玄真,堂堂紫炁,如何在明阳之下修得?!”
“多年以来,道友不得前路,投入王下,气象大减,至今为人走狗,可有一分一毫突破的机缘?岂不见当年三千两百宗?我此番携势而来,正是良机!”
这和尚俊美的脸上有了微笑,很是客气:“事已不可为,道友不必死守,若是重伤而退,回归广塬,脱出牢笼,无论天下人还是明阳,绝不会计较你失地之罪!”
虞息心望了眼天地之间的紫金幻彩,神色之中终于有了波动,缓缓吐出口气来,在这孔雀血裔又惊又怒的目光中,他轻声道:“虞某忝为青玄望姓,可有委势献域之心,却无弃民避释之理!今日先有紫炁堕、麋鹿鸣、焚香绝、仙经乱,以我性命还天,方才有鄄城破而万民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