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五百八十二章 明主(1+1/2)小指勾尚黄金盟加更3
天色蒙蒙。
越过晋地往北,直抵大漠之中,便能见到一处雄城,处处皆玄黄二色旗,光彩非凡。
雄城之上大殿广阔,却光彩暗淡,一位中年男子正站在殿堂之中,面色苍白,眼神中压抑着复杂与不安。
“轰隆!”
远方的雨云密布,隐约传来阵阵细微却沉闷的雷鸣,好似什么末世之劫,而中年男子站在风中,更显如同凡人般无力。
“终究来了……千算万算,还是到了这般境地,还好!还好脱身快…’
拓跋跋野只是沉默着。
拓跋氏与燕国亲密,这个代王也是了燕国认可的,这些年一向是守望相助,常郡之役打断了燕国的脊梁骨,他拓跋氏又何尝不是凄惨万分!
高直城下,他拓跋跋野险些被李周巍打飞灰烟灭!
若非公羊英等人全力相救,他又顾及持广与我拓跋氏的关系,我早无性命!
可即便如此,等他逃出生天,丹阳已然崩毁,所剩的神通法力零零无几,魂魄独居,比一缕真灵也多不了多少,换做他人来,就算能保住性命,前路也必然断绝!
所幸拓跋氏修的是四大魔道,又是克命灾的魔乐,拓跋岐野虽然残躯虚弱,也不过几十年的修复时间,却依旧让他一片黯然,只能靠着修域宝物出没,安稳局势。
拓跋家的紫府不少,可有资格出洞天的不多,自己最意的儿子拓跋赐在洞天之中被龙魇所杀,而他拓跋岐野也差点陨落,一位紫府中期、一位真大人,短短几十年间…竟然虚弱到了这种地步!
他沉默着,久久不语,好一阵了,终于听到一点点轻声。
“岐野。”
拓跋岐野猛然回头,发觉主位之上白光回荡,一位青年已经立在前头,此人衣着朴素,不配金玉,又着布鞋,看上去像个家庭不甚殷实的读书人。
拓跋岐野终于涩声道:
“兄长!”
他拜倒:
“非是小弟贸然打扰,此番逼传盛乐天,实在是不不为…麒麟出关了!”
上方的青年人只是点头,还未多说,拓跋岐野已显露出复杂的神色,又像是受了羞辱,又像是无可奈何,道:
“他派了个人来…说要诛灭燕室,顾及我拓跋氏唇亡齿寒,派人送话来--如果兄长过去…便一并了清!”
他的话未言罢,难堪与绝望的神色已经显现,可那白衣的男人摆了摆手,道:
“我知道。”
他转了身,落坐在那主位之上,面上没有愤怒与不安,只有一股浅浅的悲哀:
“我去不,慕容辰殷是必死无疑的…连那位道神都想放弃他的,我倘若去,才是将代国置于险地之中…’
他突然戛然而止,转过头来,遥遥望向远方,微微低头沉默,拓跋岐野同样悚然而立,远远地眺望了,骇道:
“他…他!”
“陨落了。”
这位代王侧过脸来,似乎在和这位老朋友做无声的告别,可拓跋岐野此刻是真有些慌张了,连慕容辰殷都能折在他手里
里,天下还有谁能在李嗣周手中生还?
他张口想说些什么,却被眼前白衣男子锋利的目光堵回去了,只低声道:
“兄长……兄长万万要担心!”
好一阵子,这代王道:
“魏王所遣使者何在?”
拓跋蛟野道:
“正在堂下。”
拓跋岐天听了这话,这才点了点头,提起笔来,在案上的绢帛上书写了一阵,道:
“让她带回去复命!”
拓跋蛟野接过来想要打开看,却被他按住了,这代王摇头而笑,道:
“蛟野,我死期至矣!”
……
神腑。
神腑一关,自古便有无数瑰丽之色,此地乃是辽地咽喉所在,雄关重重,倚靠燕山,一旦越过此关,北方便一览无余!
天光穿梭不定,自西而来,渐渐显化身形,墨衣青年衣物飘飘,身后一左一右跟着两人,一位是俊美和尚,另一人却是个披甲的将军。
正是慕容硕与高喜阁!
慕容硕此刻的心中可谓是万般情绪夹杂。
身为慕容皇族,他原本是颇有忠心的,哪怕被陷害到了释道里,仍然有几分不忍,如今眼睁睁的看着帝王死在眼前,未免有些迷茫.……
可更多的,是深深的恐惧。
慈悲道的那些老东西,早就算到这一天了……眼睁睁看着我被委以重任,就是让整个红尘释道的职权落到我身上,好脱身而去……
此刻回头看看,缘果被他调过去送死,悲持生死不知,悲眉投入传经,他慕容硕竟然已经是燕回释道的领袖了!
‘这又怎么是个好差事!’
他转过头来看一下另一侧,那中年男子却是老神在在。
李周巍本点了慕容颜一人,是这位高家的真主人主动请缨,自称祖上与慕容家久守辽地,颇为熟络,一同前去收复。
‘倒也做做姓高了。’
慕容颜与他对视一眼,目光中都会有几分复杂。
两人曾经并肩南下,在江淮之中谈笑风生,何其风光?一江之隔的寒山之上,李周巍神通初成,竟手无寸铁!
一晃眼不到百年,一人成了背国弃家的恶和尚,一人成了改名换姓的姓高之人,通通都身为臣子,站在了当年那位青年身后……
可相对于慕容颜的百般惆怅,高菩阁却好像早已经看淡了,轻声道:
‘曾经的齐羯、拓跋氏、父戚氏乃至于现在的慕容氏,无不是从此关入内!正是因为此地险要,此关也是当年魏武帝自筹营造!’
李周巍微微转头,果然看到两边的山势越发险峻,渐渐有了名川大山的气象,地脉深厚,灵机涌动,有参差的道院显现,又过了数处,已经是紫府级别的光色。
可真动人心魄的,赫然是悬在那雄山之间的一座巨关!
与其说这是关隘,不如说是一处天门,色彩古朴,翠色苍苍,与整座山脉的光色连为一体,流转着淡金色的神纹,日光一落,便色彩明媚,哪怕经过数千年时光侵袭,一砖一石仍然光彩皎洁!
李周巍只是遥远的凝望了,便赞道:
好一道天堑!
不曾来过此地时,李周巍见过最牢固的关隘便是荆门了,凝聚了整个关中的精华,号称是不破之天险……
可这一处【神腑】,有过之而无不及,更玄妙的是…这处关更少地借助了地利,而更多是人力所促成!
这阵法一道,首重的就是灵机与地脉,名川大山的关隘未必坚固,可无名之地的守备一定寻常,这地脉之事,本就注定了阵法的上限。
正因如此,龙亢有防通过取巧,通过子母连环,将六阵连为一阵的【有防六城】才会响彻南北,成为燕赵之间的雄关…
可此阵不取巧,不连环,堂堂正正用玄妙和道行刻画而出一阵,天门之中更有攻伐的玄威,足见这一处神腑关的厉害!
看向此关,高营阁的眼中多了几分复杂,道:
“此关自建成以来,还从未被攻破过。”
李周凝转头,道:
“哦?”
高营阁笑道:
“王上有所不知,这【神腑】与我高家多有渊源,属下所知甚多!”
‘这时候知道高家了!’
慕容颖听这话,心中冷笑,转过头来不看,高营阁似乎也知道他心思,并不分神,道:
“这【神腑】,本作【神俯】,乃是魏帝赐名,后来被拓跋氏改去的…那时先祖高拔了魏太孙恩信,容身齐下,拓跋氏能入中原,实则是他…开启的关隘!”
李周凝目光微动,道:
“原来如此。”
高蓉阁沉沉点头,旋即道:
“至于其他几次.……齐带本是魏末大将,自然能出入此关,他算是第一个开放此关、祸乱天下的人,赵帝是从河套、飞雁口南下的,燕人则是渡海而来,其余乱世,大多是无心守备而降……”
“而有能力修缮此关,也只有大梁一朝而已!”
这魏王听了这话,便笑道:
“若是如此,岂不是强梁不!”
三人言语之间,已经来到了那关隘之下,从此地举头仰望,只觉遮天蔽日,绵延不绝,玄纹灿灿,方知此关何其之雄大。
关隘上方更是安静至极。
慕容颜冷笑道:
“守备此地的应当是公羊家的公羊解……恐怕是知道大势已去……却又不肯出门来迎,于是缩在里头装鹌鹑呢!”
于是踏风上去,大骂一阵,果然见到那白光悄悄散了,显现出一位中年男子的模样,冷声道:
“慕容颜!你真是个畜牲!”
慕容颜听了这话,假惺惺地低下头,李周凝视扫一眼,发觉这中年男子身旁站着一老和尚,这才淡淡地道:
“慈悲道……就派你来?”
那老和尚一下见了他,也有几分胆寒,双手合十,低声道:
“小修缘昭,见过魏王……”
他道:
“燕君昏聩无道,冒犯明阳,如一国之气运与幽燕之地,复为明阳所,我慈悲一道已是一让再让,未加阻拦,魏王又何必咄咄逼人!”
听了这话,慕容颜已是缄默下去。
显然,慈悲道早已经做出了让出燕国的准备,可对于神腑之后的辽地,道统真正的根基所在,慈悲道仍然有所保留,绝不愿轻易让出!
慕容颜也是慈悲道的人,只是迫不已降了明阳,被挟持至此,自然不能轻易多说,高营阁却笑道:
“明阳所至,岂有不征?”
这一众入连出阵都不肯,就站在这神关内,只有缘昭陪笑道:
‘自无不征之理…我慈悲一一愿明相昭王!’
听了这话,高富阁才有了一丝动容。
‘高如慈悲,亦要屈服么?’
可一旁的李周巍宛若未闻,缘昭热脸贴了冷屁股,倒也不尴尬,只深深行礼,道:
‘缘昭此来,本就是为了献出此关!’
‘不仅有如此神关献上我慈悲道场所纳之信众,玄土上下,妙肚内外,也皆愿奉魏王为揭谛,世世香火,永不停竭!’
他说完这话,猛然拜倒,泣道:
‘只求魏王收下此关,感念天地好生之德,止戈戈复前!’
此言一出,左右两人都是恍然大悟。
可李周巍并未答他,只是仔细的观察着此关,便见关内众多的僧侣现身,通通跪倒在地,无一不作哭哭泣泣,哀声动天。
见李周巍不为所动,缘昭抬起手来,直指长天,道:
“魏王一定要往前,小僧便以毕生性命向释土起誓,此阵受攻伐之时,一定屠戮此关!”
此言一出,响彻天际,这位魏王终于抬起头来,目光冷冷地望向这个五世摩诃。
李周巍自出关以来,镇压飞鼠山,斩杀慕容尾殷,攻伐燕国所面对的无一不是人间第一流的人物…
可哪怕面对他们,都从未有过面对这个小小的五世摩诃这般剧烈的冰冷与愤怒,这些色彩从他的眼眸中一闪而过,很快就消散不见了。
只有慕容颜出了一身冷汗,看向缘昭的目光不好说是难以置信,还是佩服低声道:
“魏王…他…恐怕能做出来!”
高营阁同样明白,言语颇有些阴狠,道:
“公羊多家恨公羊英之败,眼下又了慈悲道的支持,恐不会轻易开启,最好以缓兵之计拖他,通行海上,绕到辽腹之地…将他们的故乡给占据了…”
两人自顾自说着,心中却没有多少把握。
毕竟神腑一关,说是紫府无法攻破未免夸张了些,但也绝不是一时能攻克的,不说这个法子要耗费多久的时间来渡海,哪怕以此动摇了公羊解,他这个一神通怎么是人家五世摩诃的对手!
哪怕能拖上一阵,也实在有限。
众人阵脚大乱时,李周巍的目光却始终在打量着玄关。
这两侧的金色纹路如水一般流动,每每有日光照耀,便幻化出千万形态,远远望去,仿佛篆字。
昭昭为煌……明明为曜……
上方的牌匾则已经空了。
‘毕竟是真君笔迹,无论是魏帝的还是梁帝的,都算上是重宝,乱世多年,无人庇护,自然被取下来了。’
他只看了这一眼,心中微微悸动,按下了一边高喜阔要去关上的震撼动作,驾着天光步步而下,停在了这关隘之前。
古朴的天门散发着神威,能蒙蒙的光彩从中照耀而下,看上去像是穿梭的天光,却又带有深深的黄白之色。
李周巍感受着身边不断弥漫的恐怖玄妙,却好像明白了什么,缓缓向前走了一步。
紧接着又是一步。
天空中的阴阳色光一一坠落,似乎是想轰击到他身上,却又化为流光一般的彩色流去,那淡白色的光辉轻轻推动着他,说不清是簇拥还是围绕了。
看到这一幅景象,天空中满脸不安的两人面面面面相觑。
可这位魏王却渐渐踏起来,好像自家庭院般在天光里穿梭着,可随着越发深入,开始有一重又一重的玄黄二气漫涌!
李周凝环视四周,神色略有古怪。
他抬起手来,灰色的火焰便呼啸而出,顺着他的身躯攀爬而上!
【乌魄魔罗法身】!
这两重光辉交相辉映,下一瞬,眼前的色彩已经光芒大放,显现出另一幅景来。
四处玄观高筑,庙宇起伏,大殿参差立于楼台之间,虽然看不到什么修士,可充沛的灵气已扑面而来!
李周凝转过身。
那一道通天彻地的神关天门正立在自己的身后,隐约可以看到那淡白色的光幕后面,那两道立在空中,呆呆愣愣的身影。
他已穿过这北地第一种关!
他微微蹙眉,露出一个怪异的笑容,重新转过身来,李周凝心中已然明了了。
魏帝之关……我这个比太子还太子的存在当然可以轻易出入,哪怕经过拓跋氏修缮……我这魔力……也是印下阵法……
‘神腑..恐怕还未见过比我更像主家人的人!’
神腑关上。
缘昭厉声高喝,第一个作出反应的却是阵法里公羊解!
这真人勃然大怒,转过头来,道:
‘你……你这是做什么!’
慕容颜、高营阔想到的,公羊解岂能不知,他早就将大部分的亲族子弟带到了关中,欲降则同降,既不受慕容部属的威胁,也不受明阳绕后的威胁!
缘昭已经对着释土起誓,当然不可能是在凭空嘘天上的人,可这样一来,这一关的人大部分可都是他公羊家带来的亲族子弟!
再者,他公羊解还在阵里呢!
‘你这个臭臭驴疯了!真杀了人,你我还有什么活路!’
这句话厉声冷气,惹下方一阵骚动,缥缈知穷凶极恶地转过身来,冷声道:
“小僧也是绝无办法,我师尊下了死命令…这道大阵,我等没有出入之法,更没有掌控之能,回到释土里也是一个死,小僧除了守住此关…别无活路!”
这话震羊公解一阵惊骇,道:
“那我羊公氏的活路呢!”
他羊公家折了那铁靠山羊公英,至今生死未知,自家老子忠心义胆一定死在城中不必说了,他要公羊解再死,与这多精税尽丧城中必然是万劫不复!
他面色铁青,与这和尚在城头对峙起来,可一如外界的两人所推想,随着这和尚微微眯眼,转过身来,羊公解瞬间酒醒了。
可缥缈为了搏一条活路,此刻已经是穷形尽相,听了他这一两句反驳的话,更滋生了疑心,哪里还压下去!
“你说的也是,你还有退路!叫你坏了我的好事,不如我先诛杀你!”
霎时间,他袖口中已经抖落出一枚金缎袋来,飞跃而起,猛然镇压而下,口中则发出厉声的叱声:
“自从善乐道手中购这宝物,至今还未用过,正好镇压你这个贰臣!”
公羊解虽然是世家大族出身成神通,却极为不俗,自然是有几分心机与本事的,对方一眯眼,他袖中的神通已经按下,此刻猛然化出,已经悄然遁走!
缘昭岂能容他,三两下斗在一块,才出了三四招,这和尚已经转过头来,冷笑一声,那袈裟从天而降,狠狠镇向这关中的诸多宫阙!
眼看清影呼啸而来,下方尖叫声四起,逃遁的逃遁,施法的施法,大有无能为力,因守原地的,只能惨声悲嚎。
“你!”
公羊解面色瞬间大变,不不用神通接住他的袈裟,厉喝道:
“你不要命了!”
缘昭神色冰冷,道:
“你懂什么!他又怎么知道城中多少人……一万个是命,九千个也是命,那些拘泥迂腐的人,照样要受此拘束……”
可底下都是他公羊家的亲族,公羊解只能先入瓮中,挡住这袈裟,苦苦支撑,张口欲怒骂,却猛然呆在了原地。
那和尚背后已经多了一位墨衣男子。
缘昭也愣住了。
他感受着背后的灼热,只觉是对方的什么后手,立刻转过身来!
那中年模样的和尚甚至还没有反应过来,只转过头呆头愣愣、难以置信地望着这位魏王,而他抬起的瞳孔中,弥漫是浓厚的无边无际的金色。
「帝观元!」
天地震动!
这一刹那,缘昭也好、公羊解也罢,通通脚不沾地,被拉入了这全白色的天地之中,这和尚只觉宫门重重闭合,天地旋转之间,双眼痛泪横流。
重新睁开眼时,两人已经到了大殿之中,上方的黑衣男子负手而立,居高临下地看着两人。
“扑通.”
公羊解真真是一下跪倒在了地上,无限的狂喜与释然充斥着他的心,竟然让他堂堂紫府之尊,张口结舌,一言也不发。
这是何等感受.
“苍天保佑,老子一百年也不见做一件这样大的好事,还他妈正好能被这位魏王撞上了!”
属下……属下欲弃暗.……
他欲语泪先流,见着这位魏王对他摆了摆手,立刻住了口,恨不连连点头,反观那缟昭,一屁股坐倒在地,仍然难以置信地望着上方。
‘怎么进来的?’
‘他成金丹了不成!’
可他唇齿微动,终究什么话也没有吐出来,面对那人缓缓提起的长钺,缟昭目光阴晴不定,不去探究了,也没有说出求饶的话:
‘好好好……终究是魏王厉害.……’
‘可魏王也知道,我道连这一招也用上了,已经是最后的警告,辽外之士,当年就不被明阳所照,今日更不能为你麒麟所照!’
他只发出一声狂笑,道:
‘你也就杀我罢了!复有何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