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5章 大领导的饭局
一个小时后,郊外。
此刻天边的暮色已经完全沉下去,几颗星星从云层的缝隙中探出头来,照亮一处幽静的山谷。山谷四面环山,山势不算高峻,山坡上种满了松柏,在山风的吹拂下发出低沉的涛声。
山谷深处,一片庄园依山而建。
从空中看去不过几十亩的规模,建筑群沿着山势层层递进,青灰色的瓦顶在暮色中泛着幽幽的光,廊柱和窗棂都是深褐色的老木,没有上漆,保留着木头原始的纹理和色泽。
庄园四周种满翠竹,竹林间隐隐约约能看见几座小亭子的轮廓,转过庄园大门,又是一条幽深小径,小径两侧种着低矮的灌木,修剪得整整齐齐,灌木丛中偶尔能看见几块奇石,小径尽头是一道月亮门。穿过月亮门,眼前豁然开朗。
是一处庭院,约莫半亩见方,四面是回廊,柱间挂着浅黄色的纱幔,纱幔在夜风中轻轻飘动,将廊下的灯光筛成一片一片的碎金。
庭院中央是一方水池。
池水清澈见底,水面上浮着几片睡莲的叶子,池底铺着白色的鹅卵石,有几尾锦鲤在水草间游动。池边用青石砌了一圈矮栏,栏柱上各蹲着一只小石兽,有麒麟、有貔貅、有灵龟,形态憨态可掬,雕工极为精致。
水池的南面摆着一张八仙桌,桌上铺着一块深蓝色的桌布,桌面上摆满了佳肴,精致的瓷盘一个挨一个。
盘中菜肴的色泽和摆盘都讲究到极致,有一道菜是将灵蔬雕刻成莲花的形状,花瓣薄得近乎透明,能看见底下汤汁的颜色;有一道菜是用灵兽的肉切成薄片,一片一片码成牡丹花的形状,花心处点缀着一颗红色的灵果;还有一道清蒸鱼,鱼身完整,眼睛上还蒙着一层薄薄的蒸汽,看上去像活的一样。酒是陈年的灵酒,倒入杯中时能闻到一股清冽的香气,那香气不浓不淡,刚好在鼻尖萦绕,让人心神为之一静。
八仙桌的四周,摆着六把太师椅,潜信坐在主位上。
他的位置面南背北,身后是一面青砖照壁,照壁上嵌着一幅石雕,雕的是松鹤延年,线条流畅。侯廷坐在客座主位,也就是潜信的对面。
他的面相约莫五十出头,不胖不瘦,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便服,款式极为朴素,五官不算出众。杨文清和姜晚坐在下首位,也就是潜信的左手边和右手边。
潜信此刻端着酒杯,说着话:“侯局,我们很久没有一起坐一坐,今天带两个晚辈来拜会,多有叨扰。”
侯廷笑道:“潜局客气,你能来我这里,是我的荣幸。”
两只酒杯轻轻一碰,发出一声清脆的“叮”。
两人一饮而尽。
杨文清和姜晚也作陪般的端起酒杯,酒液入喉的瞬间,杨文清感觉到一股温和的灵气从胃部向四肢百骸扩散开去,像是冬日里泡在温泉中,每一个毛孔都在慢慢地张开。
潜信放下酒杯,侧过头看向杨文清和姜晚,言道:“文清,小姜,给侯局敬杯酒。”
杨文清和姜晚同时站起身。
“侯局。”杨文清说,“晚辈杨文清,敬您一杯。”
“侯局。”姜晚说,“晚辈姜晚,敬您一杯。”
侯廷客气的笑了笑,和杨文清轻轻碰了一下,又和姜晚轻轻碰了一下,说了声“好”。
酒液入喉,杨文清感党到那股灵气比刚才更浓郁一些,下肚之后在丹田处盘旋一圈后才散开。侯廷放下酒杯,看着杨文清和姜晚,又看一眼潜信,笑道:“都是好苗子,你也算是有福之人。”潜信笑了笑,没有接话。
杨文清和姜晚同时欠身坐下,接下来已经没有什么需要他们说话的地方,只需要安静的吃菜喝酒。而潜信和侯廷开始聊一些总局的事情,什么装备采购、人事调配、预算审批。
蓝颖和小月被安排在庭院角落的专门用来招待灵兽的区域,蓝颖蹲在软垫上,宝蓝色的眼眸好奇地打量着她面前的一只九尾狐。
那九尾狐通体雪白,没有一丝杂色,毛发柔软蓬松,此刻就像一只活了千年的老狐狸看着两个刚出生的小崽子,用慵懒的语气讲述着一些有趣的故事,两个还没有入境的小家伙听得入神。
庭院另一侧,水池对面有一座半隐在竹林中的小亭子。
亭子里坐着一个乐队,约莫十几个人,有男有女,穿着统一的浅青色长衫,每个人面前摆着古琴、筝、箫、笛、笙、琵琶、阮咸、篓德、编钟、云锣、方响等等乐器。
他们没有刻意的演奏,琴音和钟声自然而然地流淌出来,像是山间的溪水,无声无息地从石缝间渗出来,声音很轻很轻,轻到不注意去听根本听不到,但如果有意去捕捉,就会发现它无处不在。水池的另一边,靠近竹林的位置,有一小块空地,空地上铺着一块深色的地毯,一队舞女穿着淡粉色的舞衣,衣料轻薄如蝉翼,在灯光下几乎透明,但又不显得轻浮,那是一种极致的雅致,像古画中走出来的仕女。
她们的舞姿极慢,但看起来很是优雅。
杨文清坐在桌前,目光偶尔扫过那些舞女,但更多的时候是安静的品尝着桌上的佳肴。
姜晚同样如此。
潜信和侯廷还在聊,话题从人事转到预算,从预算转到装备,从装备又转回人事,都是在总局层面上才能讨论的问题。
两曲合奏之后,潜信放下筷子,侧过头看了杨文清一眼。
杨文清感觉到师叔公的目光,当即擡起头。
“你们先回去吧。”潜信说,“我跟侯局还有几句话说。”
杨文清和姜晚闻言同时站起身,朝潜信微微欠身,又朝侯廷微微欠身。
“侯局,晚辈先行告退。”
侯廷点头。
杨文清和姜晚转身走出庭院,蓝颖和小月恋恋不舍的和九尾狐告别。
九尾狐趴在软垫上,在两个小家伙离开后,双眸闭合,尾巴轻轻甩了一下,然后就陷入了沉睡。潜信这时端起酒杯,又与侯延碰了一下,饮下这杯酒后他说道:“财政改革的事,你怎么看?”侯延放下酒杯,吐出一口酒气,没有晚辈在场,他换了一个舒适的坐姿后反问道:“你是说收归公家商贸公司那件事?”
“嗯。”
侯廷开口道:“方案的出发点是好的,我原则上是支持的。”
潜信看着他,等他往下说。
“但每个行省都有不同的情况。”侯廷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一下,“现在税收已经统一调控,这是好事,可如今又要将这些商贸公司收归内阁统一管理,你有没有想过,有些行省离开这些公司,连工资都发不起?”
“就拿西面四个行省来说,没有经济改革前,内部经济循环可以勉强养活自己,现在统一调控,很多产业就往中原地区转移了,如果再把那些商贸公司收走,地方上的收入从哪里来?总不能什么都靠内阁拨款,拨款下来一层一层的分,到下面还能剩多少?”
潜信说道:“特殊的地方有政策扶植,内阁那边已经考虑到这个问题,正在制定配套的转移支付的方案。”
侯廷笑了一声,说道:“潜局,你应该比我清楚,这笔钱到省里最多还能剩七成,到了县里能剩三成都算他们慈悲,基层的人不活了?”
“我不是反对这件事,我是觉得步子不能迈得太大,税收统一已经是往前迈出一大步,现在又要收商贸公司,这个跨度太大,下面会受不了的。”
潜信拿起酒壶为自己和侯延倒酒,然后自顾自得的饮下一杯,接着说道:“收归的只是部分,主要是加工和开采关系国计民生的产业,比如能量石、能量水晶,还有一些生产拥有战略价值的丹药和灵药。”“现在的问题是,资源丰富的行省掌握着大量的战略资源,它们在分配的时候首先考虑的是自己,剩下的才交上去,而那些资源匮乏的行省只能靠边站,长此以往,富的越富,穷的越穷,行省之间的差距会越来越大。”
“所以内阁的想法是,把这些战略资源收上来统一调配,让资源不再成为某些行省的特权,而是整个万玄的共同财富。”
“你说的这些道理谁都懂。”侯延开口道,“但我还是要说,西部四个行省的情况特殊。”“怎么个特殊法?”
“资源匮乏,财政困难,人才流失,边境压力大,修个哨所要总局拨款,买几艘巡逻飞梭也要总局拨款,连给基层警备发工资都要总局拨款,如果再把那些仅有的能产生收入的商贸公司收走,西部的城防系统怕是要瘫痪。”
潜信眉头紧锁。
侯廷又说道:“还有一个问题,一些部门的特殊产业怎么办?”
“比如监察系统,比如悟苍派掌管的安全司,手里有不少特殊产业,有些是合法的,有些干脆就是不合规的,你要收商贸公司,这些特殊产业收不收?怎么收?收来之后谁来管?那些部门会不会配合?”潜信的眉头皱得更深。
这些部门是万玄体制内最难啃的骨头,监察系统掌握着整个官僚体系的监督权,悟苍派掌握着内外安全机要部门,这两家的特殊产业牵涉极深,背后不知道盘踞着多少利益。
要动他们的产业,等于是动他们的根基。
侯廷看着潜信的表情,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然后放下,语气缓和下来,带着一种老朋友才会有的坦诚:“潜局,我跟你说句实话,你别浪费时间了,这事我估计八成没戏。”
潜信擡起头看着他。
侯廷迎着他的目光,没有回避。
“不是不支持你,是这件事牵扯的东西太多,财政改革搞这么多年,能推下去的我们都已经推下去,推不下去的你我都清楚是怎么回事,税收统一能成,是因为各地方都能从中受益。”
“可收商贸公司不一样,这是从地方手里抢肉,你把肉抢走,拿什么还给地方?光靠转移财富?转移财富的钱是从富的地方收上来的,富的地方凭什么把钱给别人花?你以为富的省就没有意见?”潜信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桌面上那碟已经凉了的灵蔬上,没有说话。
侯廷也不再说话,端起酒杯慢慢地喝着。
琴声还在流淌,舞女还在旋转,但那些声音和画面,在两人之间的沉默中,变得越来越远,像是隔了一层看不见的膜。
好一会儿后,潜信端起酒杯朝侯廷举了举。
侯廷也端起酒杯,和潜信轻轻碰了一下。
两人同时一饮而尽。
潜信放下酒杯,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说道:“今天就到这里吧。”
他说罢便站起身,朝庭院门口走去。
侯廷没有起身相送,他端起酒杯,将杯中残酒一饮而尽,然后他起身绕过水池,沿着青石铺成的小径朝庭院角落走去。
那里是专门用来招待灵兽的区域,九尾狐趴在软垫上。
侯廷擡脚轻轻踢了踢九尾狐说道:“该回家了。”
九尾狐的耳朵动了一下,然后它的身体忽然变得虚幻起来,这是幻象具现化。
接着就有一个清冷的女声传出来:“那个年轻的玉清修士,身上的灵性很不一般。”
声音响起时,她的身影显现而出,却已经腾云在侯廷身前。
侯廷擡起头看着她,问道:“怎么个不一般法?”
九尾狐口吐人言说道:“他就像是我们灵兽一样,受到天道的眷顾。”
“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
她的尾巴在身后轻轻甩了一下,眼神里带着三分慵懒、三分不屑、三分漫不经心,然后继续说道:“尽管是这样,也没什么稀奇的,天地间如此多的灵兽受到天道眷顾,也不过如此而已。”
侯廷低头看着她问道:“你是在说自己?”
九尾狐没有回答,然后闭上眼睛,朝着院门腾云过去。
侯廷“嗬嗬”一笑后跟了上去,远处的音乐在他离开后戛然而止,翩翩起舞的舞姬们也都停下来歇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