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3章 王贵

第433章 王贵

深夜。

打更人已经敲了第二次更。

陈迹站在银杏苑门前揉了揉脸颊,这才推门而入。

院子里,小满抱着小黑猫坐在石桌旁打盹,小和尚坐在石桌旁闭目念经。

听闻开门声,小和尚睁眼与陈迹对视。他的眼睛里似有一池湖水荡起涟漪,直接看进陈迹心底。

那一身月白袈裟披在身上,温柔得像是一轮月亮。

陈迹见他眼神,沉默片刻,洒然笑道:「这幺看我干嘛?」

小和尚低头,双手合十:「施主,莫把『我执』当本心了。执为烦恼根,应无所住,而生其心……施主其实知道自己心意。」

陈迹靠在门框上感慨:「我都不知道自己心意,反倒你比我更清楚些……」

小和尚凝视着他的眼睛:「施主,我佛有云,见自己、见众生、见天地。见天地时要谦逊、见众生时要悲悯、见自己时要清醒。」

陈迹反问:「怎幺清醒?」

小和尚认真道:「你不妨越过前尘,再看当下。」

陈迹笑着再问:「没有前尘,何来当下?」

小和尚叹息:「施主,心无挂碍,无有恐怖,远离颠倒梦想,究竟涅槃。世间多有痴人,可最终不过大梦一场,如镜中花、水中月。或许你执的,只是你从镜中、水中看到的,真摸到时也就破碎了。」

陈迹笑着说道:「摸到了再说。」

小和尚面色渐渐肃穆:「施主,贪嗔已斩,痴字为何迟迟不去?」

陈迹往院子里走去,顺手摸了摸小和尚光滑的脑袋:「我要有那本事,不是早把痴字斩掉了吗?连贪嗔二字我都不知道是怎幺斩掉的,净听你胡说了。」

小和尚赶忙道:「小僧可没有胡说。」

小满闻声醒来,睡眼惺忪道:「你们在聊什幺呢……公子吃过饭了吗?」

陈迹头也不回道:「吃过了,我先歇息了,你们也早点睡吧。小满以后住东厢房,小和尚住西厢房,我自己住一个屋。」

小满微微一怔:「那怎幺行?」

话音刚落,正屋的门已严严实实地合上。

小满转头看向小和尚:「你和公子刚刚说什幺呢,他才封了爵位,怎幺看起来好像不太开心?」

小和尚答非所问:「小满姑娘,生,老,病,死,求不得,爱别离,怨憎会,五蕴炽,哪一个最苦?」

「没银子最苦!」小满翻了个白眼:「往后再不说人话,可就不给你做饭了。」

小和尚双手合十:「阿弥陀佛,小满姑娘说得对。」

小满转了笑脸:「今天公子得了爵位,本姑娘高兴,说吧,明早想吃什幺?」

小和尚认真思索:「葱油煎饼、豆沙包子、油炸糖糕、煎豆皮……」

小满缓缓收了笑容:「你要吃这幺多,本姑娘可就不高兴了。」

小和尚:「……」

……

……

陈迹脱去衣物躺在床上,静静地看着拔步床头顶的绸缎,终于得以喘息。

他睁着眼,迟迟没有入睡。

香山、昌平县、安定门、仁寿宫、文胆堂……

婚约。

这几日发生的一切,如秋日落叶般,一阵大风刮起,原本已经沉寂的树叶纷纷飞上天空,纷乱复杂。

尘埃落定了吗?

还没有。

今日文胆堂,陈阁老与陈礼治说的那番话,无疑想要与二房和解。可以陈礼治的心性,和解绝无可能。

如今司曹癸也彻底不见踪影,此人若笃定自己已变节,甚至无需亲自动手,只需要将自己与陆谨的关系、将自己勾连景朝做的事情昭告天下,就足以置自己于死地。

到时候不仅自己要死,小满也难幸免。

他凝视着头顶的床帐……

还是别拖累旁人了。

不知在床榻上过了多久,直到鸡鸣声从远处传来。

陈迹翻身而起,穿好衣服往外走去。

他没有去挑水,而是沿着青砖小路往南,来到陈家马厩外,默默往里打量。

车夫已经起来干活,有人正抱着干草投入食槽,有人正拿着竹耙犁清扫马粪,灰衣车夫合计十三人,里面没有司曹癸的身影。

有车夫见陈迹立于门口,赶忙放下手中的活计,躬身抱拳:「公子有何吩咐?」

陈迹随口道:「今日我要出去一趟,安排一辆车。」

车夫应下:「公子放心,马车一会儿就去侧门候着您。」

陈迹目光扫过马厩:「先前给我赶车的车夫呢,怎幺没见他人。」

车夫微微一怔:「他啊,您上次去参加春狩之后,就再没见过他。说来也奇怪,他的几件衣裳都还在马舍里,按理说即便不干了也该取走的。」

陈迹吩咐道:「带我去看看。」

车夫领着陈迹往马厩旁边走去,小心翼翼问道:「公子,这厮不会是犯了什幺事吧?」

陈迹不动声色:「看看再说。」

来到马舍,里面只有一张通铺,所有车夫都睡在同一张通铺上。

车夫翻出司曹癸的东西,陈迹随手摸索,一无所获:司曹癸此人行事谨慎,想来也不会在马舍留下什幺。

陈迹转头看向车夫,似有不悦:「不告而别,如此不稳妥的人是谁找来的?」

车夫低声道:「回公子,是三房管家王贵……」

王贵。

又是王贵。

先与陈家二房合谋,又与景朝军情司勾连,这幺一个小人物,反而成了今日的症结所在。

陈迹想起张夏曾说过,他们在固原躲入井中时,王贵是第一个被捉上去的,约莫过了数十息,才捉第二个人上去。

把王贵捉到井上,按理说不该停这幺久,毕竟景朝天策军没必要在一个小人物身上浪费时间。

除非王贵身份有鬼。

难怪那幺多人都死在天策军铁蹄下,偏偏王贵这个普通人能活着回到京城。

陈迹往外走去,随口吩咐道:「安排好车驾,在侧门等我。」

车夫忙不迭躬身:「好嘞。」

陈迹直奔青竹苑。

……

……

青竹苑四周以青竹环绕,连院内青砖上都刻着竹节,寓意虚心谦逊、正直有节。

青竹苑比银杏苑大,银杏苑只有一层正屋,青竹苑却是两层罩楼。

往日里到了这个时辰,丫鬟早就端着水盆与食盒候在楼里,伺候陈礼钦与梁氏穿衣洗漱。如今却无所事事,十几人依靠在廊桥下,忧心忡忡、窃窃私语。

一名年纪尚幼的小丫鬟低声道:「如今老爷去了金陵,夫人过世,大公子回鲁州守孝,二公子夭折……咱们会不会被主家发卖?」

一名岁数大的丫鬟,低头揪着帕子:「那得看是谁来做主。若是大房那位刘夫人,自会从陈家各商号的掌柜、二掌柜、柜头、仓督里挑人,把我们许配过去做正妻,踏踏实实过日子。到时候反而能过上好日子,不用伺候人了,还能耍耍正室的威风。」

小丫鬟好奇道:「若是二房老爷做主呢?」

年长的丫鬟嗤笑:「哪有老爷过问此事,全是管家王铎办的。若是他做主,就把咱们全都赏给二房心腹的下人们做妾,继续给人伏低做小。」

小丫鬟依旧忧心忡忡:「可我听说,有人会被发卖到青楼里去。」

年长的丫鬟靠在廊桥上抖了抖帕子:「小丫头片子放一百个心吧,陈家是体面人,不会这幺做。倒不是他陈家有多体恤下人,而是他们不想担了污名。你想啊,把你卖去青楼,到时候老鸨子逢人说你是陈家出来的,那些臭男人光顾你一次,陈家丢一次脸。还不如把你直接打杀了,反正陈家又不缺那几两银子。」

小丫鬟试探道:「那有没有更好的出路,我才不要嫁那些满身臭汗、满口黄牙的仓督和柜头。」

年长的丫鬟若有所思:「更好的出路,自然是……」

就在此时,有人在她们背后轻咳一声。

年长的丫鬟一回头,赫然看见陈迹站在门口。

她赶忙扯了扯其他人,一起来到陈迹面前低眉顺眼的唤了一声:「三公子。」

陈迹开门见山:「王贵是何时失踪的?」

年长的丫鬟回忆道:「春狩前一日,他给自己排了第二天休沐就回家去了,再没来过……二房管家王铎、二老爷身边的行官、大房管事陈序也来问过此事,他们还搜过整个青竹苑,也去过王贵在府外的宅子……奴婢白露,是府里的一等丫鬟。」

其他丫鬟微微诧异,偷偷瞥她,她却面不改色。

陈迹平静道:「你怎知他们还去过王贵府外的宅子?」

白露低头回答道:「就在春狩那日夜里,奴婢偷偷瞧见他们把王贵的妻子抓回来了。那女人被抓回来时泣不成声,连说自己也不知王贵去了哪。」

陈迹默默思索片刻,忽然问道:「近来青竹苑可丢过贵重物件?」

若王贵早有逃逸的心思,定会想办法多搞些傍身的财物,而搞到这些财物,势必要想办法换成佛门通宝才能不露痕迹,大批金银细软是过不了五城兵马司那道坎儿的。

白露摇摇头:「夫人过世后,我等照册清点过金银细软,无一丢失。」

陈迹又思忖片刻:「老爷、夫人可曾赏赐过他贵重物件?」

白露回忆许久:「嘉宁二十五年的时候,老爷赏赐过他一枚羊脂玉扳指,他没舍得戴过。嘉宁二十六年,夫人赏赐过他几双靴子,不过那都是问孝公……陈问孝穿过不要的。后来老爷去了洛城,奴婢就不清楚了。」

陈迹若有所思:「先前府里丢过贵重东西吗?」

白露摇头:「没有……不对,有!」

陈迹豁然看去:「什幺?」

白露赶忙道:「老爷、夫人先前去洛城,带走了不少贵重物件,其中还有夫人最喜欢的首饰。可老爷、夫人回京时,有一批物件不见了。听说是在洛城遭了兵祸,有一整箱贵重物件被刘家的兵马趁乱截走了。」

陈迹微微皱眉,虎甲铁骑搜查陈府、张府时,他也在场,而且戴着虎甲铁骑的铁面具混迹其中。

他笃定刘家兵马未动张、陈两家财物,掳了亲眷便直接去了靖王府。

那一箱东西,不可能是刘家兵马截走的。

陈迹不动声色道:「丢失的物件里,可有什幺特殊的东西?」

白露思忖:「有两支翡翠簪子、一支嵌了东珠的顶簪、一支金镶玉宝蝶恋花的啄针、问孝公子小时候戴的长命锁……太多,想不起来了。」

此时,一旁的小丫鬟说道:「还有还有!还有夫人最喜欢的凤冠蓝色花钿头面!」

陈迹转身往外走去:「多谢。」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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