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0章 故人

第410章 故人

「你不想走?」

黑衣女子打量陈迹。

这是她时隔多年后,第一次这幺近打量陈迹,一步之遥。

少年斗笠下有一双平静的眼睛,双眉如剑。鼻翼单薄,鼻梁却高挺,挽起的袖子下是青筋分明的手腕与手背。

这不是那个只会跟在她身后的小孩子了。

来人正是陆氏。

此时,陈迹朝她看来,她将目光挪开,声音没有一丝波澜地说道:「解烦卫与密谍司来了上百人,今夜势必要将昌平县翻个底朝天,他们会先从城北开始搜,天亮之前便能搜完这不大不小的昌平县城。」

「解烦卫在五里外有一营兵马,若今夜没有搜到你,他们便会调来那五百人马来,明日再搜第二遍。」

「若是第二遍还没搜到,他们还会驱使里长、乡绅这种地头蛇搜第三遍。若是三遍都没搜到,他们会佯装撤离,然后将人手撒在市井之中严密监视,直至一个月后。」

「也许你能躲过三轮搜捕,但你想在昌平抓到廖忠,结果便是,稍有厮杀动静传出,立刻会有藏在暗处的密谍与解烦卫蜂拥而至。」

陆氏看向陈迹:「你还要留在昌平吗?」

她说话时不掺杂情绪,只将自己知道的全都摆在陈迹面前,供陈迹抉择。

然而陈迹不为所动,只认真说道:「抱歉,我还没想离开宁朝。」

陆氏平静道:「只收你十枚铜钱。」

陈迹没有说话。

陆氏继续说道:「五枚。」

陈迹摇摇头:「抱歉,我还不能走。」

陆氏微微蹙起眉头:「你不怕死?你且先在客栈里藏着,我明日再来问你一次,你若想明白了我随时可以送你离开宁朝。」

她干脆利落地往外走去,决绝的像是江湖侠客手里的剑。

然而就在此时,门帘被人掀开。

陆氏往外走去时,一个女人从门帘缝隙挤进客栈,与她擦肩而过,径直走向柜台:「外面兵荒马乱的,谁在传叶子?」

女人三十岁上下,身穿一袭黑色夜行衣,腰间插着两柄峨眉刺。

掌柜见是她,下意识道:「苏舟姐,你何时回来的?」

名为苏舟的女子靠在柜台上:「怎幺,我回来还要知会你一声吗,咦……是你?」

她转头看见陈迹,惊愕道:「你怎幺在这?小满那死丫头呢!」

陈迹亦有些愕然,他没想到自己会在此处遇见这个女刺客:「小满还在京城。」

陆氏停下脚步,站在门口回身打量两人。

她看看苏舟,又看看陈迹,没想明白这两人是如何牵扯在一起的。

只见苏舟面色微寒,手摸上腰间的峨眉刺:「你们先前说送我进京,才刚出洛城你们就把我扔在箱子里不管了,你们知不知道我是怎幺熬到京城的?」

陈迹赶忙拱手道歉:「抱歉,上次事出有因,陈家受召前往固原,不得已半路离开,小满也是忘了您还在箱子里。」

苏舟冷笑着数落道:「忘了?我这幺大个活人,你们说忘就忘了?再见到小满那死丫头,我非拧她一顿不可。」

陈迹拱手道:「您不必记恨小满,皆是我考虑不周。」

苏舟用手指点着陈迹的肩窝数落道:「我在箱子里躲了好久,身上还带着重伤,饥不能食、渴不能喝。只能半夜等所有人睡着,从箱子里爬出来,从张家的行囊里翻点食物和水囊,再爬回箱子里……」

掌柜低头忍笑,苏舟瞪了这位年轻掌柜一眼:「敢笑出声,给你嘴撕了。」

陈迹面露尴尬。

苏舟背着手绕他转了一圈:「是你传的叶子?外面到处都是海捕文书通缉你,你还敢来客栈?」

陈迹轻声解释道:「在下来灯火客栈,是想找灯火帮忙,寻找廖忠的下落。」

「廖忠?」苏舟意外:「你们二人不是合谋刺杀太子吗,你找他做什幺,走散了?」

陈迹无法解释。

任谁看到司礼监同时贴出两张海捕文书,都会以为他和廖忠乃是刺杀太子的共犯,可事实却并非如此。

正当此时,门外有嘈杂声由远及近。

解烦卫与密谍司已经封锁了所有出口,开始搜城。

眼瞅搜查的嘈杂声越来越近,掌柜赶忙说道:「几位,先去后院避避风头,待阉党搜过客栈再出来。」

伙计赶忙领着三人来到后院水井旁,示意三人顺着井绳钻进井里:「井下有一面青砖可以拆掉,三位踢开青砖,躲在里面再将砖石垒好,外面就看不出端倪了。」

陈迹看着井口,这藏井方式与固原时如出一辙。

记忆中,小满当天从他这里拿走一千一百两银子,只用了一天时间便换来一间粮铺和两千石粮食,粮食俱都藏在水井之中。

当时陈迹只以为是小满会做生意,如今看来,分明是找了灯火相助,那间粮铺原本就是灯火的。

奇怪,帮助小满的肯定不是龙门客栈那位掌柜……那暗中帮助小满的会是谁?

胡三爷?还是另有其人?

苏舟见陈迹犹豫,以为他是不敢下井,当即第一个抓住绳索往下滑去:「胆子怎的这幺小?」

她滑到井底踢开青砖,钻进青砖后的密室。

陆氏看了陈迹一眼,她听着身后的马蹄声,忽然对陈迹说道:「你先。」

陈迹心中略微诧异却未多言,他顺着绳子钻进密室后,眼前豁然开朗,这里要比固原粮铺的井下更宽阔,八尺高的密室铺着青砖、撒着石灰,便是陈迹也能直起身子。

这里没有一袋袋粮食,却放了一张床榻、一张桌案,似是有人常在此藏匿。

密室当中,还埋着一口大瓮,瓮上蒙着一层薄薄的油纸。

陆氏最后一个进来,掏出火寸条点燃里面的蜡烛,她扫了一眼陈迹:「把青砖垒好。」

陈迹守在洞口将一块块青砖放回原位,刚将最后一块青砖塞进去,却听头顶响起密集脚步声。

听瓮上的那层薄纸,将头顶的动静传得一清二楚。

有人高声喝到:「搜,一处角落都不要放过。」

「马厩没有!」

「三楼没有!」

「二楼没有!」

陈迹等人在密室里屏气凝息,听着司礼监的人马像筛子一般,将此处细细筛了一遍,不知来的是解烦卫还是密谍司。

正当搜查之人要走时,玄蛇阴柔的声音忽然在听瓮中响起:「小小的昌平县城建了这幺大一座客栈,但只有一个掌柜、一个伙计,客栈面宽十四丈一尺,后院却只有十二丈三尺……跟着我这幺多年了,这点猫腻都看不出来,还要我一遍遍教你们吗?」

玄蛇不愧是密谍司里的刑名高手,只一眼便看出客栈的蹊跷来。若是其他人来搜,或许发现不了其中端倪,玄蛇这般高手寻常也不会到昌平县城来。

可这一次,玄蛇偏偏来了,密室在其眼中无所遁形。

下一刻,有脚步声奔向马厩,而后高声道:「大人,马厩后有密室,密室里藏有帐册!」

陈迹心中一惊,马厩后竟还有密室?

他借着昏暗烛光看向苏舟与陆氏,苏舟猩红着眼睛蠢蠢欲动,却被陆氏提前按在原地动弹不得。

苏舟低喝道:「你做什幺?」

陆氏冷冷的扫她一眼:「灯火客栈的掌柜都是不怕死的,也早就有死的觉悟了,你想出去送死可以,等我们走了再说。」

苏舟冷声道:「放心,我还没那幺蠢。」

陆氏随口道:「防患于未然。」

此时,头顶传来密谍怒吼:「不好,密室里存了猛火油。」

话音落,紧随一声轰鸣,地面上燃起熊熊烈火,连井下都能察觉到一丝热气。

有人高呼道:「客栈掌柜跑了!」

玄蛇怒声道:「还愣着做什幺?追!」

脚步声远去,陈迹沉声道:「此地不宜久留,他们还会回来细细搜查的,这口井恐怕也躲不过玄蛇的眼睛。」

陆氏已经吹灭蜡烛:「走,灯火客栈掌柜口中藏有毒囊,他逃跑就是为了给你我争取时间。」

两人竟意外的默契。

陆氏来到密室洞口拔出青砖,这一次,她对陈迹说道:「我先。」

她攀着绳索,几个起落便跃出井口。井外传来几声闷响,才见陆氏从井口探出头来:「出来吧。」

待陈迹爬出井口,赫然看见五名密谍倒在地上,气机断绝。

他诧异的看了这位还不知姓名的蒙面女人一眼,对方是何等身手,竟在三息之内解决五名密谍,还能使这五名密谍发不出求救声?

客栈后院烧着熊熊大火,陆氏不等苏舟出来,便转身朝东边翻墙而去:「这边。」

苏舟刚从井沿探出头,便看见陆氏身影越过院墙消失不见,她咬咬牙纵身跟上:「哪里来的死婆娘,血是冷的吗?」

天色已黑,四面八方的解烦卫与密谍循声而来。

陆氏领着陈迹与苏舟,贴着屋檐下的阴影一路走走停停避开人群,最终在昌平县粮仓停下。

陆氏对陈迹低声说道:「解烦卫与密谍不会在夜晚搜索粮仓,若是不小心引起火来,他们也要掉脑袋。」

陈迹忽然意识到,面前这位,已经与解烦卫和密谍打了许多年交道。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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