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3章 大海捞针

第383章 大海捞针

「藏剑之地?」轩辕眼神深邃:「你想取我钉在地脉中的剑?你既然已经知道是我杀了你,还指望我会帮你吗?」

「是我将你逼入绝境。」

「是我杀了你的朋友们。」

「是我一剑洞穿你的头颅。」

「即便如此,你还觉得我会帮你?」

陈迹想了想:「你也是迫不得已,对吗?」

轩辕微微一怔。

他来到青山崖边,默默看着崖外云卷云舒,天上的黑云与崖外的白云像是天与地、阴与阳,中间的澄澈空气,像是刚刚被盘古撕开天地混沌的太初。

轩辕忽然说道:「原来经历两世,你依然是最了解我的人。」

陈迹来到崖边与他并肩而立,山风吹得两人发丝飞卷:「不然的话,这里也不会重复这一天,重复了一万五千年。」

轩辕指着战场:「一万五千年,我重复着这一天,反复思索着有没有其他的可能,有没有不刺出那一剑的可能。可是,我重复了一万五千年,若回到那一天,我依然会刺出那一剑。似乎就像你对我说过的话一样,王是不需要朋友的。不,王是不会有朋友的。」

陈迹笑了笑:「所以这一世我不会再当王了,若你也有来生,你也不要当。」

轩辕沉默许久:「好。」

两人静静伫立许久,轩辕看向陈迹:「大道独行没有捷径可走,我修剑种是一步一步杀出来的,你取地脉之剑必然会少几分剑意淬链,记住,这世上所有东西都是守恒的,当你得到捷径的时候,已经在暗中失去了很多。」

陈迹平静道:「我知道的。但我没有太大的野心与抱负,不求长生。」

轩辕沉默不语。

陈迹知他在犹豫,却不知他为何犹豫。

直到许久后轩辕轻声感慨:「青鸟的胆子还是太大了,他怎幺敢将你送出『四十九重天』?当初应该连他一起杀了。」

陈迹疑惑:「什幺?」

轩辕回头看他:「如果说青鸟是这世上最希望你活着的人,那我就是这世上最希望你死了的人。这一万五千年里,我有一半时光后悔杀了你,还有一半时间后悔没有早点杀你。假如那一年你死在东昆仑的大雪里,也许就不会有后面的那些故事了。」

陈迹好奇道:「东昆仑里发生过什幺?」

轩辕却答非所问:「我们做个交易吧,我将藏剑之地交给你,但是当你合道之日,不能选你的道,要选我的道。」

陈迹觉得轩辕今日说的哑谜有点太多了,似乎藏了太多不能告诉他的秘密:「有何区别?」

轩辕随口道:「道不相容,待合道那一日你自然要舍弃一个。」

陈迹思索片刻:「我这一世能不能活到合道还得两说,真到合道那一天,还不知等到什幺时候了。」

「这世上若你都不能合道,还有谁可以?」轩辕哈哈大笑:「一万五千年我都等了,我等得起。」

此时,陈迹耳边有鸡鸣声响起天要亮了。

……

……

待十余声鸡鸣落下,陈迹在床榻上睁开眼,小满罕见的不在床榻旁打盹。

他翻身而起,光着脚来到桌案旁研墨、铺开宣纸,将方才听到的藏剑之地一一记录下来,生怕有疏漏之处。

「天子都一线天往前……瀑布九折如龙,泉眼中藏剑……」

「崇吾之山北,黄沙河水曲折处,铜牛背剑……」

「漫山红叶飘零处,石龟吞剑……」

「浮玉山之巅,苕水根脉处……」

「虎口吞海,虎牙处藏锋……」

跨越上万年的线索极其模糊,目前唯一能笃定的地方便是天子都……也就是黄山道庭的九龙瀑布泉眼中藏着一柄剑。

而这藏剑之地,似乎有一些在景朝。

如「虎口吞海」,怎幺想都像是渤海,而「虎牙」,要幺是宁朝威海,要幺是景朝旅顺。

这幺想也没用,得去羽林军都督看舆图,对照着舆图慢慢找才行。

陈迹拎起宣纸吹干墨迹,却听门外响起小满的催促声:「你这小和尚是怎幺回事,肩不能挑、手不能提,我还得每天给你单独做斋饭,你就不能随我们一起吃肉吗?」

小和尚气喘吁吁道:「小满施主,小僧是出家人,不能沾荤腥。若破了比丘戒,修行便半途而废了。我师父说了,这波罗夷四戒、僧残十三戒、舍堕三十戒……」

小满不耐烦道:「叽里咕噜什幺呢,把扁担挑好,水都撒了!」

小和尚理直气壮道:「反正不能破戒。」

小满鄙夷道:「那也没见你修出什幺名堂啊。」

小和尚迟疑片刻:「也是。」

陈迹将写好的纸迭起塞入怀中,出门正看见小满拎着食盒当先走进院子,小和尚挑着扁担与水桶跟在后面,最后则是小黑猫蹦蹦跳跳。

陈迹觉得好笑:「小和尚怎幺一大早挑水去了?」

小满赶忙道:「他一天天待在家里什幺也不干,总得给他找点事做。」

小和尚弯腰将扁担放下,揉着肩膀看向陈迹:「施主,昨日你去先蚕坛,小僧先是洗了两件衣服、两套被褥,再帮小满姑娘洗菜、择菜、切菜,还要扫地、拖地、清理蛛网。阿弥陀佛,你要不还是给小僧送回缘觉寺吧?」

陈迹接过小满手里的食盒放在石桌上,小满则仰起头用鼻孔看着小和尚:「你胡说,我哪有让你做这幺多事?」

小满说话时使劲仰着头,眼睛不敢看小和尚,生怕一对视就被看穿了心思。

小和尚看着她的鼻孔,忽然原地跳起来,梗着脖子在空中与她对视一眼,把她的心思全都瞧了去。

小满惊慌失措:「呀!」

她左手拉着小和尚的胳膊,右手握紧拳头,抿着嘴,咬着腮帮子,把小和尚的脊背捶得邦邦响。

陈迹将食盒里的碗碟取出来:「我是真没想到,你俩凑一起会是这副模样……」

此时,门外传来敲门声。

门是开着的,陈礼尊站在门外侧着身子:「陈迹,我有事与你商议。」

陈迹起身出门好奇道:「大伯有何吩咐?」

陈礼尊温声道:「家中六礼已经准备妥当,待到科举结束,我便会做主将你列入大房族谱,再去齐府帮你向齐三小姐提亲。」

陈迹沉默片刻:「大伯,下聘之事是否可以暂缓?」

陈礼尊语重心长道:「你也到了该成家的年纪,我找钦天监徐术算过日子,他说三月初八适合提亲,提亲七日后问名合八字,半月后纳吉订婚约、下聘礼,择婚期还要两个月,迎亲还要再等半年,到时候就是冬天了,你虚岁二十,刚刚好。」

陈礼尊自顾自说着:「徐术说明年会有彗星现,若遇彗星,婚事还要再延后四十九日,他还算到京师明年会有大事发生,尚且不知是好是坏,若是坏事,又要再延一百零八日……拖不得。」

这番话听得陈迹目瞪口呆,这位徐术,到底是算准了,还是信口开河?

而京中官贵婚丧嫁娶的日子,竟凭他一言而决?

陈礼尊笑着拍了拍陈迹的肩膀:「我听说你已经私下里送过齐三小姐发簪了,你我一家人,不必矜持羞赧,安心等我好消息吧。」

不等陈迹回答,陈礼尊转身离去。

陈迹默默盘算着,下聘并不需他出面,成婚尚有八个多月的时间……足够了。

他对院里喊了声:「小满,你们看好家,我去都督府了。」

小满应了一声,拿着一个棕叶包跑出来塞给陈迹,陈迹则拿着棕叶包出了侧门,随手塞进司曹癸怀里:「小满今日做的鸡蛋煎饼,挺好吃的。」

司曹癸没再拒绝,将棕叶包往怀里一揣:「公子请上车,今日去哪。」

陈迹说道:「去羽林军都督府。」

司曹癸怔了一下,陈迹已经许久没有按时去羽林军应卯了,偶尔准时一次,他竟还有些不适应。

……

……

马车驶出府右街,远远便听见有孩童的声音吆喝着:「昨日林朝京林公子、弘农杨氏公子在便宜坊又有佳作!」

陈迹掀开车帘,只见孩童手里拿着一沓竹纸,高高举过头顶。

一顶轿子在孩童身旁停下,轿子里的主人家隔着窗帘递出一枚碎银子,买走一张誊抄诗词的竹纸,而后起轿走人。

还有官贵人家的下人走来:「小孩,我家小姐问,有没有清河崔家公子的新诗。」

孩童赶忙道:「这位老爷,昨日崔家公子没有参加文会。」

下人挥挥手:「走吧。」

科举在即,天下文人士子齐聚,京城的热闹绝不止是东华门唱名、三甲花车游街那般简单,而是持续整整一个月的盛事。

近几日,外城潘家园鬼市的小贩们已经不卖古玩与门径了,而是躲在五更天卖「押题」,个个都说自己是学政、副学政的亲戚。

天桥上还玩起了乌鸦卜魁的把戏:手艺人用腐肉挂在魁星踢斗图,图上挂着一个个写了考生名字的竹牌,乌鸦叼走谁的名便是大吉之兆。

赌坊也开盘押注,赌谁才是今年的状元、榜眼、探花。

热闹至极。

此时,长安街上传来铜铃声,司曹癸驾车避让一旁。

陈迹从窗缝看出去,正看见一队僧人擡着一尊宝相庄严的佛像缓缓而来。

三十二位僧人擡着硕大无朋的须弥座,须弥座旁,还有僧人左手持铜铃,右手持香火。偶尔左右手相击,香火与铜铃碰撞出绚烂的火星与清脆的声响。

巡游。

陈迹在洛城也见过这一幕,那时,安西街上的小贩跪成一排,祈求佛祖保佑,而这一次,有官贵在路旁抱着膀子调侃道:「据说是羊家千金从万福寺为林朝京请的巡游队伍,保佑其高中三甲。我看羊家这架势,是打算榜下捉婿了……」

司曹癸靠坐着车厢,一边吃着鸡蛋煎饼,一边冷冷看着,低声道:「南人豪奢,都将心思耗在这等无用之事上了。这万福寺也是见钱眼开,比不得我景朝苦觉寺一根汗毛。」

陈迹笑道:「司曹大人倒是永远清醒。」

司曹癸等巡游队伍过去,再次驾起马车赶路:「待我虎豹骑挥师南下,定要肃清这纸醉金迷。」

尚未抵达都督府,就听马蹄声靠近,与马车并行。

陈迹掀开窗帘看去,齐斟酌正骑在战马上,兴高采烈道:「师父,咱们中午便出发前往香山啊,太子在那设了晚宴,我妹妹这会儿已经出发了。」

陈迹坐在车里没有回答。

就在此时,两骑快马从东长安大街迎面而来:「大捷!大捷!」

陈迹心中一惊,正看见一名驿站信差背着一只写着「六百里加急,截者夷族」的竹筒,下马跑进兵部衙门。还有一名驿站信差纵马穿过承天门,直至午门前才下马,将背上的竹筒交给解烦卫,由解烦卫双手捧着送进宫里。

齐斟酌勒着缰绳疑惑道:「师父,咱们和谁打仗了哪来的大捷?」

陈迹皱眉,是啊,也没听说宁朝与谁打仗,哪来的大捷?

难道是王道圣?

算算时间,王道圣所率宁朝援军在海上已经漂了大半个月,也不知冯先生混迹其中作何计划,万一提前靠岸偷袭景朝某地,那这大捷还真有可能是王道圣的。

陈迹坐在车里,看见司曹癸侧过头,死死地看着兵部衙门。

不好,司曹癸想必会尽快联络司曹丁,探寻这大捷之事。若真是王道圣的捷报,对方恐怕会怀疑自己泄密之事。

得支开司曹癸,待自己确认是什幺捷报再从长计议。

陈迹对齐斟酌问道:「你方才说什幺来着?」

齐斟酌赶忙道:「咱们中午出发去香山,太子殿下今晚会在香山设宴,明日春狩。」

陈迹放下车帘:「好。」

齐斟酌怔了一下,当即欣喜道:「好好好,我还担心师父你不愿意去呢!」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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