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8章 覆水难收
第378章 覆水难收
「那位年轻女冠是谁?」
「我见过她,靖王的女儿,朱白鲤。」
「是她?」
官眷们擡头看向石阶上。
万众瞩目之中,皇后温柔的牵起白鲤手腕,从容走下台阶,像是牵着自己的女儿。白鲤白皙的脖颈修长,像是从神话故事里走出来的神鹿,清澈见底。
石阶上,独留下薛贵妃面目阴鸷。
皇后来到妃嫔们面前驻足,妃嫔们纷纷垂首,连带着身后的诰命与官眷一起,如潮水般让开一条道路。
人群分开时,人群中的乌云重新跳入白鲤怀中,皇后松开她的手调侃道:「奇了怪了,这小东西跟本宫都没有这般亲近,怎幺与你一见如故?难道它有灵性,也知你是天眷之人?」
皇后说话声越来越大,不像是说给白鲤听,反倒像是说给所有人听:「既如此,往后你可多来坤宁宫,也好让上天多多眷顾我坤宁宫。」
白鲤怀抱乌云颔首行礼:「是,皇后娘娘。」
皇后看向一旁的神宫监提督,面容沉静道:「提督大人,没问题吧?」
神宫监提督脸上还留着那条沟壑般的血痕,忙不迭躬身:「娘娘开金口,自然是没问题的。」
皇后笑着对白鲤说道:「走吧,陪我采桑去。」
她带著白鲤从妃嫔、官眷、女冠当中穿行而过,目不斜视。
朱灵韵站在人群中,默默看着白鲤从自己身边走过。她想挤开人群走到近前,提醒白鲤别忘了带自己一起走,可解烦卫早已守在人群边缘,如一堵墙,用眼神将她逼退。
她几次想开口呼唤,可宫中女使手持皇后金节一阵抖动,哗啦啦的声响提醒诸人肃静,她只能将嘴边的「姐姐」二字慢慢咽了回去。
白鲤也没有多看她一眼。
朱灵韵忽然在想,若是以前,姐姐一定会想办法带上自己吧。好吃的全都给自己,为自己遮风避雨。
若没有玄真……
皇后仪仗先走,之后是妃嫔再之后是诰命,最后才是景阳宫女冠。朱灵韵只能跟在仪仗队伍最后面,目光穿过人潮缝隙隐约看见白鲤的背影。
覆水难收。
官眷之中,齐昭宁忽然沉默了,齐昭云转头看她:「怎幺突然闷闷不乐?」
齐昭宁没头没脑问道:「她就是汴梁四梦里的那位郡主吧?」
齐昭云无奈道:「白鲤郡主就是白鲤郡主,不是什幺汴梁四梦里的郡主,你不要入戏太深了。」
齐昭宁没有说话,她定定的看著白鲤迎面走来,又擦肩而过。
她看着对方没有一丝妆容的清澈脸庞,回想对方刚刚穿过人群走上大殿的笔直背影,轻声自言自语:「难怪见过他们的说书人,要把他们写进故事里。若换我写这个故事,也会觉得他们般配,他们骨子里是同一种人。」
齐昭云纳闷道:「说什幺呢?」
齐昭宁转头看向齐昭云,眼底藏着复杂心思:「姐,陈迹骗了我他为郡主牵马绝不是他所说的人情世故,他们之间有情。他去天宝阁也不是为了我,你看到朱白鲤头上的木钗了吗,我猜陈迹是为她去的,所以他才会只买一支素银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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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昭云叹息一声:「你就只凭见这一面,便能如此笃定吗?万一你猜错了呢。」
齐昭宁坚定道:「我不会猜错的,一定如此。」
齐昭云劝慰道:「即便真如你所想,白鲤郡主已身在景阳宫,他们之间再无可能,你又何必介怀?」
齐昭宁忽然笑了起来:「是啊,有情又如何。从小到大,我齐昭宁想要的,还没有得不到的。」
齐昭云喃喃道:「有情又如何……」
齐昭宁意识到姐姐心绪低落,当即好奇道:「姐,你与那黄阙如何了?」
齐昭云低声道:「爷爷要他入赘,他不肯。」
齐昭宁挑挑眉毛:「他为何不肯?入赘我齐家又不会辱没了他。」
齐昭云看向远方天色:「不怪他。」
……
……
皇后与白鲤走入桑园,不知为何,白鲤在她身旁忽然安心下来。
皇后笑意盈盈道:「今日多谢你了,若非你得上天眷顾,这盆脏水肯定要泼在本宫身上了。」
白鲤微微低头:「娘娘无需客气,这是民女应该做的。」
皇后好奇问道:「方才,你是如何抛出九次阴阳的。」
白鲤斟酌着解释道:「住进景阳宫后,曾有仙人向民女托梦,方才民女见皇后娘娘危难,便斗胆一试。」
皇后打量她神情,知她在说谎,却并不在意。
这世上,谁又没有秘密呢?
皇后笑着说道:「你倒是挺勇敢,连解烦卫都不放在眼里,就敢那幺直愣愣走上大殿来。万一被拦住了怎幺办,万一被扣大不敬的帽子怎幺办?薛妹妹此时或许也悔恨,今日她算计了所有事,唯独没算到你这个小小的景阳宫女冠。」
白鲤沉默不语。
她并没有旁人想得那幺勇敢,她只是知道,有人划著名一叶扁舟来到这里,一定经历了大风大浪,吃了不少苦头。
那她也该做些什幺。
皇后站在一颗桑树下,擡头看着阳光从树叶缝隙洒在脸上:「今日见你登上石阶时,我有些恍惚,竟像是二十余年前在正阳门第一次遇见你父亲。」
白鲤一怔。
皇后言语间与父亲靖王交情匪浅,可往日从未听人提及过。
元瑾在两人身后听闻此言,立刻递上金采钩提醒道:「娘娘,该采桑了。」
皇后却不理她,自顾自感慨道:「你们长得其实并不像,性子也不一样,但方才偏偏就有些恍惚。」
元瑾面色一变回头屏退宫中女使:「去旁边采桑,没有我允许,不准过来。」
皇后继续说道:「那年他从南方平叛归来,我们一群女孩子等在正阳门里守着。我还记得,我那天带了一支白色的簪花,那是我最美的时候。可这一转眼,他已经不在,连我也要老了。」
白鲤没有说话,因为这些话其实并不是说给自己听的。
皇后抚摸着桑树:「你看,这树上有个靖字,是我小时候不懂事偷偷刻的,现在这树皮都长得模糊了。我十五岁的时候就跟着母亲来先蚕坛采桑,每年都来,那时候是看别人祭祀蚕神,如今竟轮到自己。年年来,先蚕坛年年都一个样,唯独来采桑的人不一样了。」
说到此处,皇后轻轻抚摸白鲤的脸颊:「真可怜啊,他们怎幺就那幺狠心,把你扔到景阳宫那种地方去。那些『大男人』眼里只有江山社稷,只有理想抱负,天天不是牺牲这个,就是牺牲那个,他们不会爱别人,甚至不爱自己。」
白鲤垂下眼帘。
皇后柔声笑道:「放心,往后有我照看你。帮你父亲平反恐怕做不到,但让你免些苦难并不难,往后你我在深宫为伴好了,坤宁宫离景阳宫并不远。」
白鲤低声道:「多谢皇后娘娘。」
此时,林朝青疾步而来,隔着十余步被元瑾拦下:「何事,说。」
林朝青躬身抱拳:「启禀皇后娘娘,先蚕坛祭酒毒发身亡,卑职无能,未能早些发现端倪……」
皇后并不在意,慢条斯理道:「林大人不必惶恐,敢行此事之人怎会这点准备都没?定是准备周密了才动手的。放宽心,本宫也没指望你能真的抓出什幺把柄来。」
林朝青凝重道:「卑职惭愧。卑职会将其他人押入诏狱,不会再放他们出来。也好叫其他人看看,污蔑您是什幺下场,令其不敢轻举妄动。」
皇后笑了笑:「何必呢,都是身不由己的棋子罢了。我不想妄造杀孽,还是都放了吧。」
林朝青笃定道:「娘娘不可,便是您想放他们一条生路,内相大人与吴秀大人也不会同意的。」
皇后兴致缺缺:「既然我说了不算,那就按你们的意思办吧。」
林朝青愕然:「娘娘,卑职不是这个意思。」
皇后挥挥袍袖:「退下吧。」
待林朝青走远,她笑着对白鲤说道:「你看,即便贵为皇后也有诸多无奈之处。不仅是我,便是陛下也一样。」
白鲤轻声道:「太子已是储君了,薛贵妃又何必再急于害您?」
皇后笑着帮她将发丝挽至而后:「你在景阳宫里不见天日,还不知道太子如今处境可不太好呢,薛妹妹想必有些心急。正巧陛下如今又疏离我,她便想要藉机除掉太子唯一的对手。」
皇后轻描淡写道:「可她终究是没有猜透陛下的心意。陛下苦外戚久矣,陛下越疏离本宫,太子才越没希望。」
白鲤默默听,默默学。
皇后拍了拍她脑袋:「学这些无聊的事情作甚,回宫吧。」
白鲤疑惑:「娘娘还没有采桑。」
皇后促狭道:「演累了,今年先不演了。本宫又没有减免赋税、与民生息的权力,难不成今年欠收,全要怪到本宫头上不成?」
白鲤愕然。
皇后拉着白鲤往外走去:「放心,所有人都觉得本宫这时候应该在大发雷霆,本宫就算偷个懒,也不会有人说什幺的。」
……
……
午时。
陈迹站在先蚕坛门前,摩挲着藏在臂甲缝隙里的素银钗,默默等待。
他先前听到先蚕坛里传来喧哗声,继而又看见解烦卫押着三十余名先蚕坛宦官离开,还擡走一具蒙着白布的尸体。
出了什幺事?有人谋逆作乱,亦或是故意扰乱大典?
解烦卫守口如瓶。
就在此时,皇后金节的哗啦啦声由远及近,原本申时才结束的祭祀大典,竟提前结束了。
陈迹退至路旁,看着皇后从大门走出,上了门前的凤舆车驾。
与其一起登上凤舆的,还有白鲤与乌云。
陈迹看着她们上车的背影,思索许久也没能想通,怎幺一上午的功夫,皇后与白鲤变得如此亲密?
乌云忽然喵了一声。
陈迹先是皱起,而后又重新舒展开来,没事便好。
可如今白鲤在皇后身边,自己还怎幺将银钗给她?怕是只能等以后了。
思索间,宫中女使将凤舆四周的卷帘纱幔放下来,遮挡外界窥探,仪仗缓缓驶动。
陈迹正要上马护送,却听身后有人呼唤:「陈迹!」
他无奈回头:「齐三小姐。」
齐昭宁笑着走近:「相识这幺久了,怎幺不肯唤我一声昭宁?」
陈迹拱手:「齐三小姐有事吩咐在下吗?」
齐昭宁伸出手来:「给我。」
陈迹愕然:「什幺?」
齐昭宁把手掌凑到他面前,眨着眼睛说道:「我和姐姐前些日子去天宝阁看见你的马车,还装什幺。」
他摇摇头:「齐三小姐抱歉,我那日去天宝阁只是去看看自家产业,并未买什幺。」
这天宝阁本就是梁氏答应婚定之日给他的,他这幺说也没有问题。
然而就在此时,齐斟酌忽然摸向陈迹的臂甲:「师父你就别矜持了,我都看你摸那支钗子摸一路了。」
陈迹反手捉住齐斟酌手腕,平静与其对视。
齐斟酌尴尬道:「那支钗子不就藏在你臂甲里吗,女孩子都向你开口了,师父你还矜持什幺。」
他真以为这支钗子是给齐昭宁准备的,所以不知陈迹为何变了脸。
远处,李玄高声道:「陈迹、齐斟酌,速速上马,护送皇后娘娘回宫。」
陈迹转身要走,齐昭宁却忽然说到:「你家那天车夫都给我说了,你去天宝阁是要挑一件礼物今日给我,快给我吧。」
陈迹忽然意识到,自己当日去天宝阁时,齐家姐妹曾与司曹癸交谈,自己用来糊弄司曹癸的说辞,却被对方当了真。
齐昭宁调侃道:「怎幺,难不成你家车夫再骗我?那我可要找他兴师问罪了!」
陈迹斟酌许久,最终从臂甲缝隙里抽出那支素银钗:「在下确实给齐三小姐买了一支钗子,但今日看见京中官眷所戴,皆珠光宝气,这支素银钗实在有些拿不出手。齐三小姐不如等我再去天宝阁换一支更好的,明日送去齐府……」
齐昭宁打断他的话茬从他手里拿走那支素银钗:「没关系,你送的我都喜欢。」
陈迹正要再说什幺,却听李玄又催促道:「快,仪仗要走远了!」
他深深吸了口气,转身上马。
齐昭宁低头看向手中素银钗上,拇指指肚用力摸着匠人刻下的「年年岁岁」与「岁岁年年」八个字。
她将钗子攥在手中,擡头看着陈迹策马远去的背影,钗子在手心里刺出血来。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