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3章 找对人了

第353章 找对人了

「掌柜们到底在不在盐号里?陈斌,你想好了再回答我。」陈迹的声音像一块石头,砸在陈斌的胸口上闷疼。

陈迹镇定自若的站在盐号中,他身旁则是林言初等羽林军静静地伫立着,一同注视陈斌。

门外的夕阳照进来,羽林军暗色的轮廓,像是连绵起伏的山峦。

陈斌顶不住压力,眼睛时不时瞟向通往后院的门帘,可门帘垂在那一动不动,几位掌柜丝毫没有出来的意思。

陈斌知道,掌柜们先前都推说不在,如今要是忽然出现,等同于明目张胆的以下欺上。

掌柜们如今只能哑巴吃黄连,继续避而不见。

陈斌只能咬咬牙拱手回答道:「东家,方才是小人一时失神,忘了掌柜们并不在盐号里。」

「哦?」陈迹不信,作势要往后院走去:「我怎幺觉得你在骗我?」

陈斌赶忙拉住陈迹的胳膊:「东家,后院都是存放的粗盐,脏得很,您就别进去了。」

陈迹笑了笑:「行,那就不进去了。不过,我是这盐号的新东家,盘帐、清点盐引是份内之事,没什幺不妥吧?」

陈斌放低了身段:「东家,那一口口箱子里放着咱家刚从户部买来的三十万盐引,万一弄丢了可是天大的亏空,还是放在咱们盐号里更稳妥。」

陈迹看了看林言初等人,再看了看地上哀嚎的盐号伙计:「放在盐号……更稳妥?」

陈斌心里咯噔一声。

林言初冷笑一声:「没打你,是你运气好,不是不能打。」

陈迹挥挥手:「好了好了都是自己人,打打杀杀做什幺。我问你,盐引都在此处了?」

陈斌赶忙恭敬道:「都在此处。」

陈迹掀开一只箱子,却见里面捆扎着满满当当的盐引。

盐引上写着「官盐发票」四个大字,其后则写着「集字八九九号今由保头陈家盐号雇到,领运官盐两百斤送至……」

这不仅是支盐的凭证,亦是盐的「路引」,没这张票据,过不了关隘、渡口。

陈迹挥挥手:「擡上马车。」

羽林军将二十九只大箱子塞进马车里,挥起鞭子驾车离去。

陈斌刚要偷偷追上去,看看马车驶往何处,却见林言初领着四个人堵在门口,面无表情道:「在盐号里待着,敢偷偷追出来,腿给你打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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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斌下意识后退一步,不敢言语。

待一炷香后,林言初转身汇入骡马市街的人流,顷刻间消失的无影无踪。

陈斌不顾地上哀嚎的伙计,慌忙往后跑去:「大掌柜,大掌柜!」

门帘被人从里面掀开陈斌差点撞到对方身上。

陈阅面沉如水的走出来:「慌什幺,天还没塌呢!」

陈斌急声道:「大掌柜,陈迹那小子把盐引抢走了,咱们还怎幺做生意?咱们库里的盐也就只能再撑一个月。」

可大掌柜陈阅不急反笑:「撑?撑什幺撑,我等为何要撑?」

陈斌瞪大眼睛:「啊?」

陈阅慢条斯理道:「东家把咱盐引拿走了,咱自然做不成生意。明日起,把各家店铺里的盐斗都收起来,一斤盐都不卖了。」

陈斌慢慢回过味来眼睛渐渐亮起。

陈阅捧着自己肥硕的肚子重新回到后院,坐在牌桌旁哼着小曲。

留着山羊胡的叶二掌柜瞥他一眼:「心情不错啊?」

陈阅终于忍不住哈哈一笑:「乳臭未干的小子自己出昏招,那就别怪我把他往死里整。这小子以为自己夺走了盐引就能夺权,那我不做生意便是。若家主问起,我就说没有盐引做不成生意,可他又该如何向家主交代?」

叶二掌柜捋了捋山羊胡子:「不对吧,我可还有好多人要养呢,人嚼马用都是银子。生意要是停了,我怎幺养活那一大家子?那可不是寻常百姓,是匪,匪饿肚子会出人命!」

陈大掌柜冷笑一声:「短视,少赚几个月能死吗?先自己掏银子养着他们就是。」

他对面的周二掌柜摸起一张象牙牌,暗扣着用指肚摩挲牌面:「他要是直接将盐引卖给其他盐号怎幺办?」

陈大掌柜摇摇头:「各家盐号收盐引的价格何时高过一两?顶天了给他二两银子的价格。可在我等的帐面上,一张盐引就等于四两银子。盐引在我等手上时能赚回四两银子,到他手上只能赚回二两,到时候看他如何给主家交代。」

说到此处,他还觉得有些不够稳妥,当即对陈斌交代道:「去给京中所有盐号交代一声,就说卖我陈家一个面子,近期谁也不准收这批盐引。」

周二掌柜将手里那张象牙牌打出去:「二索……这小子会不会还有旁的办法?要不要小叶调些人马进京,免得这小子再依仗武艺做些什幺。」

陈大掌柜哈哈大笑起来:「不用,他以为自己纠集点武夫便能为所欲为,可论做生意,你就是让景朝武庙那位陆阳来,没咱们帮衬,他也弄不明白盐号里的门道。」

说着,陈阅摸起一张象牙牌,不用看,只随手一摸便拍在桌子上:「胡了。」

……

……

六架马车出了骡马市街便分开,兜兜转转汇聚在正阳门大街东边的一个小胡同里。

小胡同里只有一户人家,羽林军下车后第一时间守住胡同两端。

陈迹来到那户人家门前,拾起褐色木门上的兽首衔环,快三下、慢三下敲击。

吱呀一声,木门打开。

陈迹跨过门槛,只见数丈见方的宽阔院子里,张夏正坐在一张长条椅上闭目养神,嘴中念念有词。

今日的张二小姐依旧身穿白色箭服,身上绣着的花纹从缠枝莲变成了浅绿色的折枝纹。

在张夏身边,还立着一名老人、八名中年人,穿着绸布衣裳。

听闻开门声,张夏睁眼起身,竟不顾自己念到一半的经文开口说道:「身后这九位是我张家的帐房先生,皆是盘帐的老手,开始吧。」

羽林军搬来九张桌子,在院子里摆成长长的一排。

几位帐房先生拿出各自算盘坐在桌子后面,一只只木箱打开,一本本帐册取出,帐房先生拨动算盘的声音仿佛瀑布倾泻般雄沛而流畅。

陈迹看向张夏:「多久能算完?」

张夏稍加思索:「七天,这些陈年旧帐里,弯弯绕绕极多,没有七天是决计办不到的。」

陈迹点点头:「七天已是很快了。」

张夏指着十几箱盐引,好奇问道:「这些你打算怎幺办,难不成打算甩开陈家盐号另起炉灶?」

陈迹摇摇头:「不行,我要做的事,没有陈家盐号的幌子做不成。」

张夏恍然:「有谋划了?」

陈迹思索片刻:「有个不成熟的想法,但我以前也没做过,所以不知道能不能成。」

张夏问道:「几成把握?」

陈迹诚恳道:「两成。」

张夏深深吸了口气:「两成你就敢赌?」

陈迹沉默不语。

张夏亦沉默许久:「赌就赌吧,赌输了我想办法去找父亲给你兜着。」

陈迹笑道:「倒也没那幺险,不过,在做这件事之前,我还得先去见一个人。」

张夏疑惑道:「谁?」

陈迹转身往外走去:「袍哥。你帮忙看顾一下这里,我要去会会这位袍哥,确认一下他是不是最合适做这件事的人。」

张夏跟在他身后:「我随你一起去。」

陈迹回身,两人四目相对,张夏的目光不避不让:「一个人的精力总归是有限的,我可以帮你分担一些,但前提是我得知道你每一步要怎幺走。」

陈迹思索片刻:「好。」

两人上了门前的马车,林言初扬起鞭子,驱使着马车往八大胡同行去。

车厢里只剩下陈迹与张夏两人,陈迹闭目养神,张夏则嘴中默念着遮云的经义,小贩的叫卖声从车外传来,却显得车厢内尤为宁谧。

一炷香后,林言初低声道:「大人,到了。」

张夏掀开车厢座位,从座位下的暗格里取出两条灰色的布、两顶斗笠。

陈迹乐了:「张家的马车里怎幺还备着这些物件。」

张夏擡起胳膊将灰布蒙在脸上,在脑后系了个活结:「你要做的事大多都见不得光,有备无患。」

陈迹微微避开目光,戴好斗笠下车。

……

……

百顺胡同,梅花渡。

梅花渡是一间清吟小班,曾出过两位名满京城的行首。其中一位给自己赎了身,不知去了何处。还有一位姓云的行首被齐家赎身,后又被齐家送了人。

福王将七万两银子送去内库后,福瑞祥这老字号,一夜之间销声匿迹,仿佛桌上的沙子,被人随手一拂,便抹去了。

福瑞祥不是第一个被抹去的,自然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但有趣的是,在福瑞祥消失之后,一位名为周旷的军汉替福瑞祥送来梅花渡的地契,说是恭喜袍哥在京城立棍的贺礼。

福瑞祥没了,可体面还在。

陈迹避开热闹的百顺胡同,压低了斗笠来到梅花渡后门。

门前一名健硕的汉子警惕问道:「阁下从何处来?」

陈迹平静道:「昆仑山来。」

汉子又问:「可见白鹤飞过?」

陈迹竖起一根大拇指回答:「只见五色云彩。」

汉子面色一变:「东家。」

他赶忙打开后门,让开身子:「袍哥在梅花亭里等您。」

梅花渡如一座山水园林,五座罩楼分散在五个方位,像梅花花瓣似的将一池绿水假山拱卫其中。

陈迹走在曲折的青石板路上,张夏在他身旁好奇道:「方才是你们的暗号?」

陈迹点点头:「袍哥嫌弃京城打行的规矩不够严密,便自己借鉴洪……借鉴别人的规矩,整出一套自己的规矩。比如这个手势,见者皆为帮众。」

说罢,他双手贴合,拇指、食指贴合,中指分开,无名指指尖抵着拇指指根,小拇指指尖抵着无名指指根。

这是洪门最出名的手势,名为三把半香。

陈迹复又介绍道:「方才对暗号时,拇指若抵在食指,说明是内八堂的山主、副山主、坐堂大爷、陪堂、刑堂……若大拇指抵住中指,则是外八堂的。当然还有白纸扇、当家三爷、红旗五爷专门的手势,讲起来稍显复杂,我也都还没记全。」

张夏若有所思:「好新奇的词。不过袍哥将打行规矩定得如此严密,所图甚大。」

陈迹笑着说道:「你若有兴趣,之后可以让他们给你一一演示,你看一遍就能记住。」

张夏问道:「袍哥是这里的山主?」

陈迹嗯了一声:「本该叫龙头,但龙字太犯忌讳,便改为山主。」

张夏忽然笃定道:「我要当副山主,你待会儿跟袍哥说一声。」

陈迹微微一怔:「成。」

两人来到梅花亭外,袍哥正举着烟锅,也不抽,不知在思索着什幺。

他听闻脚步声,眼睛顿时一亮:「这不是我那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东家吗,几日不见,我还当你将我们都忘了呢。」

陈迹站在梅花亭下,没与袍哥客套寒暄,开门见山道:「宁朝何事最赚钱?」

袍哥知道面前这位东家存了考校的心思……可有些话不能乱说。

他眼神瞟了瞟张夏。

陈迹摇摇头:「但说无妨。」

袍哥咧嘴笑道:「自然是当皇帝最赚钱。」

张夏看看袍哥,又看看陈迹,只觉得两个胆大包天的人,凑在了一起。

可奇怪的是,按理说两人相识并不久,仅有几面之缘,还没到可以彼此信任的地步,怎敢口出狂言?

陈迹见袍哥开诚布公,便在梅花亭边上坐下:「最赚钱的我们干不了,你我都不是造反的料。我如今手中有一家盐号,握着三十万盐引,我们一起卖盐如何?」

袍哥摇摇头:「不行。盐商盘根错节,要打交道的官吏太多,你我想要在盐商之中立足,少说十年光景。十年之后,你倒是还好,我可就老了。」

陈迹不以为意:「那我们一起做细盐生意如何?我能提炼细盐。」

袍哥再次摇头:「也不行。一是,有人在做这门生意了,抢生意是个苦力活、劳碌命;二是,这门生意赚得还不够快。」

陈迹漫不经心道:「看来你平日里也做了不少功课。」

袍哥镇定自若道:「来这京城走一遭,总得把名字留下才行,对吧?」

陈迹话锋一转:「那你觉得该做什幺生意?」

袍哥低头,在脚底板磕了磕手中的烟锅,再擡头时平静道:「得做点他们从来没见过的生意。」

陈迹微微松了口气:「看来我找对人了。」

袍哥看向张夏,诚恳道:「姑娘,容我和我这位东家单独说几句话吧,我有太多事要问他,今日不问出来,只怕觉都睡不好。」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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