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3章 陷阱
第343章 陷阱
「四十九重天都是哪四十九重?」
「东昆仑、西昆仑、玉京山、北俱芦洲、南部瞻洲、大西天、小西天、五浊恶世……徐术师叔提到过,可太多了我记不住。」
陈迹好奇道:「缘觉寺里没有记载吗?」
小和尚解释:「与四十九重天有关的记载,应该都在最紧要的藏经阁第七层里,他们平日里不让我进的,也不准我追问。」
陈迹坐在草地上,靠着一颗粗壮的竹子:「那徐术师叔有没有说,怎幺回四十九重天?」
小和尚理所当然道:「说了呀。」
陈迹豁然坐直身子:「怎幺回?」
小和尚低头抚摸着地上的草叶,指肚从草叶上缓缓划过:「只需修行至神道境,便能回到四十九重天。」
陈迹惊愕:「就这幺简单?」
小和尚惊讶擡头:「不简单呀,想修到神道境可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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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不不,我的意思是,重回四十九重天的方法竟如此……直白,」陈迹又皱起眉头:「不对不对,既然修至神道境便能回到四十九重天,那景朝武庙的陆阳,还有黄山道庭的使徒子,为何还在人间?」
小和尚噢了一声:「得合道才可以。但凡这世上还有一人与他们同修门径,那这修行便不算圆满,便上不去。」
陈迹低声自语道:「难怪称作神道境……这几位行官已是在世神仙了。」
如今重回四十九重天的方法已经知晓,可他想要回到故乡,就必须修至神道境,再杀了陆阳,亦或是其他山君。
未等他说话,小和尚小心提醒道:「武庙的那位山长陆阳怕是有点难杀哦……」
陈迹惊醒。
这种被人看破所有秘密的感觉,确实有点不好受。
小和尚看见陈迹的面色,这才意识到自己是在回答陈迹的心声。
他慢慢低下头:「我也想尽量不显露出他心通,这样你们就不会担心,但总是忍不住……」
陈迹笑着拍了拍他肩膀:「反正你又不会说出去,放心,我不怕。」
竹林摇曳。
凉风中,小和尚转头看向陈迹的眼睛,这世上多是口是心非之人,说出来是一回事,心里想的是另一回事。
但陈迹,心口如一。
小和尚高兴起来:「你竟然真的不怕啊!」
陈迹笑着说道:「怎幺这般高兴,靖王、世子、郡主也都没有怕你啊。」
小和尚摇摇头:「他们是有王朝气运遮蔽,所以并不担心。但你不一样,你是真的不怕。」
此时,两人身后传来干枯竹叶被人踩碎的声响。
声音细碎,格外突兀。
陈迹骤然回头,却见远处两个人影正提着裙裾悄悄靠近过来。
他缓缓起身,随手折下一根竹枝:「谁?」
来人被发现后不再藏着掖着,大摇大摆的穿过竹林来到陈迹面前。
齐昭宁领着丫鬟,站在陈迹面前一步距离,上下打量着他:「喂,我听我哥说你十八般兵刃样样精通,是真的吗?」
陈迹后退一步:「齐三小姐你是齐府女眷,我是外人,还是不要私下见面比较好。」
齐昭宁浑不在意:「这是我齐府,谁敢说那些闲言碎语?我问你,太子哥哥奏折里写的战功,是真的吗?」
陈迹平静道:「假的。」
齐昭宁略微失望:「假的啊……」
她转念一想:「不过没关系,也不一定非要打打杀杀嘛,姐夫每天操训回来都大汗淋漓的,隔着老远都能闻见汗臭味,太不斯文。我问你,汴梁四梦里唱你和白鲤郡主……」
陈迹微微垂下眼帘:「也是假的。」
小和尚转头静静的看向陈迹。
原来大山不是从第一天就那幺高的,而是一块一块细碎又粗粝的石头,每天一点一点堆在了上面。
堆成了高山。
齐昭宁一怔:「啊,是话本编出来的故事吗,可大家都说你为郡主牵过马啊。」
陈迹解释道:「当日靖王为感谢我在龙王屯救下世子,要为我牵马。我一个医馆学徒哪能真让王爷为我牵马,便转头为白鲤郡主牵马,这样大家都有台阶下。」
齐昭宁眼睛亮了起来:「原来是这幺回事。不过你可别在外人面前喊他王爷了,谋逆之人已经被陛下剥了爵位,再喊他王爷可是与谋逆同罪的。还有,那个白鲤郡主也是,她现在可不是什幺郡主,只是景阳宫里的一个女冠而已,这辈子都出不来了。」
陈迹突然握紧了手中的竹枝。
小和尚怕出事,赶忙拉着陈迹的胳膊:「走吧,你的同僚还在等你呢,别让他们等……」
话未说完,一名小厮沿着曲径匆匆忙忙跑来,隔着好远便开口喊道:「陈家公子!」
陈迹皱眉看去:「怎幺了?」
小厮来到近前,气喘吁吁道:「陈家公子,大爷派人来传话,他说今日朝廷拒绝出兵高丽国后,东江米巷的一百一十七位高丽使臣尽数吞毒自杀,以死明志。如今密谍司正在调查是谁将毒药送给高丽使臣,索拿了不少六部书吏和百姓。京城要出大事了,所有羽林军尽快回都督府候旨,莫要被人寻到什幺把柄。」
所谓大爷,便是齐家大房主事齐贤书,齐斟酌与齐斟悟的父亲,李玄的岳丈。
陈迹脑海中仿佛有一口铜钟大作。
服毒自杀?
这根本不是服毒自杀,而是遭景朝军情司毒杀!
陈迹此时才意识到,自己交给书记官的木匣子里,原来是用来毒杀高丽使臣的毒药。
奇怪,密谍司当时搜过所有人,并未发现有人夹带,这毒药是如何被书记官带回会同馆的?
更令陈迹不解的事,景朝军情司为何要杀高丽使臣?
等等!
陈迹心中一惊,转身便走:「小和尚,你先回缘觉寺去,我改天想办法将你救出来。」
……
……
陈迹冲至涵碧山房外时,却听正厅内齐斟酌正眉飞色舞道:「只见那佛子无斋吐出一口血来,当场从寻道境跌落……」
陈迹豁然推开房门,打断道:「所有人随我走!」
席间,羽林军转头看来。
齐斟酌疑惑道:「怎幺了师父?」
陈迹凝声道:「高丽使臣尽数服毒自尽,我们现在就得回羽林军都督府去候旨听召!」
李玄面色一变,当即起身往外走去:「走!」
羽林军们仓皇起身,撞倒了好几张桌案,酒水菜肴散落一地。
他们从齐府侧门鱼贯而出,沿府右街拐上长安大街,一路狂奔。多豹酒量不济,跑半路便蹲在青石长街上吐起来。
李玄低喝一声:「架着他走!」
三十余人匆匆赶路,还未抵达羽林军都督府,便有十余名解烦卫头戴斗笠、身披蓑衣,策马迎来。
黑夜里的长安大街上,解烦卫蓑衣下的过肩蟒若隐若现,当先一人手按刀柄,厉声问道:「来者何人?」
李玄拿出羽林军符节铜牌:「羽林军!」
解烦卫眯起眼睛查验铜牌,待确认无误,他目光扫过众人酒后的红脸,冷笑一声策马让开道路:「速去都督府待命,无召不得出营!」
正当此时,京城九门守军同时擂鼓,鼓声传遍全城各个角落。五城兵马司的骑兵在内城纵马疾驰,奋力嘶喊:「奉宪谕,即刻净街,违者锁拿!」
宵禁。
京城已经许久没有宵禁了。
羽林军低头匆匆进了都督府,刚进辕门便看见吴玄戈已率领左骁卫尽数披上银甲,正在校场上擦拭兵刃。
左骁卫羽林军头顶白羽在微风中晃动,长矛的寒芒被月光照亮。
吴玄戈听闻脚步声,擡头看来:「李大人倒是好雅兴,若是哪天景朝使节南下,倒是可以由李大人去拼拼酒。若是赢了,也算为我朝争光。」
齐斟酌刚要争辩,却被李玄硬生生拉进都督府军械库。
多豹勉强撑着身子:「都督,他不过是个指挥使……」
李玄回身怒目相视:「他有说错吗?且不论这吴玄戈带着什幺目的来我羽林军,他才是我宁朝真正的精锐。不用不服气,错了就改,比人差就学。今日之错在我,不在你们,我会自省的。」
羽林军沉默着。
李玄披上身甲、胸甲、臂甲,正系绑带时忽然开口说道:「所有人今日起戒酒,无大捷,不破戒。将吾等在固原立过的战功都忘了吧,争气些,莫再叫人瞧不起!」
羽林军们神色一振:「是!」
李玄转头看向陈迹:「今晚之事你怎幺看?」
陈迹摇摇头:「我也不知,等朝廷旨意吧。」
他披好甲胄,倒提着长矛走出都督府,独自立于辕门前。
陈迹目光穿过北边的承天门,遥遥朝朱红色的午门望去,只见城楼上解烦卫不计其数。承天门前的长安大街上,数百名解烦卫身着蟒袍,高举火把列队驻守。
火炬如龙,隔断南北。
火龙照着官员的轿子在午门前起起落落,被召进宫中的堂官络绎不绝。
捅破天了。
李玄来到陈迹身旁,陈迹低声问道:「李大人,此事你怎幺看?」
李玄思忖片刻回答道:「要幺是陈家,要幺是徐家。」
陈迹一怔:「为何这幺说?」
李玄斟酌道:「我宁朝商议这些天,其实只有两位阁老想要出兵抗景,一个是陈阁老,一个是徐阁老。只因陈家拿着东营港,徐家拿着启东港,他们的商船漂洋过海,以高丽为跳板与倭国通商,从倭国掠取白银流入宁朝。」
李玄继续说道:「高丽与我朝和景朝一直暧昧不清,早些年也做过背刺我朝之事,毕竟他们与我朝跨着海,陆路并不相邻。所以齐阁老与胡阁老并不在意其死活,只有陈家和徐家非要救高丽不可。」
陈迹心中一沉,难怪这些天朝议争论不出结果。
可现在所有人都以为是高丽使臣服毒自尽,偏偏陈迹知道,此事与陈家、徐家都没关系,是景朝军情司要毒杀高丽使臣!
陈迹眉头紧锁,心中的危机感盘旋不去。
这次司曹癸让他做的事,不止是景朝军情司对他的忠诚测试,亦是逼他交出投名状。只要有这件事在,陈迹断无可能叛景降宁,否则死路一条。
不仅如此,这一计还使得朝臣相互猜忌,连陈家与徐家恐怕都会相互猜忌。
陈迹慢慢闭上眼睛复盘。
毒可是他亲手交给会同馆书记官的,会不会查到他身上?
不会。
此时所有人都以为是高丽使臣服毒自尽,以死逼宁朝出兵高丽。
虽然陈迹也是陈家人,可就算大家怀疑陈家也不会怀疑到他身上,毕竟大家都知道他与陈家不和早摆在了明面上,便是金猪都不会往他身上想。
另外,当时棋盘街、东江米巷没有一千人也有八百人,尽是朝中刚刚散班的部堂与书吏,人人皆有嫌疑。若以密谍司的习性,定会将当时在场之人逐一重新筛查,但陈迹并不在其中。
待思虑完,陈迹慢慢睁开双眼。
那幺问题来了景朝为何要毒杀高丽使臣?只有一个原因,景朝想逼宁朝出兵。
陈迹深深吸了口气。
是陷阱。
高丽使臣想让宁朝出兵抗景,景朝反其道而行之,竟将计就计,也想让宁朝出兵。
必然是有陷阱等着。
……
……
就在此时,远处传来急促马蹄声。
陈迹站于辕门前擡头看去,赫然是玄蛇领着百余名密谍气势汹汹策马而来,直奔羽林军都督府!
他心中一惊,下意识攥紧手中长矛,心念电转思索着自己还有什幺疏漏之处,竟将玄蛇引到此处。
下一刻,玄蛇沉着面孔,策马进了羽林军都督府。
其身后密谍进辕门之后,立刻翻身下马,将都督府大门合拢:「封锁羽林军都督府,防止有人走脱!」
陈迹抱拳道:「玄蛇大人,敢问我羽林军所犯何事?」
玄蛇斜睨他一眼,冷笑一声却不回答。
校场寂静,他一身黑色大氅策马缓缓来到羽林军当中,马蹄声不紧不慢,却像是踏在所有心坎上。
玄蛇经过李玄身边时,居高临下讥讽道:「李大人还真是心大,怎幺,刚喝完酒回来吗?」
李玄沉默两息:「玄蛇,若有事冲我一人来即可,流放还是押入诏狱,都是我一人之事与其他人无关。」
玄蛇细声细气道:「这幺大的事,只怕李大人一个人可扛不起来。」
羽林军如临大敌,齐斟酌凝声道:「爷们已经下过两次诏狱了,不怕下第三次,可你要是说不出个所以然就想将我等冤进去,我齐家也不会善罢甘休。」
玄蛇漫不经心的扫了齐斟酌一眼:「齐家好大的官威,说得我都有些怕了呢,可本座此次来,和你无甚关系,让开。」
齐斟酌一怔。
玄蛇高声道:「将羽林军左骁卫吴玄戈一干人等单独看押在都督府中,逐一审问!」
陈迹握着长矛的手缓缓松开,吴玄戈怒声道:「玄蛇,你做什幺?」
玄蛇笑了笑:「事发时,尔等最先抵达东江米巷,事有蹊跷。本座怀疑,高丽使臣们服下的毒,就是你给他们送去的。」
吴玄戈皱眉:「吾等乃御前禁军,棋盘街有人蓄意作乱,吾等自当立刻前往平乱,何过之有?」
玄蛇从黑色大氅里伸出手来,漫不经心的低头打量自己指甲是否修得整齐:「本座也想相信吴指挥使是清白的……」
说到此处,他擡头朝吴玄戈森然笑道:「但本座更相信自己审出来的供状。」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