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3章 一场好戏

第313章 一场好戏

文胆堂里烛火摇曳。

一座家堂内,四名红袍堂官齐聚。不像是家,更像是衙门。

陈迹看着匆匆赶来的陈礼尊,对方额头渗出汗水,想必在陈府门前下了马车,一路跑进来的。

陈阁老擡眼看了看陈礼尊,复又闭目养神。似是年纪已高、精神不振,又似是不愿看族内相争的纷乱。

陈礼治起身解释道:「兄长,没人趁你去塘沽时责难谁,今日二月十五,本就是家中堂议的日子。」

陈问德低声道:「大伯,陈迹随身丫鬟姚满告密确有其事,陈迹他……」

陈礼尊打断他,转头看向陈迹:「有没有?」

陈迹笃定道:「没有。」

陈礼尊看向陈问德:「他已说没有了,不要再纠缠此事。」

陈问德一怔:「大伯……」

此时,一声鸡鸣冲天而起,撕开远方的夜幕。

陈礼尊在鸡鸣声中发难。

他不再理会陈问德,而是回头看向门外梁氏,又看向陈礼钦:「三房教子无方,竟把我陈家子弟教出来个通敌叛国的孽畜,不思悔过也就罢了,还来恶人先告状。不念及宗族声誉,还妄想在文胆堂重提旧事?」

陈礼钦在他目光中微微低下头,梁氏的哭声戛然而止。

陈礼尊凝声问道:「弟媳梁氏,我且问你,陈问孝在固原做的事,你认不认?」

梁氏闭口不语。

陈礼尊转身对陈阁老拱手道:「父亲,儿子欲请族规,惩戒败坏门风之元凶。」

陈阁老缓缓开口:「老三,你怎幺看?」

陈礼钦迟疑数息,终究躬身作揖:「不肖子孙陈礼钦教出门下败类,险些酿成大错,甘愿受罚。」

「好,」陈阁老慢慢睁开眼:「诸位自进学之日起,在奎章阁里要学的第一本书不是四书五经,而是我陈家族史。所以尔等应该记得,陈家先祖随太祖兵起濠州,历时十六年,辗转上万里,经历九生九死,方有今时今日之宁朝与陈家。」

陈阁老继续慢悠悠说道:「门下若是出了纨绔,也不过是败点家业而已,我陈家败得起,别惹祸就行。可若是出了通敌叛国的逆子,恐会动摇我陈家根基。我陈家先祖打下基业不易,诸位当居安思危,凡事三思而后行。」

陈礼尊、陈礼治、陈礼钦一同拱手:「是。」

陈阁老吩咐道:「三房罚没六百亩族田,梁氏在青竹苑禁足一个月,抄《女诫》三百遍,陈问宗科举结束之前,母子不得相见。可有异议?」

梁氏跌坐在文胆堂外的青砖上,心有不甘,却只能喃喃道:「贱妾定闭门悔过,绝不再犯。」

101??????.??????全手打无错站

文胆堂里,陈礼治叹息道:「这陈问孝说到底是我陈家嫡子……」

未等他说完,陈礼尊再次转身对陈阁老拱手道:「二房陈问仁在羽林军中担任要职,却在八大胡同流连忘返。去年他与胡家子为了一名歌姬大打出手的事,几乎成了衙门里的笑柄。如今又在番邦使臣面前闹了笑话,险些让人革职流放。儿子欲请族规,略施惩戒,以免此子再犯。」

陈礼治瞳孔一缩。

陈阁老看向陈礼治:「老二,你怎幺看?」

陈礼治迟疑片刻,最终恭敬道:「甘愿受罚。」

陈阁老嗯了一声:「二房罚没六百亩族田,陈问仁抄《学而篇》、《为政篇》、《经一章》三百遍。若有再犯,革除族谱。」

陈礼治眼角抽动一下,躬身道:「是。」

陈迹站在原地未动,眼看着陈礼尊将二房、三房一一清算,根本不用他再开口。

正当他以为已经结束时,陈礼尊再次拱手道:「父亲,陈迹在固原立下奇功,保国本不失,我陈家当将其列入族谱。」

陈礼治皱眉道:「不可!」

陈礼尊转头看他:「为何?」

陈礼治对陈阁老说道:「家主,族规有云庶子官至正六品才可列入族谱,祖宗之法不可废。」

陈礼尊沉声道:「凡事总有例外,陈迹在固原所立之功,足以破格。」

陈礼治垂着眼帘:「兄长,祖宗定下族规自有其道理,还是不要随意破格的好。今日为一小事破格,明日再为一事破格,破着破着,宗族规矩便形同虚设。」

陈礼尊还要再说什幺,却见陈阁老慢慢站起身来:「好了,依族规来办既然是少年英才,想来迁升正六品也不会耽误太久。都还要去衙门应卯,莫要迟了正事。」

说罢,他从众人当中穿过,就在他要跨出文胆堂的门槛时,却听一声突兀传来:「家主且慢。」

陈阁老回头看去,却是陈迹在堂中拱手道:「家主,晚辈姨娘曾留下产业,当中有东华门外的鼓腹楼、八大胡同的玉京苑、陈记粮油铺子、钟鼓楼外的绸缎庄,还有昌平的三百二十亩良田,这些地契、房契皆在嫡母手中。如今晚辈业已成年,还请嫡母大人归还姨娘遗物。」

陈阁老上下打量陈迹,笑了笑:「你倒是会挑时间,好胆。」

陈迹恭敬道:「恰好想起。」

陈阁老看向堂外梁氏:「陈迹所说,属实?」

梁氏迟疑片刻:「回家主,陈迹所言属实,贱妾曾替他保管。」

陈阁老点点头:「那便一并归还吧。」

梁氏咬了咬牙说道:「回家主,眼下还不了。」

陈阁老凝视而去:「哦?」

梁氏低声解释道:「不是贱妾不肯还,而是这些产业尚需交割,仓促之间也交不了。正好陈迹业已成年,贱妾正为他寻一门合适的亲事。待到他成亲时,便以这些产业,再添贱妾手中天宝阁、宝相书局、昌平五百亩良田为其家资。陈迹虽是庶子,我这做嫡母的不能让他在妻家擡不起头来才是。」

陈阁老思忖片刻:「可。」

说罢,他头也不回的上了文胆堂外备好的轿子。

……

……

文胆堂内,陈礼治没急着走,反倒一屁股坐回椅子上,手指一下一下敲着椅子扶手,低头沉思。

陈礼尊看向陈迹,缓声道:「你且放心,我陈家是个讲道理的地方,不会叫你平白遭了委屈。往后若再有此事,你便第一时间去孝悌苑寻我。」

陈迹拱手道:「多谢大老爷。」

陈礼尊笑着拍了拍他肩膀:「家主都说了你列入族谱是早晚的事,不必再像下人一样喊什幺『大老爷』,唤我大伯即可。」

陈迹想了想,再次拱手:「多谢大伯。」

陈礼尊思忖片刻说道:「要不然你还是搬来拙政园吧,我……」

陈礼钦骤然上前一步:「兄长,陈迹是我三房的人,哪有搬去拙政园的道理?我等还有事,先行告退了。」

说罢,他拉着陈迹便走,没再给陈礼尊说话的机会。

一场陈家堂议,终于散了。

此时,椅子上的陈礼治忽然擡头,故作好奇道:「兄长,你都出发去塘沽了,是谁给你唤回来的?」

陈礼尊抚了抚身上的官袍,气定神闲道:「自是家中下人见有不平事,立刻动身去与我报信。怎幺,二弟想要查一查?」

陈礼治笑了笑:「不敢。兄长赶紧动身吧,不然迟了,今晚只怕到不了塘沽。」

陈礼尊转身离去。

待文胆堂里走得干干净净,陈礼治忽然哈哈大笑起来:「他娘的,姜还是老的辣,竟被老头子狠狠算计了一把。」

陈问德疑惑:「父亲这是何意?」

陈礼治收敛起笑容望着文胆堂外徐徐说道:「家里哪有下人敢随意靠近文胆堂?这分明是老头子和陈礼尊那窝囊废联手演了一出好戏。先使陈迹与三房离心离德,再由老大出面收买人心,顺带还削了削我二房、三房的声势……看样子,他们是真想让陈迹过继到大房去,为此煞费苦心呐。」

陈问仁见所有人都走了,也跨进文胆堂来:「父亲,他们这是图啥?要过继,直接过继不就好了,费这幺多事做什幺?」

陈礼治斜睨他一眼:「蠢货,他们要的又不是什幺阿猫阿狗,而是一个与他们同心同德的子嗣、一个与本家断得干干净净的子嗣。若是只想要个儿子、孙子,去旁支随便找个过继不就行了?过继一百个都没问题。可问题就在这,不管是过继谁来,对方都不会彻底忘了亲生父母。」

陈礼治感慨道:「血缘亲情最难断,得拿钝刀子,一刀一刀的慢慢割。割得你疼痛难忍,割得你想起这亲情就钻心的疼,才能断。」

陈问仁疑惑道:「找个孤儿不就行了?」

陈礼治拿起手边茶盏,将盏中余茶泼在其脸上:「老子怎幺生了你这幺个蠢货?这偌大陈家是随便来个人都能接的吗,不仅得有能力、魄力,还要有脑子。你以为老头子为何专门去一个个翻阅固原的奏折,陈迹这小子入他的眼了。若放三年前,老头子根本不会放陈迹去洛城。」

陈问仁擡手抹了抹脸上的茶水与茶叶,低头不语。

陈问德疑惑:「父亲,既然他们已决定过继陈迹,为何没让梁氏直接将产业还给陈迹?不是正好带着去大房了吗?」

陈礼治看着面前的两个儿子,长叹一声:「那点产业在陈家面前算个屁,不过是几间铺子、几百亩良田而已,便是我二房每年松松指缝漏出来的也比这多,老头子能看在眼里?老头子在意的是,这些产业一旦给陈迹,陈迹便不好控制了……陈迹可以有钱、有产业、有权势,但必须由大房给,懂了吗?」

陈问德拱手道:「懂了。」

陈礼治见陈问仁不吭声,一脚踹在他小腿上:「老子问你懂了吗?」

陈问仁弯腰揉着小腿说道:「懂了懂了!」

陈礼治看见这小儿子气便不打一处来:「丢人现眼的东西,若再让我听说你去八大胡同,腿给你打断。还有那劳什子小梨花,老子今日就遣人买下她给福王送去,你他娘的趁早断了念想。」

陈问仁欲言又止。

陈礼治挥挥手:「滚!」

陈问仁赶忙退出文胆堂。

陈礼治坐在原处捋了捋胡子,自言自语道:「奇怪,我当初费那幺大劲把陈礼钦调去洛城,谁给他调回来的?」

陈问德低声问道:「父亲,那个陈迹……」

陈礼治微微眯起眼睛:「留不得。老子今日才瞧出来,三房那羊圈里,竟然养出了一条狼崽子。」

(本章完)

上一章目录+书签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