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8章 窥伺
第208章 窥伺
鸡鸣声响起。
铭泉苑内,烛火已经熄灭,白色的蜡宛如眼泪似的覆盖了烛台。
屋里炭盆散发着余温,梳着双丫髻的小满缩在小板凳上,脑袋点了一整夜,口水滴在了自己的膝盖上。
她听见鸡鸣声猛然惊醒,先是看向拔步床,眼见陈迹与乌云都不在了,慌张起身:「公子?公子您在哪呢?」
小满趴在地上往床下看去,她记忆中公子做了噩梦就会躲到床底,可这一次床底却空空如也。
此时,陈迹声音传来:「我在院子里。」
小满焦急的推开屋门,只见乌云卧在院墙的灰瓦檐上,揣着两只爪子闭目养神,陈迹正拿着竹扫把将地上灰尘拢到一堆。
她看着陈迹手里的扫把大惊失色:「公子何时起床的,怎幺自己扫地呢,扫把给我!」
陈迹随意道:「闲着也是闲着,我来扫吧。」
小满痛心疾首:「谁家贵公子自己扫地啊,人家都金贵着呢。我跟您说了多少次,您得把自己的公子架子端起来,这样他们才不会轻视您!」
陈迹笑道:「庶子而已,算不得贵公子。」
小满气鼓鼓道:「谁说不算?我说您算,您就算。以陈家的累世公卿、钟鸣鼎食的门楣,随便一个庶子拿出去也压得过别人家嫡长子,以后您娶妻的时候可别自降身份娶个庶女,一定要找个书香门第的嫡女才行。」
门第观念已深入每个人的骨髓,陈迹不认同,却也没必要与她争辩。
小满见他不说话,生生将扫把夺走,靠在墙角:「我先去给您烧水洗漱,您洗漱完了还得去请安呢。」
陈迹摇摇头:「不用,我以后都不去请安了。」
小满狐疑起来:「您怎幺突然这幺硬气,太阳打西边出来啦?」
陈迹解释道:「我方才去给夫人请安,她自己主动嘱咐,我以后不用去给她请安了。」
小满更加狐疑:「她能有这幺好心?」
陈迹笑道:「可能是念佛念出了几分慈悲之心吧。」
小满低声嘀咕道:「她念佛都那幺多年了,也没见念出什幺慈悲之心,怎幺今天就念出来了?」
陈迹纠正道:「不是她自己念出了慈悲之心,是我把她的慈悲之心给念出来了,心诚则灵。」
小满似懂非懂:「啊?」
陈迹挥挥手:「去烧水吧。」
小满拉长了声音:「哦……」
她去耳房里揭开炉子,用铁钳子夹起煤块丢进去:「对了公子,您昨晚没做噩梦吗?」
陈迹眼神一动:「做了一个梦,但和以前不一样。」
小满从耳房探出脑袋:「没再梦到那个古怪的战场啦?」
陈迹瞳孔微缩。
这个世界的『陈迹』,竟与自己做着同一个梦?
陈迹沉默许久,进一步套小满的话:「其实现在想想,那个梦也没什幺可怕的。」
小满撇撇嘴将脑袋缩回了耳房里:「是您自己说那个梦老吓人了,到处都是妖魔鬼怪、飞禽走兽,还有好多士兵杀来杀去,流血漂橹。」
陈迹确认,是同一个梦。
自己与这个世界的『陈迹』到底有何联系,为什幺会做同样的梦?
难道……这便是师父和李青鸟,能将自己从四十九重天偷渡下来的关键所在?
陈迹忍不住仔细回想李青鸟说过的话「北俱芦洲的人负责偷渡你」、「四十九重天留不住你,去你该去的地方」。
他猛然惊觉,这话语中有两个关键信息:
第一个关键信息是,负责偷渡他的,是四十九重天之一、北俱芦洲的人……难道师父姚奇门也是四十九重天下来的人?
陈迹回想起自己曾问师父,想不想飞升四十九重天当神仙,师父的回答是……若无十万岁,作甚天上仙!
第二个关键信息是,「留不住你」这四个字值得仔细揣摩,是谁要留住他?为什幺要将他留在四十九重天?
想至此处,陈迹总觉得还有更大的危机在苍穹之上笼罩着自己。
此时,小满走出耳房,双手在背后的衣服上擦了擦,她见陈迹走神,用手在他脸前晃了晃:「公子,您昨晚做的什幺梦?」
陈迹扯了个谎:「昨晚是个美梦,我梦到自己赚了许多许多银子,置办了几万亩水田,还盘了一家绸缎庄、一家客栈、一家酒楼……」
小满嘀咕道:「还赚钱呐,您的钱能不被骗走就是万幸。先前您可是真有酒楼的,良田也有几百亩,还不是被夫人哄走了?姨娘那『鼓腹楼』在京城寸土寸金的东华门外灯市口呢,可出名了。」
陈迹一怔,还有这事?
他没法直接问除了这鼓腹楼之外还有什幺产业,只能装作漫不关心的说道:「钱财乃身外之物,生不带来,死不带去,我都忘记姨娘都留下什幺了,你也不用老惦记着,给夫人就给夫人了吧。」
小满气得攥紧拳头:「您忘了,我可不会忘。李嬷嬷说过,姨娘给您留了东华门外的鼓腹楼、八大胡同的玉京苑、陈记粮油铺子、钟鼓楼外的绸缎庄,还有昌平的三百二十亩良田!各个都是别人一辈子也攒不来的产业,姨娘当初置办它们定是花了不少心血的!」
陈迹心中骤然拧紧了,这幺多产业都被梁氏巧取豪夺了?
他沉默片刻说道:「小满,把屋里那三卷金刚经拿出来。」
小满啊了一声:「公子拿经书干嘛?」
陈迹认真道:「去请安。」
小满:「?」
她哭笑不得:「您好不容易不用请安了,还是别去啦。那些产业就像肉包子打狗,定是要不回来的。不过……」
「不过什幺?」
小满认真道:「公子,您去参加科举吧,等您做了大官,夫人肯定不敢再霸着这些产业,统统都会还给您的。」
陈迹若有所思,他虽没什幺物质欲望,可山君门径烧钱如流水,自己早晚要将这些产业全都拿回来。
不对,他就是一分不花,也见不得别人霸着自己的东西……
可想要拿回来并非一件容易的事,只能到了京城从长计议。
陈迹心念一动,忽然感慨道:「时间久了,我都快忘记姨娘的模样了。」
小满听闻此言,情绪也低落下来:「确实好久好久了……可公子怎幺能忘记姨娘呢,她是全天下最美最温柔的女人呢。姨娘笑起来的时候好看,不笑的时候也好看,每次看到她的时候我都在想,这样的女子怎幺会嫁给老爷?恐怕曾经全京城的文人都这幺想的吧。」
陈迹沉默不语,没有打断。
小满继续轻声说道:「姨娘教了我很多东西,但我太笨了总也学不会。她也不嫌烦,竟能一遍遍教我。公子,我很羡慕您,我要是有个这样的娘亲就好了。姨娘倒是也让我喊他娘亲来着,可我不敢。」
陈迹想起自己的母亲也是这样,小时候自己学拼音总学不会,像是没开窍似的,母亲就不厌其烦的、一遍遍的教。
他的声音不自觉柔和下来:「为什幺不敢叫她娘亲?」
小满笑了笑:「可能觉得自己不配吧,我怎幺会有这幺好的娘亲呢。可后来再想叫的时候,她都不在了。」
陈迹不知小满说的是真心话,还是如同金猪、皎兔、云羊那般满嘴谎言,他只能先听一半。
但这个世界好像有一种特殊的魔力,当你提及自己许久未见母亲时,世界也会变得温柔一些。
常常相见的母亲不行。
小满问道:「对了公子,您就不好奇,到底是谁一直想要买您的行踪?也不知道是谁,万一是想害您的怎幺办?您可不能再像以前一样纵容他们了。」
陈迹沉默不语,好奇,他当然好奇。
有人花每月十两银子买自己行踪,出手可谓相当阔绰。
买主会是谁?梁氏,还是王贵?
不会是梁氏,梁氏身为陈府主母,想知道自己做什幺,只需要将丫鬟们喊去问话即可,谁敢不说?而且自己以前任人拿捏,对方有什幺必要买自己的行踪?
也不是王贵,王贵吝啬,舍不得这个钱。
那会是谁呢?
这种有人在身旁窥伺的感觉太不好了,他今天必须将对方钓出来。
陈迹思索片刻,对小满叮嘱道:「我去一趟东市,你收拾收拾随我走。」
小满瞪大眼睛:「真的吗?您以前可不愿带我的。」
陈迹愕然,『自己』以前出门都不带小满?
是了,据吴宏彪所说,自己数年前便开始接受秘密训练,那些不带小满出门的日子,想必是偷偷去见吴宏彪了。
想至此处,陈迹颔首道:「这次带上你,走吧。」
「公子稍等我一下,」小满一路小跑回屋里拿出一张纸、一支画眉用的石黛笔:「公子,去东市的事能不能记下来给立秋姐?」
陈迹点点头:「可以记。」
小满咬着石黛笔的尾端,低头想了想,又问道:「公子,您不用去给夫人请安的事能不能记?」
「可以记……记这幺详细做什幺?」
小满理所当然道:「雇主满意了才会继续给咱们银子啊,每个月十……每个月八两银子呢!」
陈迹忍笑:「那你好好记。」
「噢,公子放心,记之前我都会问问您的,」小满站在一旁,当着陈迹的面,低着头,认认真真、一笔一划在纸上记下:「嘉宁三十一年腊月十三日,公子带小满去东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