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6章 陈府

第196章 陈府

陈府沉重的朱漆大门,被人从里面缓缓拉开一条缝隙,

有小厮从门缝里看出来,见是陈迹,立马又将大门合上。

陈迹没有催促,只静静地在门前等待。

他听见小厮在门后喊道:「管家,管家!三公子回来了,怎幺办?」

门内响起脚步声,管家皱眉:「跟你们说了多少次,陈府里只有两位公子,哪来的三公子。」

片刻后,朱漆大门重新打开一人宽的缝隙。管家站在门缝里,上上下下打量着陈迹。

最终,他的目光落在了陈迹肩上的蓝色包袱:「你————-你怎幺回来了?」

陈迹心平气和的问道:「陈府的规矩变了吗,陈家人想什幺时候回自己家,还需要征得下人同意?」

管家面色一变:「可不是征得我同意。当初是老爷让你去医馆当学徒的,如今你要回来,怎幺也得问过老爷吧?」

陈迹身后按在大门兽首上,轻轻用力便将大门推开。

管家本想拦着门,却差点被开门的力量推了个跟头。

陈迹径直往里面走去,管家跟跎后站稳,起身便要拉住他的胳膊:「你怎幺能往里面闯呢?老爷不在家,你能不能回陈府的事,得问过老爷才可以!」

然而就在此时,前堂传来声音:「一大早的,这是闹什幺呢?咱们这是洛城同知的宅邸,不是市井瓦舍。」

小厮们站定身形,陈迹擡头看去,却见一位中年妇人身穿紫色立领大襟,纯金的满冠戴于头顶、镶嵌着阳绿翡翠的挑心插于满冠正中、玻璃种青白相间的顶簪插于发髻顶端,便是静妃平日里也很少穿戴如此正式。

这般仔细、精致的头面,陈迹也只在云妃身上见过。

陈礼钦发妻,梁氏。

陈迹转身作揖行礼:「大娘。」

梁氏站在正堂台阶上,笑意盈盈的看着他:「终于回来了,只是这一走两年怎幺生份了,以前还唤我母亲的,如今却只叫大娘。这要传出去,外面真当咱们母子生份了,也会笑话咱们陈府没有规矩。」

宁朝嫡庶有别,庶子唤自己生母也只能称呼「姨娘」,要称呼嫡母为「母亲」。

只是这两个字,陈迹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喊出口。其他事都可以隐忍,唯独此事不行。

只见他再次作揖,岔开话题:「大娘,如今靖王府已被贴上封条,太平医馆也是待不下去了。

我打算回到家中,跟着兄长一起学习经义,等待下次科举。」

梁氏见他不肯改口,也不动怒,她擡起胳膊,当即有丫鬟伸手扶住:「听问孝说你如今已改过自新,这自然是好的,但你已学习两年医术,若是半途而废岂不可惜?恰好我听闻太医院的乔老正要收徒,不如—"

说话间,门外有马车缓缓停下,木轮子压在青石板路上发出坚硬的碰撞声。

陈迹回头,却见陈礼钦一身红衣官袍掀开门帘,被车夫扶下来。

宁朝官员卯时天还未亮便要去衙门,待到已时,正是处理完公务,回家用午饭的时间。

陈礼钦刚踏进门,擡头见到陈迹与他肩上的包袱,眼晴一亮:「你何时回来的?这几日洛城兵荒马乱的你跑去哪了,叫我好一阵担忧。」

陈迹笑着行礼:「我就在太平医馆,哪都没去。"

陈礼钦惬了一下:「是吗?那你现在这是———."

陈迹解释道:「靖王府与太平医馆要被贴上封条了,我打算回家来,准备下一次科举。"

「好好好,」陈礼钦连道三声好,拉着陈迹的胳膊便往里走去:「你能这幺想才对,学医终究是小道,能通读经义,未来守牧一方才是大丈夫该做之事。岁日后,我便给东林书院去一封书信,

与山长谈一下你入学之事。」

正当陈礼钦拉着陈迹往里走时,梁氏在一旁说道:「老爷,此事可从长计议,如今陈迹才刚刚回府,您就先别念叨着学业之事了。他在王府边上看着刘家兵变来来去去,指定吃不好也睡不好,

妾身先给他安排住处,让他好好休息一下。」

陈礼钦恍然,赶忙对管家交代道:「我记得前阵子梁家妻弟来时,刚将铭泉苑收拾出来。如今他走了,正好给陈迹住。王贵,将陈迹安排去铭泉苑安顿。"

梁氏在一旁开口笑道:「老爷您糊涂了,铭泉苑那是临时给客人住的,离正房太远。咱得将陈迹安排在问宗、问孝旁边,好叫他们兄弟三人亲近亲近,有什幺学问上的困惑,也方便问宗、问孝为他解答。」

陈礼钦授了抒胡子,若有所思:「有道理。」

梁氏对管家吩咐道:「王贵,将陈迹领去听泉苑安顿。」

陈礼钦感慨:「还是夫人考虑周全,家里多亏有你了。」

梁氏莞尔一笑:「老爷过奖了。」

听泉苑门前,管家一脸笑意的拆掉了门上的挂锁,推开了门扉。

只见小院中堆满了府中的杂物,用来修宅邸的瓦片、青砖成两排,用来给房屋木材防腐的桐油放了十多桶。

管家嘴角微微勾起,回头得意的看了陈迹一眼:「请吧,三公子,以后你就住这。」

然而陈迹并不在意,他自顾自往里走去,推开了正屋的门。

屋中堆着府中淘汰下来的旧桌椅板凳,光秃秃的床板上还着高高的洛城府衙文书。

他伸手在桌子上抹过,抹起厚厚的灰尘。

管家漫不经心道:「你若是不满意这住处,可以去找夫人说,此事我可做不得主。」

陈迹随口道:「这里挺好的。」

「嗯?」管家愣了一下:「你说什幺?」

陈迹笑着说道:「我说这里挺好的,清净,就是有点脏。」

管家赶忙说道:「前几日洛城起了兵祸,这几日小厮都在忙着打扫府中杂乱之处,没法拨人给你调配。"

陈迹深深的看他一眼:「没关系,我自会打扫。

管家有些志忑,不知道陈迹葫芦里卖得什幺药,他将信将疑的往外走了几步:「这可是你自己说的,若老爷问起来,可不怪我。」

陈迹笑道:「放心,有个住处就不错了,我感激还来不及呢。「

管家更志志了,低头思索陈迹是不是还有什幺后手等着自己,这陈迹出府两年,在回来时竟然令人有些琢磨不透了。

思索间,一名小厮跑至听泉苑门前说道:「管家,老爷遣我来问一声,三公子的住处安排好了没,若是好了便领他去后堂。老爷说,午饭前还有些事情叮嘱他。"

管家高声答道:「安排好了,这就过去!」

陈府后堂,上悬匾额,写着「师道尊」三个金漆大字。

左侧对联写着「穷已彻骨,尚有一分生涯,饿死不如读书」。

右侧对联写着「学未惬心,正须百般磨链,文通即是运通」。

陈迹擡头看了一眼,拎起衣摆跨进门槛。

后堂中,陈礼钦与梁氏端坐在太师椅上,陈问宗与陈问孝坐在下手位置。

陈问宗见到陈迹,当即欣喜起身:「你终于肯回来了?难怪父亲说家中有大事,急匆匆唤我们过来。」

陈问孝歪坐在椅子上撇撇嘴:「先前还说再也不回来了呢。」

陈问宗皱眉,转头看向陈问孝低喝道:「闭嘴!」

陈问孝缩了缩脖子,不再言语。

「咳,」陈礼钦清了清嗓子:「今日唤你们来,就是为了叮嘱你们兄弟三人,往后自当同心协力,莫要再有隔阁。俗话说得好,打虎亲兄弟、上阵父子兵,待我百年之后,朝中还得你们兄弟三人守望相助,旁人都算不得真心。"

陈问宗赶忙作揖:「父亲说得是,问宗一定谨记于心。」

陈迹笑着说道:「我一定好好向长兄学习,以他为楷模。」

陈礼钦看向陈问孝,沉声道:「你呢?」

陈问孝坐在椅子上,不情不愿道:「我也是。」

陈礼钦怒道:「给我坐端正些,站没站相,坐没坐相,我看你如今还不如陈迹了!」

陈问孝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来。

此时,梁氏将手中茶盏放在桌几上,开口说道:「对了陈迹,我听市井传闻,说你与世子、郡主等人一起制出了水泥之物,每年都能从那新成立的建工制备局里领到分红,此事可是真的?」

陈迹不动声色:「大娘是从何处听闻的?」

陈问孝冷笑起来:「你们太平医馆的刘曲星都跟家里说了,为了这大喜事,他家还专程摆了宴席招待亲朋好友呢。怎幺,你还不想承认?"

陈迹笑道:「没什幺承不承认的,此事为真,我确实每年可从建工制备局领到两千五百两银子。"

「多少?」陈问孝腾的一下站起身来:「刘曲星只能领几百两,为何你能领这幺许多?」

陈迹闭口不答。

梁氏温和的笑了笑,转头对陈礼钦说道:「今日突然想起此事,也是心中有所担忧。少年人喜欢玩耍,陈迹先前又闹过赌博一事,如今好不容易迷途知返,妾身担心他手中钱财太多,又糊里糊涂酿成大错。」

未等陈礼钦开口,梁氏继续说道:「老爷,陈迹如今浪子回头殊为不易,正是埋头苦学之时,

万万不可再让他染上恶习。妾身是这幺想的,陈迹且将这笔银子寄存在陈府公中,妾身不去动它,

陈迹需要银两了,可来报备支取。待他考中功名,妾身再将所有银子一并给他。」

陈礼钦若有所思,少年人手中钱太多,确实容易染上恶习。

他余光警向陈迹,一时间又不知道如何开口。

自己这儿子刚刚回府,若是突然要求对方将这幺多银子拿出来,保不齐对方又负气走了。

而陈迹很清楚,自己这位嫡母不是要图谋他的银子。

两千五百两虽多,可对洛城同知来还不算太诱人。更何况,陈礼钦可不是普通的同知,陈家树大根深,怎会缺钱?

梁氏说这些话,为的便是再次气走他。

诡异又凝重的气氛中,陈问孝忽然说道:「父亲,我觉得母亲说得没错,若是陈迹以前没有那斑斑劣迹就算了,现在有前车之鉴,万万不可将银子留在他手里,这也是为了他好。」

陈礼钦思虑再三,擡头看向陈迹:「你觉得如何?」

陈迹笑了笑:「大娘思虑周全,自无不可。」

话音落,却见一小厮跌跌撞撞跑了进来,奔跑时,险些被院中砖缝绊倒:「老爷,不好了!」

陈礼钦面色沉了下来:「慌慌张张的成何体统,天还没塌呢!」

小厮站在门外,面如土色禀报导:「老爷,门外有阉党前来,自称是密谍司的皎兔和云羊!」

陈礼钦腾的一下站起身来:「什幺?谁来了?「

「皎兔和云羊!」

陈礼钦身子晃了晃。

他心中一直有块心病:先前他给冯先生写下的讨贼文,至今还不知所踪。若是那封讨贼文让阉党拿到,他便要与刘家同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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