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产业
第97章 产业
贡院之内。
张拙与陈礼钦两人身穿深蓝色官袍,手扶腰间革带,在一排排考房当中的小路上并肩而行。
考房当中是士子奋笔疾书,两人身后则是一众官员默默随从。
待到走出考场,张拙撇了一眼身旁的陈礼钦,屏退身后官员轻笑道:「陈大人倒是个好父亲,秋闱之日专程来贡院为你家两位公子撑腰,难不成还怕他们落榜不成?若叫御史知晓,定参你一本,告你不避嫌之罪。」
陈礼钦神情有些不自然:「大人误会了,我只是担心秋闱出乱子而已。」
张拙哈哈一笑,他拍了拍陈礼钦的肩膀,压低了声音说道:「放心吧,此次帘官皆为徐老大人亲手批选,都是他的门生故旧,十拿九稳。」
陈礼钦缓缓展颜,他为洛城同知,管不得这内帘官阅卷之事,只能管外帘。
内帘官批选之权,一直在内阁首辅徐拱手中,张拙乃徐拱侄女婿,如今一应外事全由他打理。
张拙承诺下来,陈礼钦便可以放心了。
思索片刻后,陈礼钦迟疑着开口说道:「我家还有一犬子。」
张拙笑道:「是下棋赢了靖王的那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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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是,」陈礼钦坦然道:「先前他犯了一些错,我见他屡教不改,便将他发落到了太平医馆当学徒。」
张拙惊讶:「哦?我观那孩子品行不错,性格沉稳内敛,他能犯什幺错?」
陈礼钦迟疑片刻:「他几年前被狐朋狗友领着去了红衣巷的赌坊,一年时间竟欠下数百两银子。」
张拙乐了:「我当是何事呢,谁年少时没犯过差错?何至于将他送去当学徒啊。伱看我那十多个儿子,又有几个是让人省心的?」
陈礼钦叹了口气:「我也不曾想到,他这两年竟能改过自新。我遣人寻了他的街坊邻居询问,个个都夸他知书达理、勤劳肯干。」
他看向张拙说道:「大人,我打算将他带回府中,明年开春便送去东林书院,届时还需要您帮忙疏通疏通。」
说是疏通,实际是找张拙再要个许诺。
寻常人想要科举极难,可此事对张拙、徐拱来说,再简单不过。
张拙捋了捋自己稀疏的胡须:「前些日子徐老大人有一张内阁票拟被户部驳了,事也不大,不过是徐老大人想要为家乡修几条路罢了,此事不知令尊能不能通融?」
陈礼钦皱眉许久:「我会给家父去信,向他提及此事。」
张拙眉开眼笑着拍了拍陈礼钦的肩膀:「陈大人是位好父亲啊,真是为自己儿女操碎了心。」
陈礼钦感慨道:「可惜儿女无法体谅父母苦心。也不怕大人笑话,我那犬子至今不肯随我回府,连声父亲也不愿意叫了。」
「无妨无妨,」张拙劝慰道:「他如今不过是与你置气罢了,还能真舍了陈家的门楣不成?当个太医一年才能落几个钱?待他在市井吃够了苦,明白一文钱难倒英雄汉的落寞,自会灰溜溜回家。」
张拙乐呵呵笑着说道:「前阵子我家老三说要去江湖上当个游侠儿,学人行侠仗义。他刚出门,我便遣人在街上偷了他的荷包,这小子早上辰时出的门,午时便回了家,刚好赶上吃午饭。要我说,你就干脆断了你那儿子的学银,他自会回家的。」
「这倒是个办法……」
此时,张拙眼神闪了闪:「对了,不知令郎陈问宗可有人说媒?我有一女儿如花似玉,正待字闺中……」
「大人!」一名官员凑上前来禀报。
张拙不悦道:「何事,没看见我正与陈大人商议要事?」
那名官员为难道:「大人,王爷遣人召您前往刘家屯,说是已为您想到了解决难民之策,您的政绩有救了。」
「什幺?」张拙目光炯炯有神:「此话当真?」
「当真,」官员又转头看向陈礼钦:「正好陈大人也在这里,靖王召您一并去刘家屯窑厂。」
「召我何事?」
「王爷说,您的河堤也有救了。」
陈礼钦一怔,刘家屯窑厂,那不是自己先前去寻陈迹的地方吗,那里怎会有救河堤之法?
……
……
窑厂内,众人还在欢腾。
「陈迹,咱们成了!」
「先前陈迹说咱们能青史留名的时候,我还不信!可往后修筑河堤要用咱们的水泥,各州各府修筑城墙也要用咱们的水泥,史书想不记住咱们都不行!」
世子亢奋问道:「史书上会不会真这幺写:嘉宁三十一年秋,陈迹、佘登科、刘曲星、梁猫儿、罗追萨迦、朱白鲤、朱云溪制水泥,遗泽万世!」
白鲤笑吟吟道:「等窑厂的活忙完,我请大家去迎仙楼摆一桌宴席,想吃什幺就吃什幺,一醉方休!」
世子看向白鲤不解道:「爹不是将你的月银都没收了吗?」
白鲤理直气壮道:「我还藏了些!」
欢笑声中。
躺在一旁草席上偷懒的梁狗儿,透过鼻梁与草帽的缝隙,偷偷打量着那群正在欢呼的少年郎。
年少时最快乐的事情之一,便是和朋友们一起做一件事。
要说还有什幺事比这更快乐,那便是把这件事做成了。
他看见梁猫儿脸上的笑容,不知不觉间,嘴角也微微翘起,仿佛年少的时光也从自己身上又走过一遍。
可就这幺看着看着,梁狗儿的眼神里的光又暗淡下来,他扯了扯帽檐,将自己的脸完全遮在了草帽之下。
「陈迹。」
此时,靖王开口,如敕令般让所有人欢笑声戛然而止。
世子和梁猫将陈迹缓缓放在地上,陈迹抻了抻自己被弄乱的衣服,平静说道:「王爷请讲。」
却见靖王手里拿着一块敲下的砖头,手指摩挲着粘在砖头上的水泥:「我们来谈谈这个生意吧。看你与云溪、白鲤是至交好友,我也不占你便宜。一口价五千两白银,你将水泥配方卖给我。」
陈迹陷入沉思。
靖王见他不答,便认真道:「两淮盐政一年财税不过九十五万两白银,朝廷一年财税收入不过五十五万两白银,五千两白银足以让普通人一生荣华富贵,莫要错过这泼天的富贵。」
佘登科缓缓看向陈迹,语气颤抖:「陈迹,五千两白银!」
刘曲星也蠢蠢欲动:五千两是什幺概念?寻常官员算上迎来送往、打点人情世故,一年花费也不过一百两白银!
别说这两位学徒心动,即便白鲤也觉得自己父亲这次出手相当阔绰。
然而陈迹却笑了起来:「王爷在给我挖坑呢。」
靖王挑挑眉头:「怎幺讲?」
陈迹细细算起:「王爷说朝廷一年收入是五十五万两白银,却不说朝廷财税以实物粮食为主,折合成银子恐怕要有几千万两;王爷说两淮盐政一年财税只有九十五万两,却不提两淮盐政多年积弊、收不上税的尴尬。」
靖王渐渐敛起笑容。
陈迹继续说道:「王爷更没提,这宁朝还有刘氏这样的文官世家把持着一州之地,一州财政七成入刘家,剩下的三成才归朝廷。王爷用朝廷财税偷换概念,心里拨算盘的声音我在五千里外都听得见啊。」
他看向靖王,诚恳说道:「王爷与我深知这水泥的价值,不如我们打开天窗说亮话。」
靖王直勾勾盯着陈迹,仿佛要看穿面前这少年郎的灵魂,可陈迹不躲不避,只等着他的回答。
靖王突然笑了,转头看向王恪之:「你们是否记住了配方?」
王恪之老老实实道:「记住了,小陈大夫也没有故意避着我们。」
靖王点点头:「很好,窑我们能自己改,水泥也能自己制,倒是不用再劳烦小陈大夫了。」
白鲤眼睛一瞪:「爹?!」
靖王负起双手,乐呵呵笑道:「白鲤莫要插手。水泥涉及国策,焉能掌握在几个少年郎手中?如今朝廷财库窘迫,能拿出五千两白银来已是我最大的诚意,愿意接受最好,不愿意接受的话,那便没办法了。」
实权藩王算计一个小小学徒不成,竟是耍起了无赖。
陈迹诚恳道:「王爷,此事太大了,我得回陈家问问,陈礼钦陈大人若拿不定主意,那便让他写信给那位陈氏家主问问,看看他们觉得我该以多少钱卖给您,亦或是他们对这生意感不感兴趣。」
靖王笑容再次敛起:「你不是不想回陈家吗?」
陈迹眼神真诚:「我可以回。」
靖王沉默着认真斟酌利弊,片刻之后,他看向陈迹问道:「你上一句说的什幺?」
陈迹:「我得回陈家问问?」
「再上一句。」
陈迹:「不如我们打开天窗说亮话?」
「好。」
陈迹:「……」
靖王在窑厂里低头踱了几步,再擡头时坦陈利弊:「陈迹,你很聪明,所以你一定知道这生意在你手里是做不成的,为此丧命都有可能。」
白鲤皱眉:「爹,您别吓唬人……」
陈迹擡手拦住白鲤:「王爷说得没错,财帛动人心,通往利益之路,向来血腥残酷。」
靖王点点头:「你没有被利益冲昏头脑便好。那你也应该明白,以你庶子身份即便带着水泥回陈家,这份基业也不会落在你手中,而是被你陈家大房、二房瓜分。所以你最好的选择其实是靖王府,起码我靖王府做事比他们公道。」
陈迹认可道:「我明白。」
靖王看向陈迹,正打算继续说什幺时,却见外面一架马车在窑厂门口缓缓停下。
众人看去,只见姚老头被车夫搀扶着缓缓走下车来。
姚老头慢悠悠走至众人面前,目光在所有人脸上扫视一圈,这才开口问道:「在商议什幺呢,如此凝重?」
刘曲星赶忙说道:「师父,王爷想买陈迹制水泥的配方!」
姚老头哦了一声:「王爷开的多少钱?」
刘曲星答道:「五千两,但陈迹没同意,这会儿正争执不下呢。」
姚老头又哦了一声,只见他从袖中取出六枚铜钱掷于地上,而后转头看向靖王:「每年五千两。」
「多少?!」
梁狗儿猛然坐起身子,草帽都掉落在地上。
白鲤怔然,这水泥的价码竟从五千两白银,变成了每年五千两?
姚老头看向靖王,慢吞吞说道:「此物王爷买了不会吃亏的。」
说罢,他又看向陈迹:「就这幺多吧,钱再多你也拿不住。」
众人默默看向靖王,生怕这狮子大开口激怒了这位实权藩王。
可靖王却突然笑了笑:「成交。」
陈迹怔住。
成交了?
这就成交了?
陈迹骤然看向自己师父,他不知道自己这位瘦巴巴的师父,与靖王到底有着怎样的关系,竟能一开口便说服对方,让价格从五千两变成每年五千两。
这种关系,绝不是一两句话便能道明白的。
「师父,」陈迹问道:「您是专程赶来帮我的吗?」
姚老头斜他一眼:「你咋那幺大的脸呢?我就来看看你们在搞什幺名堂。」
陈迹:「……噢。」
此时,刘曲星难以置信的看向佘登科:「我没做梦吧,每年五千两?」
佘登科朝刘曲星胸口捶了一拳,捶得刘曲星连连咳嗽几声:「疼不疼?」
「你他娘的!」
刘曲星刚要朝佘登科扑过去,却被靖王擡手制止:「别急,待我说完。每年五千两并不是没有条件的。除水泥配方之外,我要渗碳成钢之术。」
陈迹笑道:「好。」
他不贪,他只是想要谋一份安安稳稳的产业,养活山君门径而已。
(本章完)